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温州一家人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棠梨头一脸绝望,不停地叨念着:“完了……倾家荡产了。周老顺,谁让你一张皮子做四双鞋,我叫你坑了!”

周老顺来火:“你少事后诸葛亮,怎么生产不是都和你们商量过吗!再说咱的鞋好歹是皮鞋,不是纸鞋。”四眼劝:“都别吵了,说说下步怎么办吧。”

棠梨头说:“还能怎么办?以后肯定没人买温州鞋了。”周老顺说:“你少哭丧,厂子不还没垮吗!杭州烧我们的鞋,是因为我们质量不过硬。我们就调整新思路,原来咱是追求低成本,追求新样式,现在咱把思路倒过来,先把质量搞上去,到时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四眼说:“我同意厂长的说法,咱的设备不差,工人也能干,只要不投机取巧,扎扎实实做好鞋,鞋厂就垮不了。”

市场做垮了,牌子倒了。周老顺在杭州百货大楼康顺鞋厂柜台和售货员待着,半天无人光顾。周老顺拿着鞋子对过往的顾客吆喝:“看看我们的鞋吧,一张皮子一双鞋,质量绝对可靠,一年坏了一双换两双。”顾客看到挂着温州的牌子,都投来恶意的目光。

大楼经理来到周老顺跟前说:“周厂长,你这柜台马上就要到期了。”周老顺忙说:“经理,我再续,明天我就拿钱跟你签合同。”经理摇头:“算了吧,我已经和别人签了合同。”

周老顺把杭州卖不出的鞋拉到丽水。丽水一家商场经理认为鞋的质量不错,但一听说是温州产的,就说:“整个温州的牌子都臭了,质量再好也没人要。”周老顺一次次失望地进出各商场、商店,各店铺门口都挂着牌子:本店绝无温州鞋。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面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康顺鞋厂里也出了问题。车间里工人都没干活,工人一见棠梨头进来,都吵闹着要开工资,说再不开工资就把工厂砸掉。

棠梨头忙说:“大家别激动,厂长马上就从杭州回来了,只要厂长回来,我们就有钱了,马上给大家开工资。”工人一起喊:“厂长不回来就不干活……”

棠梨头急忙从车间进办公室说:“四眼,你算一下看还有多少钱?我把我的那份拿走,不干了。”四眼吃惊:“为什么不干了?”“鞋都卖不动,全在仓库里压着,工人都罢工了,还怎么干?我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赶紧算账,我先走。”

四眼说:“我说了不算,你得等厂长回来。”棠梨头说:“他那一根筋,等他回来,我还不饿死了。”“棠梨头,咱可是桃园三结义,你这么做不厚道。”“厚道不厚道先不说,一家老小总得吃饭。”

正说着,周老顺回来了。棠梨头和四眼急忙迎上去。仨人还没说话,工人们从车间里蜂拥出来,把三个人团团围住。周老顺问:“棠梨头,这是怎么回事?”棠梨头说:“不开工资,都罢工了。”

群情激奋,大家都喊着:“开工资,不开工资就把工厂砸了!”

周老顺招手示意:“大家静一下,听我说两句行吧?”大家静下来。周老顺说:“开不出工资是我不对,是我这个厂长没干好。工资能开,大家等我半小时,我进去商量一下,马上就开。”

工人们商量了一下,让开道。周老顺和棠梨头、四眼进了办公室,把门关死。

周老顺说:“武林门把温州鞋烧了之后,温州鞋彻底臭了。虽然我们已经把质量提上去,但现在顾客根本不管质量,只要是温州鞋,一概不买。我从杭州回来,又去了丽水,没有一家商店要温州鞋。现在再卖温州鞋,就是卖苍蝇。我把嘴皮磨破,把脚板磨破,根本不管用,一点办法都没有。”

棠梨头说:“厂长,让四眼算算账,我想把钱分了。”周老顺一愣:“棠梨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拐弯抹角说话了?”棠梨头说:“我不想干了,不能在这等死。”

周老顺说:“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你这一刀插到我心窝上了。”棠梨头说:“老顺,识时务者为俊杰。”周老顺心里一阵难受,他看着棠梨头说:“既然你说出来了,我也不拦你。”棠梨头说:“我劝你们也别干了。现在厂子已经转不动,再干肯定都得赔进去,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周老顺面色严峻:“四眼,算账。有困难我从来不怕,钱没了,只要我周老顺心气在,一定能翻过来。但人心散了,这个厂本来是咱三人的,关公不想跟着刘备干,刘备还折腾个什么劲!算账,先把工人的工资开了,不够就用鞋抵……”

四眼点点头走出去。棠梨头觉得愧疚,不敢看周老顺。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棠梨头拎着十几双鞋进办公室。周老顺问:“工人都走了?”棠梨头说:“都走了,还剩下这些鞋,一会儿咱也分了吧。”周老顺问四眼:“还有钱吗?”四眼说:“还剩下一千三百七十一元,按出资比例,咱三个应该……”

周老顺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狗屁出资比例,咱三个平分算了。”四眼说:“还欠着房租一万块钱。”刚说完,赵长巍就冲进来,凶巴巴地说:“周老板,把我的房租赶快给我。”周老顺说:“你先别急,正说你的事呢。”

赵长巍说:“你别想耍赖,我不要你的鞋,不给我钱,我就和你拼命!”周老顺说:“我从来不耍赖,钱我现在没有,但我有办法还你钱。我这厂子的设备虽然不新,但还能值几万块钱,等我把这些设备都卖了,就把钱给你。”

赵长巍说:“现在温州鞋都臭了,谁还要你这些做鞋的设备?”周老顺说:“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就是把我的命拿走,还不值那么多钱呢。”赵长巍没办法:“周老顺,认识你我算是瞎了眼。”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周老顺要卖设备还债,他走了温州好几家鞋厂,这些鞋厂都没开工,老板现在也急着低价卖设备。四眼哭着:“这下真是倾家荡产了。”

周老顺皱眉:“哭有屁用,只要人活着,就不怕,钱就能挣回来。这又不是第一回栽跟头,我还在监狱蹲了一年呢!四眼,别着急,钱的事我想办法。”

周老顺遭遇了厄运,赵银花却迎来了转机。淮安那家纽扣厂的丛厂长告诉她,原先国家分配的计划、订单、原料都取消了,要工厂自己走市场找原料、找销路。这么多年,工厂只走计划经济一条路,现在突然走市场,厂里的负担又重,根本竞争不过人家,就停产了。上面让丛厂长承包,丛厂长不敢干。现在就想赶紧把厂子承包出去,还能保证工人的工资。赵银花想了想,决定把工厂承包下来,起名为银花纽扣厂。

赵银花说:“丛厂长,你还是厂长,管生产是内行,我管销售。你以后别叫我厂长,还叫银花,这样亲热些。”

丛厂长很感动,努力开发了好多新品种,材质有树脂、有机、水晶、尼龙、金属等,形状有动物形的、花形的、三角的、四方的等等。赵银花看着这些样品说:“这十六个新样品款式都好看。丛厂长,你可下大功夫了啊!”丛厂长说:“银花,下大功夫说不上,也就多动了点心思。过去只把扣子当成扣子,过多考虑使用功能,这回,主要在装饰效果方面下了功夫。”

赵银花从包里取出一本国外的时装画报,翻开一页说:“丛厂长,你看这些外国模特衣服的纽扣,装饰性远远超过了实用性。你觉得市场会接受吗?”丛厂长说:“应该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你要说行,就增加了我的信心。”赵银花笑着说,“昨天我去一个客户的办公室,他正忙着接电话,随手把桌上的这本画报扔给我,叫我消磨时间。我一翻,魂魄就叫画报上的纽扣勾走了。客户看我这么有兴趣,就把画报送给我了。”

技术员送来几种特大的纽扣,赵银花看了说:“样式都挺好,这个,颜色要是再丰富一点、鲜亮一点就更好了。样式不变,多设计几种不同系列的颜色,让人家有更多的选择余地。”技术员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做。”

赵银花对丛厂长说:“我明天就回温州桥头纽扣市场,顺便转一下上海、杭州,把我们的新品展示出去,摸一摸市场的反应。”丛厂长说:“厂子有我呢,你就放心吧。”

赵银花前脚走,周老顺后脚就来了。他告诉门卫要找厂长赵银花。门卫说:“我们厂长出差了。”周老顺说:“那我看看厂子规模大不大,有没有发展前途。”门卫听着这话别扭,冷着脸说:“不行!”周老顺笑着说:“你还挺称职的,我得让银花表扬你。”门卫生气了,说道:“没空听你瞎胡扯,赶紧走!”

周老顺认真地说:“我是你们厂长的男人。”门卫上下打量周老顺,觉得不太像。周老顺笑道:“这我还能冒充啊!要不要拿结婚证给你看看?”

门卫这才叫来丛厂长。丛厂长虽然没见过周老顺,但听银花讲过,就热情接待了周老顺,带着他在车间里参观。丛厂长说:“自从银花接手了工厂,效益比以前好多了。银花脑子活,做事踏实。现在我们生产的扣子样式比以前多好几倍,销路也不错,估计很快就能进入杭州市场。”

周老顺由衷地说:“没想到小小的纽扣也能玩出花来。”丛厂长说:“纽扣虽小,钱可不少赚。”周老顺又吹牛:“一个女人,我们家不指望她,主要还是靠我。”

丛厂长看着周老顺:“听说你办了个鞋厂,杭州烧鞋的事我也在电视上看过,应该对你影响挺大吧?”周老顺打肿脸充胖子:“影响多少有一点。不过我周老顺有个毛病,就不怕影响,不怕困难,困难越大,我劲越足,早晚都能翻过身来。我爹有先见之明啊,给我取的名字好,老顺,最后肯定是顺的。”

丛厂长说:“好啊,银花嫁给你,也算是找对人了。”周老顺厚着脸皮说:“那是,大事上还得我给她把着,她才跑不偏。”

二人来到厂办公室,丛厂长说:“请坐,我给你倒杯水。”周老顺说:“和我还客气,应该我给你倒水才是。”他看着丛厂长笑了笑,“老丛,我问你个事,这账上还有多少钱?”

丛厂长说:“这厂子是你们家的,我就实说了。最近一直扩大生产,把钱都投进了去,没多少钱。你需要钱啊?要多少?够的话我让会计去取。”“不需要,我不缺钱,就是问问。你有没有银花的联系方式?我想给她打个电话。”“有,桌子上那张纸写着呢。”

周老顺拨通电话,只管大声说:“喂,银花,我现在在你厂子里呢!我看看你经营得怎么样。总体来说还不错,规模不小,管理也可以。但你不能就此满足,我觉得还有许多需要完善的地方,尤其是要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电话里我就不和你细说了……我很忙,不能多待,马上就走,要到麦狗那去看看……什么?没事,我这几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视察,视察了你这里,基本满意,还需要再接再厉。我接着去视察儿子,要是条件允许,我还想去视察阿雨呢。什么?不行。你不是去看过儿子了吗,你这里生意忙,就别耽误时间了。时间就是钱,挣钱要紧。行了,不和你说了,我挂了。”

周老顺心越虚,话越多。别人忙得跟陀螺一样,他却闲得发慌,心里不是滋味。

他老婆赵银花此刻在考察市场,她拎着一个大包,在杭州百货大楼琳琅满目的商品柜台前浏览。她在纽扣柜台前立住,看玻璃下面的纽扣,特别仔细看上面的价格标签。

售货员问:“同志,你看中了哪一款?我给你取。”赵银花说:“就你这几个柜台有纽扣?”“这么多纽扣还不够你选的?我们可是全杭州的纽扣王,别的商店缺货、短货都找我们!”

赵银花从包里取出一把扣子放到柜台上:“这样的纽扣有吗?”售货员瞅着各色各样的纽扣有些惊讶:“同志,你这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吧?”“不是,我们厂自己生产的。”“你们厂?香港的?”赵银花笑着:“能给我找一下你们经理吗?”

组长走过来,看了扣子说:“真不错!同志你等等,我去找经理。”

组长领着经理来了。经理礼节性地与赵银花点头、微笑,然后仔细看了柜台上的纽扣问:“都是你们厂生产的?”赵银花说:“是。这只是一小部分。”

经理问:“那一大部分在哪儿?”赵银花把放在柜台地板上的大包打开,从里面抱出一个红布大卷放到柜台上,用手一推,大卷滚动起来,红布上缀满各式各样的纽扣,大卷一直滚了十几米长。售货员、逛商店的男女立时围了过来。

经理把赵银花请进办公室说:“温州桥头纽扣市场是全国最大的纽扣专业市场,云集了来自各地的生产厂家和销售商。你是温州的厂家,在桥头又有自己的批发点,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呢?”赵银花说:“从厂家和你们销售商之间的关系来看,桥头是近,可是从厂家和消费者之间的联系来看,桥头就显得远了。市场的需求,顾客的喜好,要通过你们传递给我们,假如能在第一时间了解市场的走向,我们不就能快人一步了嘛,经理你说呢?”

经理笑着:“赵银花同志,你让我刮目相看啊!”赵银花说:“你既然看好了,咱们就谈谈吧?”“只要你不打我柜台的主意,什么都好谈。”“可是,没了柜台,你拿什么跟我谈呢?”“我们是国营商店,租柜台没有先例。”“你租了,也就有了先例。”“这,不太好办,我可不想当出头鸟。”

赵银花说:“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吧。柜台还是你的,售货员不用你们出,由我负责。我在保证你每月固定利润的前提下,再按照当月的销售收入共同分成,而且,我不要任何收据。”经理一喜:“你是说,我不仅旱涝保收,还能水涨船高。这方式倒挺新鲜。”“经理,这么说,你同意了?”“可以一试,先给你一个柜台。”

赵银花采取攻势:“经理,你这么大商场,试一个柜台,太少了吧?”经理问:“你想试几个?”“至少也得三个,我们的纽扣样式太多,柜台少了摆不开。”

“就三个吧。时间先试三个月。”“行,有三个月就会有三年、五年。”

经理说:“好,就按你的说法,我们一言为定,试试看。”赵银花说:“三天之内,我就人到货到。”经理笑了:“三天?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吧,不急,我随时等你。”赵银花说:“你不急我急,你可以等我,钱不等我。”

赵银花立刻给丛厂长打电话,让他马上把五吨纽扣往杭州发货。另外,在厂里找三个熟悉产品的漂亮小姑娘到杭州当售货员。

三个女孩和五吨纽扣准时到达。赵银花领着女孩立即布置柜台。

三个卖纽扣柜台的后面挂着个横幅:温州纽扣。柜台前人群拥挤。赵银花拎着一个时髦的手袋悄悄立在旁边看着,眼中不由得泪花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