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突风

环界1:铃 铃木光司 第2页,共2页

两人站在大岛的栈桥上,感觉这儿的风势比热海的码头强几分。仰望天空,只见云层由西向东快速移动,冲击着栈桥水泥墙的波浪震得脚下也在晃动。雨不是很大,狂风却夹着雨滴从正面直击浅川的脸。两人都没带伞,只好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猫一样弓着背快步走过栈桥。

岛上站着许多人,手举写有“出租车”或是“农家旅舍”、“旅馆”之类的招牌,迎接观光客。浅川抬起头,寻找约好来接的人。在热海港登上快艇前,浅川曾向总公司打听大岛通讯部的电话号码,请求一名叫早津的职员协助调查。没有一家报社在伊豆大岛设有分部,只雇用当地人当通讯员,时刻关注岛上的动态,一旦发现奇怪的事件就与总公司联系。总公司派人前来岛上采访时,通讯员当然得给予协助。早津从m报社退休后,便在伊豆大岛定居,大岛以南的伊豆七岛都是他搜集信息的范围,如果发生什么事,不用等总社的记者来,他就可以写好报道发出去。早津在岛上拥有个人信息网,他的协助对调查大有裨益。

早津爽快地答应了浅川的请求,在电话里约好到栈桥来接。浅川告诉他共有两人,并大致形容了自己的体貌特征。

“对不起,请问您是浅川先生吗?”突然有人从身后和他打招呼。

“啊,我是。”

“我是大岛通讯部的早津。”早津递过雨伞,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匆匆来访,给你添麻烦了。”浅川边走边介绍龙司,接着急忙钻进早津车内。外面狂风呼呼地吹着,不进车内根本没法说话。这是辆微型轿车,车内的空间却相当宽敞。浅川坐在副驾驶座上,龙司坐在后座。

“两位马上就去拜访山村敬先生吗?”早津两手放在方向盘上问。尽管他已六十多岁,头发还是十分茂密,只不过白发较多。

“你已经查出山村贞子的娘家啦?”先前在电话中,浅川曾告诉早津,他们想调查山村贞子这个人物。

“这是个小地方,差木地只有一户人家姓山村,一查就知道了。山村先生平常打鱼为生,夏季兼做农家旅舍的生意。怎么样?两位不嫌弃,今晚就住那儿吧……住我家也行,只是我家太小太脏……两位会感到不便……”

早津笑了起来。他和妻子两人生活在一起,可是并没有撒谎,他们家根本没法住下两位客人。浅川回过头看着龙司。

“我无所谓。”龙司说。

早津开着车朝大岛南端的差木地一路飞奔。说是飞奔,其实环绕大岛的环路十分狭窄,弯道又多,根本无法开快。一路上,擦肩而过的多为微型车。当右边的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见大海时,风声也变了。海面倒映着昏暗的天空,阵阵海浪猛烈地翻腾,翻卷着白色的浪花。没有这些,天空与海面的分界线,抑或大海与陆地的分界线,也会显得难以辨清吧。浅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情似乎也沉重起来。收音机里播放着台风的消息,四周变得更加昏暗。微型车在y字路口右转后,一条山茶树林形成的隧道出现在眼前。车钻进这条隧道。或许是长年风吹雨打,致使泥土流失的缘故吧,山茶树干底下裸露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在雨水的浸润下,它的表面变得光滑无比,浅川突然产生在巨大怪物的肠中飞驰的错觉。

“差木地就在前面不远处。”早津说,“不过我想,叫山村贞子的女人已经不在这儿了。详细情况就请你们当面问山村敬先生吧。听说山村先生是山村贞子母亲的堂弟。”

“这位山村贞子今年多大了?”浅川问道。龙司一直窝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嘛……我没有和她碰过面……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有四十二三岁吧!”

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使用这种说法?浅川有些奇怪。难道她突然失踪了?好不容易才来到大岛,如果无法追查到线索,难道会无功而返?一股恐惧倏地掠过他的心头。

车子停在一栋挂有“山村庄”招牌的两层建筑前。这栋建筑位于一个平缓的斜坡上,从那儿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天晴的话,可以饱览海边优美的景色。海面隐约可见三角形的岛影,那就是利岛。

“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对面的新岛、式根岛,还有神津岛。”早津指着南边的海面,充满自豪地说。

8

“到底要调查那个女人的什么事?”一九六五年加入剧团?别开玩笑了!那不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吗?吉野在心中咒骂。追查人一年前的行踪都很棘手了,更何况二十五年前的事!

“什么都可以,你知道的都行。我们想知道那个女人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又在干什么,她希望得到什么。”

吉野只有叹气。他夹着话筒,把桌边的纸拿过来。

“嗯……山村贞子当时的年龄有多大?”

“十八岁,从大岛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直接进了‘飞翔剧团’。”

“大岛?”吉野停下笔,皱起眉头,“你在哪儿打电话给我?”

“我在伊豆大岛的差木地。”

“预定什么时候回来?”

“尽快吧。”

“你知道吗?台风就要来了。”

浅川在当地,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吉野觉得这种窘迫的状况像虚构的故事一样有趣。“死亡期限”就在后天晚上,当事人却可能被困在大岛出不来。

“海运和空运的状况怎么样?”浅川还不知道详细情况。

“还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样子会……”

“停运?”

“希望不会。”

一直忙于调查山村贞子的事,浅川还没得到有关台风的确切消息。虽然他抵达大岛的栈桥时就有不祥的预感,可是亲耳听到“停运”这个词,还是感到危机步步逼近。他手握话筒,陷入沉默。

“喂,你不要担心,也不一定……”吉野故作轻松地说,转移了话题,“那么,那个女的……山村贞子十八岁前的经历,你查到了吗?”

“大体上……”浅川站在电话亭内,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和浪涛声。

“有没有其他线索?总不会只查到了飞翔剧团吧?”

“山村贞子一九四七年出生于伊豆大岛的差木地,母亲志津子……啊,这个名字也请你记下来。山村志津子一九四七年二十二岁。她把刚生下来的贞子交给母亲带,自己跑到东京……”

“她为什么把婴儿留在岛上?”

“为了男人呀。请你也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伊熊平八郎,当时是t大学精神科的副教授,山村志津子的爱人……”

“这么说来,山村贞子是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孩子了?”

“我们还没有找到证据,不过应该是。”

“他们两个人没有结婚吧?”

“嗯,因为伊熊平八郎有老婆了。”

原来是外遇啊。吉野用舌头舔了舔铅笔尖。“我知道了,接下去呢?”

“一九五〇年,志津子回到阔别三年的故乡,和女儿贞子团聚,生活了一阵子。就在那一年接近年底时,志津子又走了,这次她连贞子也一起带走了。之后的五年,志津子和贞子母女俩住在哪儿、干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五十年代中期,志津子住在岛上的一个堂弟曾听说她成了名人,声名大噪。”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她堂弟只是听到一些志津子的传闻……我递出报社的名片后,他却说:‘这件事,你们应该比我家的人更清楚。’听他的口气,好像志津子和贞子在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五年这五年当中,做了什么让媒体震惊的事。不过,这里毕竟只是一座小岛,外面的信息很难传进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查证?”

“嗯,你真聪明。”

“笨蛋,这种事一听就明白。”

“还有呢。一九五六年志津子带着贞子回到故乡,但她好像变成了陌生人,连堂弟问话也不回答,只是闷闷不乐地嘀咕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最后终于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了。当时她才三十一岁。”

“你要我把志津子自杀的原因也调查一下吗?”

“拜托你了。”浅川握着话筒,低头乞求。两人稀里糊涂地来到这种地方,他很后悔。差木地这种小村落,龙司一个人来调查就够了。自己留在东京等电话,然后和吉野分头调查,效率一定更高。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你不觉得人手不够吗?”

“我会打电话给小栗总编,问他能不能调拨一些人手给我。”

“嗯,那你试试吧。”

说说还行,其实浅川一点自信都没有。小栗总编总是抱怨编辑人手不足,不可能把人员安排到这种事上。

“还有,志津子自杀后,她女儿贞子留在了差木地,由志津子的堂弟照顾。那个堂弟现在经营着一家农家旅馆……”浅川本想说自己和龙司正住在这家农家旅馆,但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没必要。

“贞子在小学四年级时,曾预言三原山将在第二年爆发,从而成为学校的名人。你听好,一九五七年,如贞子所言,三原山爆发了。”

“真神。有这种女人,都不需要地震探测器啦。”

贞子预言成真的传闻迅速传遍整个岛,被三浦博士的信息网捕捉到。这些事应该没必要说吧。

“从那以后,岛上的居民经常请求贞子预言,可是她坚决不答应,好像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

“是谦虚吧?”

“不知道。高中毕业后,贞子迫不及待地去了东京。其间只寄过一张明信片给照顾过她的亲戚。明信片上说,她考上了飞翔剧团。从此以后便杳无音信,岛上没人知道她住在哪儿、在干什么。”

“想查找她之后的行踪,只能从‘飞翔剧团’入手了?”

“很遗憾……”

“我再确认一下。我要调查的是:山村志津子为何会引起媒体的震惊,她跳进火山口的原因,还有她女儿贞子十八岁进入剧团后,在哪儿做了什么。对吗?”

“是的。”

“该先调查母亲的事还是女儿的事?你不是没时间了吗?”

“请你先从女儿的事情查起吧。”和整件事关系最直接的,当然是山村贞子的后半生。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飞翔剧团跑一趟。”

浅川看看手表,才下午六点多,剧团的排练场应该没这么早关门。“吉野先生,别明天了,今晚就行动吧。”

吉野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喂,浅川,你也替我想想,我还有工作要做呢。今天晚上有一大堆稿子要赶出来,明天的话……”吉野停住了,再说下去就像在施恩于人,他一向刻意扮成很有男子汉气概的人。

“这些事就请你多费心了,你也知道我的死亡期限就在后天啊!”熟知业界内幕的浅川不好再说什么。

“唉,你总是这样……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尽可能今晚去吧,不过我不能打包票。”

“谢谢,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浅川低头致谢,打算挂电话。

“喂,等一下,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

“什么事?”

“你看过的那盘录像带和山村贞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浅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行了,你就说说吧。”

“那些影像不是摄像机拍摄的。”浅川停了好一会儿,等着这句话的意思渗入吉野的大脑,“是由山村贞子的眼睛记录下来的影像和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影像,毫无条理地、零散地组合而成的。”

“啊?”吉野顿时说不出话来。

“无法相信吧。”

“就像用意念复写这一类事?”

“还不是很贴切。她是通过意念把影像投射在显像管上,或许应该叫‘念照’吧!”

“念照”和“捏造”谐音,吉野感到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起来。浅川并没有生气,他对吉野的心情表示理解,默默地听着那爽朗的笑声。

晚上九点四十分,吉野乘坐丸之内线在四谷三段下了车。他从站台爬上楼梯时,一阵狂风差点把帽子吹跑,他双手压着帽子环视一下四周。标志性建筑消防署就在眼前的角落里,都不用费劲去找。沿着人行道走了不到一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飞翔剧团”的招牌旁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从楼下传来一群年轻男女提高嗓音念台词或是唱歌的嘈杂声。公演临近,估计他们的排练会一直持续到末班地铁的时间吧。虽然不是文艺部的记者,这种事他还是知道的。此前,吉野一直追踪报道犯罪事件,来到这家顶尖剧团的排练场采访,他觉得有些别扭。

通往地下的楼梯是铁的,每踩一步都发出咚咚的响声。一旦剧团的老演员对山村贞子没有印象,所有的线索会就此中断,一个特异功能者的后半生也将埋没于尘土中。飞翔剧团创立于一九五七年,而山村贞子于一九六五年入团。创立初期的演员只剩下四个,包括剧团老板——作家兼演艺家内村。

吉野将名片递给一位站在排练场入口的二十岁左右的实习生,请他帮忙叫内村出来。

“老师,m报社的人想见您。”实习生以演员特有的洪亮嗓音叫着坐在墙边看大家排演的内村。内村惊讶地回过头来。得知来者是报社的记者,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走向吉野。任何剧团对媒体人员都非常尊重。只要能在报纸的文艺栏目中刊登一条消息,票房就有很大的提升。或许是来采访一周后就要公演的戏剧……此前,m报社不怎么看重飞翔剧团,内村想趁此机会好好巴结一下对方。然而他知道吉野的真正意图后,立即失去了兴致,露出一副没空招待的嘴脸。

内村环视排练场一周,视线落在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演员身上。“阿真!”居然在五十多岁的男人名字前加上“阿”字……比起这个,内村女人般尖细的嗓音,还有那纤细修长、有些比例失调的四肢,令肌肉发达的吉野感到恶心:站在这儿的像是一个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异类。

“阿真,你不是第二幕之后才上场吗?你能否帮我把山村贞子的事情说给这位先生听?你还记得那个让人厌恶的女人吧?”

吉野在译制片中听过这个“阿真”的声音。有马真在配音界比在舞台上活跃多了,他也是“飞翔剧团”仅存的老成员之一。

“山村贞子?”有马真把手放在半秃的头上,搜寻着二十五年前的记忆。“那、那个山村贞子……”他有点阴阳怪气地大声嚷道。

“你想起来了?我正在排练,你把客人带到我二楼的房间去谈吧。”内村轻轻点了一下头,便向那群演员走去。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

有马真打开写着“社长室”的房门,指着皮沙发邀请吉野入座。

“下这么大的雨,真是辛苦您了。”由于排练,有马真满头是汗,脸上也泛着红光,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友善的笑意。刚才那个演艺家看上去是揣测对方的心思说话的人,有马真则像那种毫无隐瞒地回答对方的人。采访对象的性格不同,直接决定了采访会进行得顺利还是艰苦。

“真是不好意思,百忙之中……”吉野一边落座一边拿出笔记,右手握笔,摆出采访时的姿势。

“想不到还会听到山村贞子这个名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马真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当时离开商业剧团、与朋友创立新剧团的闯劲,让他缅怀不已。

“刚才有马先生想起她的名字时,曾说‘那个’山村贞子,请问‘那个’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进入剧团是在……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剧团成立几年之后吧。那时正是剧团的鼎盛时期,想进入的人越来越多……山村贞子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

“怎么个奇怪法?”

“这个嘛……”有马真用手支着下巴思索。他在想为何那个孩子会给自己留下奇怪的印象。

“她有特别明显的特征吗?”

“不,从外貌上看,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只是个头稍微高一些,人也很老实……还有,她很孤僻。”

“孤僻?”

“是的。实习生的关系一般都很好,那个孩子却从不主动加入同伴当中。”

任何地方都会有这种人,不能因此断定山村贞子的性格与众不同。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你对她的印象呢?”

“一句话?大概可以说‘阴阳怪气’吧。”有马用了“阴阳怪气”这个词。刚才内村也用了“那个让人厌恶的女人”来形容山村贞子。一个青春年少的十八岁女孩,竟然被评价为“阴阳怪气”,这不能不让吉野同情起她来。

“你觉得她哪儿让人感到厌恶?”二十五年前,一个只在剧团待过一年的实习生,为什么给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呢?肯定发生过什么事,让有马真记忆犹新。

“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有马真环视社长室。似乎连当时摆设的物品都清楚地浮现在眼前。

“剧团刚成立时,排练场就在这儿,只不过要小多了。这间屋子当时是一个事务所。那边有个橱柜,这儿放着一块镶着毛玻璃的屏风……对,现在放电视的地方正好也放着一台电视。”有马指着那个地方。

“电视?”吉野倏地眯起眼睛,拿起笔。

“嗯,是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

“然后呢?”吉野催促他说下去。

“那天排练结束,大部分演员都回去了。我有些台词老是背不下来,便想再看一次剧本,于是进了这个房间。喏,就是那儿……”有马指着入口处的房门说,“我站在那儿往屋里瞧,隔着毛玻璃看到电视画面在晃动。我心想,还有人在看电视啊。你听好,我绝对没有看错。虽然当时隔着毛玻璃,没有直接看到电视画面,但朦朦胧胧地看到有黑白光影在晃动,也没有声音……屋里有点暗,我绕过毛玻璃探头往里看,结果看见山村贞子坐在电视机前。不过当我站到她旁边时,画面上什么也没有。我以为她快速关掉了电源,一直没起疑心,可是……”有马欲言又止。

“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一边对山村贞子说,‘不快点回去就没电车了’,一边打开桌上台灯的开关,可是灯没有亮。我仔细一看,没有插上电源。我蹲下来,想把插头插进插座,这才发现电视机的插头也没有插上。”当时,一阵恶寒霎时蹿过他的背脊,这一幕历历在目。

“明明没有插上电源,电视却开着……”吉野确认道。

“是的。当时我吓了一大跳,不由得抬起头看着山村贞子,心想这个孩子坐在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前干什么?她没有看我,只是定定地看着电视,嘴角泛起浅浅的笑。”

可见有马对这件事的印象之深,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件事,你有没有对谁说过?”

“嗯,当然有。我对小内……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演艺家内村,还有重森先生……”

“重森先生?”

“他是这个剧团真正的创立者,剧团第二任老总。”

“哦?重森先生听到你的话,有什么反应?”

“当时重森正在打麻将,但是他好像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他原本对女人很不屑的……但好像早就盯上了山村贞子,想把她据为己有。当天夜里,他借着酒意,胡诌待会儿要偷偷跑到山村贞子的公寓去。我们根本没有把他酒后的胡言当真。后来大家都回家了,只剩他留在那儿。至于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去了山村贞子的公寓,最终也没有人知道。第二天,重森先生虽然来了排练场,却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脸色苍白地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最后竟像睡着似的死了。”

吉野吃惊地抬起头。“那么,他的死因是……”

“心脏麻痹,也就是现在说的急性心肌功能不全。我猜是公演迫在眉睫,他太过拼命,以致劳累过度而死。”

“山村贞子和重森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最终也没人知道吧?”吉野谨慎地问道,有马真使劲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有马对山村贞子印象深刻。

“后来她怎样了?”

“离开剧团了。她待在剧团大概也就一两年吧。”

“她离开之后怎样了?”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

“离开剧团之后,一般的人会怎样?”

“喜欢这一行的人会加入其他的剧团。”

“你觉得山村贞子会怎么做?”

“她非常聪明,演技也不错,不过性格方面存在缺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重要,对吧?以她那种性格,恐怕会和别人合不来。”

“也就是说,她可能不再涉足戏剧界?”

“唔……这个我不敢确定。”

“没有人知道她之后的消息吗?”

“和她同期的实习生或许……”

“你知道同期实习生的名字和地址吗?”

“稍等一下。”

有马起身走向橱柜,从排列整齐的档案中抽出一册。那是实习生在参加入团考试时提交的履历表。

“包括山村贞子在内,一九六五年入团的实习生一共有八名。”有马哗啦哗啦地翻阅这八份履历表。

“可以给我看看吗?”

“请便。”

履历表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免冠照,另一张是全身照。吉野抽出了山村贞子的履历表,他瞪大眼睛看着照片。

“你不是说,山村贞子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女人吗?”吉野的思绪陷入混乱。因为他根据有马的话想象的山村贞子,与眼前照片中的女人简直有天壤之别。

“阴阳怪气?别开玩笑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面容呢。”吉野突然为自己不说“漂亮的女人”,却说“漂亮的面容”而感到困惑。这确实是一张几近完美的面容,却缺少女人的韵味。但是看她的全身照,那纤细的小蛮腰和脚踝又分明很有女人味。尽管她是如此美丽,可是经过二十五年光阴的流逝和侵蚀,她留给别人的印象竟然是“阴阳怪气”,甚至是“让人厌恶的女人”。就常理来说,她应该被形容成“美丽端庄的女人”。吉野不禁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9

10月17日星期三

吉野站在参拜道和青山路的交叉口,再度拿出笔记本。

南青山6-1,杉山庄。这是二十五年前山村贞子住过的地方。门牌号与公寓名称有些不搭,吉野从中感受到一种绝望的情绪。顺着青山路转过弯,根津美术馆的旁边就是6-1号。可是正如吉野担心的,原本应该是杉山庄这处廉价公寓的地方,如今却矗立着一栋豪华壮观的红砖住宅楼。要追踪一个女人二十五年前的行踪,真是比登天还难。

剩下的线索只有与山村贞子同期入团的实习生了。与贞子同时入团的七个人当中,吉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只查到四个人的地址。如果他们对山村贞子的行踪也一无所知,所有的线索就此中断。吉野不禁担心起来。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他赶紧跑进附近的文具店,开始往伊豆大岛的通讯部发传真,想将目前查清的信息告诉浅川。

此时,浅川和龙司正在早津位于通讯部的住宅里。

“喂,浅川,你镇静一点!”望着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的浅川,龙司怒斥道,“急有什么用!”

“最大风速、中心附近的气压……百帕、东北偏北……暴风雨范围内……有大浪。”收音机里传来台风的消息,就像故意向浅川挑衅。

目前,二十一号台风位于御前崎的南海,距大岛约一百五十公里,正保持着四十米的风速,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朝东偏北方向行进,应该在今天傍晚抵达大岛南方的海面,海空运恐怕要等到明天——星期四——才能恢复正常。这是早津的猜测。

“星期四!”浅川心里炸了锅似的。我的死期是明天晚上十点!该死的台风,要么快点通过,要么就变成热带低气压,赶快消失!

“船和飞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通行?!”浅川不知该将满腹的怒气往哪儿发泄。我真是不该来这种地方,真是后悔莫及啊!要追究该从哪儿开始后悔,恐怕是不应该看那盘录像带,也不应该对大石智子和岩田秀一的死亡产生疑问,抑或不应该在那个地方拦出租车。他妈的!

“喂,不是叫你镇定一点吗?你听不懂吗?你对早津先生抱怨有什么用?”龙司异常温和地握住浅川的手臂,“或许我们必须在这个岛上按咒语说的去执行,是吧?有这种可能性。那四个小鬼头为什么没有照着咒语去做?因为他们可能没钱来这大岛。你就把这台风看成上天的恩赐吧。这样心情就能平静了。”

“那要等到发现咒语才能知道吧?!”浅川推开龙司的手。

看着这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争吵,早津和妻子富子面面相觑。浅川却觉得他们俩是在嘲笑自己。

“有什么好笑的?”浅川想上前去质问他们俩。龙司赶紧用力拉住他的手。“坐下,你这样慌乱也于事无补。”

“调查工作有进展吗?”为了使浅川的情绪稳定下来,早津沉稳地问道。

“嗯,还好。”

“山村志津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就住在附近,要不要找他来问一问?由于台风,没法出海捕鱼,源先生肯定感到无聊,他一定会很高兴。”如果给他找一个采访对象,他就不会这么心急火燎了。“他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大爷,我不知道能否问出满意的答案,不过总比干等好得多吧。”

不等浅川答话,早津就回头吩咐厨房里的妻子:“喂,帮我打个电话给源先生,请他过来一趟。”

正如早津所说,源次眉飞色舞地聊了起来。他非常乐意谈论山村志津子的事情。源次比志津子大三岁,今年六十八岁,是志津子从小的朋友,也是她的初恋情人。对源次而言,谈论志津子如同在诉说青春时代。

源次漫无边际地谈论他与志津子的逸事,时而眼里噙泪,让浅川和龙司知道了她的另一面。但是他们知道不能把他的话都当真,因为回忆往往会美化某些事物,更何况这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

源次的口才不能说好,又喜欢拐弯抹角,浅川不禁厌烦起来。可是,源次娓娓道出:“志津子的改变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吧。有一次,她从海里捞起了一个修行者的石像……在一个月圆之夜……”这番话顿时勾起了浅川和龙司的兴趣。据源次说,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拥有神奇的力量,与这个月圆之夜的事有很大的关系。当晚,源次好像就在她身边划船。那是一九四六年夏末某个夜里的事,当时志津子二十一岁,源次二十四岁。

当时秋老虎还在肆虐,到了晚上也凉快不下来。炎热的夜里,源次坐在走廊上不停地摇着蒲扇,在月光下静静观赏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映照出的夜空。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志津子跑上他家前面的坡道,说道:“阿源,我们去钓鱼,快把船划出来。”她没说理由,拉扯着源次的袖子。源次问她,她只是说:“这样的月夜不会再有了!”源次愣愣地望着这个大岛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别像个傻瓜似的,快点!”说着,志津子拉住源次的衣领,强逼他站起来。向来对志津子言听计从的源次却反问道:“你说钓鱼……到底要钓什么?”志津子望着海面,若无其事地说:“修行者的石像。”

“修行者的……”

志津子横眉怒目、充满惋惜地告诉他,那天中午前后,驻地美军士兵把修行者的石像扔进了海里。

东边海岸中部的海滩上,有一个叫行者窟的小洞穴,里面安放着一尊公元六九九年漂流到此地、名叫役小角的修行者石像。据说役小角天生聪慧,修行后学会了咒术、仙术,可以操控鬼神。役小角展现的预知能力让那些掌握文武大权的当权者大为惊恐,遂以蛊惑世人的罪名将他流放到伊豆大岛。这是约一千三百年前发生的事。役小角躲在海边的洞窟里潜心修行,教授岛上居民农业和渔业技术,受到人们的尊敬。后来他被赦免,又回到日本本土开设道场。他在大岛只住了三年,传说他后来穿着铁鞋飞上了富士山。岛上的居民非常景仰他,行者窟成为岛内最受重视的灵场,每年六月十五日还会举办“行者祭”的祭祀活动。

但是,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不久,美军把供奉于行者窟内的役小角石像扔进了大海。这没有逃过志津子的眼睛。对役小角顶礼膜拜的志津子躲在蚯蚓鼻(大岛地名)岩石背后的暗处,将石像坠海的位置牢牢刻在了脑中。

听说志津子要钓的竟是修行者的石像,源次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虽然他确实会钓鱼,却没钓过石像。可他不忍心拒绝暗恋着的志津子的请求,一门心思讨好她。于是在那个夜晚,他划船出海。不管怎样,在美丽的月夜与志津子出海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他们在修行者海滩和蚯蚓鼻两处点起火堆作为记号,然后朝着海面一点点进发。两人对这一带海域的情况都很熟悉。可是夜里,即使月光如此皎洁,潜入海水里仍然无法视物。源次不知道志津子打算怎么寻找石像。他一面划桨,一面问她。可志津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海边的火光确认位置。划出数百米后,志津子大叫:“停一下!”

她靠近船尾,脸贴近水面,往漆黑的海里探视,然后命令源次:“把脸转过去。”源次知道志津子想做什么,心怦怦直跳。志津子站起来脱掉白点花纹的衣服。衣服滑过肌肤的声音刺激着源次,他感到一阵窒息。接着,背后响起志津子跳入水里的声音。浪花溅在他的肩上,他倏地回头一看,只见志津子用手巾把长长的黑发束起来,嘴里衔着根细绳,脸露在海面上游动着。之后她深吸两口气,潜入海底。

她从水里露过几次面、换过几次气。最后一次露出脸时,她嘴里的绳子不见了,哆嗦着说:“我已经把修行者绑好了。快,把它拉上来!”

源次移向船头,拉起绳索。志津子不知何时上了船,穿上衣服蹲到旁边,帮着他拉石像。两人把拉上来的石像放在船中央,回到岸边。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当时的气氛让人觉得不能问任何问题。为什么她能在漆黑的大海里找到石像?源次感到不可思议。三天后,源次问起志津子,她说修行者的石像在海底呼唤她,能够操控鬼神的石像,那对绿色的眼睛在漆黑的海底闪闪发光……

此后,志津子的身体开始变得异常。以前她从不头痛,可是此后常常感到阵阵针刺般的头痛,一些从未见过的情景快速地展现在脑海中,而且总能在不久后成为现实。源次详细追问后知道,每当未来的情景闪过她脑海时,会有一股橘香扑鼻而来。志津子甚至预知了源次嫁到小田原家的姐姐死亡的景象。但她好像不能有意地预知未来。没有任何先兆,仅凭突然闪现在脑海里的某个场景是无法断言什么的,所以志津子从不接受他人的请求为人预言未来。

第二年,志津子不顾源次的劝阻去了东京,认识了伊熊平八郎,并怀了他的孩子。那一年年底,志津子回到故乡生下一个女孩,就是山村贞子。

源次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按他的意思,十年后山村志津子跳进三原山火山口,绝对是因为她的恋人伊熊平八郎。但对浅川他们而言,唯一的收获是,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也具有预知能力,而给予她这种能力的很可能是那尊役小角石像。

这时,传真机运转起来。打印出来的是一张放大的山村贞子的免冠照,这是吉野在“飞翔剧团”弄到的。

浅川异常激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山村贞子的容貌。尽管很短暂,但他毕竟和这个女人有过共同的感受,以相同的视角眺望过景象,就像在一张阴暗的床上,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子做爱,并且同时达到高潮。微弱的阳光照射进来,这个女孩的容貌终于得见天日……虽然传真机传送过来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山村贞子美丽端庄的面容、迷人的魅力还是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真是个大美女啊。”龙司说。浅川则突然想起高野舞。单就脸孔来说,山村贞子要比高野舞美得多。但是,高野舞散发着女人特有的柔媚气息,山村贞子显现的却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感觉。一定是山村贞子拥有的异能对周围的人造成了影响。但照片并没有散发出这种感觉。

第二张传真是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的消息,刚好接上刚才源次说的故事。

山村志津子一九四七年离开故乡差木地来到东京。有一天她突发头痛倒地不起,被送到医院。在该院医生的介绍下,她认识了t大学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伊熊平八郎致力于用科学方法解释催眠现象。他发现志津子具有惊人的透视能力,产生莫大的兴趣。后来他竟然改变原来的研究课题。之后,伊熊平八郎将志津子当成实验对象,埋头研究特异功能。两人超越了单纯的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关系,尽管伊熊已有妻室,他依然对志津子产生了爱慕之情。同年年底,志津子怀上伊熊的骨肉,为了避开世人,她回到伊豆大岛差木地,在那里生下山村贞子。后来志津子把女儿留在差木地,很快又回到东京。三年后,她为了把女儿带到东京又回到差木地。此后,直到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为止,她好像始终将女儿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一九五〇年,伊熊平八郎和山村志津子这对搭档在周刊杂志和报纸上引起轩然大波。他对特异功能的科学解释引起世人的关注。或许是受伊熊平八郎t大学副教授的身份迷惑,人们一开始对志津子的特异功能深信不疑,媒体也多以善意的笔调报道。不过批判的势力也根深蒂固,在一群权威学者发表“可疑”的评论之后,舆论便开始转向对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不利的局面。

志津子的特异功能主要表现在意念复写、透视、预知等所谓的“超感官知觉”方面,她从未发挥过意念移物的特异功能。据某家杂志社报道,志津子只要把额头抵在一本密封的相簿上,就可以用意念将指定的图案复写出来,还可以百发百中地读出密封信封中的内容。另外一些杂志却宣称志津子只不过是个骗子,稍微经过训练的魔术师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些。就这样,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掀起的狂热风潮逐渐冷却下来。

以此为转折点,志津子开始连连遭遇不幸。一九五四年,志津子生下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出世四个月就病死了。当时年仅七岁的贞子对刚出生的弟弟似乎倾注了特别的关爱。

翌年,伊熊平八郎向媒体挑衅,要在公众场合让大家见识志津子的特异功能。志津子起初很反对,表示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集中精神,恐怕会失败。可伊熊平八郎并不退让。他已无法忍受被媒体称为骗子,认为唯有拿出明证才能堵住众人的嘴巴。

当天,在近百名记者和学者的监视下,志津子别别扭扭地走上实验台。儿子死后,她曾崩溃过,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这个实验以极其简单的方式进行,只要说出铅制容器中两个骰子的点数就可以。可是志津子“感知”到围在身边的百余人都希望看到她失败。最后,志津子全身哆嗦着趴在地板上,悲痛地大叫:“我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她说,人都多少具有发挥意念的能力,她这种能力只不过比一般人强而已。如今置身上百人都希望她失败的意念当中,她的能力受到阻碍,无法发挥。伊熊平八郎接口道:“不……不止百人。现在所有的日本国民都想践踏我的研究成果。一旦受到煽动,舆论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媒体就只会讲一些多数国民想听的话。你们知不知耻啊!”结果,透视能力的公开实验便在伊熊平八郎对媒体的批判声中落幕了。

媒体认为,伊熊平八郎的怒吼其实是借口,他想把实验失败的原因嫁祸于媒体。于是,第二天报纸上赫然刊登着:“果然是骗子……假面具被撕下……大骗子t大副教授……长达五年的争论终于画上休止符……现代科学的胜利!”没有一篇报道支持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

那一年年底,伊熊平八郎和妻子离婚,辞职离开t大。从那时起,志津子的被害妄想症更加严重。此后,伊熊平八郎也想拥有特异功能,便遁入山林,在瀑布下冲水修炼。然而他修炼过度,患上肺结核,最终住进南箱根的疗养院。志津子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当时八岁的山村贞子为了避开媒体和世人的嘲讽,说服志津子回到故乡差木地。谁知一不留神,母亲竟然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就这样,三人的生活脆弱地分崩离析。

浅川和龙司同时看完这两张传真纸。

“这是怨念啊。”龙司喃喃道。

“怨念?”

“嗯。你想想,母亲跳进三原山时,女儿贞子会怎么想?”

“非常痛恨媒体吧?”

“不只是媒体。她对那些最初一味奉承,后来形势一变,转而开始嘲笑他们,弄得她家破人亡的大众也恨之入骨。山村贞子从三岁到十岁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吧,她对这种风气一定有切身的体会。”

“所以她才发动了这次没有特定对象的攻击?”意识到自己也是媒体的一员,浅川在心里辩解,不,是恳求:我也和你一样,对媒体的体制持批判态度。

“你在嘀咕什么?”

“嗯?”浅川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中竟然发出了声音,念经似的喃喃自语。

“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大致解释那盘录像带的影像了。三原山是山村贞子母亲自杀的场所,那是贞子预感到将喷发的火山,因此她对那儿施加了强烈的意念。下一个画面是朦朦胧胧出现的‘山’字,大概是山村贞子小时候第一次用意念复写成功的字。”

“小时候?”为什么非得是小时候?

“嗯,可能是四岁或五岁吧。接下来那个骰子的画面,是贞子在母亲接受公开实验的现场,提心吊胆地盯着试图猜出骰子数目的母亲。”

“哎?等一下,可是山村贞子看清了骰子的数目啊!”浅川和龙司都用“自己的眼睛”看过那个画面,绝对错不了。

“那又怎么了?”

“她母亲志津子不是没能透视出来吗?”

“母亲不行,女儿可以做到,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你听着,虽然贞子当时才七岁,可是已拥有比母亲高得多的能力,她可以把百余人的意念形成的力量不当一回事。你想想看,她能把影像送进电视!电视放映影像与光线投射到底片上的原理完全不同。它要扫描五百二十五条扫描线。贞子竟然可以做到,能力真是惊人!”

浅川仍旧无法释然。“如果她有这么惊人的力量,那么在三浦博士寄来的意念复写底片上,她岂不是可以复写出难度更大的图案?”

“你真笨!她母亲志津子因为拥有特异功能声名大噪,后来却因此过着痛苦无比的生活,做女儿的总不会想重蹈覆辙吧。志津子也一定告诫过她,要隐藏能力,过平凡的生活。因此贞子极力地压制能力,把它调整到极其普通的意念复写水平。”

山村贞子曾在剧团的演员回去后,独自留在排练场,对着当时还很贵重的电视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她非常小心,绝不想让别人知道。

“接下来画面中出现的老太婆是谁?”浅川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那个老太婆会不会是在贞子梦里或者哪儿出现过,悄悄告诉她一些具有预言意味的事情?那个老太婆说的是很古老的方言。你也注意到了吧?这座岛上的语言基本是普通话。那个老太婆的年纪相当大,没准是出生在镰仓时代,或者和役小角有某些关系。”

汝来年就要生崽了——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那个预言,是真的吗?”

“紧接着不是有一段男婴的画面吗?我最初以为是贞子生下了一个男孩,可是从这份传真来看,好像推断错了。”

“那是她出生四个月就死了的弟弟?”

“对,我想应该是。”

“那个预言又该怎么解释?怎么看都觉得那个老太婆是对着山村贞子叫‘汝’啊!难道贞子也生了孩子?”

“不知道。我相信老太婆的话,贞子大概也生了。”

“谁的孩子?”

“我怎么会知道?喂,你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说的只不过都是推测。”

如果山村贞子有孩子,是谁的孩子?那孩子现在又在哪儿呢?

龙司突然站起来,膝盖狠狠撞了一下桌子底。“难怪我觉得肚子饿,都过了中午了。喂,浅川,我们去吃饭吧。”

说完,龙司用手揉着膝盖,独自飞快地向玄关走去。浅川一点食欲都没有,可是他惦记着一件事:出现在录像带末尾的那个男人是谁?或许是贞子的父亲伊熊平八郎,可是山村贞子看他的眼神饱含敌意。浅川在荧屏上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庞时,身体深处感到一阵沉缓的疼痛,还萌生出强烈的厌恶。不管怎么看,山村贞子都不像是在看至亲。吉野的调查报告中也没有任何贞子和父亲对立的记录,相反,倒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爱父母的女儿。浅川觉得要查出这个男人的身份似乎很难。经过将近三十年,这个男人的相貌应该变了不少吧。尽管如此,为了保险起见,该不该叫吉野找一下伊熊平八郎的照片?龙司又是怎么想的?浅川想和龙司商谈这些事,便跟着追了出去。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浅川和龙司都没撑伞,弓着背跑进元町港前的快餐店。

“喝啤酒吗?”龙司不等浅川回答,就对着服务生大叫:“两瓶啤酒!”

“龙司,我们接着谈刚才的事情。照你看来,那盘录像带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龙司忙着吃烤肉套餐,心不在焉地回答,头都没抬一下。浅川叉起香肠,将啤酒送到嘴边。从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栈桥。东海汽船的售票处一个人影也没有,四周一片静寂。被困在岛上的旅客也一定透过旅馆或农家旅社的窗户,不无忧虑地眺望着阴沉的天空和海洋。

龙司抬起头。“你一定听说过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会有什么一闪而逝吧?”

浅川将视线由窗外移回,正视着龙司。“嗯,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场景会像倒带似的重现……”他曾在书上看过某个作家的亲身体验。那个作家有一次在山路上开车,方向盘操控失误,连人带车坠落到深深的谷底。车子从道路上飞出去、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作家意识到:啊,自己要这样死了。一生中经历过的种种场面便唰唰地在脑海中掠过,连一些细节都一清二楚。后来,作家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当时的体验却深刻地印在了记忆中。

“难道你是说,那盘录像带就是这种东西?”浅川问。

龙司朝服务生举起手,又要了一瓶啤酒。“我啊,只是联想到这件事了。录像带里的一幕幕画面,都是山村贞子在意念或思绪发挥强大作用的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是她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画面。”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山村贞子已不在人世了?于是,在她死亡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交错飞逝的各种画面便以这种形式留在了世上?

“是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她是怎么死的?还有一个问题,录像带末尾出现的那个男人和山村贞子的关系是……”

“不要什么事情都问我嘛,我也有一大堆事弄不明白。”

浅川很不服气。龙司继续说:“喂,你也稍稍动动脑子!不要被大家宠坏了。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剩下你一个人去解开谜底,你怎么办?”

这估计是不可能的。浅川死了,剩下龙司去解开谜底倒有可能。

一回到通讯部,早津就对他们说:“有一位吉野先生打过电话,他说自己在外面,十分钟后再打过来。”

浅川坐在电话前,祈祷吉野有好消息。不久,铃声响起来。

“我刚才打了好几次电话……”吉野的语气夹带着些许责备。

“对不起,我们出去吃饭了。”

“收到传真了吗?”吉野的语气稍稍变了,话里已没有责备,透出一丝体贴。浅川预感到有些不妙。

“嗯,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多线索。”浅川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鼓足勇气问,“现在怎样了?查到山村贞子后来的行踪了吗?”

隔了好一会儿,吉野才回答:“没有,线索断了。”

浅川差点哭出来,整张脸都扭曲了。龙司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两条腿叉开伸向前,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浅川由期待变成绝望的表情。

“你说‘线索断了’是怎么回事?!”浅川激动地问。

“和山村贞子同期进入剧团的实习生,我联络到了四个人。我打电话问过,可是没人知道山村贞子后来的事情。他们……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头了。四个人的说法完全一致:剧团老板重森先生死后不久,山村贞子便失踪了。此外,我再没查出与她有关的信息。”

“就这样完了?”

“别这么说……”

“我明天晚上就要死了!不只是我,我老婆和女儿在星期天早上十一点也会死。”

“喂,你竟然把我给忘了,真讨厌。”龙司在后面插嘴道。

浅川不理会他,继续说下去:“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吧?除了那些实习生,或许还有人知道山村贞子的消息吧?喂,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啊!”

“也未必会这样。”

“哎?”

“我是说,也许期限过了,你依然活着。”

“你还是不相信这件事吗?”浅川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要我百分之百相信,才是强人所难呢。”

“吉野先生,你听着!我当然对此也是半信半疑。什么咒语之类的听上去很愚蠢。可是你听着,假设这件事为真的概率有六分之一,你能把装了一发子弹的左轮手枪抵住太阳穴,然后扣下扳机吗?你会把家人卷进这么危险的俄罗斯轮盘赌局中吗?做不到吧!我想你肯定会把枪口朝下,甚至还想把枪扔进大海里去吧?”浅川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龙司的叫声:“我们真是傻瓜!傻瓜……”

“吵死了!安静一点!”浅川用手捂住话筒,回头呵斥龙司。

“怎么回事?”吉野压低声音问道。

“没什么。吉野先生,求求你,我现在能依靠的……”浅川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司一把拉住胳膊。他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却意外地看见龙司一脸认真。

“我们都是大傻瓜,都失去了冷静。”龙司低声说道。

“你等一下。”浅川放低了话筒问龙司:“怎么了?”

“我们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按照年代去追踪山村贞子的行踪。难道不可以倒过来吗?为什么不能是b-4号房?为什么不能是别墅小木屋?为什么不能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

浅川一脸惊愕,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调整一下情绪,重新拿起话筒。“吉野先生。请你先把剧团这条线索放一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请你去查一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事情,和你说过了吧?”

“嗯,我在听。那是一家休闲俱乐部吧?”

“是的。在我的记忆中,确实是十年前建的高尔夫球场,然后再建的配套设施。我想现在的设施很完备了……你需要调查的是,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建起前,那边发生过什么事。”

话筒里传来吉野奋笔疾书的声音。“你说能有什么事?那只不过是一片高原呀!”

“有可能。不过,也可能不是。”

龙司又拉了拉浅川的袖子,对他说道:“还有配置图。在太平洋乐园建起前,如果那块土地上还有其他建筑物……你告诉接电话的人,让他把那些建筑物的配置图弄到手。”

10

10月18日星期四

风势更猛了,晴朗的天空里几朵白云低低地飘浮着。二十一号台风于昨天傍晚掠过房总半岛,消失在东北方的海面。重现的蔚蓝大海刺得人眼睛疼。与秋高气爽的天气相反,浅川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滚滚波浪,心情却像面临死刑的死囚一样沉重。把视线抬高,可以看到伊豆高原的轮廓缓缓延伸在半空中。他终于迎来了“死亡期限”。现在是上午十点,再过十二个小时,那一时刻就要来临。一个星期真漫长啊……浅川切切实实地觉得。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恐怖,仅仅一周之内他都体验过了。

目前仅存的线索是他手里的三张传真,那是吉野昨天花了半天调查出来的。建南箱根太平洋乐园之前,那块土地上还有少许建筑。当时那是一栋相当奢华的建筑:一处结核病疗养院。

结核病,现在已没什么人恐惧它,但看过早期小说的人都知道,如果说托马斯·曼写《魔山》的契机来源于结核菌,那让梶井基次郎吟诵颓废情诗的也是结核菌。一九四四年发现的青霉素和一九五〇年发现的痨得治,从结核那儿夺去了它的文学芳香,使其退居成一种普通的传染病。日本的大正到昭和年间,因这种病死亡的人每年超过二十万,不过这个数字在战后急剧下降。尽管如此,结核菌却并没有完全灭绝,现在每年因感染这种病菌而死亡的仍高达五千人。

在结核病肆虐的时代,治疗这种病需要清新的空气和幽静的环境。因此,结核病疗养院全都建在高原等地方。随着医学的进步,患者逐渐减少,疗养院的功能也随之发生改变,如果不兼设内科、肠胃科、外科等,根本无法经营下去。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位于南箱根的疗养院也面临这种变革,但它的变革极其困难。它位于交通极其不便的地方,结核病患者一旦住进来就很难出院。若要改造成综合医院,这会成为致命伤。因此,南箱根疗养院于一九七二年关闭。

正在为建设高尔夫球场及休闲设施物色地皮的太平洋休闲中心盯上了那块地。一九七五年,太平洋休闲中心买下包括南箱根疗养院在内的高原地带,着手兴建高尔夫球场,之后又陆陆续续盖了许多别墅、酒店、游泳池、健身房、网球场等休闲设施。别墅小木屋在半年前的四月份落成。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原本在甲板上的龙司,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浅川旁边的位子上。

“啊?”

“南箱根太平洋俱乐部啊。”

“那儿的夜景很美。”那儿鲜有生命活力的氛围,以及橘色灯光下砰砰作响的网球又在浅川脑海中复苏。那种氛围从何而来?自有疗养院以来,那儿到底死了多少人?浅川的脑海里浮现出沼津和三岛那一望无际的美丽夜景。

浅川将第一张传真纸放到最下面,把第二张和第三张摊开在膝盖上。第二张上有疗养院的简单配置图,第三张则是疗养院现在的模样,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服务中心和餐厅所在的那栋华丽的三层建筑。他不断对比那两张传真纸。两张图显示了近三十年岁月的流逝,不以顺着山势蜿蜒的道路为基准,就弄不明白哪儿和哪儿是同一个地方。浅川凭着脑海里的印象,试图从第二张传真纸的地图上找出别墅小木屋以前是什么建筑。无论怎么比对,别墅小木屋那儿以前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坡上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浅川又看第一张传真纸。除了记载着由南箱根疗养院变迁为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过程,上面还记载了一条重要信息——长尾城太郎,五十七岁,是一位曾在热海市经营一家内科兼小儿科医院的医生。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七年五年间,长尾在南箱根疗养院担任医生。那时候他是一个刚刚结束实习的年轻人。曾任职于南箱根疗养院的医生当中,目前还活着的只有隐居在长崎女儿家中的田中洋三和长尾城太郎两人。想打听南箱根疗养院的信息,只能找长尾医生。田中洋三已年近八旬,又住在长崎,浅川根本没有时间去拜访他。

当初浅川死乞白赖地请求吉野,要他找出健在的证人,吉野克制着内心的怒火,好不容易查出长尾医生的名字。他传过来的不仅有名字和地址,还附上了长尾医生有趣的经历。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七年的五年间,长尾在疗养院里并不是一直担任全日无休的医生角色。他还曾经从医生变成患者,住了两个星期的隔离病房。一九六六年夏天,前往山间的隔离区探访病人时,他不慎从病人那儿感染了天花。幸好几年前他曾接种过牛痘,病情不至于太严重,出疹并不多,也没有二度发烧,后来治好了。但为了预防传染,他只好接受隔离治疗。有趣的是,长尾的名字由此记录在了医学资料上,因为他是日本最后一名天花患者。天花这个病名对浅川和龙司这代人来说,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词语。

“龙司,你感染过天花吗?”浅川问。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感染上天花?那种病早就绝迹了。”

“绝迹?”

“嗯,因人类的智慧而绝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天花’存在了。”

龙司说得没错,在世界卫生组织利用疫苗彻底清扫后,天花病毒已于一九七五年从地球上销声匿迹。世界上最后一名天花患者的姓名自然也被记录下来。那是一位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在非洲索马里发病的青年。

“病毒绝迹?喂,真有这种可能吗?”尽管浅川不懂什么病毒知识,但在他印象中,这种东西无论怎样灭杀,仍会改变形态,顽强地存活下去。

“病毒是在生命和非生命的分界线上游移的东西。也有观点认为,追根溯源,病毒是人类细胞内的遗传因子。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如何产生的,只知道它确实和生命的诞生及进化有密切的关联。”龙司松开交叉在脑后的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眼闪闪发光,“浅川,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细胞中的遗传因子跑出来变成另一种生物。从根源上说,所有相反的东西都可能是相同的。像光和暗,混沌未明时,两者相安无事。神和恶魔也是。人们把堕落的神称为恶魔,其实二者是相同的。男人和女人也是如此。人原本是雌雄同体,就像蚯蚓和蛞蝓一样,同时拥有女性和男性的性器官。你不觉得这才是最完美的力与美的象征吗?”龙司说着笑了。“嘿嘿嘿,连性交也省了,多好啊。”

有什么好笑的?浅川盯着他的脸。同时具有雌性和雄性性器官的生物,不可能最完美。

“还有已经绝迹的病毒吗?”

“这个嘛……如果你这么感兴趣,回东京好好查一查。”

“回得去的话……”

“嘿嘿!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回得去。”

这时,浅川和龙司乘坐的高速快艇正好处于大岛和伊东的中间地带。虽然坐飞机能更快地抵达东京,但两人为了拜访住在热海的长尾城太郎,便特意搭船回去。

前方隐约可见热海后乐园的游览车。两人于十点五十准时抵达热海。一下舷梯,浅川就向停着租赁车的停车场奔去。

“喂,别这么急嘛。”龙司慢吞吞地跟在后面。长尾的医院就在伊东线来宫车站附近。浅川焦急地等龙司上了车,便向坡道和单行道很多的热海市区飞驰而去。

“喂,在幕后操纵这起事件的,没准是个恶魔呢。”一坐上车,龙司便一本正经地说。浅川忙着看道路标志,没时间回答他。龙司继续说道:“恶魔啊,总是以不同的姿态出现在世上。你知道十四世纪后半叶席卷全欧洲的瘟疫吗?近一半人口死了,你能相信吗?死一半,相当于日本的人口减到六千万。那时的艺术家把瘟疫比作恶魔。现在也是如此吧?人们不是把艾滋病称为现代的恶魔吗?可是,恶魔绝不会将人类赶尽杀绝。因为一旦没有人类,它们也无法生存下去。至于病毒嘛……如果病毒的宿主——细胞消亡了,它们很快也会活不了。不过,人类是否真将天花病毒灭绝了?”

现代人已难以想象,曾经肆虐全球、死亡率很高的天花病毒是如何令人胆战心惊。得了这种病相当痛苦,因此在日本产生不少相关的信仰和迷信。以前人们坚信引发这种疾病的是一位叫天花神的瘟神,或许称其为恶魔更确切些。但人类果真能把恶魔赶尽杀绝吗?

11

车子刚驶进来宫车站前的小巷子,他们就看见一栋小平房,玄关处挂着一块“长尾医院·内科·儿科”的招牌。浅川和龙司在门前停留片刻。如果从长尾这儿打听不到任何信息,此时就是终结。他们没有时间再去寻找新的线索。

浅川看了下手表,十一点半,离“死亡期限”还有十个小时多一点。他推门的手却有些迟疑。

“你在干什么啊?快进去呀!”龙司推了推浅川的背。他并不是不知道浅川在害怕:最后一线希望被切断,就将失去生存的机会。他只好走上前把门打开。

狭窄的候诊室里靠墙放着一张三人长椅。很幸运,这时没有病人。龙司弯下腰,透过咨询台的小窗对一个肥胖的中年护士说:“对不起,我们想见医生。”

护士埋头看着手里的杂志,头也不抬,慢悠悠地问:“看病吗?”

“不是。我们有事想请教医生。”

护士合上杂志,抬起头戴上眼镜。“请问有什么事?”

“不是说了吗?我们有事请教医生。”浅川焦急地从龙司背后探出头,“医生在吗?”

护士用两只手压住镜框,来回看着这两个男人。“请告诉我,你们找医生有什么事?”

她有些盛气凌人。龙司和浅川暂且直起腰。

“有这种护士坐在前台,难怪没有病人来挂号。”龙司故意大声挖苦道。

“你说什么?”

惹恼对方就麻烦了!浅川正要低头道歉,诊疗室的门却突然开了,穿着白衣的长尾走了出来。

“怎么了?”虽然长尾的头顶全秃了,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年轻。他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望着站在玄关的这两个男人。

浅川和龙司同时把头转过去。看到长尾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长尾知道有关山村贞子的事。这绝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目了然。一阵电流穿过两人的大脑,录像带中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那最后一幕迅速复苏:一个喘着粗气的男人,那张满是汗水的脸近在眼前。他双眼充血,裸露的肩头上赫然裂着一条伤口,从中流出来的血落在那双“眼睛”上,模糊了视线……那正是长尾的脸。虽然他已经上了年纪,但绝对没错。

浅川和龙司对望了一眼。龙司指着长尾放声大笑。“哈哈哈,这么一来游戏就更有趣了。哎呀,真没想到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您……”

面对这两个陌生男人的古怪反应,长尾十分反感,他高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龙司毫不理会,大摇大摆地走近长尾,一把揪住他的胸口。长尾比龙司大约高出十厘米,可龙司却用惊人的腕力把长尾的耳朵拉到自己嘴边,用迥异于腕力的温柔声音缓缓质问道:“大约三十年前,你在南箱根疗养院对山村贞子做了什么?”

“语言”到达脑中需要数秒。长尾双眼骨碌碌地转动,极力搜寻过去的场景。从未忘记的记忆一被唤醒,他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软了。龙司赶紧扶住差点失去意识的长尾,让他靠在墙上。

这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怎么知道那件事?一股莫名的恐惧横贯长尾全身。

“医生!”护士藤村的声音透着担忧。

“你先去午休一会儿,好吗?”

龙司用眼神催促浅川。浅川将玄关的窗帘拉上,以免患者进来。

“医生!”藤村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战战兢兢地等待长尾指示。长尾显得很紧张,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做。那件事绝对不能让这个长舌的藤村知道,因此他佯装镇静地说:“藤村小姐,你可以午休了,要么去吃饭。”

“医生……”

“没关系,你去吧,不用为我担心。”

藤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又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长尾怒吼道:“还不快去!”她才吓得赶紧跑出去。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龙司走进诊疗室,长尾则像被宣告身患癌症的病人一样跟在他身后。

“我先提醒一下,请你千万不要撒谎。我和这位男士可是‘亲眼’见到了所有的经过。”龙司指指浅川,又指指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那片茂密的树林中没有其他人。按这两个男人的年龄算来……

“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不过我们俩对你这张脸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龙司的语气突然变了,“要不要我们说出你身上的特征?你的右肩上还留有伤疤,对不对?”

长尾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下巴不停地哆嗦。龙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要说出你肩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伤口吗?”他突然把头往前一伸,嘴巴凑近长尾的肩头,“是山村贞子咬的吧?就像这样……”他张开嘴巴,作势要咬长尾的白大褂。长尾的下巴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两排牙齿没法咬合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听好,我们决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别人。我保证。我们只想知道山村贞子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

尽管大脑已无法运转,长尾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如果他们亲眼目睹那件事,又何必要我说出实情呢?不对,那一幕不会被看到。当时,这两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有没有生下来还是个问题。长尾怎么想都觉得矛盾重重,他头痛欲裂。

“嘿嘿嘿嘿……”龙司笑着看浅川。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话:嘿嘿,只要这样吓吓他,保证他什么都会老老实实说出来。

长尾果然诉说起来。他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说着说着,连身上的感官也回忆起了当时的兴奋感。那时的情景、热气、碰触、肌肤的光泽、蝉叫声、汗水和草的味道,还有那口古井……

“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想大概是发烧和头痛使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那些正是潜伏期后天花的初期症状,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染上那种病。幸好疗养院那边没有其他人被传染。如果结核病患者同时遭到天花的侵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在一个新入院患者的胸部断层扫描照片中发现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空洞。‘你顶多只能活一年了。’我一边这样告诉他,一边给他写好交给公司的诊断书。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于是出去呼吸外面高原上的空气。可是头痛依然丝毫没有减轻,我吃力地走下病房大楼旁边的石梯,想逃到庭院前面的绿荫里。这时,我看到一位年轻女子靠在树干上俯视山下的风景。她不是这儿的患者,而是在我到任之前就住进医院的t大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名叫山村贞子。他们虽是父女,却不同姓,所以我对她的名字记得很清楚。最近一个月,山村贞子频繁来到南箱根疗养院看望父亲,可又不怎么待在他身边,也很少向医生询问父亲的病况,好像只是来这儿享受明媚的高原景色。我在她旁边坐下,微笑着问她:‘你父亲怎么样了?’可是她摆出一副根本不想知道父亲情况的样子。她心里很清楚,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能比任何医生更准确地预知父亲死亡的日期。

“当我这样坐在她身边,听她诉说自己的人生和家人的事时,无法忍受的头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而灼热的兴奋感,就像有某种活力不知从何处涌出,体内热血沸腾。我仔细观察山村贞子的脸。我时常觉得不可思议,世上竟有面容如此端庄秀丽的女子。我不清楚审美的标准是什么,可是,比我大二十几岁的田中医生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没有比山村贞子更漂亮的女人了。我极力压抑因燥热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说道:‘我们到个阴凉的地方去聊聊吧。’

“山村贞子丝毫没有起疑心,点点头。她弓着背正要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她白色外衣里那对小巧的乳房,色泽是那么白皙。霎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体内受到猛烈的撞击,一时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山村贞子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躁动,她用手拍了拍沾在长裙上的灰尘,在我看来也是那么天真可爱。

“一片蝉鸣声中,我们漫步在茂密的树林里。虽然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可是我的脚却不知不觉地朝着某个方向行进。汗水顺着我的脊背流下来,我脱下衬衫,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沿着山间小道,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那儿的斜坡上有一栋老旧的民房。房子大概已有十多年没人住了,墙上斑斑驳驳,屋顶塌下来也不足为奇。民房的对面有一口古井。她看到这口古井便说:‘啊,口好渴哦!’然后跑了过去,弯腰往里窥探。很明显,这口古井已无人使用。我也跟着走近古井,却是想看她弯腰时露出的胸部。我双手支在井沿上,她的胸部就近在眼前。一股潮湿的凉气从漆黑的土里涌上来,轻抚着我的脸庞,却怎么也无法拂去我内心的火热与冲动。我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天花引起的发烧已夺走我的控制力,在此之前,我从未受过这种感官的诱惑。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她那柔软的乳房。她大吃一惊,抬起头来。我的大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跃。之后的记忆非常模糊,我只能想起零星的片断。当我清醒时,发现自己正把她压在地上。她的外衣被掀到胸口,接着……她激烈地反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她用力咬了我的右肩,强烈的痛楚让我清醒过来。我看着鲜血从肩头流出,滴到她的脸上。血水流进她的眼中,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擦拭着……我随着她这个动作的节奏,将身体压了上去。这时的我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嘴脸?她又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在她眼里,我肯定像一头禽兽……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达到了目的。

“完事后,仰面躺在地上的贞子犀利地盯着我。她屈起双膝,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往后退。我又看了一眼她的身体——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件皱巴巴的灰色裙子已经被掀到腰部,但她并没有把裸露着的胸部遮掩起来,只是往后退。阳光洒落在她的腿根,清晰地照射在那小小的黑色块状物上。我往上看她的胸部,那儿有一对美丽的乳房。我再次把视线往下移……就在覆盖着阴毛的耻丘深处,长着发育完全的睾丸。

“如果我不是医生,可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但是,我在教科书上看过照片。这叫‘睾丸女性化综合征’,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教科书以外,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种病症。‘睾丸女性化综合征’是男性假两性畸形的一种,从外表来看,患者拥有不折不扣的女性身体,有乳房、外阴和阴道,但大多没有子宫,性染色体是xy男性型。而且不知为什么,患有这种病症的人通常都是美女。

“山村贞子依旧定定地看着我,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身体的秘密。当然,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个处女。今后要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经过一番适应吧?我极力想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正这么想着,突然一个声音蹿进我的脑中——我要杀了你!

“这声音透着坚定的意志。直觉告诉我,这确实是我对她的心灵感应。我的肉体已把它当作事实接受了。如果我不先下手,就会被她杀死。肉体的防卫本能向我这样下命令。我又压在她身上,双手掐住她细瘦的脖子,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让我惊讶的是,这次她没怎么反抗,反而像是期待着死亡,舒适地眯着眼睛。不一会儿她就变得软绵绵的了。

“我没有确认她是否已经断气,抱起她的身体向古井走去。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行动依然抢在意志前面:我并不是想把她扔到井里才抱起她,而是抱起她时,正好看到一个圆圆的漆黑的洞口,才产生了这个念头。我感觉一切都像事先安排好了,似乎有一种外在的意念在操控我。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耳畔有一种声音在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从上面往里看,井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从井里蹿上一股泥土的芳香,因此我知道井底积着浅浅的水。我松开手,山村贞子的身体便顺着古井的壁面滑落下去,砰地响起坠至井底的落水声。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眼睛适应了黑暗,可是看不到她淹没于井底的身影。我仍无法拂去内心的不安,于是朝井底扔石头和泥土,试图把她的身体永远掩埋在井底。双手捧起一抔土,连同五六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扔进井里后,我再也无法动弹。石头落在山村贞子的身上,在井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刺激着我的想象力。一想到那具充满病态美的肉体会被这些石块砸坏,我就难受得不得了。我清楚自己很矛盾:希望毁灭她的肉体,又为她的肉体受到伤害而惋惜。”

长尾城太郎说完,浅川便把一张传真纸递到他面前,那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配置图。

“那口井位于这张地图的什么地方?”浅川气势凌人地问道。长尾稍稍花了一些时间才看明白。浅川告诉他,以前疗养院的位置现在是一家餐厅,他才从图上找回对地形的印象。

“我想就在这一带。”他指着一个大致的方位。

“没错,就在别墅小木屋那儿。”浅川站起来说,“走吧!”

可是龙司纹丝不动。“哎呀,你别这么急嘛。我们还有事情没问这位老伯伯呢。你刚才说那是什么综合征?”

“睾丸女性化综合征。”

“这种女人会生小孩吗?”

长尾摇了摇头。“不、不行。”

“我还要确认另外一件事。强暴山村贞子时,你已经染上天花了吧?”

长尾点点头。

“这么说,日本最后一个感染上天花的人就是山村贞子?”

在山村贞子死亡的那一瞬间,天花病毒一定侵入了她的身体。但是她马上就死了,一旦宿主死亡,病毒自然存活不了,也不能说她受到感染了吧?长尾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垂下眼睑避开龙司的目光,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喂,你干什么?!赶快走呀!”浅川站在玄关催促龙司。

“哼,你的回忆可真美呀!”龙司用食指弹了一下长尾的鼻头,向浅川追去。

12

这时,浅川还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工作会有多么辛苦。如果古井没有完全被掩埋,从别墅小木屋周边开始查找不会太难。一查到古井的位置,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里面捞出山村贞子的遗骸。午后一点的阳光照射在温泉街的坡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悠闲的街道和炫目的景象混淆了浅川的想象力。他还没有察觉到,即使古井只有四五米深,狭窄的井底和阳光明媚的地面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西崎五金行的招牌映入眼帘时,浅川停了车。

“你负责买东西吧。”说完,浅川向附近的电话亭跑去。他在门前站住,放入银行卡,一张电话卡吐了出来。

“喂,现在可不是慢悠悠打电话的时候啊。”龙司嘀咕着走进五金行,依序拿了绳子、水桶、铲子、滑车、探照灯等工具。

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听妻子的声音,浅川焦急万分。他十分清楚,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离“死亡期限”只剩下九个小时。他把电话卡推进去,按下了足利岳父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岳父。

“啊,我是浅川,能不能帮我叫一下阿静和阳子?”浅川省掉了所有的问候语,直接叫妻子和女儿来接电话。他知道这么做十分失礼,但是没有时间去顾虑岳父的感受了。岳父虽然想说些什么,但大概知道浅川的状况十分紧急,立刻把女儿和外孙女叫来听电话。浅川心想,还好不是妈妈来接的电话。否则她肯定会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寒暄,最后让我连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喂?”

“阿静,是你吗?”妻子的声音让他觉得好怀念。

“老公,你在哪里?”

“在热海,你那边怎样?”

“嗯,还好。阳子已经跟外公和外婆混熟了。”

“她在旁边吗?”

电话里传来了阳子的声音,是一些构不成句子的爆破音,接着是为了找爸爸而拼命爬上妈妈膝盖的声音。

“阳子宝宝,是爸爸哟。”阿静把话筒放在阳子的耳边。

“爸、爸,爸、爸……”

他听到了女儿的叫声。女儿本想叫爸爸,但是还不会说词。女儿喘气和嘴角漏气的声音,还有嘴唇和脸颊碰触话筒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到浅川耳边。他感到女儿好像就在身边,心里涌起不顾一切把阳子拥入怀中的冲动。“阳子,乖乖等哦,爸爸很快就会开着嘟嘟去接你。”

“哦?是吗?你什么时候来?”不知何时,阿静已经接过了话筒。

“星期天。对,星期天我租车去接你们,大家开车去日光兜风,然后回家。”

“哇,真的吗?阳子,太好了,爸爸说这个星期天带我们去兜风呢!”

浅川耳根一热。要是这个约定能够实现就好了。医生决不会把没有依据的好消息告诉患者。为了避免以后打击太大,还是不要让她抱着太大的期望。

“那件事快要解决了?”

“快了吧。”

“我们说好了。等一切都结束了,你要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听。”

这是浅川和妻子的约定:你不要过问这件事,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都说给你听。妻子始终信守着这个约定。

“喂,你要讲到什么时候?”身后传来了龙司的声音。浅川回过头,看见他打开了后备厢,正把买来的工具放进去。

“我会再打电话的。今天晚上或许不会打了。”

浅川把手伸向电话机。只要按下去,电话就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听听她们的声音,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传达?就算现在和阿静慢慢聊上一个小时,要挂断电话时,也会有言犹未尽的感觉。结局是一样的。浅川挂了电话。不管怎样,今晚十点一切都会一锤定音。

正午时分,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弥漫着高原气息。上回浅川来这里时感受到的妖冶之气,此刻都被阳光遮掩。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耳边传来了网球的弹跳声,球不是拖着长长的尾音,而是发出利落的砰砰声,在网上飞来飞去。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就在眼前,温室零星散布在山下,屋顶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这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别墅小木屋里没有客人的身影。这个出租的别墅一般要到休息日或者暑假才会人满为患。b-4号房今天也空着。浅川让龙司去办手续,自己则换上了便装去扛行李。他仔细地环视着屋内。一周前的晚上,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怪异的房间。当时他忍住呕吐跑进厕所,差点失禁;接着,他蹲在厕所里,看到了旁边的涂鸦。这些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打开厕所的门,同样的地方依然可以看见相同的涂鸦。

过了下午两点,两个人来到阳台上,一边眺望着四周的草丛,一边吃着在半路上买来的便当。从长尾医院往这儿赶路时的焦躁倏地消失了。再怎么焦虑,也会有现在这样悠然地看着时光流逝的时刻。浅川经常这样,在截稿临近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咖啡从玻璃管里一滴一滴地滴下来,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优雅地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吃饱再来。”龙司说。他买了两份便当。浅川没有什么食欲,偶尔会停下筷子呆呆地察看室内。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龙司:“喂,你就明说了吧,我们待会儿到底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找山村贞子啊!”

“找到后怎么办?”

“把她送回差木地好好供奉。”

“那么咒语是……你是说,山村贞子期望的就是这个?”

龙司费劲地咀嚼着满嘴的饭菜,迷茫地凝视着什么。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弄明白这一点。浅川感到害怕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需要确切的答案,因为他不能重来一次了。

“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这样了。”说着,龙司将吃完的便当盒扔了出去。

“有没有这种可能?她想向杀害她的人报仇雪恨?”

“长尾城太郎?你是说把那家伙的事曝光,山村贞子就息怒了?”浅川试图从龙司的眼睛里探出他的本意。如果挖出遗骨并供奉起来,这样仍救不了浅川的命,龙司会不会把长尾医生杀了?他会不会把浅川当作实验品,只想着如何救自己?

“喂,别胡思乱想了!”龙司笑着说,“首先,如果山村贞子真的仇恨长尾,他早就没命了。”

“那么,为什么山村贞子会被长尾轻而易举地杀死呢?”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她接连遭遇了亲人死亡和其他的挫折。她突然离开剧团,不也是一种挫折吗?她到高原的结核病疗养院去探望父亲,又得知父亲将不久于人世……”

“你是说,对现世感到悲观的人,不会对杀死他的人抱有怨恨?”

“倒不如说,是山村贞子让长尾老头萌生那个念头的……没准她是借用长尾的手来自杀。”

母亲跳进了三原山的火山口,父亲患肺结核即将死亡,自己成为女演员的梦想遭受了挫折,身体又有天生的残缺……她有太多自杀的动机了。其实,没有道理认为她不是自杀。在吉野发来的传真里,飞翔剧团的创始人重森借着酒意夜袭山村贞子的公寓,结果第二天就因为心脏麻痹而死亡。这是山村贞子利用特异功能把重森杀了。贞子具备这样的能力。她可以不留下证据,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两个男人。既然如此,长尾为什么可以活下来?如果不是山村贞子操控长尾的意志进行自杀,就无法解释。

“好吧,就算是自杀,山村贞子为什么非得让自己在死前被强奸呢?你可别说‘以处女之身死去很遗憾’这一类的蠢话。”

浅川说中了龙司的要害,龙司一时词穷。

“很愚蠢吗?”

“啊?”

“不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仍是处女,这种想法很愚蠢吗?”龙司一脸严肃地斥问道,“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我可不希望死时还是个童子之身。”

浅川觉得龙司与平时截然不同,虽然很难说清楚原因。

“你真的这么想吗?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尤其是山村贞子。”

“嘿嘿嘿,开玩笑啦。其实,山村贞子并不想被强奸,谁愿意被别人侵犯呢?当时她把长尾的肩膀咬得见骨了。她是在被强暴后,脑海里突然冒出了死的念头,于是不由自主地驱使长尾城太郎杀死了她……”

“可见,她对长尾还是抱有怨恨啊。”浅川还是无法接受。

“喂,我们最好这样理解,山村贞子的怨恨并不是指向某个人,而是指向大众的。相比之下,她对长尾的仇恨算个屁!”

对大众的仇恨?如果她把这种仇恨注入录像带里,咒语的内容是什么……

龙司沙哑的嗓音打断了浅川的思绪。“算了,我们没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还不如早点找出山村贞子。能解开所有谜底的只有贞子。”龙司喝完乌龙茶,站起来瞄准谷底将空罐扔了下去。

两人站在平缓的山坡上,同时将目光落在四周的草丛上。龙司给浅川一把镰刀,用下巴指了指b-4号房左侧的斜坡,要浅川割掉那儿茂密的草,察看地势的高低起伏。浅川弯下腰,膝盖着地,水平挥动着镰刀,一下下把草割倒在地。

据说将近三十年前,这个地方盖了一栋老旧的民房,民房的庭院前有一口古井。浅川伸了伸腰。如果自己住在这里,会在什么地方盖房子?或许会选择视野比较好的地方吧?他一边凝视着远处山下的温室,一边移动,观察着风景的变化。但是不管从什么地方眺望,眼前的景观都差不多。不过,如果要盖房子,b-4号房旁边的a-4号房周围是最容易盖的地方。看过去,只有那儿是平坦的。浅川爬到a-4号房和b-4号房中间,一边割草,一边用手摸索着土质。

他从没有汲过井里的水,甚至连水井都没有碰过。在这种山区,水井会造成什么样子?水真的会涌出来吗?对了,沿着谷底朝东走几百米,有一片被高大树木围绕的沼泽地。浅川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他感觉到血往脑门上冲。看了下手表,已近三点。还剩七个小时就到期限了,还来得及吗?思绪紊乱起来,他怎么也想不起水井是什么样子。

哪儿有古井的痕迹?它四周一定堆满了高高的石头。如果石头坍塌下来,把水井埋到地底下了……那样肯定来不及了,不可能把尸骨挖出来。浅川又看了看手表,三点整。刚才在阳台上喝了将近五百毫升的乌龙茶,可是这会儿他又口渴了。

找到凸出的土块!找到石块堆起来的痕迹!这些声音响彻脑海。浅川用铲子向凸起的土堆挖下去。时间和热血循环往复地催促着他。他神经高度紧张,然而感受不到疲累。但是干起活来,为何会如此焦虑呢?

浅川曾经挖过一个小小的横穴。那是小学四五年级时的事。“哈哈哈!”他无力地笑起来。

“喂,你在干什么?”

龙司的声音让浅川吓了一大跳,他抬起头。

“你刚才在干什么?竟然跪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扩大搜索范围?”

浅川大张着嘴抬头看龙司。龙司背对着阳光,整张脸晒得黑糊糊的。汗珠从他黝黑的脸上冒出来,一滴滴滴落在脚边。我在这里干什么?浅川想。只见眼前的地面上已挖出了一个小洞,正是他挖的。

“你打算挖一个陷阱吗?”龙司深深地叹了口气。浅川皱起眉头想看手表。

“别老是看手表!你这个笨蛋!”龙司拂开浅川的手。他瞪了浅川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蹲下来,柔和地低声说道:“你歇一会儿吧。”

“哪有这闲心?”

“我是要你冷静下来。焦虑于事无补。”龙司轻轻推了一把浅川的胸口,浅川顿时失去了平衡,仰面倒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喏,你就这样躺着睡吧,像婴儿一样……”

浅川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动!躺下!别浪费你的体力了!”龙司用脚踩住浅川的胸口,一直到他放弃挣扎。浅川闭上眼睛,不再反抗。龙司这才把脚挪开,走远了。浅川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龙司迈动着强健的短腿,绕到b-4号房的阳台背面去了。或许他在不远处找到了古井。

浅川的焦躁缓和了许多,但仍不想动。他将手脚伸成大字形,仰望着天空。阳光很耀眼。和龙司相比,自己的意志竟然如此脆弱,这让他很厌恶自己。他开始调整呼吸,想冷静下来思考问题。接下来的七个小时必须争分夺秒,可他没有自信能一直保持清醒。就一切听从龙司的指挥吧。抛弃自我,听从意志坚强的人的指挥。这样才能摆脱恐惧。把自己埋进土里,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吧。或许是这个愿望起了作用,浅川被突如其来的睡意侵袭,失去了意识。要睡着的一瞬间,他幻想自己把女儿阳子举得很高很高,刚才一度复苏的小学时代的记忆也浮现在脑海中。

在浅川长大的那个城镇的郊外,有一座市立运动场。旁边的山崖下,有一片栖息着小龙虾的沼泽。上小学的时候,浅川经常和朋友一起去那个沼泽抓小龙虾。有一天,山崖上裸露的红土在春阳下,像挑衅似的显现于沼泽旁。浅川厌倦了在水中垂钓,便突发奇想,在山崖向阳的陡坡上挖起洞来。那里的土质非常松软,只要轻轻将木板插进去,红土就会稀稀落落地撒在脚边。后来朋友也一起动手,大概是三个人吧……或是四个人。

只挖了一个小时,他们就挖出了可以容纳一个小学生的横穴,又接着挖下去。一个朋友说该回家了。但浅川仍在默默地挖着。太阳西沉时,横穴大到能让所有的小朋友一起躲进去。浅川抱着膝盖和朋友们开心地笑了。他们蜷着身子躲在红土洞里,他觉得自己就像刚刚在社会课上学过的三日原人一样。

可是,过了一会儿,洞的入口被一位伯母的脸给堵住了。那位伯母背对着即将落山的夕阳,脸部黑黑的,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浅川知道她是住在附近的五十岁左右的主妇。

“怎么在这种地方挖洞?万一你们被活埋了,我不是会难受吗?”

伯母窥视着洞内,这么说道。浅川和两个小孩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小学生,但也觉得这位伯母提醒的方式很奇怪。她不是说:“太危险了,快别玩了。”而是说:“你们被活埋在这种地方,那岂不是让住在附近的我觉得难受?快别玩了。”她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提醒他们。浅川不禁对着朋友们哈哈大笑起来。但伯母那张黑黑的脸仍旧如皮影戏一样堵在洞口。突然间,龙司的脸和那位伯母的脸重叠在一起。

“你也太迟钝了吧?真佩服你,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睡觉!你这家伙,干吗笑得那么诡秘?”

龙司把他吵醒了。此时太阳已近西沉,夜幕就要降临了。龙司的身体挡住了西边微弱的阳光,四周显得比先前更暗。

“你来看一下。”龙司将浅川拉起来,一声不吭地钻进了b-4号房的阳台底下。浅川随后跟着。只见阳台底下支撑着房子的柱子之间,有一块隔板被拉下来了。龙司把手伸进缝隙里,用力往前一拉,隔板竟啪的一声裂开了。没想到小木屋内的装潢那么摩登,底下的隔板却做得如此粗糙,随便用点劲就可以拉下来。看不到的地方用的全是蹩脚料。

龙司用探照灯照向地板下方,然后回头示意浅川看看。浅川对准隔板之间的细缝,往里面窥探。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中间略偏西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凸起物。仔细一看,它的表面有用石块砌成的粗糙的格子。上面盖着一个水泥盖,杂草在石头之间和水泥的裂缝里肆意地生长。古井上面正是别墅小木屋的客厅,井口的正上方刚好摆着电视和录像机……就在一个星期前,浅川看那盘录像带时,山村贞子就躲在这么近的地方窥探着上面。

龙司一块块地剥开隔板,弄出一个可以让人进出的洞。于是两个人钻进去,爬到了古井的边缘。别墅小木屋建在斜坡上,他们越往前走,就觉得自己越往下沉,有一种压迫感。黑暗的地板底下应该有充足的空气,浅川却感到窒息。地板下的土比外面的更湿冷。浅川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地板就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且很可能得下到笼罩着黑暗的井底去——不是很可能,为了把山村贞子拉出来,他们必须钻到井里去。

“喂,来帮我一下。”龙司伸手抓住水泥盖子裂痕里的钢筋,试图将盖子拉到一旁的地面上,无奈小木屋的地板压得太低,他根本使不上力。尽管龙司平时可以举起一百二十公斤的重量,但在没有立足点的情况下,他只能使出一半的力气。浅川绕到另一侧,仰面躺下,然后用两只手攀住柱子固定身体,两只脚使劲推井盖。传来了水泥和石头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浅川和龙司相互吆喝着,有节奏地把劲儿往一处使。盖子动了。这口古井在多年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古井被封,是在盖小木屋的时候,还是建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中心的时候?抑或是建结核病疗养院的时代?从水泥与石块密合的程度,还有水泥盖被拉开时发出的犹如叹息的摩擦声,可以推断出古井被封闭的时间应该不只半年或两年,最长可能为二十五年。不管怎样,井盖终于快打开了。龙司把小铲子插进缝隙中,吃力地推着。

“注意!我一打手势,你就把身体的重量使在铲把上。”

于是,浅川将身体转了个方向。

“准备,一、二、三!”

利用杠杆原理,浅川推起水泥盖的同时,龙司赶紧用双手使劲推盖子的两侧。水泥盖发出凄厉的响声,咚的一下掉在地上。

水井的圆边上略微有些潮湿。浅川和龙司各拿着一盏探照灯,手扶着潮湿的井口边缘,把身体拉起来。光线还未抵达井底,两个人便把头和肩探入水井与天花板之间那只有五十厘米的缝隙里。一股酸臭味夹杂着凉气冲了上来,浓得好像只要他们一松手,就会被吸进古井中。她确实在这里——那个举世罕见的特异功能者,患有“睾丸女性化综合征”的女人!不,“女人”一词不恰当。在生物学上,男性和女性是以性器官的构造来区分的。即使拥有再娇美的女性肉体,只要性器官是睾丸,这个人就会被界定为男性。浅川不知道究竟该称山村贞子为男性还是女性。从贞子的名字来看,父母一定希望将其作为女子来培养。今天上午,在开往热海的船上,龙司曾经说:“同时具有男性性器官和女性性器官的人是力与美的最佳象征。”有一次,浅川在美术全集中看到古罗马的雕像时,还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只见一位成熟而美丽的裸体女子横躺在石头上,两腿之间却赫然长着男性的性器官……

“看到什么了吗?”龙司问。他用探照灯往井底一照,只见井底积了一些水,井口离井底的水面大约有四五米,只是不知道水有多深。

“井底有积水。”

龙司蠕动着,把绳子的前端紧紧地绑在柱子上。“喂,把探照灯向下悬挂在水井边缘上。千万不要让它掉下来。”

龙司打算下到井底去。浅川的腿开始发抖:如果要我下到井里去……狭窄的井近在眼前,浅川的想象力开始发挥作用了。把身体浸在那漆黑的水里干什么?是为了捞起遗骨吧?这种事我绝对做不来,我会疯的。

或许是眼睛习惯了黑暗,被苔藓覆盖的水井内壁显得更为清晰。在橘色灯光下,石壁上好像浮现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形状,一直盯着看,那些形状就变成一张张临死前鬼哭狼嚎的扭曲的脸。无数恶魔犹如海藻一样摆动着,向井口伸着手。这种影像怎么也消逝不了。

突然间,一块小石子掉进了这个弥漫着妖气、直径只有一米的古井中。“扑通”一声,石子便被恶魔吞进了喉咙深处。

龙司滑入水井和天花板间的缝隙里,把绳子缠在双手上,慢慢地向下降落。一会儿,他就站在了井底,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水里。井水并不是很深。“喂!浅川,把水桶给我,细绳子也给我。”

水桶还放在阳台上。浅川连忙从地板下爬了出去。外面一片漆黑,但感觉仍比地板下亮多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解放感,以及充足而清新的空气。浅川环视了小木屋一周,只有路旁的a-1号房里透出些许灯光,传来人们欢聚一堂的笑声。那个房间漂浮得远远的,宛如另一个世界。他即使不看手表,也能猜到现在的时间。

浅川一回到水井边,就将水桶和铲子绑在绳子前端放了下去。龙司用铲子挖起井底的土,放进桶里。他时不时地蹲下来,用指尖在泥土里摸索,可好像什么也没发现。

“把水桶拉上去!”龙司大声吼道。浅川将腹部抵住水井的边缘,把水桶拉上来,倒掉泥沙和石块,再放到井底。这口水井在被堵住之前,可能流进了大量泥沙,龙司挖了又挖,还是不见山村贞子美丽的身躯。

“喂,浅川!”龙司停下手中的活,抬头往上看。浅川没有回应。

“浅川,你没事吧?”

没什么啊,我很好啊。浅川很想这样回答。

“你一句话也不说。能不能开口说两句话?这样让人很沮丧啊。”

“……”

“喂,浅川,你在那儿吗?不会掉下来吧?”

“我……我没事。”浅川终于挤出了一丝沙哑的声音。

“呸,你还真能帮忙啊!”龙司骂了一声,再度将铲子铲入水中。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动作,眼看着水位慢慢往下降了,但还是没有出现他们要找的“东西”。水桶上升的速度越来越缓慢,最后连一厘米也拉不上去了。水桶拉到水井一半高的时候,浅川双手一滑,水桶掉了下去。龙司避开了水桶,泥水却浇了他一头。他十分恼怒,也觉出浅川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笨蛋!你想杀死我啊?”龙司顺着绳子爬上来,“换一下!”

浅川大吃一惊,支起身子,结果一个不留神,头部重重地撞到了小木屋的地板。

“等一下。龙司,我没事,我……还有……力气。”浅川一字一句地说。龙司这时从井中探出脸来。“我看你没什么力气了,还是换一下吧。”

“等、等一下嘛。我休息一下就恢复了。”

“等到你的体力恢复,天都亮了。”龙司把探照灯照在浅川脸上。浅川的眼神有些变了,濒临死亡的恐惧夺走了他冷静思考的能力,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用铲子挖泥土,和把沉重的水桶拉上来四五米高,这两个活儿哪个更费力,不用想也能知道。

“你赶快下去吧。”龙司将浅川推到井边。

“等一下,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我有密室恐惧症。”

“你就少说蠢话吧。”

浅川蜷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井底的水不停地晃动着。“不行,我做不来。”

龙司一把揪住浅川的胸口,把他的脸拉过来,连打了他两个耳光。

“怎么样?现在清醒一点了吧?你还讲‘我做不来’的蠢话吗?有得救的方法,却什么也不肯做,这种家伙简直是人渣!你不是只担着自己的命啊!难道你忘了刚才的电话了?嗯?你愿意把心肝宝贝一起带到地狱去吗?”

一想到妻子和女儿的命运,浅川就不能再懦弱下去了。她们的生命确实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可是,他的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

“哎,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明知现在问这种问题毫无意义,浅川还是无力地问道。龙司松开手,说道:“要不要详细地给你介绍一下三浦博士的理论?怨念要强烈地滞留在现世中,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封闭的空间、水以及死亡的时间。人在有水的封闭空间里慢慢死去时,怨念多半会依附在那个地方。你看这口井。它就是一个封闭的狭窄空间,里面还有水。你想想录像带中那个老太婆说过什么话?”

……尔后身体的情况如何?老是泡在水里面玩,亡魂会找上门的。玩水、玩水?是的,山村贞子泡在那潭漆黑的水中,现在还在玩水,她将永无止尽地和地下的井水嬉戏下去。

“山村贞子啊,被丢到井底的时候还活着。她一边等待死亡的来临,一边将怨念附着在水井的内侧。以她的情形来分析,倒是具备了那三个条件。”

“所以……”

“所以……依照三浦博士所言,解开诅咒的方法很简单,把它释放出来就好了。我们将她的遗骸从狭窄的井底捞起来,供奉完后,再把她带回故乡埋葬。我们要把她带回宽广而明亮的世界去。”

刚才从地板下方爬出去的时候,浅川也体味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解放感。只要让山村贞子体会到同样的感觉就行了吗?她希望的是这个吗?

“你认为这就是咒语的内容?”

“或许是,也许不是。”

“太模棱两可了。”

龙司再次揪住浅川的胸口。“喂!你仔细想想看,我们的将来有什么是实实在在的?我们等待的往往是模糊不清的未来。你不也这样活下来了吗?你不能因为前途模糊不清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吧?山村贞子期望的或许还有其他的东西,可是我们从这儿捞起她的遗骸,注入录像带里的咒语也极有可能会消失啊!”

浅川的脸扭曲着,无声地吼叫着……封闭的空间、水以及死亡的时间?符合这三个条件时就会留下最强烈的怨念?到底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三浦这种伪学者的一派戏言是真实的?

“如果你搞懂了,就赶快下去吧!”

我不懂!我根本就不懂!

“现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你的‘死亡期限’马上就要到了。”龙司的声音逐渐变得温柔起来,“不要以为人生是可以不战而胜的。”

浑蛋!我现在可不想听你的什么人生观!

尽管如此,浅川还是把身体移到了古井边。

“你总算决定啦?”

浅川紧紧握住绳子,拉到水井内侧。龙司的脸就近在眼前。

“不用怕,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最大的敌人就是你那脆弱的想象力。”

浅川抬头一看,探照灯的灯光正对着眼睛,令他晕眩。他背贴着石壁,慢慢松开握紧绳子的手。脚尖从石壁表面滑过,他一口气下降了一米,双手因摩擦产生了一股热量。他在水面上方摇晃着,迟迟不敢下水。他伸出一只脚,仿佛在试洗澡水一般,让水没过脚踝。一股冰冷的触感从脚尖漫至脊背,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浅川立刻缩回脚。可是,他没有臂力悬在绳子上了。身体的重量使他慢慢地往下沉,最后坚持不住,终于两脚着地。水底松软的泥土旋即淹没了双脚,浅川紧紧抓住绳子,陷入极度的恐慌中,好像有许多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要把他拖入泥中。石壁也从四面压迫过来,仿佛在歪着嘴嘲笑他:你已无路可逃了!

……龙司!

浅川很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来。他不停地喘着气,从喉咙深处只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他像个溺水的孩子似的抬起头,感到大腿内侧有一股湿热感。

“浅川!你还活着吗?”

过度的压抑感使得浅川不知不觉停止了呼吸。

“我在这里,你放心。”

龙司的余音传到浅川的耳边时,他终于吸进了一口空气。心脏仍在怦怦直跳,他没法干活,只好拼命想一些别的事,一些快乐的事。如果这口水井是在满天的繁星之下,一定不会让人这么难受。被b-4号房完全罩在底下,逃生的路截断了。即使取走水泥盖,它上面还有织满了蜘蛛网的地板。山村贞子已经在这种地方住了二十五年……是的,她就在这儿,就在我脚底下。这儿是一座死人的坟墓!她不能思考别的事情,连思维都被封锁了,不容许自由地飞翔。山村贞子在这里结束了不幸的一生,在她死亡的瞬间,各种场面一闪而过,通过“意念”的力量强烈地滞留在这一带。那些怨念深锁在狭窄的古井中,经过漫长的时间,臻于成熟。它就像潮涨潮落似的呼吸着,按某种周期时强时弱,竟偶然与正上方的电视机波长吻合,悄然现身于世。山村贞子在呼吸!呼吸声从四处涌上来,将浅川的身体包围住。山村贞子、山村贞子,这个名字一与浅川的大脑相联,她那美丽得近乎可怕的脸孔就从照片上浮现出来,娇媚地对着浅川摇头。

山村贞子就在这里!浅川中邪般在井底的泥土中摸索着,想象着她那美丽的面容和身体,那个美女的遗骨已经浸满了他撒下的尿液。他挥动着铁锹挖土,忘记了时间。在下到井底之前,他已经摘下了手表。极度的疲劳和紧张麻痹了焦躁感,让他忘却了自己的期限,这有些像喝醉了酒。他完全感觉不到时间,能感受到的只有装满了泥水的水桶升降的次数,以及响彻耳边的心跳声……

不久,浅川从水中抓起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头。它的手感很好,光滑的表面还有两个小洞。浅川从水里把这个头盖骨举起来,洗掉嵌在凹洞内的泥土,然后用双手夹住它耳朵的部位,与它对望。他想象着骨头上附上肉后的模样:深凹的眼窝让人联想到一对澄澈的大眼睛,中间的两个小洞上长满肉,就成了一个端正高挺的鼻子。长长的头发被水濡湿,耳朵里,还有脖子那儿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山村贞子那双带着忧愁的眼睛眨了两三下,试图拂落沾在睫毛上的水滴。在浅川双手的夹持下,她无趣地扭曲着脸。尽管如此,她依然美丽无瑕。她开始对着浅川微笑,瞬间,又像在调整焦距般眯起了眼睛。

“我一直想见见你……”

说完,浅川便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这时,龙司的声音从遥远的头顶上传来。

“浅川!你的死亡期限不是十点零四分吗?恭喜你,现在已经是十点十分了……喂!浅川,听到了吗?你还活着吧?诅咒破解了,我们得救了!喂,浅川!如果你死在了这种地方,就是追随山村贞子的脚步去了。可千万要放过我!如果你死了,就乖乖升天成佛吧!喂,浅川!如果你还活着,好歹回我一句话啊。”

虽然听到了龙司的叫声,浅川却丝毫没有得救的感觉。此刻他仿佛幽游在另一个空间里,怀着做梦般的心情,将山村贞子的头盖骨紧紧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