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眼警察尴尬地说:“巴尔先生,对不起,打扰了,你确实像泉水一样清白。”巴尔说:“相信万能的主吧,主教化他的信徒,让他们心灵纯净得连个细菌都装不下,我怎么可能做违法的事。”两个警察走出门外。巴尔说:“欢迎两位尊敬的警察先生再次光临,我为你们准备一瓶上好的红酒,等着你们来品尝。”说着,冲他们的背影做了一个厌恶的鬼脸。
阿雨还蜷着身,藏在餐桌底下一动不动。巴尔走到餐桌前,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说:“我可爱的小鹿,你可以从藏身的丛林中现身了。”阿雨爬出来。客人们看着阿雨议论纷纷,有的甚至冲阿雨举了一下酒杯,以示敬意。
巴尔压低嗓门兴奋地说:“主啊,你真是个小机灵鬼,你难道是杂技演员吗?你比世界上最优秀的杂技演员表演得都精彩。看来我叫你聪明、机敏的小鹿没有叫错。”阿雨说:“巴尔先生,我刚才要是没戴围裙的话,就不用怕警察了。”
巴尔想了一下说道:“省一点儿是一点儿,你还是戴围裙吧。警察白忙乎一大场,没有抓到你是很丢面子的,我想他们不会再来了。”
大卫捧着一大瓶可乐喝着走进来。巴尔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生气地叫嚷:“主啊,你的心难道被撒旦迷住了吗?你要是再乱说实话,我就会被警察抓走,餐馆也会被关闭,到时谁来照顾你?”大卫傻笑着一指阿雨:“她!”
已经很晚,客人们都走了。巴尔、胡文跃、阿雨忙着打扫餐馆。收拾完,巴尔四下看了看,满意地说:“我可爱的小鹿,休息去吧,这一天也把你累得够呛,祝你能睡个好觉。”阿雨说:“谢谢巴尔叔叔。”巴尔说:“你已经是我的雇工,不能叫我叔叔,应该叫我巴尔先生。”“是,巴尔先生。”
阿雨刚要上楼,胡文跃叫道:“阿雨,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胡文跃带阿雨来到后厨,拿出一本意大利文的书递给她:“这是介绍怎么开餐馆的书,方方面面讲得很全,也很详细,后面还附有菜谱。我把它送给你。你在餐馆打工,不了解餐馆是怎么回事儿可不行。”“谢谢胡叔叔。”
胡文跃看阿雨一脸的忧郁,问道:“为什么不高兴?”阿雨低下头无声地哭了。胡文跃问:“想家了?”阿雨点点头。
胡文跃叹了口气说:“当年我刚到欧洲也和你一样想家。可回家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上,哪有挣钱不受罪的事儿?只能咬牙忍了,时间一长就好起来了。”阿雨抹了抹眼泪说:“胡叔叔,大卫是坏孩子,他变着法欺负人。”
胡文跃说:“大卫也挺可怜的。他原本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不知为什么变成这样,可能他妈妈的死对他刺激太大。你也看到了,他不单对你,他在警察面前把巴尔也弄得团团转。不过你想想,有个大卫惹你烦也挺好的,要不你在异国他乡会多寂寞、多烦闷啊!有句老话:忍一忍,吃不尽。一切都会好起来。”
夜里,阿雨坐在旧铁床上,小心翼翼地把细心数过的小费揣在衣兜里。片刻,她从兜里掏出钱,又数一遍,数完四下查看着,目光停留在铁床床腿的装饰木堵上,她费力地将其拔下来,把钱卷成一个严严实实的钱卷儿,用力塞了进去。
阿雨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上钱数。她所记的每一笔钱前面都有个“—”号。阿雨收起笔记本,来到窗前朝外面眺望。远处高速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阿雨开始看胡文跃送给她的书,她首先朗诵书中所写餐馆的法定卫生要求。读着读着流泪了,她任泪水在脸上流淌。
阿雨朗读的声音,似有非有,隐隐约约。巴尔和胡文跃都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打开卧室的门,穿着睡衣悄悄走出房间,伸头朝楼上看着。巴尔小声说:“那头小鹿在贮藏间和谁不停地说话?”胡文跃惊讶地说:“没人来啊!”
两个人悄悄地上楼。阿雨朗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巴尔小声说:“这是餐馆的法定卫生要求。她刚来,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胡文跃说:“我给她的,这样她在你这儿干起来不是更顺手吗?”“这头小鹿这么好学,将来肯定有出息。我的天才儿子要是有她十分之一就好了。”巴尔说着伤感地连连摇头。
两人悄悄下楼梯。胡文跃说:“你们意大利是福利国家,大卫好学也罢不好学也罢,都由你们国家养着。阿雨在这儿无依无靠,她要是不上进会被饿死。”
早晨,阿雨和胡文跃往餐馆里搬菜及鱼肉等物,楼上传来摇铃声。巴尔叫道:“我的天才儿子起床了,快去!”说着接过阿雨手里搬的东西。阿雨答应一声朝楼上跑。她来到大卫卧室门口,见大卫倒在床下,挣扎着想爬起来,痛苦地叫着:“快来人哪……帮帮我……”
阿雨着急地问:“大卫你怎么了?”一边朝门里跑去,忽然被绊了一个跟头摔在地上。大卫哈哈大笑着从地上跳起来叫道:“看不见绊你的绳吧?我系的是透明鱼线。哟哟哟,笨死了,看不着,打你个睁眼瞎。”他一边骂着,一边将伸手能够着的东西,一股脑地朝阿雨身上砸去。
大卫出去了,阿雨赶紧收拾卧室。她仔细收拾好,急忙下楼去干别的活。
这天,餐馆的生意特别好。巴尔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兴奋地关上门,高兴地唱起歌剧《我的太阳》男高音片段。
胡文跃佝偻着腰从后厨出来,坐在餐椅上疲惫地说:“累死我了,今天的客怎么这么多?”巴尔得意极了:“这是万能的主眷顾我,让我的口袋鼓起来。我也不会让你们白干,现在,我请你们吃烤牛肉,用咱们餐馆最好的安格尔牛肉烤。”
胡文跃在后厨精神振奋地烤着牛肉。阿雨走进来抽了抽鼻子,陶醉地说:“真香啊,胡叔叔,我饿了,多烤一点。”胡文跃坏笑道:“多少年才遇到这一次打土豪分田地的机会,我要不下狠心吃,就是大傻瓜!”
一大盘烤牛肉放在餐桌中央。胡文跃和阿雨坐在餐桌前。巴尔带着大卫从楼上下来,他看到烤肉,瞪大眼睛惊讶地问:“谁叫你烤这么多的牛肉?难道你们俩是贪婪的鳄鱼吗?”胡文跃说:“你没告诉我烤多少,我就把所有的牛肉全烤了。”
巴尔懊悔地叫道:“主啊,我少说一句话,你就狠心拿斧头砍我?干脆把我也烤着吃得了。”“不吃烤人肉,只吃烤牛肉。”大卫下手就吃。
胡文跃给阿雨使了个眼色,两人也吃起来。四个人都狼吞虎咽地吃着。大卫看阿雨吃得挺过瘾,一下把盘子拉到自己身边吼道:“这些我都吃了。”巴尔说:“我的天才儿子,牛肉不好消化,千万不能吃多了。”大卫不说话,一边吃一边得意地看阿雨。阿雨只能不停地咽口水。
翌日清晨,阿雨听到铃声,赶紧来到大卫卧室门口,她小心翼翼地进来,上看下瞅,左顾右瞧,唯恐中了算计。大卫躺在床上,不满地质问:“怎么才来?我都等尿床了,快拿条干净裤子给我。”阿雨先看看脚下,又用脚向前试探着走,以防被透明鱼线绊倒。大卫焦躁地催促:“快点儿,你不是动作迅捷的小鹿,是一只可恨的懒乌龟,”他一掀毛毯跳下床。
大卫睡裤的裤裆尿湿了,他抓起枕边放的魔方朝阿雨扔来,阿雨一闪躲过了。他又抓起装饰柜上的花瓶朝阿雨头上砸,阿雨一闪身,把花瓶接在手中。大卫更火了,随手抓起一个喝空的玻璃果汁瓶朝阿雨扔过去。玻璃瓶正中阿雨的脚背,阿雨尖叫了一声,花瓶险些脱手。大卫伸手拿一尊沉重的青铜雕像,准备砸阿雨。阿雨把手里的花瓶一扔,花瓶正中大卫的头,把大卫砸倒在地,花瓶碎了。
大卫趴在地上又哭又叫。阿雨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巴尔冲进来,心疼地扶起大卫,一看大卫头上肿出一个大青包,瞪着阿雨凶狠地质问:“你为什么伤害他?”
大卫胡乱比画着武术招式说:“她会中国功夫,她拿花瓶砸我天才的脑袋……”
巴尔恼怒地冲阿雨扯着嗓子吼道:“你为什么拿花瓶砸我天才儿子的脑袋?”胡文跃也奔进来,他看看巴尔,又看看阿雨和大卫。阿雨委屈地哭着说:“是大卫嫌我动作慢,就用花瓶砸我,我接着了。他又拿玻璃瓶子砸我,砸到我的脚背上。”说着把被砸的那只脚伸给巴尔和胡文跃看,脚背上青肿一大块。“他又要拿那个青铜雕像砸我,我怕被它砸死了,才拿花瓶砸他。”
巴尔问大卫:“是这么回事儿吗?”大卫哭着说:“是。谁叫她进来慢,动作也慢,活像懒乌龟!”巴尔得理不让人:“是啊,你为什么进来慢?你难道没有听到我天才儿子摇铃的声音吗?”“我一听到就往他卧室里赶……”
巴尔指着阿雨的鼻子说:“你说谎,你一听到马上往卧室赶,就不会慢!”阿雨说:“我没说谎,巴尔先生,您不是不知道,他总是暗算我,我怕中他的计,只能小小心心,慢慢走进来。”
胡文跃说:“巴尔先生,好在双方都是皮肉伤,算了吧。”巴尔摇头委屈地说:“不,这事儿不能完,我雇她,是让她好好照顾我可怜的天才儿子,没想到她竟然伤害我的天才儿子,我可怜的宝贝啊……”巴尔搂着大卫流下心疼的眼泪。
胡文跃不安地问:“你想怎么办?”巴尔一抹眼泪,盯着阿雨凶狠地说:“我要把她送到警察局。她打伤大卫,触犯了法律,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阿雨气愤地说:“巴尔先生,您敢送我去警察局吗?您要是敢送我去,我就告大卫,是他先打了我,我是怕他继续打我,才打他的。”巴尔暴跳如雷,吼叫起来:“你这只无知的小鹿,还敢威胁我,我一定把你送到警察局去!”阿雨用手擦干泪水,头一昂,毫不畏惧地说:“我不怕,我跟您去!”说着跟巴尔走出卧室,两人上了轿车。巴尔开着车在街道上穿行。阿雨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巴尔开着车问:“你真的不怕进警察局吗?”阿雨平静地说:“不怕。”巴尔威胁道:“你到了警察局,会因为触犯法律被遣送回国。”阿雨说:“我知道,意大利政府还会给我一张免费机票,不用花我一分钱。”说着兴奋地叫起来,“噢,我终于有一张可以免费回国的机票喽!”她大声欢呼,“啊,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巴尔踩了刹车,轿车停下。阿雨继续大呼小叫:“我要见到我的妈妈还有哥哥了!我有免费的回国机票!”巴尔对阿雨说:“你变成一只不知疲倦的鸣蝉,不要叫了,你的叫声像鼓槌一样击打着我可怜的耳膜,让我的眼睛都快胀出眼眶了。”
阿雨做了个鬼脸,停止兴奋的叫嚷。巴尔尴尬地说:“我看咱俩应该好好谈谈。”阿雨把脸扭向窗外,不屑地说:“不谈,我要坐免费飞机回家。我今天敢反击您儿子的欺负,就是为了回家。”说着哽咽起来。
巴尔一脸为难,他想了想,开车去加油站。加完油他对阿雨说:“你冷静下来了吗?咱们要讲道理。你可以坐免费飞机回家,但你打伤了大卫,应该赔偿他的医疗费吧?”阿雨说:“我一分钱也不赔!大卫先砸伤我,我砸他是被迫的,是为了制止他再拿东西砸我,凭什么他不赔要我赔?您赶快送我到警察局,我可以早点回家看我的妈妈和哥哥。”
巴尔开着车,语气和缓地说:“看在主的分上,咱俩还是谈谈吧。”阿雨说:“好吧,巴尔先生,我提醒您,您要是把我送到警察局,我不过是坐免费飞机回家,您的损失就大了!您不但要交纳非法用工的罚款,还有可能因犯非法雇佣童工罪被关进监狱,您的餐馆也会被责令关门,您的宝贝儿子大卫也将被送到慈善机构寄养。这样做,您能图到一点儿利吗?”
巴尔惊讶地瞪大眼睛问:“你一个小小的孩子,讲起话来,怎么像律师?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的东西?谁告诉你的?肯定是大厨,我看他经常在后厨和你讲话,你们俩是一伙的。”阿雨说:“巴尔先生,大厨才不知道这些事。我到你们国家来,老担心你们资本家害我,我在寄宿学校看过法律方面的书,我懂法律。”
巴尔上下打量着阿雨,好半天才说:“你不是可怜的小鹿,也不是机警的小鹿,你是一只长着角会顶人的可怕小鹿。我被你打败了,我投降。”说着他高举起两手,头一歪,舌头往外一吐,作被打死状。阿雨“扑哧”一声笑了。
夜晚,胡文跃和阿雨在后厨聊天。胡文跃问:“你今天真想去警察局?”阿雨点点头。“你就不怕万一被遣返回国?”阿雨眼圏红了,半天才哽咽地说:“我想我的妈妈和哥哥,想我以前的老师和学校,晚上我老梦见他们。”
胡文跃叹口气:“你太任性了!想家有什么用?你得想想你们家为送你到这里来,把房子都卖了,那叫倾家荡产啊!他们在温州城里到底怎么样?弄不好还不如你,身无分文,沿街乞讨。阿雨啊,人生一场,最起码还要讲个孝心吧,你不是最爱妈妈吗?你怎么也得把卖房子的钱挣回来吧?否则,你回到家里,看着妈妈流离失所,你好过吗?”阿雨哭了。
胡文跃继续说:“出门在外忍为上,忍一忍,吃不尽。以后你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使小性子了,一定要忍,记住了吗?”阿雨哭着点点头:“我一定忍!”
巴尔进来说:“亲爱的小鹿,我想和你谈谈。”阿雨跟着巴尔来到餐厅坐下。巴尔说:“我的天才儿子终于和我说了实话,是他先打你你才还击的。我今天有点太冲动,我向你道歉。”这出乎阿雨的预料,她真诚地说:“巴尔叔叔,我今天也不应该冲您大喊大叫。您收留我,给我吃住,我还要告您非法用童工,我做得不对。”
巴尔说:“你来到这里,让我看到太多宝贵的东西。你勤劳,你坚韧,你还很善良,特别愿意学习。今天的事情又让我看到了你的智慧,你身上还有多少可贵的东西是我意想不到的。你到意大利来是要读书,可我为了自己餐馆多赢利,拖着不送你去上学,耽误了你的前程。这样做太自私了,主会惩罚我的。我已经给你联系好学校,你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阿雨难以置信:“您是说我明天可以去上学了?”巴尔笑着点点头。阿雨还是惆怅:“可我付不起学费。”“你可以在我这里勤工俭学。”“什么是勤工俭学?”巴尔笑道:“哈哈,我聪明的小鹿,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勤工俭学就是放学之后你仍然是我的员工,我依然给你发报酬,你不就有钱付学费了嘛!不过,你必须向我保证,还要像现在这样勤劳、善良、努力学习,做一个诚实智慧的人。”
阿雨激动地说:“巴尔先生,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