小窝棚旁边,一座新的井架竖起了。鞭炮声又一次响起。钻井机轰鸣起来。周老顺跪下来,朝钻井机磕头不止,高声说:“树挪死,人挪活。靖边啊靖边,我周老顺把这一百来斤交给你了!”
隗队长说:“周总,你这么心诚,这口井一定油浪滚滚!”周老顺说:“那就托隗队长的福了!”
钻井机的轰鸣中,在离井场不远的地方,周老顺往独轮手推车上装土。他把土装得像一座小山,推到一处洼地倒下,复又去推土、倒土。
隗队长问:“周总,你这干什么?”周老顺擦一把汗说:“我把这里垫平了,油罐车进来拉油好走。”
钻井队正在工作,赵银花来了。周老顺一回头看到赵银花,赶紧走过来,指着井架说:“看到了吗,媳妇,我周老顺又弄出一口井。”赵银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老顺说:“这次一定能出油,不但能出油,还能把我们以前赔进去的都赚回来,肯定能发大财。”赵银花说:“你这话说多少次,我都听腻了。”“这次不一样,这地方是专业勘探队勘探出来的,我请来了最好的打井队,你就等着胜利的好消息吧。”“好,我就最后再相信你一次。”
周老顺问:“不是让你带着麦狗来吗?这边忙不过来,得他过来帮忙。”赵银花说:“麦狗在学校,来不了。”“在哪个学校?麦狗又去上学了?”“不是上学,是去学校当老师。就是大窑村的学校。”
周老顺说:“我当是什么大学校的老师,原来是当乡村小学校的老师。这不是胡闹吗!咱家到陕北来是弄石油,不是当孩子头的。”赵银花瞪眼:“孩子头怎么啦?你想当还当不上呢!我看麦狗挺愿意干的。”“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钱还没说,等上边定,现在是代课。”
周老顺生气了:“这不是白让人使吗!天下还有这样的便宜事!我去找他。”赵银花说:“你别去耽误人家上课。”“上课能挣来金子还是能挣来银子?”周老顺说着,气呼呼地跑了。赵银花只好跟上走。
正是下课的时候,学生们有蹦的跳的,玩的闹的。麦狗和一些小男生投篮球。
周老顺进了校门,来到篮球场边,无言地瞅着。
麦狗见周老顺来了,高兴地叫了一声:“爸!”将篮球抛给一个小学生走过来。周老顺不咸不淡地说:“玩吧。”“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回来,到你这看看热闹,是挺热闹的。”“下课了,学生解放十分钟,撒着欢儿玩。”
“你接着玩吧,玩过这十分钟跟我走。”
麦狗问:“上哪儿去?”周老顺说:“去靖边。我一个人在那里手忙脚乱的,实在忙不过来,你去了有个帮手。”“不行啊爸,我离不开这儿。”“怎么离不开?腿脚没长在别人身上,说一声走,谁还能绑着你的腿脚?走吧。”
麦狗说:“爸,我不去靖边,在这里挺好的。”周老顺说:“我把你带到陕北,不是要你来当孩子头,我要你跟我弄石油。”“爸,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能老管着我,在我身上拴线,把我当成喷火木偶耍。”“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儿子。在你身上拴根线,是再应该不过了,我还想在你身上拴根铁链子呢。”
麦狗说:“爸,当初,我上学的时候,就想将来考师范,毕业了当老师,可你不让我继续上学。那时候我年龄小,没办法,只好不念。现在遇到了这么一个机会,我不想放弃,我要好好干,成为一个真正的老师!”周老顺说:“当这个小孩子头有什么出息?四眼是正儿八经的小学老师,都辞职不干了,你一个代课老师,有什么干头?跟我走。”“爸,希望你不要干涉我选择的自由。”“让这油井折腾得我都没了自由,你还想自由!?咱俩谁都别自由了,走吧。”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操场走向教室。“爸,我要上课了。”麦狗说着走了。周老顺愣愣地打量着麦狗的背影。麦狗进教室关上门,周老顺还愣在那里。
“可歌可泣。”麦狗在黑板上写了这几个字说,“同学们,上一节课,同学们都通读过课文。现在,我讲一下课文的一个成语,可歌可泣。可歌可泣,也写作可歌可涕。”
突然,教室的门被踹开,周老顺出现在门口。麦狗愣了,教室里的学生也都愣了。
周老顺说:“麦狗,跟我走。”麦狗走到周老顺跟前小声道:“爸,我正上课呢,你这是干什么?出去吧,影响多不好。”“怕影响不好,你就跟我走。”“爸!我不能走,请你不要打扰我上课。”
周老顺气呼呼逼麦狗跟他走,麦狗咬牙挺着,坚持要给学生上课。父子俩怒目而视,谁也不肯低头。周老顺火了,过来揪住麦狗说:“好你个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老顺把麦狗往教室外拽,麦狗死死把住讲桌不撒手。周老顺见拽不动儿子,就拿起黑板擦,把麦狗写在黑板上的字给擦去。麦狗终于按捺不住,用力一推,周老顺没防备,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周老顺大喊:“好小子!你出息了,敢打你老子了!我和你拼了!”麦狗蹲下身喊:“爸。”周老顺挣扎着立起来,挥拳朝麦狗打去。麦狗抓住周老顺的拳头,把周老顺抱起来朝外走。周老顺喊:“混蛋,放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麦狗无语,一直把周老顺抱着送到教室外。他抽身要走,被周老顺就势扯住。麦狗说:“爸,你松手。”周老顺恳切地说:“麦狗,跟你爸走吧,你爸需要你啊!”麦狗回身进教室关上门说:“同学们请坐好,我们继续上课。”
在学生们稚气的读书声中,周老顺从地上站起来,望了教室一眼走了。
麦狗讲课:“可歌可泣,也可以写作可歌可涕。泣,是不出声地哭,涕,意思是流泪。”他眼含热泪,悄悄转过头去。
放学了,麦狗无言地坐在学校后面的高地上。放羊的禾禾拎着羊铲悄悄来到麦狗身边。远处,有羊群云一样在移动,有信天游飘过来。麦狗流泪了。
禾禾说:“麦狗,你哭了,当老师的不兴哭啊!”麦狗说:“禾禾,你看那些羊。”“放羊的时候,天天和羊在一起,羊有什么好看的?”“当羊挺好的,什么也不用想,天天飘在黄土地上,多好。”
禾禾说:“麦狗,你笑的时候,真好看。你笑一个。”麦狗努力地做出笑的样子,可眉眼间还是苦情。禾禾笑道:“麦狗,有你这样笑的吗?”禾禾做出一种苦相学麦狗的笑,麦狗倒笑了。
禾禾唱:
不走东走西发不了财,不想走你就折回来。
引灶灶炉子回洞洞炕,折回来把亲亲拉引上。
坐车不如骑马快,你把我引在西口外。
拉上妹妹走西口,鸡叫狗咬哪儿也有。
马不带笼头人不住店,叫那些黑鬼们问不见。
在禾禾的歌声中,羊群像云一样飘着,不时发出咩咩的叫声。羊群的后面,跟着禾禾和麦狗。
麦狗扬臂高叫:“羊……羊……”声音传出很远。他在羊群里扬起双臂奔跑,禾禾也跟在后面奔跑。羊群惊得乱叫乱窜,羊撞了羊,也撞了人。麦狗被羊撞倒在地,禾禾看到麦狗的狼狈相笑起来。
麦狗学着羊的样子在地上爬,禾禾用羊铲撮起一个土块投出,准确地落在麦狗的前面,麦狗一回头,又一个土块准确地落到了他的面前。麦狗要过禾禾的羊铲,学着禾禾的样子把土块铲起来,可还没投出,土块子就从羊铲上掉下来,再铲,投出去,却投到自己的身后。禾禾真开心,笑得直不起腰来。
黄土地上,碧蓝天下,游动着羊群,麦狗和禾禾像两个小小的黑点。远处有信天游的歌声响起来,轻柔地萦绕着蓝天黄土。
周老顺正和赵银花在老窑吃饭,外面响起牟百富的声音:“周老板在家吗?”赵银花放下筷子开门:“牟书记,你可是大稀客!”牟百富提着酒、点心、饮料、白糖四样礼走进来说:“听说周老板回来了,我来看看。”
周老顺躺着没动。赵银花扮出笑脸:“牟书记,你太客气了。”牟百富说:“不能不来看啊。虽说周老板家大业大势力大,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大小也是个领导,不能不关心啊!你说是不是周老板?”周老顺说:“牟书记,我来了以后,你没少关心。”
牟百富说:“关心那是应该的么,谁叫我是这地儿的领导呢。”周老顺说:“你是领导,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可当领导的,领导成千上万的人,你每一家提着四样礼去拜呀?我猜,你来肯定不是就为了送这四样礼吧?”
牟百富哈哈大笑:“周老板,你真不愧是从大地方来的,有见识。我牟百富当然不会提着四样礼家家户户地拜。我找你来了,不光是你在我的地盘上,还因为咱是亲戚呀!”周老顺说:“亲戚?这倒新鲜。你在陕北住几辈子了?我在温州住几辈子了?不说八竿子搭不到,就是十竿子百竿子,怕也搭不到吧?”
牟百富又笑了:“我在陕北,不假;你在温州,也不假。可是,不是有句老话嘛,千里姻缘一钱牵。云不到,雨不来;春不到,花不开。两个孩子,把生米做成熟饭了。”周老顺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牟百富说:“我为什么带四样礼?我是特地向你老周家报喜来的。告诉你吧,过上几个月,你就要当爷爷了;我呢,也就要当姥爷了。”
周老顺一下子坐起来叫道:“姓牟的,你……你想讹我是不是?”牟百富笑眯眯地说:“我牟百富是谁,你也不是不知道,书记,党的干部。我讹你?我的话,哪一句都是一个钉。你不信,去问你儿子吧!”
周老顺说:“好,等他回来,我会问个明白!”牟百富又笑起来。周老顺说:“姓牟的,我明白了,你是成心给麦狗下套儿了?”牟百富笑道:“下套?亏你还是个大老板,怎么就把好事专朝这歪歪处想?我舍得饭菜舍得酒,那是高看你儿子一眼。到了你这里,我赔上好饭好菜好酒,还成了套儿?好,下套儿,你弄个好菜好酒的套儿,我来上上套。怎么样?”
周老顺想冲上前,被赵银花扯住了。牟百富冷笑:“周老顺,要打仗啊?告诉你,这里不是温州,这是我的地盘,你放明白点!”说完走了。
周老顺推开赵银花,把牟百富带来的四样礼扔到窑外。牟百富听到身后一声响,回头见那四样礼被丢在地上,捡起来提上走人。
“姓牟的,你给我滚!”周老顺喊着,踉跄着,差点跌倒在地上,他气哼哼地吼着,“我去找麦狗那兔崽子,看他在不在姓牟的家里。要是在,我砸断他的狗腿!”赵银花说:“这大晚上的,你闹腾什么?牟书记那也就是个气话,你真信了?等麦狗回来问问不就明白了吗!”周老顺说:“麦狗是个初中生,给他家小学都没上完的闺女当上门女婿?他做梦去吧!”
牟百富在路上遇到麦狗,他说:“我上你家去看你大,说起你,你大可是火了。”牟百富把目光死死盯着麦狗。麦狗说:“和禾禾的事,我没对家里说。”
牟百富说:“你大不光火了,还说要砸断你的腿。我当时就劝他,可是我的话他半句也听不进去。现在是什么社会了?还干涉儿子的婚事!你大还是个走南闯北的人,我真想不明白。看来,你大的火气真是大了,你得避着点,要不今晚就住我家吧,反正你已经是我的女婿了……”
周老顺来到学校,在学校门口坐着等麦狗。放学了,学生们走出教室,麦狗关上教室的门,从后窗跳出去。他的脚刚刚落地,就见周老顺两手拄着棍子立在旁边,他说:“儿子,你躲着我能躲过去?小看你老爹了。”麦狗默然不语。
周老顺说:“麦狗,你给我说实话,你和禾禾真的就把生米做成熟饭了?禾禾真的怀孕了?”麦狗还是不说话。周老顺说:“你别装闷驴不说话,到底做没做那事?是不是牟百富讹上你了,你给我说清楚。”“我说不清楚了。”“说不清楚也行,快跟我回家,不理他!”“不回。”
周老顺掂掂手中的棍子:“你回不回?”麦狗说:“我知道,你想砸断我的腿,你砸吧。把我的腿砸断你就解恨了。”
“你当我不敢?”周老顺高高举起棍子,麦狗闭上眼一动不动。周老顺说:“麦狗,跟我回家!”麦狗还是闭着眼不动。周老顺把棍子狠狠地砸到了教室的墙上,棍子断了。“我把话撂在这儿,有我这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当姓牟家的女婿!”周老顺说完走了。麦狗还立在那里不动。
周老顺是人精,牟百富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来到镇上的菜市场买肉、鱼、蔬菜、啤酒,朝拖拉机上装。有人问:“牟书记,不过年不过节的,你这干什么?”牟百富笑嘻嘻地说:“姑娘后天成亲,到时候去喝酒啊!”“女婿哪里的?”“温州的。”“你有福啊,温州那边的人,都是大老板。”牟百富说:“什么大老板不大老板,人家看上咱姑娘了,没办法,不但看上了,还愿意倒插门。”
周老顺就在菜场的一角看着,不动声色。牟百富坐在拖拉机上走了。周老顺笑了,他有了主意。
拖拉机进了院子,麦狗从车上搬东西,禾禾也搬。麦狗扯了禾禾一下:“小心点儿。”禾禾冲麦狗笑。
晚上,牟百富在东窑剔牙,牟妻洗着碗说:“明天,周老顺会不会来捣乱啊?”
牟百富说:“他早被吓走了。敢捣乱?这里不是温州,他敢弄点什么事,我叫他四条腿爬出去。”
麦狗和禾禾相拥着坐在西窑炕沿上。麦狗将耳朵贴到禾禾的肚子上听。禾禾笑道:“痒,干什么你!”麦狗道:“听我儿子说什么。”
禾禾笑着:“你听不到。”麦狗问:“你能听到?”“我不告诉你。”“禾禾,想不到,我要当爸了。”禾禾依偎到麦狗怀里。
麦狗说:“禾禾,说真的,我得谢谢你,你让我有了一个家。”两个人拥在一起吻个不停。
外面有个孩子喊:“周老师,杨校长叫你去一趟。”麦狗回应:“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