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剑谍 毕鉴威 第2页,共2页

只听神甫问道,“方滔,你愿意娶慕容无瑕小姐为妻吗?从此后,不管健康还是疾病,安宁还是战乱,都始终不离不弃,相敬相帮,一辈子厮守在一起吗?”

方滔转头看了看慕容无瑕,说道,“我愿意。”

神甫望着慕容无瑕,“慕容无瑕,你愿意嫁给方滔先生为妻吗?从此后,不管健康还是疾病,安宁还是战乱,都始终不离不弃,相敬相帮,一辈子厮守在一起吗?”

慕容无瑕开心地说,“我愿意。”

神甫庄严地说道,“好,我以神主之名,宣布你们成为合法夫妻。现在,请你们交换结婚信物。”

身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丝感动,甚至就连慕容闻和小泉的脸上,也荡出真诚的笑容。似乎在这一刻,一切的战争、恩怨、阴谋和仇恨都不存在了,似乎,这就是一场纯粹的、美丽的、神圣的婚礼。

他们转过身,深深地、久久地凝望着对方。慕容无瑕拿出戒指,深情地套在方滔的手指上,可是,当方滔准备为无瑕戴戒指时,她的手却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躲开。只听她低低地问,“这是在演戏吗?如果是,就把戒指交给我,我自己戴上。如果……如果你也觉得这是真的,你就亲自给我戴上。”

方滔看着慕容无瑕的眼睛,轻轻托起她的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这一刻,慕容无瑕笑得异常灿烂,甚至笑得眼睛都有些潮湿,在她心里,只有这一刻,才是他们真正的婚礼。

美好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夜很深了,慕容府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断有家人将行李箱装进后备箱里,门口的人依依惜别。随后,那辆小车消失在夜色里。门口的人久久伫立着,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一脸的担忧。

汽车行驶进一条很小的街道,夜愈加浓郁了,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个卖油墩子的小摊还在营业。

方滔坐在车上,看了看靠在自己怀里的慕容无瑕,突然说,“停一下!”

慕容无瑕问道,“怎么了?”

“我下去买两个油墩子。这次一走,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这东西了。”说着,他就要下车,可刚刚起身,他便捂着伤口跌坐下来。

慕容无瑕甜甜地一笑,“你别动,你要真想吃,我去给你买。”

方滔点点头,然后他望着她走下车,走向小摊,眼睛里充满忧伤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不舍。

这时,几个黑影突然从弄堂里窜出,他们快速围住了车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阵乱枪射击。

慕容无瑕听到枪声,回头时,车里已经是一片火光,有人往车里扔了一颗手雷,车子轰的一声爆炸了。

慕容无瑕声嘶力竭地喊着,“方滔!”随即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一脸焦急的父亲和姨娘们,眼泪如坏了螺丝的水龙头,扑簌簌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用被子蒙住头,抿着嘴呜呜地哭着。

慕容闻安慰道,“无瑕,你别太伤心了,我一定查出来是谁干的,绝对不会放过他。”

慕容无瑕在被子里颤抖着说,“还能是谁干的?!是日本人!是小泉!”

听到无瑕这么说,慕容闻看了看吴一帆,脸上的表情似乎轻松了许多,他说,“好!爹这就去找小泉兴师问罪去!”说着便带着吴一帆出了门。

慕容闻确实是去找小泉兴师问罪了,只不过,不是问他为什么杀了方滔。

只见他振振有词地质问小泉,“小泉先生,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等他们上了船您再动手,您还答应不在我女儿面前杀方滔,你怎么能不守信用啊?”

小泉正在和石井讨论方滔的事情,他一脸无辜地说,“慕容先生,方滔不是我杀的,我的人全在船上埋伏着呢!”

慕容闻气愤地说道,“你就别骗我了,亏我这么信任你,亲手把方滔交给你。我女儿现在整天地哭,水米不进啊。”

4

方滔的死令冯如泰和小泉都稍稍放下了心。但是,方滔的死亡方式却令他们心存疑虑,毕竟尸体都烧焦了,连脸都认不出来。

虽乎此,要查证方滔是否真的已经死亡,还得从长计议。眼下,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从秦文廉手里骗出《日汪密约》的胶卷。

冯如泰这几日一直在冥思苦想,他又有了新的计划来对付秦文廉——最近,他找到了一件宝贝,确切说,这个宝贝是一个人,贺衍冰。这个人双手能写梅花篆字,当年专门为中统炮制假的委员长手谕,后来突然人间蒸发了。冯如泰也是无意中发现了在租界里隐姓埋名的他开了一间小小的装裱铺。逼这样的人就范,冯如泰最为拿手。

只要拿到贺衍冰伪造的蒋介石的手谕,那么他就有了和秦文廉交易的最大的筹码。只是,他现在已经是“死人”,不方便再出面和秦文廉交易,因此,小泉替他安排了一个76号里的特务,唐冠樵。这个人是从军统投诚过来的,小泉十分信任,和秦文廉接头的任务,就由他来负责。

自从秦岚住进了疗养院,秦文廉夫妇便也成了疗养院的常客。只是,住院这段时间来,她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依旧是目光呆滞,依旧是一言不发,似乎药物跟其他的治疗办法对她都没有效果。

无奈之下,医生建议说,“最近国际上刚刚出现的电击疗法,用微弱的电流刺激患者的大脑,对抑郁型精神病的治疗是很有效的。”

秦太太摇着头说,“电击?不行不行,那人不是要被电死的吗?”

医生说道,“这个您放心,用来治疗的电流不会超过三伏特,对人体是造不成伤害的。”

秦太太看看秦文廉,秦文廉思考了一会,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咱们就试一试吧。”

电击治疗就在当天下午进行,秦岚目光呆滞地被安放在了电击床上,手脚和身体被固定到了床上,两个电极分别放在了她太阳穴的位置。

医生和护士在病床前忙碌了一阵子,一切准备就绪后,医生对护士说,“开始吧,先用一伏特电压。”

护士在一个滑动变压器上调整了电压,开了开关,秦岚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半张着眼睛,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未知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冲进来道,“医生!不好了!三楼的病人又犯病了,还打伤人了!”

医生一听,急忙吩咐护士关了电源,然后连忙带着人冲出了病房。这时,只见小泉和石井走进来,石井偷偷塞给刚才求救的护士一叠钞票,然后就守在了门口。

小泉走到秦岚的身边,拿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毫无反应,于是问道,“秦小姐,你还认识我吗?”

其实,小泉一直不相信秦岚是真的疯了,一个职业间谍怎么会被吓出毛病了呢?但是,他又不方便明目张胆地测试她、对付她,因为现在她不仅仅是个变节的间谍,她更是汪精卫手下要员的女儿,为了新政府的建设和稳定,小泉对她有些投鼠忌器,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测试。

小泉见秦岚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继续说道,“你不记得我了,也许电击会让你想起来。我听说你在香港也是受过电刑的,一伏特的电压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这两个电极直接作用在你的大脑上,只要我稍稍加大些电压,你的大脑就会被击穿,你就真的成傻子了。”

说着,小泉将电源开通,然后一点点地将滑动变压器的电压调大,一直到了十伏特。秦岚的表情一点点地痛苦起来,甚至还出现了小便失禁这样尴尬的情况,但她依然没有回应小泉。小泉紧紧地盯着秦岚,直到她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才关掉了电压。

此时的秦文廉夫妇,并不知道女儿正在遭受如此折磨,他们想趁着女儿接受电击不能相伴这段空闲,出去为女儿买些她最爱吃的桂圆。

他们刚刚回来,就见一个中年男人等在秦岚的病房门口,一边的护士说,这位先生等了他很久。

经过这一系列的波折,秦文廉几乎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人,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远处两个监视着他的特务,他们正在聊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他让秦夫人先去陪女儿,这才对那中年男人说道,“请问您是?”

中年男人诚恳地笑了笑,“秦先生,我是冯如泰先生派来的,我叫唐冠樵。”

秦文廉一惊,但随即冷笑着说,“死人还能派活人?”

唐冠樵解释道,“确切说,我是受军统指派。冯先生生前和您商谈的未尽之事,以后就由我出面来和您继续接洽。”

秦文廉想都没想,“什么事啊?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唐冠樵微微一笑,“秦先生好健忘啊,就是《日汪密约》的事情。”

秦文廉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因为这个害得我女儿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死了还好。要不然我还要找他替小女讨个公道呢!”

唐冠樵深深鞠了一躬,“冯先生已经殉国了,我代他向您致歉。”

秦文廉冷冷地说,“道歉就不必了,让我过一段安宁日子好不好?不要来骚扰我们了。”

唐冠樵说道,“秦先生,您要的委员长特赦手谕,已经上路了。不日即将抵达上海,您看我们是不是要继续谈下去?”

秦文廉本来想转身走,但一听到这话又站住了,“手谕如果到了上海,让我看了再说吧。”

就在唐冠樵和秦文廉谈条件的时候,冯如泰已经拿到了贺衍冰伪造的特赦手谕。

他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不放心地问,“这个真的可以以假乱真?”

贺衍冰小心翼翼地说,“我这儿收藏了一封蒋委员长的真迹,您可以比较一下。”说着,他从柜子中拿出珍藏的一张真手谕给了冯如泰。

冯如泰接过,仔细地看看,“嗯,真是足以乱真了。”

贺衍冰笑着说,“冯先生您过奖了。”

冯如泰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姓冯?”

贺衍冰知道说漏了,“我,我……“

冯如泰很快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惊恐,他微笑着说,“你认识我?你怎么认识我的?”

贺衍冰的手有些颤抖,他一边向后退,一边说,“我,原来给中统做事的时候,我曾经伪造过您的调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和我无关啊。”

冯如泰点点头,“好,那件事情是和你无关。但是你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是认识我……”说着,他突然一把捂住贺衍冰的嘴,另一只手摸起旁边的裁纸刀,一刀杀了贺衍冰。

“第二个错误就是你说出来了!”

5

小饭馆的大堂和后边的厨灶只隔了一层布帘。

石井站在厨灶边,一只手抱着老板出生不久的孩子,另一只手拿着东洋刀担在婴儿的脖子上。老板在一边害怕地将汤盛在碗里。他偷眼望了一眼石井,只见石井动了动刀,孩子的哭声愈加凄厉了。老板无奈着,颤抖着,接过石井手中的药粉,倒进了汤里。然后端着汤,穿过布帘,将汤上到一张桌子上——桌子上坐着三个巡捕,见汤上来,大家争先恐后地喝,还边喝边夸赞汤的美味。

距离这个小饭馆不足百米,便是江虹所在的圣婴医院。

此刻,她正躺在重病房里,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着。

护士刚刚为她打过针,正悄悄地退出来。守在门口的巡捕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往来的人流。

这时,祝炳卿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护士,我现在可以问她几个问题吗?”

护士看了一眼江虹,说道,“可以,但是别让她太激动了,她的伤在内脏,激动的话容易使伤口裂开。”

祝炳卿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说着,他坐到了江虹床边,问道,“江医生,您知道我是谁吗?”

江虹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祝炳卿一眼,说,“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祝炳卿问道,“是什么人要杀你?”

江虹道,“日本人。”

祝炳卿,“日本人为什么要杀你?”

江虹想了想才说,“我的诊所曾经收治过几个枪伤的病人,可能因此得罪了日本人。别的原因,我实在想不起来。”

祝炳卿看着江虹,笑了笑,“江医生,没那么简单吧,你的诊所被袭击当天你是还击了的,你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江虹道,“我特意准备了防身的。”

祝炳卿又笑了笑,“这个回答不能让我信服。实话告诉你,日本人现在正在想办法要引渡你,你的这些说辞希望法官也能相信。”

祝炳卿问了江虹点别的什么,这才走出来。

他刚刚走到走廊,就发现门边的三个巡捕全部都在睡觉,十分生气。他走过去叫了他们几声,却发现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任凭他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大叫道,“快!来人,这里有人昏过去了!”

一个医生和护士冲过来,检查了一下,医生说道,“像是被麻醉了,生命特征稳定,应该没有危险。”

祝炳卿急忙问道,“现在这里值班的人有多少?”

医生道,“只有我们两个人。”

祝炳卿想了想,“麻烦您来帮我一个忙。”

说着,他带着护士进了江虹的病房,然后将她的吊瓶拿下来,又将江虹抱到一个轮椅上。

江虹疑惑地问,“祝探长,您这是……”

“别说那么多了,没时间解释,快。”说着,护士将江虹正在点滴的药瓶举着,推着她快速走出病房,来到一个杂货间门口。

他示意护士打开门,然后将江虹推进去,把吊瓶挂在旁边的杂物堆上,这才说道,“江医生,外面情况很危险,你在这里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医生忐忑地问,“那我们呢?”

“如果有什么动静,你们马上躲起来。”说着,祝炳卿出去,将房门紧锁。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祝炳卿快步跑到护士站旁边的电话处,拿起来就拨了号,“巡捕房吗?我是祝炳卿,快点派人到圣婴医院来。我这儿情况紧急。”

祝炳卿放下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观察着大厅,想着对策。这时,一个拎着饭盒的男人,从医院里面出来,看样子像是病人的家属。祝炳卿急忙拦住他,“先生,我是巡捕房的探长,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男人一听,慌乱地摇着头,“我?我什么都不会的。”

祝炳卿说道,“没关系的,你就在我身边站着就可以了。”

家属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这个我可以的。”说着,祝炳卿把他手里的饭盒拿过来,扔到了一边。

这时,石井开着车,带着一车的日本特务缓缓开过来。但是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石井就没敢贸然下车,而是慢慢地从门口驶过,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祝炳卿低声对那男人说道,“别紧张,把手伸进怀里面,好像在摸着枪一样。”

男人照着做了,但他的腿一直在颤抖。

石井看到祝炳卿,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男人,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但不知道祝炳卿到底带了多少人,因此也不敢贸然行动。

这时,巡捕的车赶到了,一群巡捕蜂拥而下,石井只好无奈离开。

其实小泉之前找过祝炳卿,希望他将江虹转交给自己,但是却被祝炳卿不软不硬地拒绝了,并且还说,江虹的案子已经转交到了租界法院郁国华法官那里。小泉不甘心,又去找郁国华,自然是碰了冷钉子,无奈之下,他这才决定实施这次行动。谁知,竟然又被祝炳卿扰乱了。

石井汇报完情况,低头肃立。小泉一边擦着枪,一边说,“我低估了祝炳卿。本以为他这样的巡捕做洋奴做习惯了,没想到他根本不怕我们。还真是不能忘了,他就是个支那人!”

石井恨恨道,“我们干脆把他干掉?”

小泉看了石井一眼,说道,“祝炳卿是一定不能杀的。就目前来看,如果祝炳卿没了,租界里就没有他这么有分量的人能够控制住局面了,那样的话,形势就会更混乱。再说,他代表着法国政府在租界里的管理权,我没有权力向法国政府开战。”

石井坚持道,“法国政府现在根本没什么实力来管理租界了。”

小泉说道,“话是这样说,法国政府也明白,在亚洲是不可以和我们大日本作对的,但是,面子我们是要给足的。虽然法国现在没有精力管理亚洲殖民地,但是,法国还有盟友呢,我们不能公开树敌太多,给他们开战的理由。”

石井道,“小泉前辈,我们要不要等等法院那边的消息,只要法院判江虹有罪,我们不就可以合法地引渡江虹了吗?支那人,总会有愿意和我们合作的。”

小泉叹口气,“暂时也只能等一等了,祝炳卿已经警觉了,我们就是再组织武装行动,也要过一阵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