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顺来到内蒙,找到了麦狗。
麦狗的眼镜店装修高档,服务员年轻漂亮,穿着统一的职业装。店里的电视播着广告:“太阳城眼镜店是本市最大的眼镜店,年销售额接近三百万。太阳城眼镜店诚实守信,技术先进,实行三包,到太阳城配眼镜,是您最佳的选择……”
周老顺挨个看柜台,所有服务员都朝他微笑。周老顺听到“嚓嚓”的声音,他循声推开一扇门,见是加工车间。工人们戴着风镜在磨眼镜片。
漂亮伶俐的刘小莉走到周老顺身后,笑着说:“周叔叔,您好!”周老顺回头问道:“你叫我吗?”“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姓周?”“您不是周总的爸爸吗?”
“哪个周总?”“周宏图周总啊!”“你弄错了,我儿子叫周麦狗,不叫周宏图。”
刘小莉有些摸不着头脑:“周总说您是他爸爸。”周老顺摇头:“什么都可以认,爸爸不能随便认。”麦狗从外面进来。服务员们齐声道:“周总好!”
麦狗问:“爸,不认识我了?”周老顺看着麦狗说:“你小子大了,不敢认了。”麦狗说:“我现在是经理,别小子小子的。”周老顺:“你就是当了总统,也是我儿子。”麦狗笑着:“是,是,走,咱们到我办公室坐。”
周老顺说:“不行,你什么时候把名字改了?还周宏图,你想造反啊!”麦狗无奈地说:“爸,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别犯脾气行吗?我现在好歹是老总,手底下人都看着呢,非得让我出尽洋相你才满意啊!”周老顺四下一看,那些员工都在看他们,就一把搂住麦狗:“走,里面说去。”
周老顺跟在麦狗和刘小莉后面进办公室。他问:“儿子,这个眼镜城都是你的?”麦狗说:“和别人合开的,我占一半的股份。”周老顺一下子停住了:“你们分过红吗?”“分过,挣的钱一人一半,都分了。”“这算不算贪污集体资产?”
麦狗笑道:“爸,你的官司都解决了,就别老提它。你能出来就说明政策越来越好。”周老顺:“好,听儿子的,不提!你还是小心点好。”
麦狗笑问:“我妈怎么不和你一块儿来?”周老顺说:“你妈忙,我就自己来了。”
“爸,有阿雨的消息吗?”“阿雨挺好的,也能挣钱了,有空咱一家去看看她。”
周老顺和麦狗坐在沙发上。刘小莉用电壶烧水,电源插座不好用,她试了几次,电壶才通上电。麦狗让刘小莉去厨房拿早饭,刘小莉走了。麦狗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周老顺挺高兴:“行,小子有眼力,这姑娘长得挺好。不过漂亮女人都喜欢钱,你小心点儿,别让她把你的钱全掏走了。”“爸,你就放心吧,小莉不是那种人。”
周老顺用钦佩的目光打量着麦狗:“儿子,这些年我干得挺好,我看你也还行,你的眼镜店我看了一圈,我虽然不干眼镜,但这事儿我明白,我看你的眼镜店还有不完善的地方,我就不一一细说了。儿子,你现在还生爸爸的气吗?”麦狗笑道:“都这么多年,当初就是生气也早消了。再说,没有你当初的激励,我哪有今天!”周老顺点头:“也是,我当年就是要激你像今天这样发奋。”
麦狗问:“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来,现在冷不丁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周老顺说:“没什么事儿,就是来看看你。”“你就别瞒着我,早晚都得说,你现在说了吧,省得我牵肠挂肚。”“没事,真没事。”
麦狗接了个电话,对周老顺说:“市商业局长的电话。商业局所属眼镜店老赔,他们想让我承包下来,请我过去谈一谈。”
“儿子,你现在胃口挺大,想把国营给吃了。这是个大事儿,你还年轻,办事儿不知深浅,我得跟你去给把把舵儿。”周老顺说着站了起来,要跟麦狗走。“不用,这事儿已经谈过几次,我能应付得了。”麦狗笑了笑离开了。
周老顺拿起电话拨通:“四眼,赵长巍没有再找你吧?什么?找到你家里去了?天天堵在门上,还要揍你,反了天了!行行,你等着,我马上拿钱回去还他房租,一分不少。”
周老顺待在麦狗办公室里。刘小莉想给他烧水泡茶,但插座坏了。他让刘小莉找来螺丝刀,开始修插座。麦狗回来说:“承包没问题,合同都签了。”周老顺问:“儿子,这一下能挣不少钱吧?”麦狗说:“爸,你有事不开口,你就不怕憋出毛病来。”
周老顺这才羞答答接触正题:“这些年你爸虽说混得不错,不过刚遇到点小挫折,欠点债,是暂时的。成功者哪个没受过挫折?都是越挫越勇,百折不挠。儿子,你干眼镜店开始顺利吗?是不是也遭受很多挫折?受很多的罪是不是?成功者都这样。我现在离成功就差一步之遥,但眼下需要你帮我解决点问题……”
麦狗说:“你就别绕弯子了,有什么问题就直说。但你要把手放下,要不我又感觉你像操纵喷火木偶那样操纵我。”周老顺憋了憋:“那,我就直说了,借给我点儿钱吧。”“多少?”“最好是一万,要是拿不出来,怎么也得给我凑五千。”
“我给你两万。”麦狗从抽屉里拿出两万块钱给周老顺说,“我有一堆的事,得赶紧去忙去了,爸,你在这待着,晚上咱爷俩喝两杯。”周老顺说:“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那边一大堆的事等着我。看到你混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我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就怕闲等着,时间就是钱。”
“那好,我找辆出租车送你去车站。”麦狗招呼着刘小莉出去。周老顺看到电插座还没修好,又修起来。
在出租车里,周老顺把麦狗的包抱在怀里。麦狗说:“下回你跟我妈一块儿来,我想我妈了。”周老顺说:“你该回家看看,你妈买了新房子,好漂亮,说是给你结婚用的,你得带着那姑娘回家看看。”“等过年我就带着小莉回去。”
忽然,几辆消防车鸣着尖厉的警笛朝出租车的来路驶去。周老顺回头看:“哎呀,这是哪儿着火了,火烧得还挺大,要不然不会去这么多救火车。”麦狗说:“你在村里爱管闲事,这到哪了还想管闲事。”周老顺笑:“习惯了。”
周老顺从宁波火车站出来,看到一堆人围着挺热闹,就凑过去看。原来是陕北的六个人出来招商,钱都在一个人身上,被小偷偷了,现在身无分文,回不了家。周老顺想了想说:“需要多少钱,我借给你们。”那伙人一愣:“你借给我们?”
“是的,等警察破案需要时间,等家里汇钱耽误走归,出门在外谁都会碰到不顺的事。”周老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拿着,够不够?”那伙人的头儿说:“大哥,这不好吧?”
周老顺说:“你们在我的帮助下按时走归,我在你们的帮助下得到助人的快乐,怎么就不好呢?告诉你,我一家四个人开了四个公司,你要这么想,啊呀,天下人对我们陕北红军真好啊!”头儿被逗乐了:“大哥,谢谢你!你也给陕北红军留个地址吧,我们到家后把钱寄给你。”“没多少钱,不用还。”“借了钱不还睡不着觉的。”周老顺说:“真是北方人,我们南方人是挣不着钱睡不着觉。行,给你们写个地址。”
头儿拿出本子,周老顺写起来。对方拿出一张名片:“大哥,这是我们的地址。”周老顺接过名片看了看说:“陕西省地质勘探局,您还是个主任啊!”主任看着周老顺留的地址说:“大哥,你是温州人啊?”“是土生土长温州人。”
主任说:“温州人这些年可都发大财了。”周老顺说:“是啊,说不定哪天就把企业办到你们那个革命摇篮里去了。”主任说:“好啊,我们热烈欢迎!”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周老顺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四眼被人打伤,头缠绷带躺在医院病床上。周老顺一进来就问:“这是被赵长巍打的?”四眼说:“没事,大夫说下午就能出院。谁让我们欠人家的钱呢!钱带回来了吗?”周老顺气愤道:“钱带回来了。你都被打成这样,不还了!”
四眼忙说:“别,把医药费扣下,该还的就还。”周老顺动情地说:“四眼,你为我被打两回了。”“这都是小事。咱贪污的案子撤了,都没事,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你歇几天,我马上去寻找商机,找到好商机,我还带着你一块儿干。这点小挫折不算什么,没几天咱就能再起来!”
周老顺奔波了几天,想回家看看,一打开房门却发现赵银花在家,不禁大为惊奇:“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赵银花说:“我给麦狗打电话,他说你急匆匆回来了,我不放心,就直接从杭州回来。”“你的扣子能在杭州卖?”“我租了好几个柜台,卖得红火着呢。”
周老顺说:“不能光重视样式,一定要注意质量。”赵银花笑:“又给我上课了。老顺,我想和你商量点事。”周老顺拿派头:“你遇事就得和我商量,我给你拿主意,指方向,你能少走弯路,我还免费,多好的事。”“老顺,我的纽扣厂已经走上正轨,现在国内的样式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得学一点国外的样式,谁学得早,谁跑在前面。”“行啊,银花,你都想到国外去了,这点我没想到。”
赵银花说:“我想去国外考察一下。法国是时尚之都,服装业最发达,咱就去法国,正好阿雨也去了法国。鞋厂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儿去。”周老顺说:“你去是考察,我去干什么!”“阿雨一走七八年,你不想女儿啊?”“想归想,得先算账。机票这么贵,咱俩那得多少钱!省的就是赚的,不能稍微有点钱就不知道勤俭节约。你给我带个好就行,我得在国内寻找新商机,不能耽误。”
赵银花生气了:“你个死老顺,当初阿雨可是生着你的气走的,这些年写信,连你一个字都不提,你不去看看,你想让女儿恨你一辈子啊!”周老顺有些动心:“我琢磨琢磨再说吧。”“不用琢磨,就这么定了,你想想给阿雨带点什么东西好。”
赵银花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摆了满满一桌子。周老顺回来了,赵银花拉他看:“我给阿雨买了她最爱吃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衣服。”周老顺打断:“人家巴黎是时尚之都,你买衣服干什么?”“阿雨穿我买的是我的心意。”
周老顺说:“法国我去不了。”赵银花吃惊:“为什么?不是都说好了吗!”“又有了新商机。”“狗屁商机,什么商机能比去看闺女重要?”
周老顺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商机,这个商机不得了,抓不住,可能就成别人的,一天都不能耽误。看女儿什么时候都行,不去阿雨也是我女儿。”
赵银花没办法:“好好好,我倒要听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商机?”周老顺拿出一封信给赵银花看。
周老板:
你好!此次去信,是有一事相告。经勘探,我们陕北地下发现有大量石油,石油就是金子。现在政策开放,国家鼓励私人到陕北来开发,已经有些有钱的老板在陕北开了油井,据他们说,投进一元钱,能挣一二十元钱,这么大的利,应该是不错的商机。上次兄长仗义相助,一直铭记在心,无时无刻都在想找合适的机会回报兄长,所以特别希望兄长这样心地善良又大有气魄的大老板能到我们陕北来投资开发。如果兄长有兴趣,愿意为开发陕北做点贡献,可以先来考察一次,我设宴款待。
周老顺说:“这可不是随便一说,是知恩图报。当年他们在车站被偷了钱,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钱借给他们。人家没几天就把钱还了,还提供这么好的商机,这真是好人有好报!”
赵银花说:“老顺,我看你就别这山望着那山高,不怕到那山闪了腰。那么赚钱的地方,早打破头了,还能留给你周老顺!再说,打水井有打不出水的时候,打油井也不能口口都出油。万一不出油,就白赔了!咱们现在不是无事可做、无钱可赚,用不着去冒那么大的风险。我觉得这事儿太悬,不踏实。”周老顺说:“豁不出孩子打不着狼。这世上就没有不担风险的买卖!”
赵银花说:“老顺,去陕北钻井的事,反正我不同意!”周老顺问:“银花,你是一般的不同意,还是三般四般的不同意?”赵银花说:“我不是一般的不同意,我是千般万般的不同意!想想,咱从到温州,遭了多少罪,操了多少心,能过得这样,我知足了。你去钻井,一旦赔了,咱一家怎么过!”周老顺一跺脚:“你不同意我自己干!”
老婆、儿子、闺女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周老顺却栽了跟头,栽了面子。发财机会就在眼前,哪怕是刀山火海,他咬咬牙也会跳下去。周老顺带着四眼来到了黄土高原的陕西。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黄土高原上。周老顺坐在副司机位置,四眼坐在周老顺身后。一座座黄土岗梁,浪涌一样从车窗闪过,一孔孔窑洞镶嵌在岗梁上,一群群羊像白色的云朵,在山冈上飘浮。
周老顺将头探出车窗放开嗓子高呼:“老黄土,老黄河,我周老顺来了!”一辆辆油罐车迎面驶来。周老顺问:“这么多的车,拉什么?”司机答:“全是石油。在这儿一口井钻下去,投入一百万,说不定就钻出一千万、二千万、三千万!”
周老顺兴致极高:“这地方好,天高、地阔,一眼望不到边,地上流着老黄河,地下淌着石油河。钻一个窟窿下去,咕咚咚冒出来的就是钱!”
远处,抽油机一起一落。四眼喊:“老顺快看,那就是采油的,和电影上演的一样。”周老顺一看:“噢,那个磕头虫就是采油啊!师傅,咱过去看看呗。”
车子拐下大路上小路,来到抽油机前。没见一个人影,只有磕头虫在一如既往地磕头。周老顺问:“怎么不见工人?”司机说:“一口井出油了,就不需要人守着,工人定期检查一下就可以。”
周老顺兴奋地一拍四眼的肩膀,险些把没有防备的四眼拍趴下:“怎么样?四眼,这买卖多好,连人都省了,在地上捅个窟窿,钞票就源源不断冒出来!”
周老顺和四眼站在黄泥岗上朝着远处眺望。远处高坡上立着不少井架。四眼说:“世界上最早发现石油的是中国元朝,就在陕北。石油这个名还是咱中国起的呢。石油在古代曾被称为石漆、石脂水、猛火油、火油、石脑油、石烛等等。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第一次使用‘石油’的名称,还说,‘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并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沈括说对了,我周老顺认准了,就在陕北靠石油翻身发大财!”他手舞足蹈地唱起来,“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我周老顺一声吼,地球就要抖六抖。”唱完看了四眼一眼,“你小子白知道这些知识,怎么不早说?早说咱们还用干鞋吗?早发起来了。”四眼说:“我哪知道石油能让私人开采。”
司机问:“二位打算在这儿投资干石油?”周老顺说:“定下来了。”司机说:“我表哥是县里招商办的谷主任,用不用我帮你们联系一下县里的领导?在这儿开油井,必须县里同意,县里不同意,你们什么也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