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炎热的下午过得很慢,米可仍然一个人在楼梯上坐着。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首莫扎特的曲子。真好玩,是辛格先生让她想起他的音乐。她盼望有个地方能够让自己大声地哼唱。有的曲子太私人了,没法在挤满人的屋子里唱。热闹的屋子,一个人却如此寂寞,这也有意思。米可试图想出一个隐秘的好地方,能去那儿独自待着好研究这曲子。尽管想了很久,她却一开始就知道并不存在什么好地方。

4

接近傍晚时,杰克·布朗特醒过来了,感觉睡足了。他身处的房间小而整洁,有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床和几把椅子。衣柜上的电风扇慢悠悠地摇着头,风吹过杰克的脸时,他想到冷水。靠窗处,有个男人坐在桌子前,盯着面前摆开的一局棋。阳光下,杰克觉得房间很陌生,却一下就认出那男人的脸,仿佛已认识他很久了。

杰克脑中的记忆多而凌乱。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手心朝上。白色被单衬得他的双手巨大、肤色黝黑。他把手举到眼前,发现手破了,满是瘀痕——血管肿起来,仿佛他曾长久地紧握一样东西。他的脸疲惫又邋遢。他褐色的头发垂在额头,胡须也乱了。连那形如翅膀的眉毛也变得凌乱粗野。他躺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两下,胡子也神经质地抽搐起来。

过了片刻,他坐了起来,用他的大拳头往脑袋上捶了一下,好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一动,那个下棋的男人迅速地抬起头来,冲他微笑。

“上帝,我好渴,”杰克说,“好像整个俄国军队正用裹袜子的脚从我嘴里走过。”

那个男人看着他,保持微笑,却突然弯下腰来,从桌子的另一头取出一只结霜的冰水罐和一个杯子。杰克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喝水——半裸着身子站在房间的中央,他的头向后仰,一只拳头握得紧紧的。他一下喝了四杯水,才深吸了口气,放松下来。

某些回忆马上涌现出来。他不记得和这个男人回家,但随后的事情却很清晰。他醒过来时,泡在冷水浴缸里,之后他们喝咖啡,聊天。他倾诉了许多心事,这个男人则在聆听。他讲到嗓子都沙哑了,但讲过的话,还没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让他记得牢。清晨时,他们才去睡觉,窗帘拉了下来好挡住光线。开始时,他不断被噩梦惊醒,不得不开灯让脑子清醒。灯光让这家伙也醒了,他却毫无怨言。

“你昨晚怎么没将我踢出去?”

男人只是笑笑。杰克奇怪他怎么如此安静。他四周找他的衣服,然后看见他的手提箱在床边的地板上。他记不起如何从赊酒账的餐馆那儿拿回它的。他的书、白西服和几件衬衫都在里面,原封不动。他动作迅速地开始穿衣服。

他穿好衣服时,桌上的电咖啡壶正在煮咖啡。这个男人把手伸到椅背上搭着的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杰克疑惑地接过来。男人的名字——约翰·辛格——印在卡片中间,名字下面,用墨水写了一段话,写得和印刷体一样精致。

我是聋哑人,但我能读唇语,请不要大声说话。

突如其来的震惊让杰克感到轻飘飘的失落。他和约翰·辛格就这样对望着。

“真不知道得多久我才能发现。”他说。

他说话时,辛格会专注于看他的嘴唇——他以前就注意到了,真笨!

他们坐在桌边,用蓝色的杯子喝着热咖啡。房间很凉爽,半垂的窗帘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强光变得柔和。辛格从壁橱里拿出一个锡盒,里面有面包、橙子和芝士。他吃得不多,只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杰克狼吞虎咽。他要马上离开这里,把事情好好想一下。如今的困境下,他得赶紧四处看看,找个工作。房间里过于宁静和舒服,无法思考——他得出门一个人走走。

“这里还有别的聋哑人吗?”他问,“你有很多朋友吗?”

辛格只是微笑。一开始他没听懂,杰克不得不重问了一遍。辛格漆黑分明的眉毛扬了起来,摇了摇头。

“感到孤单吗?”

这个男人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杰克起身要走了。他感谢了辛格好几次,感谢他收留自己过夜,他格外注意嘴唇的运动以确保辛格看得明白。杰克又问他的手提箱能否在床底下放几天,哑巴点头答应了。

辛格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银铅笔在便笺本上认真地写着什么,然后把它塞给杰克。

我可以在地板上放一个睡垫,在你找到住处前,可以住我这里。白天我基本不在,不会有什么麻烦。

杰克的嘴唇因突如其来的感动而颤抖。但他不能接受。“谢谢,”他说,“我有地方住。”

他离开时,哑巴递给他一条蓝色工装裤,紧紧地卷成一团,还有七十五美分。工装裤脏兮兮的,杰克一眼认出,裤子突然勾起过去一周的记忆。那钱,辛格向他解释,是他口袋里的。

“再见,”杰克说,“我很快会回来的。”

他走时,哑巴站在门口,手又插回口袋里,脸上似笑非笑。他沿台阶往下走,回头挥了挥手。哑巴也挥手,然后关上门。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变得刺眼。他站在屋前的人行道上,被阳光照得眼花,一开始几乎看不清。有个小家伙坐在栏杆上。他在哪里见过她。他认得她穿的男装短裤和她眯眼的方式。

他拿起那团脏裤子。“我想把它扔掉,知道哪里有垃圾桶吗?”

小家伙从栏杆上跳下来。“在后院,我带你去。”

他跟着她穿过屋旁狭窄潮湿的小巷。到了后院,杰克看见两个黑人坐在屋后的台阶上。他们都穿着白西服和白鞋。其中一个长得很高,领带和袜子绿得发亮。另外一个是黑白混血儿,身材中等。他在膝盖上擦着一把锡制口琴。和他的高个子同伴相映成趣的是,他的袜子和领带是火红色的。

那孩子指了指篱笆旁的垃圾桶,然后走向厨房的窗户。“波西娅!”她叫道,“海伯尔和威利在这里等你。”

厨房里有人用柔软的声音回应。“你不用那么大声,我知道。我正在戴帽子。”

杰克在扔裤子前,先将它打开。裤子又硬又沾了泥巴。一条裤腿破了,前面有几滴血痕。他把它扔进垃圾桶里。一个黑人女孩从屋里走出来,走向台阶上的白西服组合。杰克看见穿短裤的小家伙正盯着自己。她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显得有点兴奋。

“你是辛格先生的亲戚吗?”她问。

“毫无关系。”

“好朋友?”

“好到能和他过夜。”

“我只是好奇——”

“主街在哪儿?”

她指向右边。“沿着这条街,过两个街口。”

杰克的手指理了理胡须,动身走了。七十五美分在他手里叮当作响,他咬着下唇,直到咬出斑驳充血的印。三个黑人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着,聊着天。他在这陌生的小镇上如此孤单,不由得贴近他们,听他们说话。女孩的胳膊挽着他们两人。她穿了一条绿裙子,配红帽子和红鞋。男孩们和她走得很近。

“我们今晚有什么计划?”她问。

“完全听你的,宝贝,”高个男孩说,“威利和我都没什么安排。”

她看了看他们。“你们决定吧。”

“好吧——”红袜子的矮个男孩说,“海伯尔和我觉得,也许我们仨可以去教堂。”

女孩的回答几乎是唱出来的,变了三次调。“好——吧——去完教堂我觉得要去父亲那里坐坐——就一会儿。”他们在第一个街角拐弯了,杰克站住,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接着走。

主街很安静,很热,几乎荒无人烟。他才意识到今天是礼拜日,这让他很沮丧。关闭的店铺都支起了遮阳篷,耀眼的光线下,建筑物看上去光秃秃的。他经过了纽约咖啡馆。门开着,但里面很空,很暗。早晨他没找到袜子穿,现在发烫的人行道透过薄薄的鞋底烤着他的脚。太阳像一块滚烫的熨斗熨过头顶。小镇比他知道的任何地方都要孤独。街道的沉寂让他觉得陌生。他喝得醉醺醺时,这个地方是狂野喧嚣的。而现在呢,一切都仿佛戛然而止。

他走进一家果品店买报纸。招工栏上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则招聘,需要年龄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有车的年轻推销员,拿佣金。他快速地跳过不看。他费了几分钟看了一则卡车司机的广告,不过,他最感兴趣是最底下那一条。上面写着:

招:有经验的技工。“阳光南部”游乐场。位于韦弗斯巷与第十五街交界。

不知不觉地,他又走到那家餐馆门口,他已在此耗了两周。它是这条街上果品店之外唯一开着门的。杰克临时起意要进去看看比夫·布瑞农。

街上的明亮衬得咖啡馆很暗。一切都比记忆中更龌龊和不起眼。布瑞农和往常一样站在收银台的后面,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丰满好看的妻子坐在另一头修指甲。杰克注意到,自己进去时,他们俩交换了眼神。

“下午好。”布瑞农说。

杰克觉得气氛有点异样。这家伙也许在笑,他想起自己喝醉时做的事。杰克像根木头似的站着,内心怨恨。“来一包塔吉特香烟。”布瑞农伸手到柜台下去拿烟时,杰克确定他没笑。白天时,这家伙的脸没有晚上那么生硬。他脸色发白,仿佛一晚没睡,眼睛就像只疲惫的秃鹫的眼睛。

“说吧,”杰克说,“我欠你多少钱?”

布瑞农打开抽屉,将一本公立学校便笺本放在柜台上。他慢慢地翻看着,杰克看着他。便笺本更像一个日记本,而不是日常的记账本。本子里写有长长的一串数字,再加减乘除,还有小图像。他停在了一页,杰克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角上。这页没有数字——只有打勾和打叉。纸上还随意地画了几只蹲着的、圆滚滚的小猫,尾巴是长长的曲线。杰克在细看。小猫长着一张女人的脸。小猫的脸是布瑞农太太。

“打勾的代表啤酒,”布瑞农说,“打叉是正餐,直线是威士忌。让我看看——”布瑞农擦了擦鼻子,他的眼皮垂下。然后,他合上便笺本,“大约二十块。”

“得好久才能凑到,”杰克说,“也许你能拿到钱。”

“不着急。”

杰克靠在柜台上。“说一下,这个镇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很普通,”布瑞农说,“和其他同样大小的地方差不多。”

“人口呢?”

“三万左右吧。”

杰克撕开那包烟丝,给自己卷了一支。他的手在发抖。“主要是工厂?”

“对的。四家大型棉纱厂——主要是它们。一家针织品厂、几家轧棉厂和锯木厂。”

“工资多少?”

“平均每周十到十一块——不过,时不时要被解雇。你为什么问这些?你想去工厂上班?”

杰克睡意未消,用拳头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也许吧。”他将报纸放在柜台上,指着读过的那则广告。“我想到这里看看。”

布瑞农读了一下,陷入思考。“嗯,”他终于开口,“我去过这游乐场,不怎么样——只有几个奇怪玩意儿,旋转木马和秋千之类的。它招揽黑人、工人和小孩。他们在镇上到处找空地演出。”

“告诉我怎么走。”

布瑞农和他一起走到门口,指了方向。“今天早上你和辛格回家了?”

杰克点头。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杰克在咬嘴唇。哑巴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仿佛认识了多年的朋友。离开他的房间后,他一直在想这个人。“我原先连他是哑巴都不知道。”他最后说道。

他又开始沿着酷热荒凉的街道走。他不像一个在陌生镇子里的异乡人,却像在寻找着什么人。很快他进入了河边的工厂区。街道变得狭窄,路面没有铺,也有了人气。邋遢的、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互相叫喊,在玩游戏。两室的棚屋都长得一个样子,又破败又斑驳。食物和污水的臭味混合着空气里的尘埃。上游的瀑布发出淙淙的流水声。人们沉默地站在门道里或者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他们看着杰克,蜡黄的脸面无表情。杰克褐色的大眼睛也回看他们。他走得急促,偶尔用毛茸茸的手背擦嘴。

韦弗斯巷的尽头是一处空地,曾经是废旧车场。地上还乱扔着生锈的零部件和破损的车轮内胎。一辆住人的长拖车停在车场的一角,旁边是被帆布半掩的旋转木马。

杰克慢慢地走过去。两个穿工装裤的小家伙站在旋转木马前。离他们不远处,有个黑人坐在箱子上,在傍晚的光线下打着瞌睡,两个无力的膝盖互相顶着。一只手拿着一包融化的巧克力。杰克看他将手指插进巧克力糊里,再慢慢地舔。

“谁是这儿的经理?”

黑人把两只甜甜的手指含在嘴里,用舌头舔来舔去。“那个红头发的人,”舔完之后他说,“我就知道这个,头儿。”

“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那辆最大的货车后面。”

杰克从草地上穿过时将领带扯了下来塞进口袋里。西边,太阳正在落下。屋顶的黑边之上,是温暖深红的天空。游乐场的老板正独自站着抽烟。他红色的头发蓬勃向上,就像头上顶着一块海绵,他看着杰克,眼睛是灰色而懒散的。

“你是经理?”

“嗯,我叫帕特森。”

“我看见今早的报纸,来这儿找工作。”

“哦,我不要新手。我需要一个熟练技工。”

“我有丰富的经验。”杰克说。

“你以前做过什么?”

“我做过织工和织机修理工。我在车库和汽车装配店工作过。所有的工种。”

帕特森带他往那被帆布半掩的旋转木马走去。黄昏的斜阳下,静止的木马很奇妙。它们的腾跃姿态凝固了,身体被暗淡的镀金铁杆穿过。离杰克最近的木马肮脏的屁股上有裂口,眼珠盲目狂乱地转动,眼窝处有几块油漆脱落了。杰克觉得这一动不动的旋转木马恍惚来自一个醉梦。

“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技工来操作和维护它。”帕特森说。

“没问题,我可以。”

“这工作得一心两用,”帕特森解释说,“你要负责一切。除了管机器,你还得维持秩序。你得确认每个来坐木马的人都有票,得确认票都是真的,而不是作废的舞厅券。人人都想坐那些木马,你会见识到那些没钱的黑人怎么耍鬼点子,每时每刻你都得睁大三只眼睛。”

帕特森领他到旋转木马中间的机器那里,给他指明各个部件。他调了一下杠杆,尖细刺耳的机械音乐响起。包围着他们的木马阵似乎使他们与世隔绝了。木马停止后,杰克问了几个问题就独立操作起机器来。

“原来的那家伙辞职了,”他们走出来时,帕特森说,“我讨厌训练新人。”

“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明天下午。我们一周工作六天六夜——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你三点左右到,做些准备工作。夜里游乐场关闭后还需要一个小时收拾。”

“工资多少?”

“十二美元。”

杰克点头,帕特森则伸出一双死灰的、软绵绵的手,指甲脏兮兮的。

离开那片空地时,时辰已晚。晃眼的蓝天已变白,东方出现了虚白的月亮。暮色将沿街的房屋轮廓变得柔和。杰克没有立即离开韦弗斯巷,而是在附近逛了逛。某种气味或远处传来的某种声音,时不时地让他在灰尘弥漫的街道驻足。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东游西荡。脑袋很轻,仿佛玻璃做的。他的体内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身体里储存已久的啤酒和威士忌发生了反应。他被醉意伏击。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街道变得生机盎然。参差不齐的一条绿化带绕着马路,杰克沿着马路走,觉得地面快升到眼前了。他在草地边缘坐了下来,靠着电话亭。为了坐得舒服点,他像土耳其人那样交叉双腿,捋着胡须根。话涌到嘴边,他声音洪亮,梦呓般自言自语。

“怨恨是贫穷最珍贵的花朵。没错。”

他喜欢说话。说话的声音能让自己愉悦。声音好像有回音,飘荡在半空,每个词都响起两次。他咽了口水,润了润嘴巴又开始说。他忽然想回到哑巴安静的房间里,好对他倾诉各种念头。想和一个聋哑人聊天是件奇怪的事。但是,他正感到孤单。

夜晚降临,眼前的街道黯淡了。偶尔有人走过狭窄的街道,离得很近,相互说着单调的话,每走一步,脚下都升起一团灰尘。或者是扎堆的女孩和抱着孩子的母亲经过。杰克麻木地坐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接着走。

韦弗斯巷很黑。油灯在门道和窗下投下颤悠的橘黄色光晕。有些房子一点光都没有,屋里人坐在前门台阶上,借邻居的光才能看见。一个女人从窗户探身出来,往街上倒了一桶脏水,有几滴溅到杰克脸上。一些房子后面传来高亢又愤怒的叫声,还有一些房子能听见摇椅那宁静、缓慢的摇晃声。

杰克站在一栋房子前,门前台阶上坐了三个男人。屋里淡淡的鹅黄灯光照着他们。其中有两人没穿衬衣,只穿了工装裤,光着脚。一个是关节松弛的高个子,另外那个长得矮小,嘴角有溃疡。第三个人穿着衬衣和长裤,膝盖上放了一顶草帽。

“嗨。”杰克说。

三个男人看着他,灰头土脸,面无表情。他们嘴里嘟囔着,但纹丝不动。杰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塔吉特牌烟,挨个递了过去。他在最底层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脱掉鞋子。清凉湿润的地板让脚很舒服。

“在工作吗?”

“是啊,”拿草帽的人说,“大多数时间都是。”

杰克在挖脚指头。“我的内心响着福音,”他说,“我想和谁讲一下。”

他们笑了。狭长的街道对面,有个女人在唱歌。空气静止,他们吐出的烟雾在身边缭绕。一个小子沿着街道走过来,站住并解开裤子撒尿。

“附近有个帐篷,今天是周日,”矮个子男人终于开口,“你可以去那里,尽情讲你的福音。”

“不是那种。它更好,它是真理。”

“怎么样的?”

杰克嘴里含吮着胡子,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说:“你们这儿发生过罢工吗?”

“有一次,”高个子男人说,“六年前有过一次罢工。”

“发生什么了?”

嘴角有溃疡的男人拖着脚步走,将烟屁股扔到地上。“那个——他们罢工是想要一小时二十美分。大概有三百个人吧,整天在街上晃。工厂派了几辆卡车出去,不到一周,镇上聚集了大量来找工作的人。”

杰克转身,对着他们。他们坐得比他高两级台阶,只有仰头才能看见他们的眼睛。“没让你们发狂?”他问。

“你什么意思——发狂?”

杰克额头的血管鼓起来,颜色深红。“全能的基督,兄弟!我指的就是发狂——发——狂。”他昂首怒视着他们困惑、灰黄的脸。在他们身后,大门敞开,他能看见屋内。前屋有三张床和一个脸盆架。后屋有个打着赤脚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睡觉。附近一个黑暗的门廊传来吉他的声音。

“我就是给卡车拉来的。”高个男人说。

“那没有区别。我想要说的,简单易懂。那些拥有工厂的混蛋都是百万富翁。落纱工、梳棉工和所有在机器后面忙碌地纺纱织布的人呢,却连填饱肚子的钱都挣不到。明白吗?当你走在街上,想到这点的同时看见饥饿的劳苦大众和营养不良的孩子们,这不会让你们发狂吗?不会吗?”

杰克的脸涨得通红,阴沉着,嘴唇在颤抖。那三个人警觉地看着他。然后,那个戴草帽的男人笑了。

“继续笑吧。坐在那儿,笑破你的肚皮吧。”

他们笑得温吞又轻浮,三个人笑一个。杰克将鞋底的灰擦掉,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嘴角弯出一个愤怒的冷笑。“笑——你们就知道笑。希望你们坐在那儿,一直笑,直到烂掉!”他僵直着身子沿着街道走了,他们的笑声和嘘声还一路跟随。

主街的灯光明亮。杰克在拐角处徘徊,摸索着兜里的硬币。他的脑袋阵阵作痛,夜晚虽然炎热,却有一股寒意穿过他的身体。他想到了哑巴,迫不及待想回到他那里,和他坐一会儿。他在下午买报纸的果品店里挑了一篮子水果,用玻璃纸包着。收银台后的希腊人说价格是六十美分,他把钱付了后,就只剩下五美分了。才走出商店,他就意识到这礼物送给一个健康的人不合适。几颗葡萄从玻璃纸里露出来,他饿了,就把它们都摘下来了。

他到那儿时,辛格在家。他坐在窗前,一局象棋在桌上铺开。房间看着就和杰克离开时一样,风扇开着,冰水罐在桌旁。床上有一顶巴拿马帽子和一个纸袋,可见哑巴是刚回来。他的脑袋扭向桌子对面的椅子,棋盘被他推到一边。他身体向后靠,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在询问杰克离开之后都干了什么。

杰克把水果放到桌上。“今天下午,”他说,“它的格言就是:去找一条章鱼,帮它穿上袜子。”

哑巴微笑,杰克不确定他是否听明白了。哑巴惊讶地看着水果,将包装的玻璃纸拿掉。他摆弄这些水果时,脸上有一种怪怪的表情。杰克想搞明白那表情的含义却被难住了。然后,辛格欢快地笑了。

“今天下午,我在游乐场找到一份工作。负责旋转木马的运转。”

哑巴似乎毫不意外。他走到橱柜那儿,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他们沉默地喝。杰克觉得自己从未在这么寂静的房间待过。头顶的灯在手中发亮的酒杯上反射出他自己怪异的影子——同样滑稽的身影,他在水罐和锡制马克杯那弯曲的表面上见过好多次——又圆又粗,鸡蛋形状的脸,胡子疯长几乎蔓延到耳根。对面的哑巴用双手捧着杯子。红酒开始在杰克的血管里嗡鸣,他感到自己再一次进入光怪陆离的迷醉里。他的胡子因兴奋而颤动不已。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眼睛圆睁,疑惑的目光盯着辛格。

“我打赌我是这个镇上唯一的疯子——我指的是真正意义的发疯——整整十年。该死的我刚才差点又和人打架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疯了。我不知道。”

辛格把酒推到客人面前。杰克拿起酒瓶直接喝了,手擦着额头。

“你明白吗,就像有两个我。一个我受过教育。我去过全国最大的几个图书馆。读书,我一直在读书。我读那些讲纯粹真理的书。在我那手提箱里还有卡尔·马克思和托斯丹·凡勃伦的书,以及类似的作家。我一遍遍地读他们,读得越多,我变得越疯狂。我认得每页纸上的每个词。一开始,我是喜欢词语。辩证唯物主义——耶稣会谎言”——杰克以虔诚的迷恋卷着舌头念出音节——“目的论倾向。”

哑巴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着额头。

“但我要说的是这个。一个明白人却不能让他人理解,他怎么办?”

辛格伸手去拿酒杯,倒满,很坚决地把它放到杰克淤青的手里。“嗯,喝醉?”杰克说,手臂抖了一下,几滴酒因此溅到他的白裤子上。“但是听着!无论在哪儿,你都能看见卑鄙和腐败。这间房,这瓶葡萄酒,篮子里这些水果,都是赢利和亏损的产品。一个人要活下去,不得不消极地接受卑鄙。有人为了嘴里的每口饭、身上的每寸布而累死累活——却没人知道。所有人都瞎了,哑了,大脑迟钝——愚蠢和卑鄙。”

杰克的拳头压着太阳穴。他的种种念头横冲直撞,像脱缰野马一般让他无法控制。他想发火,想出去,到拥挤的街上和谁狠狠打一架。

哑巴依然富有耐心、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拿出一支银色的铅笔。他在一张纸条上小心地写道:“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然后将纸条递到桌子对面。杰克在手里将它揉成一团。房间又开始绕着他旋转,他一个字都读不下去了。

他盯着哑巴的脸看以保持稳定。辛格的眼睛是房间里唯一不动的东西。它们色彩丰富,掺杂着琥珀色、灰色和淡淡的褐色。他久久凝视着它们,几乎被催眠了。那狂暴的冲动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平静。那双眼睛似乎懂得他讲的一切,而且有话要对他说。片刻之后,房间恢复平稳了。

“你明白的,”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远处响起软绵绵的、银铃般的教堂钟声。月光很白,洒在隔壁房子的屋顶上,夜空是温和的、夏季的蓝。两人心照不宣,杰克得在辛格这儿待几天直到他找到住处。红酒喝光后,哑巴在挨着床的地板上铺了一块床垫。杰克衣服也不脱就躺了下来,瞬间进入梦乡。

5

离主街很远的地方,小镇的一处黑人区里,本尼迪克特·马迪·考普兰医生独自坐在黑暗的厨房里。九点已经过了,周日的钟声不会再响起。夜晚虽然炎热,圆鼓鼓的柴炉里还燃着一小堆火。考普兰医生坐在直背餐椅上,身子前倾挨着火炉,细长的双手托着脑袋。炉里噼啪作响的红火苗照亮了他的脸——他厚厚的嘴唇让黑皮肤衬得几乎发紫,他的灰发像一顶羊毛帽紧紧贴着脑袋,也变成了淡蓝色。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银边镜框后的眼睛目光阴沉,直勾勾地盯着某处。然后,他使劲清了清喉咙,从椅子边的地板上捡起一本书。屋里很黑,他得凑近火炉才看得清书上的字。今晚他读斯宾诺莎。概念的复杂游戏和复杂措辞他并没有全懂,但在阅读中他感受到词语背后强烈真实的意图,他觉得自己大概懂了。

晚上,常有刺耳的门铃声打破他的沉默,他会发现某个骨折或者被剃刀伤着的病人站在客厅。但今晚没有人来打扰他。在黑暗的厨房里一个人枯坐了几小时后,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慢慢摇摆身体,喉咙里发出某种哀怨的歌声。波西娅进来时,他正唱着。

考普兰医生提前就知道她要来了。当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口琴吹奏的布鲁斯,他就知道是威利,他儿子吹的口琴。他没有开灯,穿过门厅,打开大门。他没有走到外面的门廊上,而是站在漆黑的纱门后。月光明亮,波西娅、威利和海伯尔黑色而紧密的影子打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这一片的房子都很破。考普兰医生的家却鹤立鸡群。它是用砖建的,很坚固,墙面被粉刷过。门前的小院子被尖桩篱栅包围着。波西娅与她丈夫和哥哥道别后敲了敲纱门。

“干吗在黑天暗地里坐着?”

他们一起走过黑暗的门厅,回到厨房。

“你有那么亮的电灯,却老是坐在黑咕隆咚里,实在说不通。”

考普兰医生扭了扭桌子上悬挂的灯泡,房间一下子就灯火通明。“黑暗让我自在。”他说。

厨房空空的,很干净。餐桌的一边摆了书和墨水台,另一边摆了叉子、汤勺和盘子。考普兰医生坐得笔挺,长腿交叠。一开始,波西娅也僵硬地坐着。父女俩长得很像——两人都有又宽又扁的鼻子、一样的嘴和额头。不过,和父亲比起来,波西娅的肤色淡些。

“这儿是在烧烤呢,”她说,“不做饭的时候,我看你还是把火熄了吧。”

“你要介意,我们上办公室去吧。”医生说。

“我无所谓。我不介意。”

考普兰医生扶了下银框眼镜,然后双手合拢搁在大腿上。“上次见面之后,你过得怎么样?你和你丈夫,还有你哥哥?”

波西娅放松了,脚从浅口鞋里解放出来。“海伯尔、威利和我都过得不错。”

“威利还和你们一起住?”

“当然,”波西娅说,“你看,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安排。海伯尔,他付房租。我负责买吃的。威利呢,他负责教会的税、保险、会费和周六晚上活动的经费。我们三个有自己的安排,各司其职。”

考普兰医生低头坐着,使劲拉他的中指,弄得指关节咔咔作响。干净的袖口盖过手腕,瘦长的手看着比身体其他部位的颜色都要淡,手心是浅黄色的。他的手看上去永远那么干净又皱巴巴,仿佛被刷子刷过,并在水盆里浸泡了很久。

“噢,我差点忘了我带的东西了,”波西娅说,“你吃过晚饭了吗?”

考普兰医生说话总是很小心,每个音节仿佛都被他沉闷的厚唇过滤了一遍。“没有。我还没吃。”

波西娅打开她放在餐桌上的纸袋。“我带了很好的甘蓝叶,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我还带了一块肋排肉。甘蓝叶需要用它来调味。你不介意我用肉来烧甘蓝叶吧?”

“没关系。”

“你还是不吃肉吗?”

“不吃。我吃素是纯粹的私人原因,不过,你若想用这块肉烧甘蓝叶,没有关系。”

波西娅没穿鞋子,光脚站在餐桌旁,细心地挑菜。“这地板踩在脚下很舒服。如果我就这样光脚到处走,不穿那双太紧、让我脚痛的鞋子,你会介意吗?”

“不会,”医生说,“没问题。”

“现在,我们有很新鲜的甘蓝叶、玉米饼和咖啡。我还要从这肋排肉上割下几片,煎给我自己。”

考普兰医生的目光跟随着波西娅。她穿了长筒袜的脚在屋里慢悠悠地走动,从墙上取下擦洗过的平底锅,生火,洗掉甘蓝叶里的沙子。他开过一次口,然后又闭上了嘴。

“那么,你和你丈夫还有你哥哥有你们自己合作的安排。”他最后说道。

“对的。”

考普兰医生掰了一下手指,想让指关节再次打响。“你们有要孩子的计划吗?”

波西娅没看她的父亲。她生气地把水从放了甘蓝叶的锅里泼出去。“有些事情,”她说,“对我来说,是完全由上帝决定的。”

他们没再说话。波西娅把晚餐放到炉子上烧,她沉默地坐着,长长的手有气无力地垂在膝盖间。考普兰医生的脑袋垂在胸前,像睡着了。但他并没有睡。他的脸时不时闪过紧张的战栗。他深呼吸一口气,恢复面容的平静。晚餐的香气开始弥漫在闷热的屋里。静悄悄的,碗柜顶上的钟的嘀嗒声听上去很响,他们刚才说的话让那单调的走针听起来就像在说“孩——子,孩——子”,一遍又一遍。

他总能遇见他们中的一个——光着身子地上爬的、弹着玻璃球的,甚至在漆黑的街道上,抱着一个小女孩。本尼迪克特·考普兰,男孩都叫这个名。女孩,则会取名班妮·马尔、马迪本或者本妮迪·马丁之类的。他有次算过,至少有十几个孩子随他的名字。

但他的一生都在述说、解释和规劝。他会说,你不能做这个。他会告诉他们,关于这个第六、第五或者第九个孩子不能要的一切理由。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孩子,而是给那些早就出生的孩子提供更多机会。如何让黑人种族优生优育,是他要传授给他们的。他会用简单的话告诉他们,始终如此,多年过去,那变成某种愤怒的诗句,被他熟记于心。

他学习和掌握任何新理论的发展。他自掏腰包给病人分发工具。至今为止,他是镇上唯一想到这一点的医生。他会在给他们的同时也解释,在给他们的同时也告知。但是,每周还是有大概四十次生产。马迪本和班妮·马尔。

只有一个意义。只有一个。

他知道,他这一生的工作并非毫无意义。他一直知道,他的使命就是教育他的同胞。他整天背着包走访每家每户,和他们无所不谈。

漫长的一天过去,他陷入沉重的疲惫里。但只要在黄昏时打开铁栅门,疲惫就消失了。他有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波西娅和小威利。还有黛西。

波西娅将炉子上的平底锅盖拿掉,用叉子搅拌甘蓝。“爸爸——”过了一会儿,她说。

考普兰医生清了清喉咙,往手帕上吐了口痰。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嗯?”

“我们别吵了吧。”

“我们没有吵架。”医生说。

“吵架不一定要说话,”波西娅说,“我觉得,我们即使像现在一样完全无声地坐着,也是在争论。这就是我的感觉。说实话,每次来看你都让我觉得很累。我们不要再吵架了,不管用什么方式。”

“争吵肯定不是我的意愿。我很抱歉让你有这种感觉,女儿。”

她倒了两杯咖啡,一杯不加糖的递给她父亲,自己那杯加了几勺糖。“我饿了,咖啡的味道好极了。你喝吧,我和你讲一件不久前发生的事。这事都过去了之后,现在感觉有点可笑,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不要笑得太狠。”

“你说吧。”考普兰医生说。

“嗯,前阵子有个长得很帅、穿得又好的黑人来到镇上。他自称梅森先生,来自华盛顿特区。他每天拄着根手杖在街上来回走,穿着花哨好看的衬衫。晚上,他会去‘社会咖啡馆’。他吃得比镇上所有人都好。他每晚都点一瓶杜松子酒和两块猪排。他见到谁都微笑,对女孩子低头弯腰,进出总为他人扶着门。在那一周里,无论他在哪儿,都让人很愉快。人们开始疑惑好奇这个富有的梅森先生的身世。没过多久,他和大伙混熟了,便安顿下来做生意。”

波西娅嘟着嘴,向杯中的咖啡吹了口气。“我想,你在报纸上读过‘政府铁钳养老项目’的新闻吧?”

考普兰医生点了点头。“养老金。”他说。

“呃,他和这事有关。他是政府的人,在华盛顿的总统派他来这儿,动员所有人加入这个养老项目。他一家一户地游说,解释说只要一美元就可以加入,之后每周交二十五美分,四十五岁之后政府会每月给你五十美元的生活费。我认识的全部人都为此激动不已。他送给每个加入的人一张签名的总统照片。他说,六个月后,会有免费的会服给每个成员。这个俱乐部叫‘有色人种铁钳大联盟’——两个月后,所有人会获得一条黄丝带,上有俱乐部名的缩写p。就像政府里其他组织的缩写一样。他挨家挨户地走访,随身带着小手册,所有人都加入了。他记下他们的名字,拿走了钱。每周六,他上门收钱。三周后,这个梅森先生拉拢了太多成员,没法在周六把钱都收齐。他只好雇人代收,每隔三四条街就安排一个人。每周六的一大早,我会替他在家附近收那二十五美分。当然,威利一开始就加入了,还有海伯尔和我。”

“我在你家附近的不同人家里见到这总统照片很多回了,我记得有人提到过梅森这名字,”考普兰医生说,“他是个贼吧?”

“是的,”波西娅说,“有人查明了梅森先生的情况,他被逮捕了。他们发现他就是亚特兰大本地人,根本不知道华盛顿特区和总统是什么样子的。所有的钱不是被他藏起来就是花光了。威利损失了七美元五十美分。”

考普兰医生激动了。“这就是我说的——”

“死后下地狱,”波西娅说,“这个人会每天被肠子里火热的叉子烫醒。不过,事情过去后,现在看起来有点可笑,但我们还是有足够的理由无法笑得太狠。”

“每周五,黑人种族自愿爬上十字架。”考普兰医生说。

波西娅的手颤抖,咖啡沿着她手中的托盘流下。她舔了舔手臂。“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看。我的意思是我只要找到十个黑人——十个我们自己人——有骨气、有头脑、有胆量的十个人,愿意付出一切——”

波西娅放下咖啡。“我们别谈论这些了。”

“只要四个黑人,”考普兰医生说,“只是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利和你加起来的数。只要四个真正有素质与骨气的黑人——”

“威利、海伯尔和我有骨气,”波西娅恼怒地说,“这是个艰难的世界,我觉得我们三人努力拼搏,还过得不错。”

他们沉默了片刻。考普兰医生摘下眼镜放到桌上,用枯槁的手指按摩眼球。

“你老用那个词——黑人,”波西娅说,“这个词很伤人。连过去的黑鬼都比它好点。有教养的人——不管什么肤色——都说有色人种。”

考普兰医生没有回应。

“就说威利和我吧。我们就不是完全的有色人种。我们的妈妈肤色就很淡,我们体内还流着不少白人的血。海伯尔呢,他是印第安人。他有一大部分印第安血统。我们都不是纯粹的有色人种,你老用的那个词很伤人。”

“我对这些花招不感兴趣,”考普兰医生说,“我只对真相感兴趣。”

“那么,这就是真相,人人都怕你。要让汉密尔顿、巴迪、威利或者我家海伯尔来这里,像我那样陪着你坐,得先灌自个儿很多酒。威利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你,从此害怕自己的父亲。”

考普兰医生咳嗽,声音刺耳,又清了清嗓子。

“每个人都有感觉——无论他是谁——没人愿意走进一间明知道会让他们受伤的屋子。你也一样。我见过你好多次被白人伤害,但他们都没意识到。”

“没有,”考普兰医生说,“你没见过我受伤的样子。”

“我知道威利、我家海伯尔和我,我们都不是学者。但是海伯尔和威利,都善良珍贵得如同金子。他们只是和你不一样而已。”

“是的。”考普兰医生说。

“汉密尔顿、巴迪、威利或者我——我们都不像你那样说话。我们就像我们的妈妈和她的家人还有他们的先人那样说话。你只用脑子思考一切。而我们更多是讲我们内心里的话,在心里积攒了很久的话。这就是区别之一。”

“是的。”考普兰医生说。

“人不能随便抓起孩子,将他们强拧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也不管是否伤到他们,不管这对还是错。你使劲地想改造我们。现在,我是我们中唯一的一个,还愿来这里,这样子陪你坐着的。”

考普兰医生眼里的光非常明亮。她的声音很大,而且生硬;他咳嗽,整张脸颤抖着。他想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手却没法拿稳。泪水涌在眼眶里,他戴上眼镜以遮掩。

波西娅看见了,飞快走向他。她抱着他的头,脸贴在他的额头上。“我让我的父亲受伤了。”她温柔地说道。

他的声音僵硬。“没有。老重复这套伤感情的话,愚蠢又落后。”

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慢慢流下来,火光让泪水染上蓝的、绿的和红的颜色。“我真的很抱歉。”波西娅说。

考普兰医生用棉手帕擦了一下脸。“我没事。”

“我们别再争吵了。我受不了吵架。我们每次在一起,我总有很坏的预感。我们再也不要这样争吵了。”

“好,”考普兰医生说,“我们再也不吵了。”

波西娅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擦了一下。有几分钟,她就站着,抱着她父亲的头。过了一会儿,她最后一次擦脸,然后走向炉灶上的一锅蔬菜。

“快要熟了,”她兴高采烈地说,“接下来我要开始做些玉米面包,和它们搭配着吃。”

波西娅穿着一双长袜,在厨房慢吞吞地走来走去,她父亲的目光跟随着她。他们再一次陷入沉默里。

他的眼睛湿润了,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波西娅真像她的母亲。很多年前,黛西也是这样绕着厨房转,沉默而忙碌。黛西没有他那么黑——她的皮肤像棕色的蜜一样美。她总是很安静,很温柔。但在那温柔之下,她身上有种固执的东西,不管他如何用心去探究,始终没弄懂妻子那份温柔的固执。

他劝诫她,将自己心里所想都告诉她,她始终保持着温柔,然而,也始终保持自己的方式,并不听他的。

后来,就有了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利和波西娅。他们如此强烈地明白他们真正的使命,因此,他很清楚他们该做的每件事。汉密尔顿将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卡尔·马克思则是一个黑人种族的教育家,威利会成为捍卫正义的律师,而波西娅将是救治妇女儿童的医生。

甚至,他们还是小孩时,他就会和他们说起那必须从肩膀上卸下的枷锁——服从与懒惰的枷锁。他们再大一点后,他会向他们强调世上没有上帝,不过,生命是神圣的,他们每个人都有真实的使命。他一遍又一遍地讲,孩子们离他远远地坐在一起,用黑人小孩特有的大眼睛望向母亲。黛西坐在那儿,根本不听,温柔而固执。

因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利和波西娅的使命所系,他清楚每道细节。每年的秋天,他会带他们所有人到镇上,买上好的黑鞋子和黑长袜。他给波西娅买的衣服是黑色的羊毛料,领子和袖口部分是白色的亚麻。男孩子们则是黑色羊毛料的裤子和上等的白色亚麻做的衬衫。他不喜欢他们穿鲜艳劣质的衣服。可是,他们上学后就想穿那样的衣服,黛西说他们为此尴尬,说他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他知道家里该如何布置。不能有花里胡哨的东西——俗气的日历、蕾丝边的枕头或者小玩意儿——家里的摆设应该是朴素、深色的,象征着工作与使命。

后来,有天晚上他发现黛西给小波西娅穿了耳洞,好戴耳环。还有一次,他回家时发现壁炉架上有个穿羽毛裙子的丘比娃娃,黛西既温柔又强硬,不肯把它拿走。他还知道,黛西在教孩子们表面温顺。她和他们讲天堂与地狱,还灌输他们鬼神与鬼屋的存在。黛西每个周日去教堂,含着歉意和牧师讲自己的丈夫。出于固执,她去教堂时总是把孩子们也带上,让孩子们聆听布道。

整个黑人种族是病态的,他白天永远忙碌,有时候,忙碌到半夜。漫长的一天过后,他被巨大的疲惫感侵袭,但是,只要他打开屋门,疲惫感就统统消失。可是,他跨进屋里时,威利会用厕纸裹着的梳子吹奏音乐,汉密尔顿和卡尔·马克思在抛掷骰子赌个饭钱,而波西娅和她母亲正在大笑。

他得从头开始,用别的方式。他拿出他们的课本,开始讲课。他们坐着,相互挨得紧紧的,看着他们的母亲。他长篇大论地说,孩子们却拒绝理解。

将他笼罩的是一种黑色的、可怕的黑人的情感。他会坐到办公室去读书和沉思,直到平静下来,再度开始。他将房间的窗帘放下来,留下明亮的灯光、书本和沉思的氛围。有时,平静并不会如期而至。他还年轻,折磨人的情感未能因阅读而消失。

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利和波西娅都害怕他,他们看着母亲——有时候他意识到这点,但他被黑色的情感支配,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能停止那些可怕的事,过后,他也完全不能理解。

“这晚餐闻起来不错啊,”波西娅说,“我觉着我们最好现在就吃,因为海伯尔和威利可能随时会来。”

考普兰医生弄了一下眼镜,将椅子拉到桌旁。“你丈夫和威利晚上去哪儿了?”

“他们去玩抛马蹄铁了。雷蒙德·琼斯家的后院有个马蹄铁游戏的场子。这个雷蒙德和他妹妹乐芙·琼斯每天晚上都玩。乐芙长得很丑,我才不介意海伯尔或者威利去他们家,想去就去。不过,他们说了,大概九点四十五分来找我,所以,现在,他们随时可能出现。”

“趁我还记得,”考普兰医生说,“我想你经常收到汉密尔顿和卡尔·马克思的信吧。”

“汉密尔顿会写。他几乎将祖父农场的活全包了。至于巴迪,他在莫比尔——你知道他向来不擅于写字。不过,巴迪对人总那么温柔,我一点儿不担心他。他是那种容易相处的人。”

他们沉默地坐在餐桌前。波西娅不停地看碗柜上的钟,海伯尔和威利该到了。考普兰医生低着头吃。他仿佛拿着很沉的叉子,手指颤抖。他浅尝了几口,每一次吞咽都很艰难。气氛变得紧张,仿佛两个人都想找点话题。

考普兰医生不知道如何开头。有时候,他觉得过去和孩子们说得太多了,而他们理解得又太少,现在变得无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儿,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迟疑地开口。

“你不怎么提自己。和我说说你的工作,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当然还在凯利家,”波西娅说,“不过,父亲,我和你说,我不知道还能在那里待多久。工作很累,要花很多时间才做得完。这倒没什么,我介意的是工钱。我觉得一周该有三美元,可是,凯利太太有时少给我一美元或五十美分。当然,她事后会尽快补给我,可这让我手头拮据。”

“这可不对,”考普兰医生说,“你为什么要忍受?”

“不是她的错,她也是没办法,”波西娅说,“那里一半房客不付房租,经营的开销又很大。我和你说实话吧——凯利家几乎是要去告治安官了,他们的日子很艰难。”

“你应该能找到其他工作。”

“我知道。不过,作为白人,凯利一家真是很好的雇主。我从心底喜欢他们。那三个孩子就像我自己的亲人。我觉得巴伯尔和那个小婴儿是我带大的。米可和我虽然经常吵架什么的,但我和她也很亲。”

“可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啊。”考普兰医生说。

“米可,现在——”波西娅说,“她真是个问题。谁也管不了她。她自大和任性到极点,老是鬼迷心窍。我觉得这个孩子有点怪。她保不准哪天就让人大吃一惊。但那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可不知道。我搞不懂米可,但我还是很喜欢她。”

“你首先要考虑自己的生存。”

“我说过了,这不是凯利太太的错。经营那么一个巨大的老房子要花很多钱,又有人拖欠租金。只有一个房客给的房租可观,而且准时。那个人住在那儿不久。他是这里的一个聋哑人,我头回那么接近一个聋哑人——不过,他真是个很好的白人。”

“又高又瘦,灰绿色的眼珠?”考普兰医生突然问道,“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穿着考究?不像是镇上的人——更像是北方人,或者犹太人?”

“就是他。”波西娅说。

考普兰医生流露出无比的热情。他掰碎烤玉米面包,放入盛了甘蓝汁的盘子里,泡着吃,胃口大开。“我有一个聋哑病人。”他说。

“你怎么会认识辛格先生?”波西娅问。

医生咳了几下,用手帕掩着嘴。“我只是见过他几次。”

“我还是先收拾吧,”波西娅说,“威利和我家海伯尔要到了。不过,这么好用的水槽和水龙头,这点碟子不用两分钟就能洗好。”

白人无声的傲慢是他多年来想遗忘的事。感受到怨恨时,他会思考和学习。在街上,周围都是白人时,他沉默不语,保持着庄重的神情。年轻时,他被叫“小鬼”——现在则是“大叔”。“大叔,快到街角的加油站帮我叫个工人来。”不久前,一个白人坐在车里冲他叫喊。“小鬼,帮我一个忙。”——“大叔,快帮忙啊。”他没理会,继续走路,保持尊严和沉默。

前几天,一个喝醉的白人走向他,拽着他在街上走。他当时带着出诊包,以为有人受伤了。但醉鬼将他拖到一个白人开的餐馆里,柜台边的白人粗暴无礼地对他吼叫。他明白了醉鬼在戏弄他,即使如此,他仍然守着内心的尊严。

但是,他和这个又高又瘦、有着一双绿眼睛的白人之间却发生了与其他白人间从未发生过的事。

数周以前,一个漆黑的雨夜,他刚接生回来,站在雨中的街角。他想点燃一支烟,却连续擦掉几根火柴都不成功。他站在那里,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却有个白人走近,递过来一根点燃的火柴。漆黑中的火光,让他们相互看清了对方的脸。白人向他微笑,为他点燃嘴里的烟。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前,从未有过类似的事。

他们一起在街角站了几分钟,后来,白人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想和白人交谈,问对方几个问题,却怀疑对方能否明白。白种人的傲慢无礼让他担心友善的举动会丧失尊严。

但这个白人为他点烟,对他微笑,似乎想和他待着。后来,他反复回想此事。

“我有个聋哑病人,”考普兰医生和波西娅说,“一个五岁的男孩。不知道为何,我摆脱不了我要为他的残疾而受到责备的感觉。是我给他接生的,产后做了两次检查,然后,就把他给忘了。他的耳朵渐渐出了问题,他母亲对他耳朵流脓没在意,也没带他来见我。我注意到他的情况时已经太晚了,他当然就听不见了,因此也不会说话。但我仔细观察过他,他如果是个正常孩子,会很聪明。”

“你对孩子总是很有兴趣,”波西娅说,“你对孩子的兴趣远远大于成年人,对吧?”

“在小孩身上有更多的希望,”考普兰医生说,“这个聋哑孩子——我一直在打听,看有没有哪家机构愿意收留他。”

“辛格先生会告诉你的。他真是格外好的白人,没有一点儿自大。”

“我不知道——”考普兰医生说,“有一两回,我想过给他写信,看他有什么信息。”

“我是你的话,我肯定写。你的信写得那么好,我会替你把信转交给辛格先生,”波西娅说,“两三周前,他拿了几件衬衫到厨房来,让我帮他洗。那些衬衫很干净,就算是施洗者圣约翰穿过的,也不过如此。我只需要将它们浸泡在温水里,搓一下领口,然后熨平。不过,那晚,我将五件洗好的衣服送到他房间时,你猜他给了我多少钱?”

“不知道。”

“他像平日那般笑,然后给了我一块钱。就几件衣服,一块钱啊。他的确是个心地善良、使人愉快的白人,我不怕问他任何问题,甚至可以亲自给他写信。父亲,你尽管写吧,如果你真想这么做。”

“我也许会的。”考普兰医生说。

波西娅突然坐直了,梳理她紧致油亮的头发。先是微弱的口琴声,然后越来越响亮。“威利和海伯尔来了,”波西娅说,“我得走了,和他们会合。你保重,有什么需求让人捎个话给我。和你吃晚饭、聊天让我很开心。”

口琴的音乐很清晰了,能听出来是威利正在门前一边等一边吹。

“等一下,”医生说,“我只见过你和你丈夫两次,我们还没有正式接触过。威利呢,上次来看他父亲是三年前的事了。为什么不叫他们进来坐一会儿?”

波西娅站在门口,手指抚弄着头发和耳坠。

“上次威利来这儿,你伤了他感情。你瞧你就是不知道怎么——”

“好吧,”考普兰医生说,“只是个提议。”

“等等,”波西娅说,“我去叫他们。我现在就邀请他们。”

考普兰医生点了一支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眼镜老是没调对位置,他的手在颤抖。前院传来低语声,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廊响起,波西娅、威利和海伯尔走进了厨房。

“我们来了,”波西娅说,“海伯尔,我想你和我父亲相互间还没正式介绍过,尽管你们相互知道对方。”

考普兰医生和他们俩握手。威利羞怯地后退到墙边,海伯尔走向前,规矩地鞠了一躬。“您的一切我听说过很多了,”他说,“很高兴认识您。”

波西娅和考普兰医生从门厅搬来椅子,四个人围着炉子坐下。他们都没说话,不自在。威利忐忑的目光绕了房子一圈——餐桌上的书、洗碗水槽、墙边的折叠床和他的父亲。海伯尔咧嘴笑着,扯了一下领带。考普兰医生似乎要发言,然而,他润了润嘴唇,依然沉默。

“威利,你的口琴吹得越来越好,”波西娅终于开口,“我看,你和海伯尔肯定偷着喝酒了。”

“夫人,没有,”海伯尔措辞恭敬,“周六以后我们滴酒未沾。我们刚才玩抛马蹄铁玩得高兴呢。”

考普兰医生还是没说话,他们都看着他,等待着。屋里闷热,安静让大伙都紧张。

“洗男孩子的衣服是最费劲的,”波西娅说,“每周六我给他们俩洗白西服,一周熨两次。现在你看看那衣服,当然了,他们也只是下班回家后才穿。只不过穿了两天,就黑得不成样子。昨晚我才熨了裤子,现在一条直线都见不到。”

考普兰医生还是沉默着。他一直看着儿子,威利察觉之后,低头看自己的脚,嘴里咬着粗笨的手指。医生感到太阳穴和手腕的脉搏在怦怦直跳。他咳嗽,拳头放到胸口。他想和儿子说话,却毫无头绪。那熟悉的痛苦又涌了出来,他来不及深思熟虑,将它压下。脉搏在身体里捶击,他心乱如麻。他们都看着他,沉默如此强烈,他得说点什么了。

他的声音高亢,仿佛不是来自他。“威利,我想知道在你小时候,我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多少呢?”

“我不懂你的意——意思。”威利说。

考普兰医生的话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我把我的一切给了你、汉密尔顿和卡尔·马克思。我把所有的信任和希望都寄托于你们。而我得到的是全然的误解、懒散和冷漠。我颗粒无收,我的一切都被拿走了。我想做的一切——”

“嘘,”波西娅说,“父亲,你答应过,我们不再吵架。这真是要疯了。我们受不了吵架。”

波西娅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威利和海伯尔快速跟上。考普兰医生走在最后。

他们站在门前的一片黑暗里。考普兰医生想说话,但他的声音仿佛迷失在内心深处。威利、波西娅和海伯尔站在一起。

波西娅一手挽着她的丈夫和兄弟,另一只手伸向考普兰医生。“走之前,让我们和好吧。我忍受不了我们之间这些争吵。我们再也不要吵了。”

沉默中,医生再次和他们每个人握手。“对不起。”他说。

“我没事。”海伯尔礼貌地说。

“我也没事。”威利嘟囔了一句。

波西娅将大家的手抓在一起。“我们只是受不了争吵。”

他们告别,考普兰医生站在黑暗的门廊里,目送他们走到大街上。他们的脚步发出孤独的声音,医生感到既虚弱又疲惫。他们走过一个街区后,威利又开始吹他的口琴。那音乐忧伤又空虚。考普兰医生待在门廊下,直到彻底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们。

考普兰医生关了屋里的灯,漆黑中,坐在火炉前。内心却难以平静。他努力不去想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和威利。波西娅和他说的每个词在他记忆中重现,更响更坚硬。他猛地站了起来,打开灯。他靠桌子坐下来,桌上放着斯宾诺莎、威廉·莎士比亚和卡尔·马克思的书。他大声地读着斯宾诺莎,那些词语有着丰富而神秘的声音。

他想起他们谈到的那个白人,若他能帮助奥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马迪·路易斯——那个聋哑孩子,那就太好了。即使不是因为这一缘由和问题,单纯写信给这个白人也挺好。考普兰医生的手撑着脑袋,喉咙发出哀吟般奇怪的声音。他想起了那个白人的脸,那个雨夜,昏黄的火柴光下他的微笑——他感到了宁静。

6

仲夏时,辛格的来客比屋里其他人都多。傍晚时他的房间总有人声。在“纽约咖啡馆”吃过晚饭后,他洗了澡,换上一套清爽的衣服,通常不再出门。屋里凉快宜人,他的橱柜里有一个冰柜,里面放了冰啤酒和果汁。他从不慌张忙乱,总在门口迎接客人,面带微笑。

米可喜欢到辛格先生的房间里。他虽然是聋哑人,却明白她说的每句话。和他聊天就像游戏,区别在于它比任何游戏都更有意思。就像在音乐里发现新东西。她会向他谈及自己从不透露的计划。他则让她摆弄那些可爱的象棋小人。有一次,她玩得忘乎所以,衣角被卷进风扇里,他处理的态度如此温柔,让她丝毫不难堪。父亲以外,辛格先生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好的。

考普兰医生给约翰·辛格写了个关于奥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马迪·路易斯的条子,他收到一封礼貌的回信,请他在方便时过来。医生先到房子的后面,在厨房里和波西娅坐了一会儿。然后,才上楼到白人的房间。这个人丝毫没有那种沉默的傲慢。他们一起喝柠檬汽水,哑巴把他等待的回复写给他。这个人和考普兰医生原来遇见的任何白人都不一样。关于这个白人,他后来思索了很久。之后,因为辛格真诚的邀请,他又一次登门拜访。

杰克·布朗特每周都来。他上楼到辛格房间时,整个楼梯都在抖。通常,他会带来一纸袋啤酒。他愤怒的、响亮的声音经常从房间传出,但是在离开之前,他的声音渐渐缓和。他下楼时,那袋啤酒已不见,他走的时候若有所思,似乎都没在意要去哪里。

有一晚,连比夫·布瑞农也来哑巴的房间了。因为不能离开餐厅太久,他只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辛格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一样。他坐在靠窗的直背椅上,手紧紧插在衣兜里,点头或者微笑告诉来客他听明白了。

晚上如果没有客人,辛格会去看夜场电影。他喜欢坐在后排,看演员在银幕上说话、走动。他在走进影院前从不关心电影的名字,不管放的什么内容,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到了七月的某天,辛格突然离开了,没有预兆。他让房间门开着,在桌子上放了个给凯利太太的信封,里头有四块钱作为上周的房租。他简单少量的随身物品也不见了,房间空了,很干净。他的客人来了,看见空荡荡的房间,离开时既意外又受伤。没有人理解他为何这样子离开。

辛格在关着安东纳帕罗斯的那家疯人院所在的小镇度过了整个夏天的假期。这趟旅行他筹划了几个月,想象了他们重逢后的每个瞬间。他提前两周预订了酒店房间,而火车票,则用信封包好放在口袋里,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就随身带着。

安东纳帕罗斯一点儿没变。辛格到他房间时,他迈着平和缓慢的脚步走过来迎接他的朋友。他甚至比原先更胖,但脸上梦游般的微笑没变。辛格手里抱着几个袋子,胖希腊人首先注意到这个。礼物是一件红色的晨衣、一双柔软的拖鞋和两套带字母图案的睡衣。安东纳帕罗斯仔细检查纸盒里的包装纸,当他发现并没有什么好吃的藏在纸下,就不屑地将礼物丢在床上,再也不管了。

房间很大,光线充沛,并排地放置了几张床。三个老头在一个角落里玩纸牌,根本没注意辛格或安东纳帕罗斯,两个老朋友单独坐在房间的另一头。

辛格觉得两人分别的日子恍惚已多年,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他比划手势的速度根本不够用。他的绿眼睛在燃烧,额头的汗珠晶莹透亮。旧日的快乐与狂喜又迅速将他占据,使他喜不自胜。

安东纳帕罗斯漆黑油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朋友,身子不动,双手懒洋洋地摸着裤裆。辛格讲了许多,提到常来看他的访客。他对老朋友说,他们帮他远离了孤独。他告诉安东纳帕罗斯,这些人都很奇怪,而且滔滔不绝——但他喜欢他们来。他飞快地画了杰克·布朗特、米可和考普兰医生的素描。他发现安东纳帕罗斯对此毫无兴趣,便将纸揉成一团,再也不提。当护工进来说探访时间已到时,辛格想说的话还没说到一半。但他带着十分的疲惫与快乐,离开了房间。

只有周四和周日才能探访病人。不能见安东纳帕罗斯的日子里,辛格待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第二次探访和第一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同房的几个老头这回没玩纸牌,而是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们。

辛格费了不少功夫才获准带安东纳帕罗斯出去几小时。他事先就想好这趟远足的所有细节。他们坐出租车到郊野,四点半时到酒店用餐。安东纳帕罗斯尽情享受了这意外的大餐。他把菜单上一半的菜都点了,狼吞虎咽。吃完以后,他还不愿离开,抓着桌子不放。辛格哄他,出租车司机甚至想动粗。安东纳帕罗斯顽强地坐在那里,他们一旦挨近,他就做下流的手势。最后,辛格从酒店经理那里买了一瓶威士忌才将他诱惑上车。当辛格将没开的酒扔出窗外时,安东纳帕罗斯又生气又失望,哭了起来。他们这趟短暂远足的结局让辛格很难过。

下一次探访也是最后的一次,他两周的假期快结束了。安东纳帕罗斯早已忘了之前的事。他们坐在原来坐的角落里,时间飞快流逝。辛格的手绝望地诉说,他瘦长的脸苍白暗淡。终于,告别时间到了。他抓着老友的胳膊,深邃地看着他,和他们原来因各自上班而分别时的情形一样。安东纳帕罗斯昏沉沉地看着他,身子不动。辛格把手紧紧插回衣兜里,离开了房间。

辛格回到出租公寓之后,米可、杰克·布朗特和考普兰医生很快又来看他。他们每个人都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没事先告知他们。但是,辛格装作不懂他们的问题,他的微笑如同谜语。

一个挨一个,他们轮流到辛格的房间和他一起消磨夜晚。哑巴总是沉思的、平静的。他色泽变幻的眼睛像巫师般严肃。米可·凯利、杰克·布朗特和考普兰医生会过来,在一片静默里说着——他们觉得哑巴能听懂他们想说的一切,甚至,懂得更多。

[1]1厘等于0.001美元,只用作记账货币。

[2]经文翻译皆引自《圣经和合本》简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