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剑谍 毕鉴威 第2页,共2页

老田冷冷地说,“他现在已经是叛徒了。”

“不是的,他没有叛变。他只是和重庆联系不上了,我可以证明。”向非艳一边解释着,一边站到冯如泰身前。

冯如泰冷冷地道,“把特赦手谕拿出来吧。”

老田大声说道,“冯如泰,我这次来不是送特赦手谕来的,是来处决你来的。”

向非艳见他们双方各不相让,急忙劝道,“如泰,他们一定是误会了,快把枪放下,我们能解释清楚的。”

就在这时,冯如泰身后的日本特务见他们三人僵持不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大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向非艳一听,顿时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冯如泰,嘴唇颤抖着,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慢慢后退几步,愣愣地望着这个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男人。

就在这时,方滔和一些老田提前联系好的工人纠察队的人突然从仓库两侧的架子上冒出来,冯如泰冲过去将向非艳推到一边,一边向对方射击一边喊道,“非艳!闪开!”

向非艳仍旧一动不动,子弹从她身侧呼啸而过,日本特务不断倒下,两侧的架子上也有人受伤摔落下来,惨叫声、枪声接连不断,向非艳仿若置身在另外一个时空,在枪林弹雨中呆立着。

很快,所有的日本特务都倒下了,只剩下冯如泰一人。

方滔令老田和其他枪手收起枪,退到了暗处监视着,他想给向非艳一个机会,一个和自己昔日恋爱道别的机会。

冯如泰见身边的特务都倒下了,隐藏在架子上的枪手也都撤退了,他收起枪,拉起向非艳,说道,“非艳!我们走!”

向非艳甩开冯如泰,举起枪,指着他,声音嘶哑地说,“冯如泰,原来叛徒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卖我们?!”

冯如泰沉吟片刻,抬起头,一边向她靠近一边说,“非艳,你听我说……”

“你别过来!”向非艳后退一步,仍旧用枪指着他。

冯如泰说道,“非艳,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等我拿到了特赦手谕,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

向非艳泪流满面地望着他,就如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远走高飞?!是你一手培养了我们,你的三民主义呢?你的报国之心呢?”

冯如泰不忿道,“别傻了!我们为党国卖了大半辈子的命,我们得到什么了?三民主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所以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住嘴——”向非艳大喊一声,咬着牙,闭上眼睛,冲着冯如泰连开几枪,冯如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冯如泰吐出一口鲜血,缓缓抬起头,望着向非艳,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和不舍,“打得好,非艳……打得好!我早就该死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从我投靠日本人的那天起,我的心就死了……非艳,我对不起你,如果有来世……我再……我再报答你……”说着,他伸出手,握住向非艳拿枪的手,冲着自己的脑门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声枪响,冯如泰倒在血泊里,向非艳大哭着扑到他身上,随即,她又站起来,歇斯底里地捶打着自己的肚子。

这时,方滔从暗处站出来,拉住她,“非艳,孩子是无辜的……”

向非艳呆了呆,又望着方滔,“方滔,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滔想了想,说道,“我和你一样,是抗日的战士。”

向非艳笑了笑,扔下枪,颓然走出了仓库。

方滔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5

冯如泰被杀后,小泉愈加丧心病狂,他整日待在办公室,紧紧皱着眉头,思索着对策,不眠不休,对秦文廉一家的态度,也愈加恶劣了。因此,地道挖好后,转移秦文廉一家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否则只怕会夜长梦多。

方滔让慕容无瑕立刻给秦文廉一家传信,明天中午,西餐馆行动,按次序进洗手间,有人接应,经地道转移。

可是,第二天中午,秦文廉一家刚刚走向西餐馆,就有特务去向小泉报告。

小泉一脸憔悴,正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他身旁的茶几上,放着冯如泰送给他的手枪。

这时,一个特务敲门进来,“小泉大佐……”

小泉无力地说,“出去,让我安静一下!”

特务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小泉又微微睁开眼睛,“等等,有什么事情吗?”

特务说道,“刚才秦文廉一家出门去吃西餐了。”

小泉没太在意,“那又怎么样?我们的人跟着吗?”

特务低着头说道,“跟是跟了,三木君之所以要我来报告您,是因为昨天中午秦文廉一家刚去过这家西餐馆。三木君觉得今天有些反常,因为平时都是三天一次的……”

小泉睁开了眼睛,拿起手枪,“走!去看看秦文廉点的什么菜!”

秦文廉一家像往常一样走进这家西餐馆,依旧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上,他们身后,三个日本特务紧紧跟着,坐在了一边的座位上。

服务生将菜单递给秦文廉,“请问先生今天吃点什么?”

秦文廉看也不看菜单,说道,“老样子吧。”

这时,方滔推门进来,他用余光迅速扫了秦文廉一家一眼,然后直接走进了洗手间,秦文廉看了看,对秦太太和秦岚使了眼色,然后他也起身走进了洗手间,一个日本特务紧随其后,但他刚刚走进去,就被方滔从身后一刀毙命。

秦太太和秦岚紧张地坐着,服务生为她们端上了饮料,但她们谁都没有喝。这时,秦岚冲秦太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走,但是秦太太摇摇头,硬是要秦岚先走。秦岚没办法,只好假装不小心将饮料洒在了秦太太身上。秦太太无奈,担忧地望着女儿一眼,转身进了洗手间,另一个特务紧紧跟在了秦太太后面,被方滔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了。

秦岚看了看表,也站起来,刚要进洗手间,却被剩下的那个特务拦住,“干什么去?!”

秦岚道,“去洗手间。”

那特务似乎觉察到几分不对,厉声道,“哪也不许去!”

秦岚一下子愣住了,她冷着脸,呆呆地、慢慢地靠近那个特务,眼睛死死盯着特务的脸,那特务被秦岚看得直发毛,刚要拔枪,只见秦岚突然伸出手,哇地吓了他一下,然后她便扬着围巾,绕着桌子转着圈飞舞着,“来抓我呀!好玩,好玩!快来陪我玩!来抓我呀!”

那特务惊慌失措道,“你干吗?你怎么了?”

这时,小泉带着人冲进来,见秦岚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冲上去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装!你再装!”

秦岚蜷缩在地上,不敢说话。

小泉对身旁的特务吩咐道,“命令!封锁所有的车站和码头,查找秦文廉一家的下落!”

秦岚一听,担心父母没有走远被日本人抓住,她突然拉住小泉的胳膊,跪下来,哀求道,“小泉先生,我求求你放了我们全家吧。只要你答应不伤害他们,我马上带你去找他们!”

小泉瞪了秦岚一眼,点点头,然后跟着秦岚,向距离秦文廉夫妇撤离的河边最远的长途车站走去。

到了长途车站,小泉带人搜查了秦岚所说的长途客车,却一无所获,他勃然大怒,用枪指着秦岚。此刻,秦岚倒也坦然了,她轻轻松口气,微笑着说,“好吧,我告诉你,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说着,她便大笑起来,边笑边流泪,边流泪边说,“你快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就清白了,哈哈……”

这时,只听一声枪响,秦岚应声而倒,脸上还挂着微笑。

当时方滔见秦岚迟迟不来,正要出去接应她,却见秦岚已经带着小泉等人出了门,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带着秦文廉夫妇离开。

此刻,在工厂仓库内,秦太太已经哭干了眼泪,嘴里一直喃喃着,“我应该让她先走的……我应该让她先走的……”

慕容无瑕扶住秦太太,低声安慰道,“秦先生,秦太太,请节哀顺变。血债血还,我们一定会替秦岚报仇的。”

秦文廉连连摇头,“这样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方滔掏出特赦手谕,递给秦文廉,道,“秦先生,这是您的特赦手谕。你们立刻动身,今天晚上就有船送你们去公海。”

秦文廉接过特赦手谕,把保险箱的钥匙递给了方滔,然后拿起纸笔,写下两行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写完这首诗,秦文廉说道,“你要的东西在德华银行的保险箱里,我在那存了一封密函,你只有拿着这张和密函内容一样的信,即便没有钥匙和密码,也可以取出保险箱里的东西。”

慕容无瑕道,“就凭这一张纸?如果日本人知道了内容,仿造一张是很容易的事。”

秦文廉凄然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印泥,用两跟手指蘸了朱砂,在诗上按上了两个指印,说道,“即便他们知道内容,也不会知道我用哪两个手指印的指印,这是谁都无法破解的密码。”说完,秦文廉将这张纸给了方滔。

6

樱机关办公室内,小泉低着头肃立一旁,日军司令官木村将军带着两个随从走了进来。木村径直坐到了小泉的位置上,说道,“我听说新政府的法务部次长秦文廉举家出逃,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小泉低着头,说道,“木村将军,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件事情完全是我个人的过错!”

木村厉声道,“从现在起,你就不是樱机关的代长官了。我给你一夜的时间,你可以死得更像个武士一样!希望你珍惜你的荣誉!”

小泉一愣,随即点头道,“嘿!我死不足惜,但是《日汪密约》应该还在德华银行。木村将军,拜托你了。”

木村怒道,“浑蛋!秦文廉都跑了,你却要我和你一样,像个傻子似的去盯着银行!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小泉恳请道,“如果将军允许,明天请让我去德华银行。”

夜很深了。

小泉在家中摆上两个儿子和石井的牌位,然后给牌位前的杯子都倒上了酒,自己也倒上了一杯,怀里抱着自己的97式狙击枪,举起了杯,“今夜,我本来应该切腹而死的。但是,我不想那样死,自杀不是军人应该有的结局。明天我会和中国最好的战士进行一场决斗,可能很快我就会去找你们的,如果那样的话,我将死得更加光荣,我们一家都会荣享着这份光荣。”

说完,小泉喝了这杯酒。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突然,街道的尽头响起缓慢的脚步声,只见小泉拎着一个长方形的箱子走在街道上,渐渐出现在晨雾里。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他最心爱的97式狙击枪。

小泉走到租界的边界哨卡,被值班的巡捕拦住。

巡捕问道,“小泉先生,来得这么早啊。”

小泉微微一笑,“打扰您了,我要进租界里去办点事情。”

巡捕道,“好啊,但是您得把这箱子打开让我们检查一下。”

小泉摇摇头,“对不起,这个不能让你检查。”

巡捕为难地道,“祝探长吩咐过,你们樱机关的人进租界都要检查。”

“今天是个例外,你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可以开枪打我。”说罢,他大摇大摆地走进租界,那巡捕看了看他的背影,当然不敢开枪,只好去向祝炳卿报告。

小泉走到德华银行对面的楼门口,抬头看了看,然后坚定地走上楼,来到楼顶,他脱下军装外套,垫在膝下,然后打开箱子,拿出他心爱的狙击枪,一颗一颗,慢慢地将子弹压进枪膛。最后,他有条不紊地装上瞄准镜,举起枪,试着瞄准着银行门口的人头,咬牙切齿地说,“方滔,你死定了。”

慕容无瑕的车子刚刚拐进来,一群巡捕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他们都端着枪将车子截了下来。祝炳卿来到了方滔车子前,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下来。

方滔和慕容无瑕只好下了车。

祝炳卿笑着问道,“方先生,您这是去哪啊?”

方滔道,“我去德华银行办点事情。”

祝炳卿走到方滔跟前,一手搭着方滔顺势将他拉到一边,“方滔,我定的规矩你还记得吧?”

方滔点点头,“我当然记得。”

祝炳卿微微一笑,问道,“那我倒要问你了,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日本人拼命,到租界外边去。别在我这添乱行吗?”

方滔一愣,“祝探长,您把我说糊涂了。我没说要在您这跟日本人拼命啊?”

祝炳卿,“不会那么巧吧,你不和日本人拼命,难道你和小泉要合伙抢德华银行?我刚刚得到消息,小泉带着狙击枪来到了租界!”

说罢,祝炳卿松开方滔,走到慕容无瑕车前,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慕容小姐,这是令尊生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今天我总算完成了他的遗愿。再见。”说罢,他带着巡捕们转身离开。

方滔听祝炳卿说小泉带着狙击枪来到了租界,他心知小泉的目标就是自己,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站到一根柱子后面,悄悄抬起眼睛,看了看附近的楼顶。作为一名狙击手,他当然知道哪里才是最佳狙击位置,因此,几乎一眼他就发现了小泉。

随即,他冲慕容无瑕招了招手,慕容无瑕开着车停到他身边。

方滔四下看看,钻进车里,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只见慕容无瑕紧张地点点头。

方滔下了车,走到银行门口,他看了一眼慕容无瑕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泉所在的方向,然后迈步走进了银行。

德华银行大厅内的大钟刚刚敲过十点钟,方滔走进来,径直来到一个值班经理面前,“你好,我要取一个保险箱里的东西。”

经理经理替方滔倒了一杯咖啡,“哦,您请稍等。”

方滔笑着坐在沙发上,笑着说,“不要紧,我有一整天可以等。”

不一会儿,值班经理拿着一个小箱子走过来,“方先生,这是您保险箱里的东西。”

方滔拿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着锦囊,锦囊里装着两枚胶卷。方滔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了起来。

值班经理笑着说,“我再给您续杯咖啡吧?”

方滔点点头,“谢谢。”

值班经理刚刚离开,老田就出现在银行门口,他不动声色地坐到方滔身边,两人就像不认识一样,悄悄交接了胶卷。

方滔也不看老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用杯子挡着嘴,低声说道,“你叫两个兄弟在银行关门前进出一下银行。”

老田拿出一份报纸,假装看着,挡住了脸,说道,“这些我都会安排,你一定要见机行事,不要硬拼!”说罢,他带着胶卷,离开了德华银行。

在老田带着胶卷离开德华银行的那一刻,方滔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为了《日汪密约》的胶卷,有太多的同志献出了生命。现在,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虽然门外,还有敌人的枪口在等着他,但是此刻,他只想安静地、轻松地睡一觉,因为接下来,无论是小泉还是他自己,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有时候,一场生死殊斗,就是在等待中决出胜败的。等待,是另一种战斗。

大厅里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半,方滔将帽子盖在脸上,斜斜地靠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银行外的街道上,已是烈日高照。小泉半蹲在楼顶,依旧保持着早晨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身上已经被汗浸湿了,汗珠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用力挤着双眼,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瞄准镜。

慕容无瑕坐在车里,紧张地看着大楼,她看了看手边的表,已经是三点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了一眼小泉的方向,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紧张。

大钟显示到了下午四点,方滔早已从睡梦中醒来,他微笑着接过值班经理递过来的咖啡,只听那经理说道,“先生,您看,我们马上就要关门了……”

方滔点点头,“好,我马上就走。”

就在这时,两个和方滔同样装束的人进入银行,朝方滔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在大厅里晃悠了一圈,又向外走去。

德华银行对面的楼顶上,小泉的胳膊已经开始微微发抖,肩头满是盐花,嘴唇已经微微干裂,虽然如此,但他仍旧坚持着,毫不懈怠地瞄准着银行的门口。

这时,他突然发现两个穿西装的人走出银行,而且分头往两边走,他紧张地绷紧身子,却犹豫着没有开枪,显然,这是当初方滔刺杀梅甫平时,他用来对付方滔的那一招,此刻,方滔原封不动将这招还给了他。

小泉大口喘着气,他想了想,再也忍不住,把枪在楼顶上放好,然后快步下了楼。

慕容无瑕在车里看到小泉下了楼走向了银行。她紧张地看着小泉走过,然后下了车,飞快地跑向了楼里。

小泉快步走进银行,进了银行他四处搜寻着,却发现方滔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还对他笑了笑,小泉也笑了笑,坐到沙发说,说道,“怎么样,东西拿到了?”

方滔拍拍自己的衣兜,点点头。

小泉一字一句地说,“恭喜你。”

方滔望着他,没有说话。

小泉紧紧盯着方滔,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我以前和您提过,‘一·二八事变’中,有一个国军的狙击手,在闸北和我军鏖战了很久,在我的印象当中,他和您的样子差不多。我就在他的对面,我好像命中了他,但是后来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一直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方滔盯着小泉,说道,“活着。他叫刘劲南,我就是。”

小泉心中一阵激动,“好,刘劲南,这也许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宿命,我在外面等着你!”说完,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走出银行。

方滔慢慢地走向门口,虽然他有太多次面对死亡的经历,但是像这样手无寸铁地迎向敌人的枪口,还是第一次。他明白,他的生命,终将面临这样的时刻,该来的,就让它来吧。但他并不感到惊慌,因为他知道,纵然他有一把枪,也杀不完所有的侵略者。会有更多的同志,像他一样,完成他们共同的使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银行的大门,只见小泉端着手枪站在门外,乌黑的枪口正对着他。

然后,只听一声枪响,整个时间似乎都静止了,方滔和小泉都静静地站在门口,片刻后,只见小泉慢慢地倒地,他的后心中枪,子弹打穿了心脏,鲜血从胸口涌了出来。

小泉倒在地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在自己原来的狙击位置上,有一个人端着枪匍匐在那里——一个女人。小泉的脸上,露出自嘲的微笑。

慕容无瑕匍匐在楼顶,从瞄准镜里望到方滔轻轻松口气,然后冲她露出微笑,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灿烂的笑。

7

方滔坐在汽车里,慕容无瑕拿着两个热乎乎的油墩子一头钻进车里,递给方滔一个。方滔放下手中的报纸,大口地吃着。慕容无瑕凝望着方滔,甜甜地笑着,“上次也是吃油墩子,不过还没有送到你的手里,汽车就爆炸了。真没想到,今天我们还能一起吃,像做梦一样。”

方滔看了看她,没说话,继续吃着油墩子,似乎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

慕容无瑕嘟起嘴,说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的是什么吗?”

方滔咽下一口油墩子,摇摇头。

慕容无瑕说道,“你总是板着一张脸,从来不爱说话!”

“少说话多做事,是我做人的原则,况且,我嘴也笨。”说罢,他又埋头吃了起来。

慕容无瑕气道,“嘴笨就不能说话了吗?”

方滔抬起头,吃下最后一口油墩子,说道,“你想听我说话吗?”

慕容无瑕反问道,“你想告诉我吗?”

方滔望着远方,说道,“我在德国受训一个月,战争就爆发了。我被派到前线,当了一名狙击手,那时候身边天天都死人。淞沪会战的时候,我在十九军,那次战役的任务是掩护战友撤退。找好了狙击点,然后我开始移动我的枪口,我在我的瞄准镜里,突然看见了敌人的狙击手,那是我第一次在瞄准镜里看到狙击手。扣动扳机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我的子弹没有打中敌人,他的子弹却打穿了我的肺。等我醒来后,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我的上司对我说,我的十七个战友,被同一把狙击枪打死,那个狙击手,就是小泉。”

慕容无瑕听到这里,愣了愣。

只听方滔继续说道,“从那天起,我就几乎每天都做同一个噩梦,我梦见我的亲人、我的战友,都被敌人用狙击枪打死,而当我握着枪搜寻那个狙击手时,却在瞄准镜里看到了我自己。所以,我知道,我最大的敌人,就是我自己,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我不能保护我的亲人和战友。所以,我就盼着有一天,我爱的人,能像我一样保护好自己。”说到这里,他凝望着慕容无瑕,“无瑕,你一定,要变成一个真正的战士。”

只有这一刻,慕容无瑕似乎才真正了解了方滔,她含着泪,轻轻吻住方滔的唇,方滔伸出手,将她拥在怀里。

车窗外的小路上,有几个行人走过,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战火的炮声。

汽车的后座上,放着一份香港《大公报》,上面全文刊发了秦文廉所拍摄的《日汪密约》照,汪精卫的卖国行径已经昭然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