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把床移到房间另一头。原来床底下的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手提箱、一堆书和脏衣服。他急不可耐地开始收拾。那老黑人的脸在他脑海浮现,他们说过的一些话又泛起来。考普兰是疯的。他是个狂热分子,想要和他讲道理简直让人发狂。然而,那天晚上他们所感觉到的可怕的愤怒在事后回想却难以理解。考普兰是明白的。明白的人就像零星的、手无寸铁的士兵站在全副武装的大部队前。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转身相互争吵。考普兰错了——是的——他疯了。毕竟,在某些方面他们也许能合作。如果,他们没有说那么多话。他想去找他。他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也许,那才是最有益的事。也许,那就是信号,他等了如此久的那只援手。
一刻没耽误,脸上和手上的污垢都没洗,他绑好手提箱就出门了。屋外的空气闷热,街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天空的云在聚集。没有一丝风,城区的一家工厂冒出的烟连绵不断地直升上天空。杰克走着路,手提箱老别扭地打到膝盖上,他时不时扭头往身后看。考普兰住在小镇的另一头,他得走快点。天上的云越来越浓密,预示着傍晚之前,将有一场夏天的暴雨。
他来到考普兰的住处后,发现百叶窗帘都拉下来了。他走到后面,从废弃的厨房窗户往里张望。一阵空虚、绝望的失落感让他的手心冒汗,他的心怦怦乱跳。他走到左边的一栋房子里,屋里没有人。没别的办法,唯有到凯利家去问波西娅。
他讨厌再接近那栋房子。他忍受不了再看见前厅里的衣帽架和那段他爬过许多次的长长的楼梯。他慢吞吞地回到小镇这一头,沿着小巷走近那房子。他从后门进,波西娅在厨房,那小男孩和她在一起。
“别,先生,布朗特先生,”波西娅说,“我知道你是辛格先生很好的朋友,你知道父亲是怎么看待他的。但我们今天早晨把父亲送到乡下了,我非常清楚,我没有任何必要告诉你他的确切所在。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实说吧,不拐弯抹角了。”
“你没必要绕弯子,”杰克说,“只是,为什么呢?”
“上次你来看过我们后,父亲病得很重,我们都以为他要死了。我们花了好长时间,他才勉强能坐起来。他现在恢复得不错。待在他去的那个地方,他会变得强壮很多。不过,不管你是否能理解,他现在很厌恶白人,很容易心浮气躁。另外,如果你不介意说出来,你究竟想从我父亲身上得到什么?”
“没什么,”杰克说,“你不会懂的。”
“我们黑人像任何人一样有感觉。我说过了,布朗特先生,父亲只是个生病的黑人老头,他已经有够多的烦心事了。我们得照顾他。他不想见你——我知道。”
又回到街上,他看见云层已变成愤怒的深紫色。死气沉沉的空气里有着暴风雨的气息。人行道旁树木的青翠悄悄地融入空气中,街道被奇异的绿光所笼罩。一切如此安静和凝固,杰克踌躇了片刻,鼻子闻了闻空气,看了一下周围。然后,他在腋下夹住手提箱,跑向大街的遮阳篷。不过他动作不够快。天空里响起刺耳的、轰隆隆的雷鸣声,风顿时有了寒意。大颗大颗的银色雨珠嘶嘶地落在地面上。倾盆大雨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走到“纽约咖啡馆”时,全身衣服湿漉漉、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鞋子里有吱吱的水声。
布瑞农把报纸搁在一旁,胳膊肘抵着柜台往前倾。“呀,真是好奇怪。雨一下,我就有预感你要来。从骨子里知道你的到来,而且来得太晚。”他的拇指压着鼻头,直压得它发白、变扁。“还有手提箱?”
“它看着像手提箱,”杰克说,“它摸着也像一个手提箱。假如你相信手提箱的事实,我想这是一个手提箱,好吧。”
“你别这个样子站在那里。上楼吧,给我脱下你那身衣服。路易斯会用热熨斗烫干它们。”
杰克在后面的一张雅座上坐下来,头枕在手上休息。“不了,谢谢。我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喘口气。”
“但你的嘴唇都变紫了,你看上去整个人都累垮了。”
“我没事。我只想吃点东西。”
“晚餐还要半个小时才好。”布瑞农耐心地说。
“随便什么剩菜也可以。直接放在碟子里。你不用麻烦去加热它们。”
内心的空虚感灼痛了他。他既不想向后看,也不想向前看。他竖起两根短小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漫步。离他第一次在这张桌子前坐下,已过去一年多了。现在和那时比有多少进步?没有。交了个朋友,又失去了,除此以外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把一切掏给辛格,然而这个男人自杀了。剩下他孤立无援。现在他得下决心自己走出来,重新再开始。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恐慌。他累了。他的头靠在墙壁上,脚搁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晚餐来了,”布瑞农说,“这个应该有点用。”
他放下一杯热饮和一碟鸡肉派。饮料有股香甜、浓重的味道。杰克吸了一口热气,闭上眼睛。“里面是什么?”
“用柠檬皮搓一块方糖,滚热的水加上朗姆酒。这饮料很好。”
“我该付你多少钱?”
“我现在不知道,不过你走前我会算出来的。”
杰克深深地喝了一大口甜酒,吞下之前,在嘴里含着漱了一下口。“你永远拿不到钱的,”他说,“我没有钱给你——而且,即使我有,我大概也不给。”
“嗨,我有催过你吗?我有给过你账单,让你付过账吗?”
“没有,”杰克说,“你一直讲道理。现在想起来,你是个相当正派的人——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的。”
布瑞农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一边将盐瓶子滑来滑去,一边在抚摸他的头发。他闻起来有香水味,他的条纹蓝衬衫时髦又洁净。衣袖卷了起来,用一条老式的蓝色吊袖带固定着。
终于,他迟疑地清了清喉咙,开口说:“你进来之前,我正在翻看下午的报纸,今天,你那地方似乎有很大的麻烦。”
“对的,报纸上说什么了?”
“等一下,我去拿。”布瑞农从柜台上拿来报纸,靠在雅座的隔板上,“它在头版说,位置在某某处的‘阳光南部游乐场’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骚乱。两个黑人被刀割伤,伤势致命。另有三人受了轻伤,已经送去市立医院治疗。死者是吉米·麦斯和兰斯·戴维斯。伤者是约翰·哈姆林,白人,来自中央工业城;威瑞斯·威尔森,黑人,等等。原文:‘逮捕了一些人。据说骚扰的原因是工人煽动,在骚乱的现场和周围发现颠覆性质的传单。马上会展开更多的逮捕行动。’”布瑞农的牙齿咬得咔嗒作响:“报纸的排版一天比一天糟。‘颠覆’的第二个音节印成了u,‘逮捕’则印少了一个r。[2]”
“他们真聪明,好吧,”杰克冷笑着说,“‘原因是工人煽动。’真是非同凡响。”
“无论怎么说,整件事非常不幸。”
杰克抬起手捂着嘴巴,低头看着他的空碟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走了。今天下午我就离开这里。”
布瑞农在掌心里磨他的指甲。“噢,当然没这个必要——不过,也许是个好事。干嘛这么轻率呢?没必要在下午这个点走吧。”
“我愿意。”
“我不觉得你应该重新开始。你为什么不同时听听我对此的意见呢?我个人——我是个保守主义者,自然觉得你的想法太偏激。然而,我也想知道事情的方方面面。起码,我想看到你好起来。其实,你为什么不去能遇到几个和你差不多的人的地方,然后安顿下来呢?”
杰克烦躁地将碟子推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累。”
布瑞农耸耸肩,回到柜台。
他累得够呛。热朗姆酒和沉沉的雨声让他犯困了。安然地坐在雅座里,刚吃完一顿好的,这感觉很好。只要他想,他可以靠着打个盹——小睡一会儿。他的脑袋已经昏沉发涨,闭上眼睛会更舒服点。但是,他只能睡一小会儿,很快他就得离开这里。
“这雨还会下多久?”
布瑞农的声音有着催眠的效果。“很难说——热带暴雨。也许突然就停了——或者——会变小,一个晚上都不停。”
杰克的脑袋趴在胳膊上。雨声就像大海涨潮的声音。他听见钟的嘀嗒声和远处碗碟碰撞的响声。渐渐地,他的手松弛了。它们在桌上摊开着,掌心向上。
布瑞农便去摇晃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他脑中有一个噩梦。“醒醒,”布瑞农说,“你做噩梦了。看这里,你的嘴巴张开着,你在呻吟,脚在地上蹭。我从没见过类似的情景。”
脑中的梦依然沉甸甸的。他感觉到了醒来时熟悉的恐惧。他推开布瑞农,站了起来。“你不用和我说我做了噩梦。我记得怎么回事。同样的梦我做过差不多十五次了。”
他现在真的想起来了。每隔一段时间,清醒的脑袋怎么也想不起这梦。他走在一大群人中间——就像游乐场那样。但是周围的人也有着某种东方特征。梦里有可怕的艳阳,人们都半裸着。他们沉默,动作迟缓,他们的脸上有饥饿的神情。没有声音,只有太阳和沉默的群众。他在他们中间走着,抱着一个合上的巨大篮子。他要把篮子带到某处,却找不到那个地方把它放下。梦里有种不寻常的恐怖感,他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哪里才能扔下他抱了很久的负担。
“那是什么呢?”布瑞农问,“魔鬼在追你吗?”
杰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的镜子前。他的脸脏兮兮的,都是汗,眼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他在水龙头下弄湿手帕,然后擦了一把脸。接着,他掏出一把小梳子,仔细地梳理胡子。
“这梦什么都没有。你得睡上一觉才能搞明白它为什么是这么个噩梦。”
时钟指向五点半。雨差不多停了。杰克拎起手提箱,走到前门。“再会。我也许会给你寄明信片。”
“等等,”布瑞农说,“你现在不能走。还在下着小雨呢。”
“只是雨篷滴下来的雨水。我最好在天黑前离开小镇。”
“但是等一下。你有钱吗?够用一周吗?”
“我不需要钱。我早就破产了。”
布瑞农准备了一个信封,里面放了二十美元。杰克看了眼钱的正反面,就将它们塞进口袋里。“上帝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再也闻不到它们了。谢谢。我不会忘记的。”
“好运。给我写信。”
“再见。”
“再见。”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在街道尽头回望,只见布瑞农在人行道上目送他。他一直走到铁轨。轨道两边有一排排破败的两室公寓。狭窄的后院里有臭气冲天的厕所,几条绳子上晾晒着被烟熏黑的破烂衣服。两英里内,看不到一处舒适、宽敞或干净的地方。连土地本身都肮脏不堪,荒废已久。偶尔有几处曾种过蔬菜的迹象,但也只剩下枯萎的甘蓝叶。还见到几棵不结果的、发黑的无花果树。小孩子在这样污秽的地方群聚着,年纪较小的孩子一丝不挂。贫困的景象如此残酷和绝望,杰克咆哮着,握紧了拳头。
他走到小镇的边缘,拐上一条高速公路。汽车从他身旁经过。他的肩膀太宽,手臂太长。他是如此强壮和丑陋,没人愿意搭载他。也许,不用多久就会有辆货车停下来。傍晚的斜阳又出来了。高温让潮湿的马路冒着热气。杰克稳步走着。小镇才落在身后,他的体内涌起新的活力。但这是逃跑还是突击?不管怎么说,他在前进。一切再次开始。眼前的路通向北方,略略偏西。但他不会走太远。他不会离开南方。这是清晰明白的事。他的内心有希望,也许很快他的旅程就会形成大致的轮廓。
3
黄昏
那有什么用呢?这是她想知道的答案。到底有什么用?她的一切计划,还有音乐。这一切所得出的结果无非是这个牢笼——去商店,回家睡觉,再返回商店。辛格先生原先工作的店铺前的那只钟指向了七点。她要下班了。每次要加班,经理都让她留下来。因为和别的女孩子相比,她能站更久,工作更卖力。
暴雨过后,天空呈现着苍白、宁静的蓝。夜幕要降临了。灯火已通明。街上响着汽车的喇叭声,报童高喊着报纸上的头条新闻。她不想回家。她如果现在回家,只会躺到床上去,号啕大哭。她累坏了就这样。假若她去“纽约咖啡馆”吃点冰激凌,也许感觉就好了。然后抽烟,一个人独自待一会儿。
咖啡馆前面坐满了人,她只好去了最后面的雅座。她的腰背和脸部都太累了。他们的口号是“保持效率和微笑”。走出商店之后,她得皱很久的眉头才能让脸部恢复自然。她连耳朵都累。她摘下晃来晃去的绿耳坠,揉捏着耳垂。她是在一周以前买的耳坠——还有一只银手镯。起初,她在厨具部工作,现在,他们把她调去了珠宝首饰部。
“晚上好,米可。”布瑞农先生说。他用餐巾擦拭着水杯的底部,又放回到桌上。
“我想要巧克力圣代和五分钱一杯的生啤酒。”
“一起吃吗?”他放下菜单,用戴着女式金戒指的小指点着菜单,“看——这儿有很好的烤鸡和炖小牛肉。你何不和我一起吃晚饭?”
“不,谢谢了。我只想要圣代和啤酒。两个都要够冷。”
米可拨开额头前的头发。她的嘴巴张着,脸颊因此陷了下去。有两件事,她永远不能相信。辛格先生自杀了,已经死了。还有她已经长大了,不得不去伍尔沃斯工作。
是她发现他的。他们以为那响声是汽车的回火声,到第二天才知道怎么回事。她进屋听收音机。他的脖子上都是血,她爸爸进来后,将她推出了房间。她跑了出去。震惊让她无法平静。她跑到暗处,用拳头捶打自己。到了隔夜,他已经躺在起居室的棺木里。入殓师在他脸上抹胭脂,涂口红,好让他看上去自然些。但他的样子并不自然。他死透了。鲜花的香气,还混合着其他的气味,让她无法在房间里待下去。那段日子里,她倒是坚持工作。她包好物品,递给柜台前的顾客,将钱扔入钱箱里。她该走路的时候走路,该坐下吃饭的时候吃饭。只有最初的夜晚,她在床上躺着睡不着。而现在,她照睡无误。
米可的身子在椅子里偏斜了一下,这样就可以把腿叠起来。她的长袜脱丝了。她走路去上班时已经脱了,她在上面吐了口唾沫。后来,脱丝越来越严重,她在底部粘了一小块香口胶。连这个都没用。现在她得回家缝袜子。她不知道该拿袜子怎么办。她老是很快就穿坏它们。除非她像一般女孩那样,愿意穿棉袜子。
她不该来这里。她的鞋底完全破了。她本该省下那两毛钱,给鞋换新的前掌。她要是一直穿着有洞的鞋,会怎样呢?脚底会长水疱。那她得用烧过的针去挑水疱。她得待家里上不了班,然后被炒。接下来,会怎样呢?
“给你,”布瑞农先生说,“我还真没听过这样的组合。”
他把圣代和啤酒放在桌子上。她假装在清理指甲,要是去看他,他就会开始说话了。他对她的恶意不再有了,肯定是忘记了那盒香口胶的事。他现在老想和她说话。而她只想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圣代不错,上面盖满了巧克力、坚果和草莓。啤酒让她放松。吃过冰激凌后,啤酒有着让人愉快的苦味,让她陶醉。音乐以外,啤酒是最好的。
但是,现在她的脑子里没有音乐了。这事有意思。她仿佛被关在里屋的外面了。有时候,一小段快曲会冒出来,又溜掉——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进入里屋和音乐待在一起。她也许太紧张了。也许是店里将她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拿走了。伍尔沃斯和学校可不一样。她原来从学校回到家里感觉良好,随时可以开始音乐创作。现在,她总是太累了。回到家里,就是吃饭、睡觉,接着吃早餐,再到店里上班。她两个月前在日记本上开始写的一首歌到现在还没完成。她想待在里屋,却不知道怎么进入。里屋仿佛被锁在了离她很遥远的地方。这是她无法理解的一件事。
米可用拇指推了推磕掉的门牙。她拥有了辛格先生的收音机。分期付款还没付清,现在她得负责了。能有一样曾属于他的东西,这很好。也许,总有一天她能留出余钱去买一架二手钢琴。譬如每周两美元。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碰她的私人钢琴——顶多是教乔治弹几首小曲子。她会把它放在后屋,每天晚上去弹奏。周日要弹一整天。但是,假设有哪周她交不起钱,他们会来拿走它,就像拿走那辆红色的小单车一样吗?假设她不让他们这样做。假设她把钢琴藏在地下室。或者干脆到前门堵着他们,干一架,她会把两个男人都打趴下,他们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大厅地板上不省人事。
米可皱起眉头,拳头使劲地搓着额头。事情都是这样。她仿佛一直在生气。不是小孩子那种生气,来得快,消得快——而是另一种表现。只是,根本没有什么事可生气。除了工作。可是店里并没强求她干这个活。因此,没有什么事情可生气。她仿佛被骗了。只是,没有任何人骗她。因此,也没有人可发泄。但是,她仍然有那种感觉。被骗了。
不过,也许钢琴的事会实现的,一切都好。也许她很快会获得一个机会。否则,一切都有什么用呢——她对音乐的感觉,她在里屋做的那些计划?任何事要有意义,就得有点用。它也是,它也是,它也是,它也是。它是有用的。
很好!
没问题!
有用。
4
夜晚
一切都宁静了。比夫在擦干脸和手时,一阵微风吹得桌上的日本小宝塔的玻璃吊铃叮当作响。他刚打了个盹,醒来后抽了支晚上才抽的雪茄。他想起布朗特,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走远了。浴室的架子上放了一瓶“佛罗里达水”,他用瓶塞点了点太阳穴。他吹口哨,吹一首老歌,走下狭窄的楼梯时,曲子那断断续续的回声在身后响着。
路易斯应当在柜台后值守。但他偷懒了,咖啡馆里一个人也没有。大门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敞开着。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三分。收音机开着,里面正讨论希特勒炮制的但泽危机。他走到后面的厨房,发现路易斯在椅子上睡觉。这男孩把他的鞋脱了,裤子的扣也松开了。他的头垂到胸前。从衬衫上长长的湿印可知他已睡了好久。他的胳膊直直地垂吊在身子两边,奇怪的是他竟没脸朝地栽下来。他正在酣睡,叫醒他也没用。今晚会很安静。
比夫蹑手蹑脚地穿过厨房,走到一个架子前,上面放着一篮茶橄榄和两水罐满满的百日菊。他把花拿到餐厅前面,挪走橱窗里玻璃纸包着的碟子,碟子上是昨天晚上的特价菜。他厌倦了这些食物。放着夏天鲜花的橱窗——那蛮好。他闭着眼睛想象如何去摆放它们。在底部散布一层的茶橄榄,凉爽、翠绿。红色的陶盆里盛满灿烂的百日菊。就这样。他开始仔细地布置橱窗。其中有一株变异的花,一朵有六瓣古铜色和两瓣红色花瓣的百日菊。他细看这稀奇之花,把它放在一边,打算保存起来。橱窗布置完了,他站在街上,观赏着自己的手艺。花茎笨拙地弯曲,角度弯得刚好,显得舒缓又随意。美中不足是电灯的光,不过,太阳出来时,这个布置会达到最佳的效果。艺术感十足。
星光闪烁的漆黑夜空仿佛降临大地。他沿着人行道漫步,中间停下来一回,把一块橘子皮一脚踢到了水沟里。隔壁街区那远远的尽头有两个男人,从远处看身影小小的,正手挽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不到别的人了。他的店是大街上唯一一家还敞开着门、屋里亮着灯的。
为什么?小镇其他的咖啡馆都关门了,他为什么还要通宵营业呢?他经常被人问到这个问题,却从来说不清楚。不是为钱。有时候,会有一伙人进来买啤酒和炒蛋,花个五元十元的。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大多数时候人是零星地来,叫一点东西,待得很久。有些夜晚,十二点到五点之间,没有一个顾客进来。没有钱挣——显而易见。
但他绝不会在夜里关门——只要他还经营这个店。夜晚正是时候。有些人在白天他不可能见到。有几个每周固定来几次。另有一些人,只来过一次,喝一杯可口可乐,就永远消失了。
比夫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走得更慢了。街灯的弧光里,他黑色的影子有了弧度。夜晚的平和寂静占据了他。这是休息和沉思的时刻。也许,这是他待在楼下没去睡觉的理由。飞快地扫了最后一眼那空荡荡的大街,他走了进去。
收音机还在说危机的事。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出舒缓的呼呼声。厨房里传来路易斯的鼾声。他突然想到了可怜的威利,决定近日给他送去一夸脱威士忌。他开始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游戏中间有张女人的照片,让人猜她的身份。他认得她,在最开始的空格里填上她的名字——“蒙娜丽莎”。第一个竖排是乞丐的同义词,字母m打头,由九个字母组成。托钵僧[3]。第二个横排的词有“远远地挪开”的含义,以e打头的六个字母单词。消逝[4]?他大声地念着可能的字母组合。带走[5]。但他没有兴致了。世上谜语有的是,不差这一种。他折了报纸,把它放到一边。他晚点再来玩吧。
他细看着那株他打算保存的百日菊。他把它放在掌心里,对着灯光看,这花终归不是什么稀奇品种。不值得保存。他把柔软鲜艳的花瓣拔下来,最后一瓣的结果是爱。不过是谁呢?他现在爱着谁呢?没有一个人。随便哪个体面的人——从街上走进来,坐上一小时,喝点饮料。不过没有人。他曾认出他的爱,他们都结束了。艾莉斯、玛德琳和基普。结束了。让他更好或是更坏。哪一个?取决于你怎么看吧。
还有米可。几个月来一直如此奇怪地占据他心的人。这爱也结束了吗?是的。它结束了。傍晚的时候,米可进来要一杯冷饮或是圣代。她长大了。她的粗鲁和孩子气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某种女人味的、精致的东西,难以言喻。耳坠、晃动的手镯,她翘腿的新姿势和把裙边拽到膝盖下的动作。他看着她,只感到某种温柔。曾经的情感已不见了。这爱情很奇特地像花般盛开了一年。他问过自己上百遍,没有答案。如今,像夏天的花朵在九月凋零,它结束了。一个都没有了。
比夫的食指轻轻敲着鼻子。一个外国人的声音正在电台里讲话。他搞不清楚那声音是德语、法语还是西班牙语。听起来像世界末日了。他听得惶恐不安。他把收音机关了后,寂静是如此深邃和持续。他感觉到外面的夜晚。孤独紧紧抓着他,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现在给露西娅打电话和贝彼说话实在太晚了。也别指望有顾客此时进来。他走到门口,打量了一眼街道。空荡荡,一片漆黑。
“路易斯!”他喊道,“你醒了吗,路易斯?”
没有回应。他的胳膊肘支在柜台上,两手撑着脑袋。他满是黑胡茬的下巴来回地晃动,皱着的额头慢慢地低下去。
这个难解之谜。这个疑问在他心里生了根,让他不得安宁。辛格的谜团,还有其他。从开始到现在,过去一年多了。离布朗特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第一次长醉和第一次见到那哑巴,过去一年多了。从此,米可开始跟着他进进出出。现在,辛格已经死了下葬一个月了。这个谜还在他心里,让他不得宁静。这一切有着某种反常的气息——像个可怕的玩笑。每当回想到它,他就感到不安和莫名的恐惧。
他安排了葬礼。他们把他的一切都交给他。辛格的后事乱七八糟。他的一切物品都分期付款,还没还清,他的人寿保险的受益人已死亡。剩下的钱只够埋葬他。葬礼在中午举行。他们站成一圈,围着空阔潮湿的墓地,酷烈的日头如火烧着他们。花朵缩了起来,被阳光晒成褐色。米可哭得太厉害,几乎要窒息,她父亲赶紧拍她的后背。布朗特满脸怒容地瞪着墓地,拳头抵住嘴巴。镇上的黑人医生,和可怜的威利有亲属关系的那个人,站在人群边缘,默默地悲吟。还有一些陌生人,谁也没见过,或者听说过。上帝才知道他们从哪来,为什么要来。
屋里的寂静像夜晚一样深邃。比夫呆呆地站着,陷入了沉思。然后,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悸动。他的心要跳出来了,他的背靠在柜台上以支撑身体。在一道迅疾而启迪的光里,他隐约看见人性的挣扎与勇气。看见无尽的时间里,人性永恒地流淌。看见那劳动的人和那些——简而言之——爱着的人。他的灵魂拓展了。不过,只是一瞬间。因为,他同时感觉到警告、恐惧的箭。他悬在两个世界之间。他意识到他正透过面前的玻璃柜台看着自己的脸。太阳穴上的汗珠闪闪亮,他的脸是扭曲的。一只眼睁得比另一只要大。狭长的左眼在追忆过去,睁大的右眼害怕地凝视着黑暗、错误和毁灭的未来。他悬在光明与黑暗之中。在苦涩的讽刺与信仰之间。他猛地转过头去。
“路易斯!”他喊道,“路易斯!路易斯!”
仍然没有回应。可是,圣母玛利亚,他还是一个明智的人吗?这恐惧怎能这样勒得他紧紧的,他连它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他要像个惶恐不安的笨蛋一样呆站着,还是振作起来、恢复理性?总而言之,他是否还是一个明智的人?比夫在水龙头下弄湿他的手帕,轻拍他憔悴而紧张的脸。不知怎的,他想起雨篷还没升上去。朝门口走去时,他的脚步稳了。最后,终于回到屋里,他恢复了冷静,开始等待晨曦。
[1]六六六,一种治疗感冒的口服液。
[2]此处“颠覆”英文为subversive,“逮捕”英文为arrest。
[3]托钵僧英文为mendicant。
[4]消逝英文为elapse。
[5]带走英文为eloig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