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温州一家人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温州康顺皮鞋厂的第一双鞋放在办公桌上,几个人围着看。周老顺高兴地说:“好,真漂亮,从来没见过这么顺眼的鞋。四眼,成本算出来了吗?”四眼说:“算出来了,将近十五块钱一双。”

周老顺面色凝重起来:“十五块,太高了,你在杭州摆地摊卖的皮鞋才十块钱,我在上海看的那些鞋,人家在柜台上卖,也没超过二十块钱。”棠梨头说:“我也觉得这是问题,我们成本价比别人销售价都高,怎么和人家竞争?”

周老顺说:“我们不光和温州鞋竞争,将来要进入广州、上海,那是和广州上海的厂家竞争,是和全国的鞋厂竞争。我们鞋厂要想办得好,我觉得关键有两点,第一,样式一定要比别人新颖,让那些买鞋的看一眼就拔不出来,非买不可;第二,价格一定要低,比其他厂家的都低,货比三家,最后还得买我们的。要想价格低,成本就得低,要不然夜熬了气逃了,还白白给和尚剃头,没得赚。现在样式问题解决了,就剩下成本问题了。刘师傅,你干这行时间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窍门,人家为什么成本能低那么多?”

刘师傅说:“也谈不上什么窍门。现在温州的鞋厂普遍都用水牛皮,有的还用牦牛皮,很少用黄牛皮。尽管黄牛皮质地软、弹性好、毛孔细,但是价格高。还有,按照眼下国内制皮厂家的技术,一张牛皮最少能剥出三层,有的甚至更多,头层皮最好,价格也高,假如我们改用水牛皮甚至牦牛皮的二、三层皮,成本肯定就下来了,这个我和四眼说过。”

周老顺问四眼:“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汇报啊?”四眼说:“这事有风险,我们才刚刚起步。”周老顺说:“你不光是四眼,还是死心眼,开工厂怎么可能没风险?再说了,成本比人家零售都高就不是风险啦?马上改用牦牛的三层皮,不行就用四层、五层皮,这件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四眼说:“厂长,这么弄质量会受到严重影响,刘师傅,你给厂长详细说说。”

刘师傅欲言,周老顺打断:“说什么说!四眼,我还得说你,你是当老师把脑子当傻了。你的鞋做得再好,卖不出去就是白忙活。正因为我们厂刚刚起步,所以要比人家更讲究物美价廉,样式好就是物美,用牦牛的三、四层皮就能价廉,这样才有竞争力。有了竞争力买的人就多,买的人多了大家就记住你了,等大家记住你了、喜欢你了,再一步一步用水牛皮、黄牛皮,二层皮、头层皮,那时候价钱就随我们走。再说了,早几年买双鞋,穿破得再不能补了才换新的,现在是什么年代?样式这么多,穿不了几天就想换个新样子试试,价格便宜再换也不心疼。现在常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赶时髦,我们鞋厂卖的就是个时髦。”

棠梨头说:“我觉得老顺说得对,样式时髦价格便宜是第一步,质量一流物有所值是第二步,这样才能站得住、走得远。”周老顺说:“四眼,你听听,棠梨头的头小文化少但是脑汁多,他在我讲话的基础上弄出了广告词,样式时髦,价格便宜,多好啊!”四眼说:“既然你们都认为行,那我听你们的就是了。”

周老顺兴奋道:“太好了,这就算我把大家的思想统一起来达成了共识,你们就抓紧时间尽快把成本降下来,先省钱才能赚钱。”

四眼认真地说:“我们康顺皮鞋厂的第一双鞋,一不卖,二谁也不穿,将来我要搞一个厂史馆,这双鞋就标上00001号。”棠梨头笑:“眼前一双鞋都没卖,就想什么将来,放屁脱裤多此一举。”周老顺说:“你头小还是不行啊,这事我举双手双脚支持四眼。四眼,把你的00001号借我用用先,接下来就看我的,看我怎么把我们康顺的牌子打出去!”

周老顺经过精心策划,开始宣传推销康顺皮鞋。鼓乐队在前,其后是两只足有一人高的仿古靴子。仿古靴子后,是两只新款的皮鞋。两只靴子和两只新款皮鞋,都由四个人像抬花轿一样抬着。仿古靴子和新款皮鞋,不是并排的,也不是一前一后,而是模仿人的两只脚,交替着迈向前方。在两只靴子和皮鞋之间,一个抹了一脸白粉的小丑,是周老顺扮的。他的身上斜挂着一条大红布,上写:康顺皮鞋。他的两只手上,各拿着一只男皮鞋和女高跟皮鞋,比比划划地舞着指挥。那两只仿古靴子和两只新款皮鞋,在周老顺的指挥下,一会儿快,像跑,一会儿慢,像散步。靴子和皮鞋的后面,一条横幅上写着:康顺皮鞋,时髦价廉。

周老顺扮的丑角,边指挥边滑稽地数快板:“贡靴子,新皮鞋,领你去看《杀狗记》。《杀狗记》,唱三天,周老顺,不收钱!”

鼓乐声中,这队人马缓缓行进,引来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人群中有人议论:“什么叫贡鞋?”“贡鞋就是给皇帝爷儿进贡的鞋。我们这地方,从大明朝时候就做贡鞋了。”“这周老顺,真有鬼点子。”

赵银花坐在装着她进的货的三轮摩托车上,看到这热闹的一幕,忍不住咧嘴笑着对开三轮的:“走,跟着去看看。”

周老顺引领两只贡鞋来到瓯江边,那里早已搭起一个台子。鼓乐队响着,周老顺扮的小丑引着两只贡鞋登上戏台,转了一圈儿,两只靴子分停在戏台两边。周老顺戴着一张白脸以检场人的姿态,抱一戏码木牌登场。木牌上书:今夜扮演《贤德女杀狗劝夫记》全本。

周老顺将木牌放于台口一角,上台唱起来:“良药苦口不肯尝,吃蜜不怕蜂尾伤。不辨世上有真假,不知笑里藏刀枪。”后台帮腔:“翻云覆雨浪千丈,直教你,好人家变成恶战场!”

周老顺又以检场人口吻说:“闲话少说,且看正戏开场。”

康顺皮鞋厂生产的第一批产品装在一辆老解放牌货车上,就要发往杭州。棠梨头看着货车说:“我真想在上面插面大旗,上写几个大字,扬眉吐气杀回杭州。”

四眼把周老顺往旁边一拖,小声说:“你去杭州,可别让人认出来,让你赔当年那假开关烧人家的机器钱。”

周老顺满不在乎:“我现在是准备在杭州的大百货商店里有自己柜台的大老板了,谅他们也没有这个眼力。”四眼说:“还是小心点好。”棠梨头说:“厂长,一路顺风。”周老顺喊着:“老顺,顺!开车!”

周老顺背着鞋来到杭州百货大楼,在大楼里四处转悠。他走到一个女售货员跟前,打量那人家的脚。女售货员有些生气:“你看什么?”周老顺笑着:“姑娘别生气,我是温州康顺皮鞋厂的厂长,想在你们这里包柜台卖鞋。”女售货员不耐烦:“包柜台你找经理去,看我干什么!”

周老顺拿出一双漂亮的女士鞋给女售货员看:“你觉得我这鞋怎么样?”“挺漂亮的。”“就凭你这句话,我免费送给你了。”女售货员不敢相信:“送给我了?”

“对,送给你了。”“无功不受禄,我可不敢要。”“说是送,也不是白送,我有条件。”“就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忙着呢,你该干吗干吗去!”

周老顺说:“你听我讲完,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就是请你穿上这双鞋。别人要是觉得好看,问起来,你要说这是温州康顺鞋厂生产的,在这个百货大楼里就有专柜,这条件不过分吧?”女售货员琢磨起来。

周老顺笑着:“先换上试试合适不合适。”他把鞋放下,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看起来比原来的鞋好看。周老顺说:“就像给你定做的一样。”

女售货员也满意:“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周老顺说:“记住了,是温州康顺鞋厂。”“记住了,记住了。”“我再问一下,你们这一层楼有多少售货员?”“三十多个。”“好,您忙,不打扰了。”

接着,周老顺又用同样的方法,让另外两个售货员换上了他带来的鞋。

他问:“姑娘,知道你们经理穿多大的鞋吗?”售货员说:“你到我们卖鞋那去问问,他们肯定知道,我们经理都从那买鞋。”

周老顺拿着一双鞋走进经理办公室自我介绍:“我是温州一家鞋厂的厂长,周老顺,想在你们这里租个柜台卖鞋。”说着把那双鞋递过去,“您看看。”“就这一双?”“肯定不是这一双,这一双是送给您的,您现在就可以穿上试试。”“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穿这鞋大小合适?”“肯定合适,您试试就知道了。”“你这人有点意思,万一不合适呢?”“不合适,我立马就走。”

经理站起来,换上周老顺的鞋,刚好合适。周老顺说:“经理,您给句实话,这鞋是不是比您原来的好看多了?”经理说:“样子是不错,不过,你不能只卖这一个样子啊。”“那肯定是,经理,请跟我来,我让您看看我的款式。”

周老顺带着经理在大楼里走着。经理问:“周厂长,你不是带我看鞋嘛,鞋在哪儿?”周老顺说:“鞋都在你们这些售货员的脚上。”

经理仔细看,发现每个售货员的脚下都有一双新鞋,且款式漂亮,他笑着摇摇头:“周厂长,看来我这柜台是非租不可了。”周老顺说:“最好今天就签合同,我拉鞋的车子就在楼下停着呢。”

周老顺在商场顺利租下柜台,柜台里摆着皮鞋,玻璃上写着:温州康顺皮鞋专卖。周老顺和一个女售货员站在柜台里卖鞋,生意十分兴隆。顾客走了一拨,又来一拨,都忙不过来了。一位顾客问:“你这鞋是漂亮,质量不会有问题吧?”周老顺说:“出了问题,一周包退,一月包换。”

原先跟周老顺打过交道的那个大盖帽从人缝中挤进来,一眼认出了周老顺:“是你,又杀回杭州了。”周老顺笑着:“不是杀回杭州,是大模大样光明正大地回杭州,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大盖帽说:“是啊,现在形势好了,杭州欢迎你们。生意这么好,怎么就雇一个营业员?”周老顺悄声说:“想多雇几个,怕雇多成了剥削。”大盖帽哈哈笑了,周老顺也跟着笑。

周老顺说:“当年我送你一双鞋,你还给了我钱,今天我再送你一双,可别给我钱了。”大盖帽摇头:“那不行,不能坏了规矩。”“行,就按规矩来,我给你最低价,不算是坏了规矩吧。”

大盖帽拿起一双鞋看,觉得不对劲:“你这鞋的质量可是不比当年了,轻了。当年一双鞋我穿了两年,这一双,怕是穿不了一年。”周老顺笑着:“别说一年,现在的鞋样子天天变,怕你穿不了三个月,就想换新的了,只要你来,我永远都是最低价。”“既然是不打不相识,那我就买你一双。”

赵银花在那小屋里摆弄新买的十四吋黑白电视,她按按这个钮,又按按那个钮,突然,电视亮了,电视里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外面传来周老顺唱《杀狗记》的声音:“他家事全然不顾,终日里玩史攻书。不体恤我当家辛苦,时常在耳边啰嗦。”

赵银花从墙上摘下那缀满各色纽扣的布蒙到电视上,躺下拉起被子蒙头。周老顺唱着进屋,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赵银花埋怨:“你个死老顺,还知道有个家?自从你当了厂长,一走几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周老顺说:“你都不知道我的鞋卖得有多好,简直疯了,大半个杭州都穿我周老顺的鞋。我回来要损失多少钱啊。你还不欢迎我回来了……”他注意到电视声响,“怎么,家里还藏了个人?”

赵银花起身打了周老顺一拳:“你胡说什么!”周老顺循声扯去缀满纽扣的布,惊喜地瞅着电视:“好你个银花,买这么贵重的家私,请示报告都不打!”

赵银花说:“就你那钻进铜钿眼里不怕冷的财迷样,打了报告,三年你能批算快的。”周老顺笑着:“这话得倒过来讲。自从进了温州城你就没打过报告,从来是自说自话先斩后奏,我想批可你不给机会。”

赵银花见周老顺有滋有味地看着电视,把身体凑过去:“老顺啊,我们在这住好多年,现在有钱了,买个房子吧。麦狗都老大不小了,买个房,儿子有了对象,好有个结婚的地方。”周老顺说:“买房我不反对,但我周老顺肯定不去住。现在这地方是福地,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给个金山我也不走!这就是我周老顺给你口头报告的口头批复。”

赵银花不屑:“你呀,也就是种地的命!”周老顺说:“这话对了,冠球兄弟不也是种地的命吗?买了一座洋楼,一天福都没享到,要不是跑得快,就进牢监了。房子这东西是好,万一再来个什么运动,藏也藏不牢,搬又搬不走,不像这电视机放在家里用处不大,我可以搬到厂里去。”

赵银花惊讶:“你什么意思啊?这是家里新买的电视,自己还没看,干吗要搬到你的鞋厂去?”周老顺说:“我没讲一定要搬,我是想,我们俩也不经常在家里,放个电视被人偷了怎么办?放到厂里不但有人帮我们看着,还能从新闻里及时发现对我们有利的政策,我们还能抢得发财的先机。你要是想看电视,就到鞋厂里看,连我也一起看了。”

周老顺这人,嘴皮子利索,动作也麻利,他当下就把电视机搬进了办公室。

四眼、棠梨头见到这新鲜玩意儿乐得合不拢嘴,棠梨头说:“电视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也和四眼一样,不出门就知天下事。”

周老顺说:“别看了,过来一起排排阵。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人到冬至边,快活似神仙,又到我们发财的好时候了。现在杭州的市场我们基本上站住脚了,杭州只是我们的起点,我们还要把鞋卖到广州、上海去,利用这年前年后的好时候,我想试试看。”

棠梨头说:“好事啊,眼前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够。”周老顺说:“多招几个推销员就是了。”棠梨头说:“厂里的事早就走上正轨,留四眼看家就行,我也去干推销,我算是这行的祖师爷。”周老顺高兴道:“行,你亲自去我更放心。”

四眼提醒:“厂长,现在我们的生产已经接近饱和,如果市场大了,我担心产量跟不上。”周老顺又摆出百事通的架势:“什么叫饱?人吃饱饭了,往后再不能吃了,离死就不远了。厂和人一个道理,市场没饱生产就不可能饱,你就必须埋锅做饭。推销员不够可以招,工人不够你不会招啊!设备不够你不会买啊!再不行就让工人加加班,发奖金,发加班费,计件提成,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四眼只好说:“我试试看吧。”周老顺下命令:“你这个四眼,就是少点魄力。不是试试看,是必须完成!要是断了货,少赚了钱,我唯你是问!”

杭州百货大楼的柜台上又打出“春节大促销”的牌子,销售异常火爆。上海各大商场柜台上打出了“温州康顺给上海人民拜年啦”的牌子,柜台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广州一些大商场柜台上也打出了“温州康顺恭贺广州人民发财大吉”的牌子,销售很好。

周老顺的心思都在赚钱上,赵银花心里始终惦记着孩子,她到邮电局给麦狗打电话:“麦狗,你汇来的钱妈妈收到了,以后不要再给家里寄钱,妈不缺钱,妈就是想你回家过年。”麦狗在电话另一头说:“妈,这五万块钱是专门给你买房子的。这么多年,一想起你还住在废品堆里,我的心比刀戳还难过。”

赵银花说:“我早就想买了,只是你爸……”麦狗口气好大:“我是花自己的钱给你买房子,和他一点关系没有。他爱住就让他住,不爱住拉倒,别求他,别理他,别跟他商量,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他说七道八!”

赵银花说:“麦狗,你误会你爸了,其实他心里最偏向的是你。”麦狗说:“妈,别说他,等你把房子买好,我就马上回家看你。”“孩子,你就不能看在妈的面子上回家过个年吗?哪怕只陪妈吃一顿年夜饭也行。”“妈,我也想,做梦都想,想吃你做的三丝敲鱼……”

康顺皮鞋厂办公室异常热闹,拿着发票、单据的人进进出出,四眼忙着给他们签字。待来办公室签字的人走了,棠梨头凑到四眼面前问:“老顺究竟在电话里怎么讲的?”四眼放下签字笔说道:“他说,杭州、上海、广州三大战场取得了过年娶个大肚子媳妇——三喜临门的胜利;还说,现在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且越来越好;最后说,马上班师回营,高高兴兴过个年。”

棠梨头问:“没讲钱的事?”四眼说:“这有什么好讲的,每一趟货到目的地,钱就转到账户了。现在是工人放假,皮鞋卖光,机器保养,我们穷得只剩钱了。”

棠梨头皱眉:“你别跟我七搭八搭打哈,我们的钱什么时候发?这都过小年了,家里的年货还没办,老顺要是赶不回来过年,我们也不过年啦?”四眼摇头:“这事厂长没授权,我办不了。”

两人正说着,房东赵长巍气呼呼地闯进门喊:“二位老板,你们也太过分了吧,看门的都拿到钱了,我这个房东一分钱也没看到,什么意思嘛?!”棠梨头说:“没意思,我们也和你一色,一分钱没看到。”赵长巍瞪眼:“这我不管,一年前租房的时候就说好了,我是包赚不赔。”四眼说:“没人让你赔,只是厂长出差,还不能发钱。”

赵长巍说:“你是睁眼说瞎话呢还是把我当瞎子?刚才从你这里出去的人,手上的发票、单据不都是你签字嘛!”四眼很认真:“是我签的。厂长有规定,跟生产有关的钱我签,其他的支出他签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