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子车出了胡同。滚滚热浪仍在街头肆虐,昏黄路灯下,仨一群俩一伙的人们啪啪地甩着扑克。林智燕吃力地拉着车子,王树生裹着被单,昏昏沉沉。排子车拐进市医院大门时,一阵阴冷的夜风从天而降。院门口那棵大杨树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了,风一吹干叶子刷啦啦飘落下来。此时,昏睡的王树生没有发觉,林智燕激灵灵打个冷战,脸色都变了。
丁媛正在病房里值班,她帮忙把王树生搀扶下来,安排好床位,找大夫看过后,扎上点滴。林智燕到护休室搬椅子,要夜里留下来陪床,见媛媛迟迟疑疑站在面前,像有话说。林智燕问有事吗,丁媛不好意思地编着辫子:麻醉科李大夫介绍个对象,非要今晚上见个面,你看这么晚了……
一听这话,林智燕笑着推她一把:好事呀,傻丫头快去,这有我呢。丁媛说声谢谢,换好了衣服,临走又对林智燕说:姐,我爸拿来几个桃子,新摘的,你尝尝,很甜的。
林智燕换上白大褂来到病房:媛媛有事儿,我跟她换了个班,正好留下来陪你。她说着坐在树生床边,轻轻抚摸着他手背隆起的血管,好减轻输液刺激。旁边床有个大爷也在输液,瞧着这恩爱的小两口,便对王树生说:小伙子,你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好媳妇。少年夫妻老来伴,没病没灾的不显,到了我们这岁数,就知道这个伴儿有多重要了。
王树生这时有了些精神,笑着点点头。林智燕脸一红:大爷瞧您说的。
林智燕和对班的护士查完房,发了蚊香,又把走廊的门打里面锁好,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她问肚子还疼吗,树生张开胳膊伸个了懒腰,好多了,明天上班不成问题。旁边大爷响亮地打着呼噜,陪床的大妈也歪在躺椅上睡着了,林智燕突然说:要不,输完液你回家吧?
你这是咋了?专为陪我换个班,这么晚了又赶我走。王树生纳闷地看着妻子。
也不知道为啥,今晚上我老是心神不宁,预感要发生什么大事。
又来了,又来了,学医的还这么迷信。什么蝎虎病人没见过,你对象拉泡稀就把你吓成这样。我不走,就算真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也要在你身边陪着你!
话是这么说,媳妇这番话却让王树生依稀想起在家迷迷糊糊做的那个梦,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林智燕坐下,小声交谈着,又让丈夫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妈给我后,一直没敢戴。今天科里小姐妹想看看金溜子啥样,偷偷戴来忘了摘。
你指头修长,戴这个很合适。树生说,我妈还是偏心眼,惦着儿媳妇,就没说过给我姐我妹。
午夜时分,王树生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他醒过一回,看到妻子趴在床角睡着了。窗子被蓝色闪电映照着,却听不到雷声。这么闷热,也该下场透雨了,他想着欠起身轰赶着林智燕脸旁的蚊子。没敢打,怕惊醒睡得正香的妻子。
刚刚躺下,他就被剧烈的颠簸惊起。大地在弹跳,然后是左右摇摆,管灯凌空飞舞,楼房发出吓人的嘎吱嘎吱声。王树生心一下子抽紧,极度恐惧中想喊起林智燕。这时欻地一下,整个屋子全黑了。像有一百座炼钢转炉轰隆隆地发出巨响,之后耳朵突然有一种失聪的感觉。
他知道,楼塌了!
黎明的微弱光亮中,牛毛细雨夹杂着腾起的黄尘从天而降。林兆瑞半跪在倒塌的房子前,拼命地搬着石头。小诚在下面呻吟着:爸,你别管我,先去救小冯。
林兆瑞嚷道:房子都趴架了,这会儿去,连她家在哪儿都找不到,还是你先出来再说!
刘丽珠就躺在身边,盖着一条被单,扒出来已经咽气了。此时,林兆瑞心里只有受伤的儿子,发疯地搬石头、扒焦子,指甲剥落了,双手血肉模糊。他不停地跟小诚说着话,担心儿子昏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天色渐亮,脱险的人们都在与死神抢夺着时间,拼命地刨挖着埋在瓦砾中的亲人。林智诚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林兆瑞不知道儿子伤在哪里,焦急万分。这时,身后响起踩瓦的酥响,刘爱国喘吁吁跑来,二话不说帮着搬起石头。
林兆瑞问他家情况,爱国说:我家没事。就是这边,我姐夫没了,小洁为保护大刚,石头砸中后脑勺,当时就咽气了。树生昨晚闹肚子,燕儿送他去住院,不知道怎么个情况。
林兆瑞叹了口气,女儿医院的楼房要是塌了的话,人很难活着出来。两人在石头瓦砾中不停地挖着,很快小诚多半个身子露了过来。他右小腿被墙垛压着,显然已经断了,只连着些皮肉。这是炉渣灰粘接的几块大石头,又重又结实,两人实在没有力气搬开。人要出来,只有舍弃断腿一个法子,爱国跟林兆瑞商量。林兆瑞连连摇着脑袋:不成,孩子不能没腿啊!
老哥,你是要腿还是要儿子?没腿,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要是人没了,就一切都完了!
林兆瑞眼里蓄了泪,迟迟下不了决心。这事搁哪个父亲头上,都难以决断,刘爱国想,要恨就让小诚恨我吧。刚才在姐家扒人时,他看到院子里树生那套木工家什还在,于是跑回去把斧子拿来,让林兆瑞摁住小诚上身,他眼睛一闭下了家伙。林智诚惨叫一声,一口咬住了刘爱国的胳膊。
刘爱国带着两个半圆形渗着血的牙印,撕了手边一件衣服,迅速把林智诚膝盖处伤口扎好。他当过基干民兵,这套战地急救的活儿还会。两人一道把昏迷的林智诚抬到门板上,又找来一辆排子车。我送小诚去飞机场,命大赶上有飞机,他就有救。你去医院,看看树生跟燕儿他们有没有事。刘爱国说。
雨水混合着泥浆从天而降,湿冷污浊,打得人身心冰凉。林兆瑞先看了一眼刘兰芝,安慰了几句,便往医院方向跑去。凭着树木标记,他找到像小山一样堆成废墟的内科病房。阴云低垂,眼前水泥横梁、预制板横七竖八,裸露的钢筋、折断的窗棂子上滴答着雨水。面对倒塌的楼房,想到女儿、女婿凶多吉少,林兆瑞喊到声音嘶哑,才洒泪而去。
地震的震字上面是雨,也是邪门儿,地震之后真就下起了雨。过了晌午,雨越下越大,活下来的人们浑身精湿,流进嘴里的雨水格外苦涩。刘兰芝站在树下紧搂着外孙不松手,看到林兆瑞只身回来,明白了怎么回事,叫了一声亲家便嚎啕起来。林兆瑞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安慰话都多余,索性让她痛快地哭一场。
胡同里活下来的人凑到一起,都还没从大地震的惊恐中缓过神来。这时,毕成失魂落魄地过来,带着哭腔喊了声老林:全没了!说完,泪水混合着雨水一块淌下。毕成夜里睡在屋顶没事,双胞胎儿子和媳妇都砸死了。自打扒出一家三口后,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林兆瑞拍拍他肩膀,硬把他拉到树底下躲雨。
刘爱国回来了,幸亏赶得及时,总算把小诚送上了飞机。他脸上一道道的,不知道是泥垢还是伤痕,眼睛里却闪着一丝光亮。林兆瑞轻轻松了一口气。爱国问林兆瑞下一步怎么办。林兆瑞清点一下人数,有二十多人,老人孩子居多。他问爱国还有力气吗,爱国说还行,能撑一会儿。林兆瑞说:大家都光着身子,在雨里浇着可不行。你带两个人去我们剧团,找小平房倒数第二个屋子。屋子倒了也没事,门口有个老槐树。你去扒,里面全是戏服。
刘爱国领令而去,回来时穿着一身灰色八路军服装。他有些胖,肚子撑开了两个扣子没系,显得很滑稽。后面两个小伙子,抱着各色戏服。一个穿着黑色伪军服,一个穿着土黄色日本鬼子服装,屁股旁边还斜背着个道具王八盒子枪。街坊们看到,忍不住咧嘴乐了,悲苦脸上总算有点笑模样。
胡同里十来户人家,家家都有伤亡。原来的家庭解体了,共同的境遇让他们聚拢到一起,像一个大家庭。这些人中,属林兆瑞见过世面,他成了大家的主心骨。把男女老少叫到一块,林兆瑞说:甭顾忌那么多了,都挑件衣服穿上,亲人没了,我们还要想法活下去。大家不要乱跑,照看着伤员孩子,小青年跟我找东西搭窝棚,总在雨中浇着不是事儿……
在粗大的杨树下,他们用竹竿和塑料布搭起大窝棚。砖头垫起木板,架起一个大通铺。人们暂时有个遮风挡雨地方,受伤的人躺下,呻吟声也小了。孩子这阵儿饿得有些受不了,缠磨着大人,哭着闹着要吃的。算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两顿饭没吃了。刘兰芝忽然想起树生房里还有一小袋大米。林兆瑞说我去取,刘兰芝叮嘱道:亲家,注意点,现在大伙儿都指望着你,可不能有啥闪失啊!
看见女儿女婿屋子,林兆瑞百感交集。这间房子只在屋角裂了两道缝,居然没倒,在这么大的地震中,真算得上是个奇迹。倘若俩孩子在家,一定不会有事,可现在……林兆瑞不敢再想,冲进屋里找到那袋大米。余震频繁,片刻都不该在屋里停留,可他拿起米,还是环顾一下屋子。除了震落后摔碎在地上的玻璃器皿、茶杯外,屋里没什么变化,好像主人刚刚出门,一会儿就会回来似的。在墙上,林兆瑞看到毕成送给小两口的国画:疏疏几枝垂柳,随风飘摇;一对黄嘴儿的燕子,一前一后穿梭在柳叶间,轻灵妩媚,顾盼流连。他脑海里浮现出女儿跟他说起这幅画时的兴奋表情:毕叔说了,燕子是老百姓眼里的吉祥鸟,忠实感情,呵护家庭。我名字里又有个‘燕’字。他画这画儿,祝我们比翼齐飞,白头偕老呢。泪水模糊了林兆瑞的眼睛。他上前摘下画,小心翼翼地卷好,一咬牙跑出了屋子。
林兆瑞找来几块砖,搭个简易灶台。小腿不知什么时候刮出道大口子,肉往外翻着,丝毫没觉出疼痛。大锁媳妇把家里钢种锅扒出来,给大家熬粥。下午两点来钟,人们才吃上震后第一顿饭。大刚精瘦的腕子上,戴着王玉洁的手表——这是爱国扒出他妈遗体时发现的唯一贵重家当,和几个半大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大米粥。小小年纪,劫后余生,他还没有体会到孤儿两字的含义。大锁媳妇慈爱地瞅着他们,叮嘱慢慢吃,别呛着。丈夫大锁砸死了,一儿一女闷死在废墟里,她这会儿却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雨停歇了,阴云低垂好像触手可及,烟似地追赶着向西南移动。肚子里有了食,人们求生的欲望又占据了上风。小马路上,乱哄哄的灾民一拨拨经过,嚷嚷着水库就要溃坝,整个唐城要被淹了。林兆瑞跟大家商量:老人和孩子先走,想法搭上车,能走多远走多远。青壮年留下埋人,不能让亲人暴尸街头。
刘兰芝搂着大刚,眼里蓄着泪:亲家,老头子和大刚他妈就托付给你了,坟上做个记号,回头我们再来看他们。
小马路旁,杨树槐树下,挖出一个又一个长坑。新翻出的黄土带着泥腥,铲断的树根露着白茬。大锁媳妇用搪瓷缸子端过来一点水,她宁可自己渴着,也要给两个孩子洗干净脸上路。她轻轻地叨咕着:孩子,你们跟爸先走,随后妈追你们去!
王天喜的遗容很安详,额头上的致命伤口已结成血痂。几个人抬着他,似乎比平时重了很多。林兆瑞念叨着:老哥,咱们说好了一块走,没成想你还是先行一步。早走,晚走,早晚得走,你放心,我照顾好老嫂子和家人,咱们九泉下相见!
刘爱国在一旁叫了声姐夫:没想到你酒桌上话应验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吉利。下了半辈子窑,没砸死在井下,却砸死在自家炕头。啥话不说了,这是命啊!
唐城变成个巨大的坟场。马路边,公园里,学校操场上,只要有空地就有坟包,在城市的地下,遇难者暂时有了一处栖身之地。而活着的人们,还在茫然恓惶中。
逃难的人们大多没有挤上车,刘兰芝带着小外孙又折回来。像是在恫吓活下来的人们,黄昏时分,又来了一次强烈余震。大地伴随着隆隆地声颠簸起来,窝棚里人一片惊呼,下意识纷纷往外跑。此时,林兆瑞正站在小马路旁,剧烈摇晃中,他忙搂住一棵杨树才没有跌倒。
林兆瑞清楚地看到,坚如磐石的大地,竟如波浪般剧烈地起伏。树木、电杆、废墟,地面上的一切,如同波涛中的漂浮物一样,摇晃、摆动,让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他学戏正值20世纪50年代,受的唯物论教育。和同时代人一样,满怀激情地投身大跃进、大炼钢铁,到农村搞社教、修梯田水库、改造盐碱地,带着人定胜天的豪迈,去征服改造大自然。但在此时,面对大自然的强大威力,他真切地感到了人的渺小和脆弱……天灾人祸,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折磨我们?地震平息后,林兆瑞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发问。
天黑时雨越发大了,雷声隆隆,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窝棚顶,空气中充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一宿,对所有唐城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想念亲人的痛苦,浑身伤痛的折磨,疯狂肆虐的蚊子,还有让人无法忍受的与外界音讯隔绝,不知道天亮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安慰大家,林兆瑞突然冒出一句:毛主席不会忘记咱们的!
就像黑暗中一缕火苗,这句话给人们带来了希望。
老林和工人新村居民当时并不知道,这场大地震罹难人数达二十四万之巨。他们同样不知道,此时,数十万救援大军正马不停蹄从陆路和空中,从不同方向朝着这座城市汇集……尽管有杨树浓荫蔽日,正午过后的窝棚里,还是闷热难耐。毕成盘腿坐在通铺上,一遍遍叨咕着唐城流行过的一些词汇,越捉摸越像是谶语。他跟老林、爱国念叨起来:你们听听,‘镇(震)了’,‘平了’,‘超平了’,这不都应验了?还有‘的确凉’,可不是嘛,人一死,就的确凉喽!
说着说着,又嗷嗷哭起来。
毕成有些神经了,谁都能看得出来。大地震摧毁了多少个家庭,就给多少人造成心理伤害,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用。林兆瑞没理睬毕成,招呼爱国走出窝棚,眼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经历大地震后的生离死别,人们身心交瘁,在午后的酷暑和浓烈的尸臭中,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这时,一个小伙子噔噔噔跑来,惊慌地冲林兆瑞喊道:大锁媳妇上吊了!
虽然一天时间目睹了太多的死亡,这消息还是让人震惊。林兆瑞和刘爱国跑过去,大家把大锁媳妇从歪脖柳树上放下来。爱国要送医疗队,林兆瑞摇摇头:晚了,人已经断气了。大锁媳妇显然去意已决,才选择这样一个大家疲劳之极无人留意的午后自尽。她眼睛半睁着,似乎有着无穷无尽对老天爷的埋怨与愤怒。林兆瑞把她眼皮合上:死有时是一种解脱,这个时候,死比活着更容易——咱们都好好活着吧。
妈的,我就不相信唐城人这么倒霉!刘爱国恶狠狠道。
白花花的日头烘烤着大地,蒸腾出潮气和腐臭。大地震后的第三天,整个城市死一样寂静,偶尔有直升机螺旋桨声音从空中传来。趁姥姥没注意,大刚一个人溜出来,跑到废墟上。石头瓦砾间的泥土里,滋生出尖细的麦芽。一个玩具娃娃被雨水淋湿,发辫散乱,裙子上长出了霉斑。夜里睡觉时,孩子清晰地听到几声猫叫。这会儿,他踩着石块和碎玻璃,大声叫着咪咪、咪咪,四处寻找。
终于听到几声羸弱的回应,原来不知谁家的小猫卡在石头缝隙间。他用力掀着石头,手背被碎玻璃划破,也不知道疼。小猫急急地钻出来,喑哑地叫着,来回地蹭他。大刚蹲下来搂着它哭了。小猫的孤独无助,让孩子联想到自己,头一回意识到妈妈真的没了,父母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抛在这个世界上……哭够了,抹一把小花脸,大刚抱着小猫回到住的窝棚,端出粥来喂它。小猫饿急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小舌头飞快地舔舐着。刘兰芝看到和孩子一样羸弱的小猫,叹口气:可怜见的,看看都饿啥样了——也是个没爸没妈的小家伙!
震后雨水多,才几天光景,窝棚外面就长出没膝的青草。大刚去给小猫揪嫩草,惊讶地看到几匹健壮的枣红马,正打着响鼻啃食着青草。毛色油亮的大牲口,离孩子这样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缰绳。可大刚不敢,他钻回窝棚告诉刘爱国。
这些无主的大牲口随处溜达着。爱国揪了一把青草,往跟前凑,想乘机抓住一匹,杀了给大家改善伙食。刘兰芝瞧见,忙叫住弟弟:饶了它们吧,好歹这也是条命啊。这么大地震,能活下来不容易!
爱国只好走开,去忙自己的事。这时,一阵拖拉机声突突突由远及近,几匹马警觉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刘兰芝扭过脸去,车子停在近前,一个白净面孔的小伙子低头熄火。她惊讶地看到,自己的老闺女正从车上蹦了下来。
王卫东叫了一声妈,一头扑在她怀里。
你爸没了,你姐没了,还有你哥、你嫂子……都没了,这可咋好哇!刘兰芝搂着闺女嚎啕大哭起来。卫东也嘤嘤地哭着,好容易娘俩才慢慢平静下来。卫东擦一把哭得红肿的眼睛,叫过来那个男青年:
妈,这是我对象。柱子,叫妈!
在大地震骤停的瞬间,人会有一种可怕的失重感觉。无依无靠,仿佛身子和灵魂都在宇宙中游荡。此时,王树生就有这种感觉,好像是在梦中,好像是在梦游。
黑暗里,林智燕的呼喊让他猝然清醒:
树生,你还在吗?
在。
他碰到的四周都冰凉、生硬和尖利。
我受伤了,身上有个东西压着,我不能动弹。林智燕说。
你坚持住,我过去救你!
黑暗里,有人在喊救命。王树生四处摸着,摸到衣服、头发,是同病房的大爷大妈。两张床挤在一起,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四周压着塌落下来的东西,好像只能从床头木撑中间钻出去。他用力掰断了一根木撑,脑袋还是被卡住了。求生的本能使他瞬间爆发出巨大力量,咔吧一声又掰断了一根。终于从床前头蹭出来,又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床上移到地上。王树生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媳妇关切地在问: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在哪儿,我过去救你。
顺着林智燕声音,王树生在黑暗中爬行,不时扒开遇到的东西。一根水泥梁横在前面,王树生有些绝望:燕儿,我过不去了!
别喊了,保存体力。
黑暗中,两人的手穿过水泥梁空隙攥到了一起。地震,唐城人担忧很久,又常常宽慰自己不会发生的大地震,终于降临。他们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亲人是死是活,只清楚一点:自己被埋在倒塌的楼房里。树生安慰媳妇别怕,林智燕说:有你在一起我就不怕,和你在一起,我就有安全感——树生,陪我说说话吧。
在砖石松动下落的可怕声音中,在周围微弱的呻吟声里,两个生死未卜的年轻人,回忆起阳光明媚的春天。树生,你还记得咱们一起看丁香吗?林智燕问。
王树生怎么会不记得,两人搞对象后相约去公园看丁香。那一大片紫丁香,花朵纤小而密集,一丛丛,一束束,层层叠叠,香气沁人心脾。林智燕摘了一束丁香插在鬓角,树生凑近了贪婪地闻着,趁机亲了一下她的脸。怕人看到,林智燕躲闪着,用手撑住他的下巴:我考考你,你看见紫丁香联想到什么?
想起你。当时他嬉皮笑脸地回答。
没正形儿,严肃回答我问题。
看她很认真,王树生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嗯,看到紫丁香,我联想到美丽,纯洁,还有……嗯,干净。
说着掏出口琴,林智燕摁住他的手:别吹口琴了,现在什么声音都不要有,咱们安安静静地坐会儿。哎,我背首诗你要不要听?
树生点点头。
这首诗是戴望舒写的,他是三十年代的著名诗人。林智燕清清嗓子,朗诵起那首著名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
黑暗里,两人一起回忆着这一切,苦涩中带着甜蜜。林智燕问他:你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能,一定能,不光要完好无损地出去,还要一起去看丁香。
树生,每次看到紫丁香,我都有一种要哭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让我想到时间在悄然流逝,青春的脚步匆匆而去……你答应我,出去后明年一定陪我再看一回丁香。
王树生嗯了一声,虽然知道活着出去的希望微乎其微。在地震废墟里,在经过片刻失聪后,他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首诗。燕儿,想知道我当时听诗的感受吗?他问。
林智燕嗯了一声。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诗,感觉很美,很奇特。只听到你背过一次,可这辈子,我都会记住那个雨巷,雨巷中的丁香,丁香一样的姑娘……
黑暗里,林智燕轻轻笑了:树生,我知道你悟性很高,你不当诗人去炼钢有些屈才。
在那个暮春的公园,盛开的丁香花周围,蜜蜂扇动着翅膀,嗡嗡嘤嘤地飞着。刚刚试声的细蝉,咝咝叫着,声音似有若无。阳光从枝叶缝隙间射下来,不时有一两朵丁香花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头上、身上和地上。春阳温暖,花雨软香,林智燕依偎着他,目光迷离,喃喃自语:就算现在死了,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我也知足……
王树生猛地打个冷战,头脑一下子清醒了,意识到两人是在倒塌的黑暗的楼房里。林智燕忽然口渴得厉害,树生想起床下有暖水瓶,还有丁媛留下的几个桃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水。
他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原路爬回去,摸到倒在地下完好无损的暖瓶。他把铝盖拿下来,倒了一盖水,重新爬回来:燕儿,我看不见你,你拿个石头,敲敲地面,我好给你水。顺着敲击地面的声音,树生摸过去,再次触到媳妇的指尖。林智燕刚咽下去一口水,就呛出来,她是护士,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伤势的严重。用手一摸,身边湿漉漉的。黑暗里看不到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动弹的下半身让血水浸泡着。树生,我伤得不轻,别管我了,你能出去就出去吧。她说。
黑暗中,偶尔还有一两声呻吟。王树生想,燕儿身上有伤,周围还有人没死,自己先出去喊人来要紧。他让燕儿歇息一下,自己不停地朝着门口方向扒着。扒一块砖码上一块,使周围空间尽可能大些,也提防水泥预制板再砸下来。正这时,他又听见林智燕叫他过去,她有话要说。
树生,有件事我不该瞒着你,咱们有孩子了。真的,我做梦都梦见你趴在我肚子上听宝宝心音,我想再等些日子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可是,真是对不起,我恐怕要带着孩子走了……
她的声音微弱发颤,树生这才意识到媳妇的伤势有多重:燕儿,你不会有事的!你千万别想那么多,咱们一块出去,把孩子生下来,一块养大。我们还要养一群孩子,女孩像你,男孩像我……
林智燕预感到生命正在慢慢逝去,她径自说着,她有很多话要说——树生,我这辈子没跟别人说过我心里的秘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特别怕父母、怕弟弟走了,怕他们走我前头。小时候,爸爸犯错误挨批,晚上我猫在被窝不敢睡,盯着灯下写检查的爸爸,恐怕他没人时寻短见。后来爸妈去湖北农场,我天天盼着报平安的来信。又怕来信带来坏消息,怕那边湖深水多,怕他们失足落水,再也回不来了。小诚也是,在部队时候,我一天到晚胡思乱想,这孩子愣头愣脑的,拉练时别让汽车轧着,演习时别让手榴弹炸伤。他有回写信,跟我说南方发大水。我天天睡不着觉,担心他让大水冲跑了……再后来是你,每回你上班我都揪着心,生怕炼钢时有个闪失。一听见医院救护车响,一看到送来钢厂烧伤病人,我就心跳。搞对象和刚结婚那会儿,我要你天天下班来接我,科里人都笑我娇气。其实,我是想早点看到你,好放心……
王树生的心猛地一阵抽搐。他没有想到,燕儿娇小的身体里竟然承载着这么大的重负。林智燕说:我很软弱,我怕亲人没了,是害怕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总想让自己走在亲人前面。树生,我是多么自私啊!
快别这么说,燕儿,你是天底下最无私最好的人!
黑暗中,林智燕要他伸过手去。树生的手指触到她冰凉的手指,还有一个硬硬的物件:树生,我恐怕跟你出不去了,这是妈给我的金溜子,你拿着,要是遇上好女人再找一个。你幸福了,我在那边也会欣慰的……
不!王树生没有接: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树生,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替我照顾我爸妈,我弟弟小诚。你答应我,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像亲弟弟一样疼他!
燕儿,燕儿,你不能走!王树生喊着,想抱住她,让爱人枕着他粗壮的胳膊,静静躺在他怀里,不再疼痛,不再害怕。可林智燕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声了。就在王树生绝望地像疯子一样喊叫时,他清楚地感觉到林智燕手指在他掌心点了三下。
我爱你!林智燕是在用手指告诉他。这是两人搞对象时,聪明的林智燕发明的独特示爱方式。燕儿还活着!树生激动地回应了四下:我也爱你!可林智燕没有再回应。她在生命最后一刻,向心爱的男人表达了自己的不舍与爱恋。
王树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他还不知道死亡的滋味。他一遍遍喊着妻子的名字,泣不成声:你坚持住,我马上出去喊人来救你!
林智燕没有一丝声息。
他胡噜一把脸上的泪水,摸到一根三角铁,攥着当工具,不停地往外挖着。一定要早些出去,他坚信燕儿还有救。又饥又渴时,王树生就摸回去吃桃子、喝水。几个桃子吃进去了,水也喝光,他终于扒到了楼道里,但前面塌下来的水泥预制板挡住了他的求生路。
三角铁咣咣地在上面砸了几下,王树生颓然地丢下工具,嗷嗷地哭了起来。求生不得,那么死就离燕儿和未出世的孩子近点吧,他要在旁边厮守着娘俩。他重又摸回到水泥横梁旁,头枕着碎砖躺下。有水珠滴落到脸上,他不知道外面在下雨,没有动,闭着眼等待着死神的召唤。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隆隆的汽车声,车辆碾压砖头的声音。有一阵子,还听到路过汽车的喇叭里,播着抗震救灾指挥部通告:保持镇静,提高警惕……夺取抗震救灾斗争全面胜利……
这让王树生清醒过来:不行,不能等死,我要死这里,燕儿托付的事谁来承担,还有爸妈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想到这些,他坚定了活下去的念头,同时觉出了饥饿难耐。摸回到床头,王树生撕开枕头,他知道荞麦皮中混合着谷糠,虽然难以下咽,但毕竟可以充饥。吃了些谷糠,有点力气后,他四外摸索着,看有没有其他生路。黑暗中,手中的三角铁碰到了金属药柜,哐当响了一下。王树生惊喜万分,口渴难耐的他咬开输液瓶铝盖,一瓶一瓶地尝。麻嘴的、苦的都扔了,终于尝到有甜味的——一定是葡萄糖。这回他学聪明了,自己不知要在这里待多少天,不能一下子都喝掉。他喝了一小口,盖上瓶塞,拿枕头放在它上面,怕砸碎了。然后继续扒,累了就找个风大的地方待下来。他心里明白,哪里风大,说明哪里离外头近,最有希望获救。
黑暗里,王树生没有时间概念,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一天,正当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时,突然一下子被惊醒。他掉过身子,脸贴近缝隙,热风吹进来,他闻到一阵阵甜丝丝的尸臭,清晰地听到头顶有人踩着瓦砾的声音。
王树生想喊救命,可这字眼让他联想到胆小鬼和逃兵,怎么也不好意思喊出口。犹豫半天,总算开了口:救命!没有反应,他又微弱地喊了一声。最后,冲着缝隙,他使出浑身力气高喊:救命啊!可身子实在太虚弱了,声音其实并不大。这时,他想起在嘈杂的车间里,在炼钢炉前,大家有事只是喊一声哎,就使劲喊道:哎!
上面突然安静了,也传来了一声哎!——是丁媛!
这些天,丁媛是在自责中度过的。自己没上夜班,躲过了一劫,而姐姐林智燕和王树生却埋在废墟里。她家的房子也倒了,丁媛被街坊们扒出来时,父亲已经断气了。后来,她在废墟中只找到两样东西:父亲收藏的一箱驴皮影人;一串被鲜血浸泡成锈色的钥匙,父亲挂在腰上的,家里和科室的钥匙。
在街坊们帮助下,丁媛埋葬了父亲,就跑回医院。她放心不下林智燕和王树生,每天都在废墟上寻找、呼喊,终于如愿以偿,听到地下传出王树生的呼救声。
姐夫你放心,我马上去找解放军来救你,你先上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丁媛带着哭腔大声说。
八月骄阳似火,知了起劲地叫着,全然不解人世间的灾难。闻讯赶来的战士们轮番上阵,铁锹声、铁镐声、钢钎声响成一片。慢慢地,他们在废墟上挖出一个大坑,再向下斜开出一条几米长的沟。丁媛刚跳下去就被拉上来,战士们担心她的安全。他们一边和王树生喊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挖,生怕不小心碰下东西砸到里面的人。铁锹木把太长,战士们干脆锯掉半截,蹲着往下掏。最后,他们索性丢掉工具,用手扒起来。周围散落着不少破碎的输液瓶和玻璃器皿,手划破了,脚扎伤了,他们全然不顾,只想着快点把人救出。
两个钟头后,水泥横梁露出半米宽的缝隙,王树生伸出一只胳膊。一位军医把一瓶糖盐水递进去让他喝。缝隙越来越大,几名战士合力把王树生拽了出来,放在担架上。丁媛哇的一声扑上去哭了。医生迅速蒙上王树生双眼,全身缠着绷带,怕因激动血液流动过快血管破裂。
这是什么?医生看到王树生脖子上的平安扣,要摘下来。丁媛忙拦着,说这是他的护身符,还是戴着吧。中年军医奇怪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眼泡红肿的俊秀姑娘,一定在纳闷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这么迷信。丁媛也不理会,她听林智燕说起过这神奇的东西。说也奇怪,多年后丁媛几乎忘记了王树生获救这一幕,但却清楚记得他脖子上的平安扣。透过平安扣,她仿佛看到了林智燕瞩望她的目光。
戴着平安扣,王树生跟死神打了个照面,八天八夜后重返人间。闻讯而至的摄影记者,端着摇把上弦的照相机咔嚓咔嚓拍着。流着泪的丁媛与躺在担架上昏迷过去的王树生一起,被定格在地震后的第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