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没,李英跟小诚吹了!张存柱人还在院子,话先进了屋。他光着膀子,攥着汗衫,脸喝得红扑扑的。
王卫东正跟着半导体念英语,没接话音,只皱着眉头冲他比划一下,意思让他小声点。柱子喷着酒气,一屁股坐在媳妇旁边,问听没听见他的话。卫东对这门亲事本不看好,觉得李英配不上小诚,不过她也看不惯丈夫的幸灾乐祸。她把半导体拿开,推他起来:有空儿关心关心你自己好不好?成天三饱一倒,除了大吃大喝,你还干啥?
咋?大吃大喝也是革命工作。这帮东北建筑队,贼能喝,要没我在酒桌上顶着,我们城建技校脸丢大了!
当街传来刘兰芳播讲的评书《岳飞传》,黄昏的热空气里,充斥着城市的喧嚣。卫东起身关上了窗子。简易房左邻右舍都是同事,柱子说话粗声大气的,让人家听见两口子成天拌嘴叫什么事。
丈夫搓着身上的汗泥,充血的眼睛瞅着她。王卫东不愿跟他理论,往外一指:小厨房烧着热水,你也累一天了,去洗个澡吧。柱子没动,打了个饱嗝,红头涨脸地抻着她胳膊:哎媳妇,我有个问题老整不明白,你说这小诚一条腿,趴不好趴,卧不得卧,他跟女人咋睡觉?
无聊!
这咋是无聊呢,我知道他跟冯红搞对象那会儿就睡一块了。我不是爱琢磨事儿,啥都想整明白嘛,更何况我还搞过医。
你只配给牲口瞧病。
见媳妇不愿聊这话题,柱子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讪讪地出去洗澡了。卫东再没心情念英语了,她关了半导体,看着凌乱的屋子发起呆来。
结婚这几年,柱子明显胖了。记忆里那个勤奋好学的青年,被眼前这个喝酒应酬,无聊又无趣的男人取代。当初,她怎么就那么草率提出跟他结婚呢?
自打王卫东回城,爹妈的唠叨让柱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起初,他信心满满,卫东是啥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他们又有了那事,等于上了双保险。可他架不住爹妈的警告,哥嫂的撺掇。谁家的知青媳妇回城就提出离婚,连孩子都不要啦;谁谁返城后,甩不掉农村对象,最后拿刀把她杀啦……这类东西灌了一耳朵之后,他再也坐不住了,不是骑车到县上给卫东打电话寄信,就是突然袭击,开着拖拉机来城里找她。王卫东很忙,有时没空儿理他,他就坐在屋里等。赶上组织学习,或是召集下面人来办公室开会,卫东使眼色示意他回避,他却装作看不见,埋头看着报纸。
王卫东没辙,只好想法把他户口弄进了城。爸不在了,王树生就是家长,他找妹妹商量啥时候办婚事。王卫东一摆手:哥,你不知道我们指挥部有多忙。现在国家都开始搞四化了,咱们唐城还在清运废墟、重建城市,比其他城市不知慢了多少拍,我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真没时间考虑个人的事。
在妹妹面前,王树生觉得自己觉悟很低,光想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事。那……他迟疑了一下,反正是你自个儿的事,你掂量着办吧,家里这头没二话,全力配合。
以后再说吧。王卫东一句话就把哥哥打发了。
王树生不知道妹妹的难处。和在广阔天地抛洒汗水和激情一样,王卫东现在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了城市恢复建设中。在农村,她和知青们夜以继日,修小水库、垒梯田、研制神奇农药,土法上马搞小水泥。现在,她要面对的问题,远比战天斗地改变农村落后面貌棘手。市区遍布简易房,几十万灾民生活在里面,要盖楼,要建设,哪儿有地方?市里设想是:在郊区先建造第一批住宅,把部分灾民迁住进去,然后清墟,腾出场地进行施工。这样,一步步搬迁倒面,扩展到整个城市。唐城震后重建的第一站,选择在城乡结合部的晒甲坨。这里地广人稀,远离断裂带,村里房子几乎没倒。王卫东的任务,是动员村民搬迁到临时搭建的板房中,腾出地方来盖楼,最后再跟灾民一道乔迁新居。
没想到,村民谁也不愿意搬,派去的工作组被轰了出来。
对于晒甲坨,王卫东并不陌生,她姥姥家就在那里,小时候她还跟舅舅去过。她召集手下一块分析怎么办,大家都摇头叹气。一旁翻看报纸的柱子插了嘴:这还不好办,派一个排基干民兵过去,不搬立马逮起来,看谁敢奓翅?
去去去,别添乱!王卫东突然生起气来,把张存柱轰出了屋,关上了门。看着主任铁青的脸,大家都不敢作声。最后,王卫东决定自己跑一趟,去做村支书张万田工作。
初冬的原野阴冷暗黄,王卫东穿着军大衣坐公交车到了终点站,搭上一辆去晒甲坨的拉煤马车。赶车的小伙子浓眉大眼,脸被煤烟染得黑黑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他嘴里王卫东知道,这村子很有些年头,据说当年薛仁贵征东,还在这儿晒过铠甲呢。听口音大姐不是我们村人,上哪家串亲戚?小伙子不仅热情还特别爱说。卫东正好想了解下情况,便岔开话头,问起村里情况来。
原来这个百十来户的小村,因为邻近城市,日子过得不错。可就是有一样——缺煤。不要说村办企业,现在就连村民烧火炕取暖的煤都紧张。小伙子告诉她,打入冬村里小学就没煤烧,丫头小子没有一个不得冻疮的。
车旁,走过一个又一个穿着臃肿,头发蓬乱,背着柳条大筐,扛着木把子的妇女。她们一天不出去拾柴火,家里就会一天没有烟火。王卫东环视着空荡荡的田野,想到了她插队的山村。那里冬天山上有取之不尽的木柴,村民从不会为燃料发愁,而这个离盛产煤炭的城市最近的村庄,竟然连取暖都成问题。
张万田从村办陶瓷厂回来,刚一进家就看到坐在炕上跟他妈唠嗑的王卫东。王卫东赶忙起身,老太太一把拉住她,招呼儿子给领导烧水去。老张没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这个满脸风霜的庄稼汉,两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直撅撅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党纪国法我都懂,咋处理我我都认。
话里话外充满了火药味,老太太赶紧替儿子打圆场:王领导,别跟万田一般见识,他不会说话。
屋里像菜窖一样,潮乎乎的冷气贴地而来。王卫东看着堆放在屋子一角,用棉被盖着防冻的白菜,再看看围着棉被的老太太,说了句这屋里好冷啊。张万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当官的不知人间冷暖。
老太太呵斥道:你咋越来越不会说人话咧,人家一个女同志大老远的奔你来了,你就不兴说点在情在理的话?
听妈这么一说,又见王卫东没有反驳,老张长叹一口气。紧接着,他直筒子倒豆子:
我们村地震没死人,为啥?就因为这房子结实。我不能把老少爷们往火坑里送,去住楼房。再说啦,我们祖祖辈辈住平房,院子有猪圈,房顶晒粮食,多方便。乡亲里道左邻右舍的,有啥事隔墙喊一声,也互相有个照应。住楼房行吗?还有哇,现在村办企业刚有起色,要不是这些日子没煤闹的,现在陶瓷厂正是红火时候。大家种菜收入也不少。要是把工厂、菜地都平了腾出地方盖楼,大伙儿财路断了,就算变成市民户又有啥用?搬迁这事就算我点头,乡亲们也不会答应。
说完了,他噌地下炕:我已经写好辞职报告了,你去告我状也好,把我绑去也好,我们就是不搬!
哎哟,你个混球!闺女,不,王领导,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能上城里户口,又吃商品粮,我孙子们都愿意搬,就是上点岁数的人想不开。万田啊,你个当支书的,不说说大伙,还跟着瞎闹腾!
老太太越说越气,摸身边的拐棍去打儿子。这时,王卫东才发现原来她已双目失明。老张挨了一拐棍,叫了声妈。老太太说:王领导,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儿子人挺好,就是死倔,他这个干部当的,遭罪!
老太太擦眼抹泪,张万田劝慰着妈,边招呼厢房里的媳妇赶紧烧大灶做饭。趁他们不注意,王卫东把二十元钱塞到了老太太的狗皮褥子底下。
大晌午的,村里看不到人影,也没啥炊烟。王卫东饥肠辘辘走在干硬泛白的土路上,脸上冒出些虚汗。刚到村口,忽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老张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巾包裹:你还没有吃饭,家里没啥好东西,刚烀的白薯,趁热路上吃吧。
王卫东吃着发烫的白薯,心里一阵子热。进市区天已擦黑,一路上她思前想后,决定直接去市领导家汇报她看到的一切,说说她对搬迁倒面的想法……一周过去了,没有一个干部来晒甲坨,搬迁的事好像也没有了下文,躁动的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张万田却坐立不安,这个叫王卫东的女干部让他搞不懂。听他劈头盖脸的数落和满腹牢骚,听他毫无通融余地的狠话,最后几乎是被赶出了村子,可她竟然偷偷给他瞎眼妈搁下二十块钱。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整个村子的命运,就攥在这个女人手里,因为她代表着政府。
这天早上,村里突然一阵骚动,很快有人报告张万田:大事不好,村头暴土狼烟的,许是政府来人了!张万田来到村头。果然,土路上停着好几辆汽车,蹚起的黄尘还没有散去。
王卫东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招呼道老张,我们给乡亲们送煤来了。张万田一愣,看看后面隆隆而至的车辆,果然苫布下盖着的都是块煤。他咧嘴乐了,忙吩咐跟来的村会计,赶紧用大喇叭广播一下,政府给咱们送煤来了,大伙儿再不会挨冻啦!王卫东望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欢呼雀跃的村民,拉老张到一边,小声道:咱们村有九十八户人家对吧,这里有一百多吨煤,你负责分吧。
张万田跟着卫东进了城,要见见领导,代表全村人表示一下感谢。王卫东看晌午了,拉他先到家吃口热乎饭。刘兰芝一听老家来人了,忙着炒鸡蛋,让外孙去打酒。跟万田论起辈分来,他们还是远房表姐弟呢。刘兰芝非塞给他三十块钱,给孩子们买吃的,又吩咐儿媳找找大刚、婷婷穿过的旧衣服,给老家孩子们拿着。
见过领导,王卫东拉着老张登上市中心的凤凰山。昔日葱郁的公园如今萧条冷落,动物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只剩下破败的笼舍和断垣残壁。天空飘洒起细小的雪霰,打在枯叶上沙沙作响,两人到了山顶,头发上都结了一层冰霜。张万田地震前带孩子来这里游玩过。那是五月,绽放的山桃花给整个山头披上红霞。山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而今,这幅风景画不在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低矮简易房。
张叔你看,就是这些简易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些小房子里住的人家,家家不是伤就是亡的。唐城人苦哇,地震过去这么些年,还挤在这样的破房子里。不瞒你说,我每次来这儿,心里都堵得慌,觉得自己工作没有做好……
王卫东停顿了一下:不过张叔你放心,再急,我们也不会逼你们搬迁。我已经跟市里说了,一切等来年开春再说。
张万田皱紧满是风霜的脸,他被这灰乎乎、密匝匝的简易房震慑住了,而王卫东的每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了他。
三天后,老张拿来了九十八户村民按了手印同意搬迁的保证书。不过他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楼房要保证质量,不能一晃悠又塌了;二是村里青壮劳力,市里要给安排工作。王卫东一一答应下来。
腊月里,王卫东又去过一次晒甲坨。在她提议下,施工队驻扎在村外,在周边集群备料,等开春村民搬迁后再进场施工。回来的路上,王卫东心情不错,好像看到高楼林立的新城市就在眼前。汽车停在指挥部楼前,王卫东下车,一抬眼看见张存柱站在台阶上咧嘴冲她笑。她的心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这个柱子呀,真是让她头疼。他进城后没工作,天天来家里蹭饭。这倒没啥,不就添双筷子嘛。可他好大喜功,啥事都想插一杠子表现表现。前些天正赶上咪咪闹春,他便自作主张,买来药械,给猫做了去势手术。等全家人发现,已经晚了。刘兰芝道:又不是谯猪、骟牲口,这是小猫,你真下得去了手!大刚搂着病恹恹的猫,心疼得直掉泪。他刚学的司马迁《报任安书》,明白这手术怎么回事。他恨透了这个叫柱子的男人,跑去向老姨告状。王卫东火上大了:柱子啊柱子,你这不是吃饱撑的,没事闲的。不行,老这么闲逛不叫事,必须给你找个事干!
可城里待业青年那么多,不少知青回来工作都没着落,让柱子上班谈何容易?王卫东犹豫半天,只好去敲顾书记的门。老领导从县上调过来,担任市委副书记兼建设总指挥。听卫东说完,看着她黝黑憔悴的脸,顾彬鼻子一酸:卫东啊,别人不知道,我心里明镜似的。你为这个城市,为安置这些灾民付出了多少。别说是你爱人,就是一般亲戚,我也会管!
张存柱被安排到学校搞行政,卫东这些天净忙晒甲坨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他说。眼下,看他脸上堆满笑迎上来,她没搭理他径直上了楼。进屋,王卫东说:过会儿跟我去办点事,办完你就回家。张存柱一愣:又咋啦?嫌我,讨厌我,要撵我走?王卫东气乐了:你想哪儿去了,小心眼!一会儿我们一块去拉结婚证,让你回去是告诉爸妈好消息,也不要你家彩礼,不要大操大办,你人过来就行。还有,你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回来就去城建技校报到。
双喜临门,张存柱大喜过望。他也有好消息要告诉卫东,当铁道兵的舅舅随部队集体转业,全家定居在北京,舅舅前两天还来信问过他的婚事呢。婚事简办可以,但结婚后一定要去看看舅舅。他提出个小要求,王卫东答应了他。
柱子哼着小曲坐上回家的汽车,王卫东却看着结婚证掉了几滴泪。结婚这么大的事就这样匆匆决定,她真有些不敢想以后的生活会怎么过。不过,这段时间她也体会到一个女人的难处。有个男人也就有了个家,有个家就摆脱了很多烦恼。她不用再被人关心、议论,也省去了亲友们的操心和唠叨。
她去菜市场转了一圈,回来一手拎着一只白条鸡,一手拎个网兜,里面是白菜、葱头和一条肋板肉。刘兰芝看到很少回家的老闺女喜不自禁,嗔怪她瞎花钱。王卫东说快过年了,叫林叔、小诚还有舅他们过来团聚团聚。大刚乐颠颠地跑去通知。刘兰芝想搭把手,王卫东不让:妈,你去听评书吧,我和嫂子一块做饭。
不到十二点,姑嫂俩就弄出一桌丰盛的午饭。刘爱国两口子和林兆瑞爷俩脚前脚后到了。爱国背着手围圆桌转了一圈,吸溜着鼻子,称赞色香味俱佳。又夹了一个鸡翅膀,夸有股农村纯正味道。他媳妇大芬儿也夸卫东这几年没白下乡,啥饭都会做了。咪咪大概也感觉出来过节气氛,在厨房里赖着不走,这儿嗅嗅,那儿嗅嗅。大刚把它抱起来,拿了一片肉,一半喂了猫,一半自己嚼巴嚼巴咽了。
林智诚觉出卫东有些反常,挨她坐下后,小声问你没事吧。王卫东摇摇头。又问柱子怎么没来,卫东没回答他。一会儿,王树生打篮球回来,大家围坐到桌旁。刘兰芝看着两大家子高高兴兴,破例端起酒杯:来,我跟大伙喝一口,祝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平平安安、顺顺溜溜的。
王卫东自己倒酒,站起来要敬大家。刘爱国拽她坐下:我先说两句。外甥女,不是我说你,你就知道工作了,家的事儿你可没操一点心。要敬酒,得先敬你妈——我的劳苦功高的大姐一杯。
妈……王卫东刚想说什么,又被爱国打断: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外甥女也不容易。在唐城扫听扫听,一提王卫东,谁不挑大拇指:好人,好干部!
刘兰芝放下杯子拉着女儿的手,抹了一把眼泪。爱国晃晃悠悠站起来:来吧,大家敬她们娘俩吧。祝我姐身体健康,冬天不再咳嗽喘;也祝小环当更大的官,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眼泪在王卫东眼眶里打圈,她咬牙挺回去了。一口酒下肚,她鼓起勇气: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说一下,我和柱子结婚了。
一语即出,满座鸦雀无声。外面响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刘兰芝心里刀剜一样难受,抓住了旁边儿媳的手。王树生满脸惊讶,难怪爸说全家蔫主意最大的就是小环呢,结婚这么大事,事先她连放个口风都没有,害得他白操了半天心。林智诚干吧嗒嘴不知说啥好。他柱子啥人?一个油嘴滑舌、满嘴跑火车的小白脸而已,卫东竟然跟他结婚了!
好!林兆瑞最先打破沉默,好啊,小环总算成家了。家庭是事业的基石,小环事业有起色了,家庭也要跟上去,这是好事!
也许是酒辣,刘爱国眼里闪烁着泪花。娘亲舅大,哪有一声不吭就把外甥女嫁出去的道理。借着酒劲,他吵吵着:不行,我找姓张的算账去。小环这么优秀的人,委屈下嫁给你,不说吹吹打打迎娶进门,风风光光操办个婚礼,怎么也得正式拜见一下娘家人吧。我还要问问柱子他爹他妈,孩子不懂事,怎么当父母的也这么二百五?
王卫东忙解释: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柱子爸妈不知道。他不在,就是回家专门送信去了。
刘兰芝示意爱国坐下,扭头看着老闺女:小环啊,妈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搞这么长时间对象了,也该结婚了。只是,今个儿这事太突然,妈没一点准备,我和你嫂子给你做的被褥还没做完呢。
不消说,这顿饭大家吃得五味杂陈。几天后,王树生蹬着三轮,和杨丽华一道把婆媳俩做好的被褥送过去。路上结着薄冰,来来往往都是拎着年货的人们。王卫东住在指挥部盖的简易房里,听到车铃声她迎出来,跟嫂子亲热地搂在一块。杨丽华道:妈说了,当初你哥结婚有多少条被褥,你也要有多少条。这不,我们娘俩赶了几宿,总算做好了。你看,一共是四铺四盖,棉花可都是暄腾的好棉花。
嫂子,你真好!
我好啥,是妈和你哥好。杨丽华往下抱着被褥,我时间比你宽裕点,往后家里有啥活计招呼我,要是怀孕的话,可不能再像从前那么拼命干了。
王卫东不好意思麻烦嫂子,也不想这么早要孩子。杨丽华说:那咋行,你不比我跟你哥,有累赘,暂时不要孩子也是没办法。再说,柱子同意吗?你公公婆婆同意吗?
不管同意不同意,都得这么做。柱子刚上班,他要抓紧奔个文凭,不然在学校站不住脚。我比他还着急,现在干部讲知识化,像我这样的下乡知青,抓紧充电紧赶慢撵还跟不上呢,哪儿还有时间带孩子啊。
屋子里,张存柱坐电镀椅上,跷着二郎腿,正悠然地嗑着瓜子听评书。王卫东抱着被子进来,踩他一脚小声说:你看你没眼道色的,哥嫂送被褥来也不打声招呼,帮着往里搬搬,你八辈子没嗑过瓜子呀?柱子这才一笑,把一枚瓜子仁扔到空中,伸嘴接着,吧唧着嘴起身。
新房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一个铁书架上面放着《城市建设》《英语900句》等书。外屋桌子没收拾,早饭用过的脏碗脏筷子泡在搪瓷盆里。杨丽华倒点碱面,顺手刷起碗来。王卫东脸上有些挂不住,忙说嫂子我来,杨丽华说:你歇着吧,整天班上那么忙,哪儿有功夫干家务。
王树生皱着眉头四处看看,把柱子叫到院子里:以前在我们家,你是客人,做饭做菜从没使唤过你。现在你是我妹夫,是有家、有媳妇的人了,再和以前一样当甩手掌柜可不中。男人刷刷碗、扫扫地,不砢碜。
张存柱白面皮上腾起一些红晕,挠着后脑勺:哥,你放心,往后家里活我全包了。
别光耍嘴皮子,要是往后还跟现在一个样,吊儿郎当,家里弄得跟猪窝似的,我可饶不了你!
自打柱子上门,刘兰芝心里就一团乱麻。她一肚子话,只是当闺女的面没好意思说出来。现在,她时不时地跟儿媳念叨几句:丽华呀,你说小环这对象咋样?我一瞅着他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就心发忙,恐怕小环吃亏。
妈,人家现在都结婚了,说这些还有啥用。再说了,你闺女现在是领导,啥人没见过,啥场合没经历过,还降服不了一个柱子?
杨丽华宽慰着婆婆,其实,她也有些替小姑担心。这个张存柱,别看表面很谦恭,但绝对不是个善茬。卫东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是没有主见,靠丈夫工资养活的家庭妇女。他俩过日子,针尖对麦芒,早晚有一天会掐起来。
张存柱洗完澡,从厨房撅根炊帚苗子,剔着牙进屋。看卫东关了半导体,他一把抢过来,忙着换台。他爱听评书《岳飞传》,要把喝酒耽误的枪挑小梁王一段补上。
卫东上前,啪的一声关上半导体:你看看现在,图书馆和夜校都挤满了人,大家都如饥似渴地学习。你可倒好,一回家就盯着听评书,这能当饭吃?我跟你说,坐办公室不是长久之计,文凭到手也不能算到头,趁着在学校这么好环境,你干吗不学门本事?
能写材料就是本事。柱子梗梗着脖子,跟媳妇抬杠,我问你,全市建设口谁笔头有我硬?这年头,会干的不如会管的,我就适合坐办公室,管人!
愿意管人就管吧,王卫东心想着,自顾自地躺到床上。丈夫虽然对技术不感兴趣,不过写材料、管人还是有点能力的。到学校几年,就当上办公室主任,听说还有希望提拔副校长。人各有志,柱子个性又强,她不想为这些事置气,便不再吭声。酒后话多,张存柱已调动好肌肉、唾液,准备好好跟媳妇理论一番。现在看她没有应战的意思,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扔掉炊帚苗子,地上转悠了几圈,闷声上床。
哎,跟你商量点事。卫东没有看他,像是在跟房顶说话,晒甲坨那边第一批楼房盖好了,可大家嫌远,又怕地震,都不愿意去住。我管搬迁,想带个头搬进去。
谁叫你当领导呢,是该带头。张存柱说,这事呢我这么看,人的命,天注定,该死住简易房照样死。搬吧,我不反对。
没想到丈夫这么通情达理,王卫东转过脸来,跟他商量打算选六层。柱子咂了一下嘴:你脑袋让驴踢了,大顶层,冬天冷夏天热,图希啥?咱第一个搬家,那么多好楼层、好间量,不打着把式随便挑?
这才是替群众着想呢。柱子,顶层再差劲,也比现在住的简易房条件好吧,你刚才不也说领导该带个头嘛。
张存柱连连摇着脑袋,这样做太吃亏了。盘算半天,他才试探着说:要不这样吧,咱们先搬进去做个样子,等有人搬了,我们再调换套好点的。
不行,那不是欺骗群众吗,我王卫东不做阳奉阴违的事。你呀,别光知道扒拉自个小算盘,也该设身处地替别人想想。
一只蚊子从耳边飞过,张存柱欠起身追打着。啪的一声,他洋洋得意地招呼卫东看他手上的血。王卫东连看都没看,她在生柱子的气:搬迁进展缓慢,自己急得嘴上都长泡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返城后,王卫东瘦了很多,肩胛骨都从内衣撑出来。望着媳妇凹凸有致的侧影,张存柱突然来了兴致,扳着她肩膀:中,听媳妇的,你说住几层就住几层。
卫东一抬肘,别搭理我,语气却缓和多了。张存柱嬉皮笑脸:不搭理你搭理谁,你不是我媳妇嘛。你知道你累,我也不轻松呀,天天喝不情愿喝的酒,说不想说的话,见不愿意愿见的人,你以为搞行政就只管写材料啊?
你那是愿意。王卫东看他让了步,气也消了,转身面对着丈夫:正经的,你往后少喝点酒,这东西伤肝。你也别怪我老骂你,我是为你好,我不疼你谁疼你呀!
中,谨遵媳妇教诲。柱子连连点头。
几十栋楼房矗立在田野上。按照规划,这个唐城最早的居民小区能容纳万把居民,配套的粮店、副食店、热力站、煤气站、小学和幼儿园都已建成。晒甲坨村民高高兴兴搬进新居,成了市民户,可原定搬迁倒面的工人新村居民,却不肯挪窝。
眼看成片的楼房闲置着,小区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王卫东十分焦急,拉上街道干部和居民单位的头头一块参观新小区。讲解完小区规划,介绍完房子格局,她让工人扛着冲击钻在墙上打眼儿。一会儿工夫,打折了两根钻头,墙壁只出现一个小坑。大伙看傻了眼。
看火候差不多了,王卫东又提起搬迁的事。一屋子人回避着她的目光,闪烁其词,都说回去再商量商量。卫东叫住钢厂管后勤的李厂长,问新楼房咋样。
咋样?有厨房,有厕所,有暖气,又干净,又豁亮,剃头不用刀子一推(忒)好!老李实话实说。
结实不结实?
结实!钻头都打折了,还不结实?你方才不也说了嘛,外浇内挂,每层都有圈梁,就算倒了也会像板凳一样,不会塌梁。
可我听说你家具都搬过来了,晚上还回简易房睡觉,为啥?王卫东问他。老李脸一热,承认自己有点害怕:我搬是因为我是厂长,咱得带个头吧。可都说这楼房抗多少级地震,谁也没试验过,真要是再来场大地震,能不能顶住还两说着,还是回简易房住保险。
老李说完,盯着王卫东:王主任,你问我这么多,我也想问下,老让我们下头干部带头,你们指挥部的头头咋不搬?
谁说不搬了,我钥匙都拿到了。你看着,我马上搬家,不光搬,今晚上就住在那儿!
叫了辆汽车,王卫东回家就让丈夫收拾东西。张存柱上回做出让步,是因为有自己小算盘。既然城里人不愿意住楼房,他想多整出一套来,把乡下的爸妈接来。这会儿,和卫东把锅碗瓢盆往车里装着,他说出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