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剑谍 毕鉴威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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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非艳虽然怀孕了,但和前些日子相比,她的人反而清瘦了许多,脸上也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她从医院走出来,独自在街上游荡,一时间觉得千头万绪,无从打理。突然,她觉得身后有人跟踪,于是迅速将手伸进小包了,然后回头,但是街上并没有人跟踪她,甚至都没有人看她一眼。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心事重重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适才医生的话,于是她大步走到街边一家价格低廉的餐馆,粗略地看了一下菜单,然后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牛肉面——向非艳最讨厌吃牛肉面的,可是,宝宝需要营养。

强忍着妊娠反应,她吃完了一大碗牛肉面,这才慵懒地回到公寓。开了灯,关了门,她一回身,突然发现地上有一个信封,看样子是从门缝里送进来的。向非艳捡了起来,发现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钱,会是谁呢?她疑惑地看了看门,虽然她知道,看门也没用。

此时,冯如泰站在向非艳的楼下,看到窗口向非艳的影子若隐若现,只觉得一阵心酸。他满心惆怅地叹口气,然后大步向樱机关的方向走去——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冯如泰将特赦手谕放在小泉面前的桌子上,又递过从贺衍冰手中抢来的真手迹,说道,“这份是仿造的特赦手谕,这份是蒋介石的真迹,您看这签名,简直是一模一样。”

小泉仔细对照了一下,兴奋地点点头,“嗯,的确可以乱真。”

冯如泰自语道,“希望这次可以凭它弄到秦文廉的胶卷。”

小泉笑了,“冯先生是想尽快把答应我的事做完,然后带着向非艳远走高飞吧?”

冯如泰自嘲地笑笑,“戎马半生,终究逃不过儿女情长。小泉先生见笑了。”

小泉说道,“冯先生,其实你现在已经可以去见向非艳了,何况,她还怀着您的孩子呢。说到做父亲,我可比你有经验。”

冯如泰叹了一口气,“还是再等一等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没有人了解冯如泰是如何的心急如焚。第二天,他就让唐冠樵带着伪造的特赦手谕,去疗养院找秦文廉谈判。

唐冠樵说道,“恭喜秦先生,您要的东西已经到了。”

秦文廉对军统早已失去了信心,“真的?这次不会再和我开玩笑了吧?”

唐冠樵拿出特赦手谕,“请您收好。”

秦文廉拿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马上收入怀中。

唐冠樵笑道,“怎么样?秦先生这回放心了吧。”

秦文廉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他面无表情地问道,“还有第二个条件呢?”

唐冠樵低声道,“明日十点,国泰电影院门口,我们接应您全家出逃。”

秦文廉一愣,“怎么这么突然?我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唐冠樵说道,“兵者诡道,这也是为您全家安全着想。”

秦文廉想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好吧,我明天准时到。但是我的女儿怎么接出来?”

唐冠樵拍拍秦文廉的肩膀,“放心,交给我们。您和夫人明天到电影院门口就会看到您的女儿。”

拿到了蒋介石的特赦手谕,秦文廉心中自然有一分喜悦,心中也踏实了几分。可是他并不敢大意,一回到家,他就将特赦手谕铺到桌子上,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

秦太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文廉,这东西你都看一天了,你拿定主意没有啊?”

秦文廉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查看,“一招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啊。我得再看看。”早在中央政府任职时,他就听说有个人能够双手写梅花篆体,模仿蒋介石的笔迹是惟妙惟肖。虽然后来听说此人已经人间蒸发,可这事关他们全家性命,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万一这手谕是假的,那么他们一家人的性命就全搭进去了。

秦文廉对着这份手谕,从白天坐到晚上,又从晚上坐到白天。

天破晓时,他微微舒展开眉头,活动了一下腰肢,将桌子上的特赦手谕整齐地叠好,装进了公文包。

然后,他换上一身得体的衣服,走到家门口,对秦太太说道,“你到医院去陪着岚儿,什么都不要做,更不要让人带着岚儿离开。等我的消息!切记!”

秦太太站在满屋的行李中间,愕然问道,“怎么了?又出什么事情了?”

“快去吧,别多问了。”说着,秦文廉也没再多解释,急匆匆地出了门,负责监视的两个特务一个紧跟秦文廉,另一个则急忙去向小泉汇报。

秦文廉很悠闲地拦了一辆黄包车,小心地回头看了看,见日本特务还在跟踪,于是轻轻扬了扬嘴角,然后坐在黄包车里,一点紧张的神色都没有。

后边跟踪的日本特务很纳闷,因为秦文廉似乎在向日租界的方向走。

小泉接到特务的情报,得知秦文廉是一个人出的门,正纳闷着,只听有人敲门报告,“报告,秦文廉先生求见。”

小泉愣住了,他搞不懂秦文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什么?秦文廉?哦,让他进来吧。”说罢,他起身迎到门口,“哦,是秦先生?您到我这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下?”

秦文廉一脸严肃地说,“小泉先生,实在是事情重大,我一定要亲自来向您报告。”

小泉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不对,“什么事情啊?”

秦文廉拿出了特赦手谕放在小泉的桌子上,“您看看这个吧。”

小泉看了一眼,“这个?是什么东西?”

秦文廉正色道,“这是蒋介石亲手签发给我的特赦手谕,昨天,有个自称军统的人来找我,给了我这个东西,让我帮他们将《日汪密约》偷出来。”

小泉笑了笑,“秦先生,您果然是忠心耿耿,值得嘉奖啊。”

秦文廉挺起胸,朗朗说道,“您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秦某追随汪先生至今,始终没有动摇过我的信念,区区特赦手谕,怎么能令我出卖汪先生呢。”

小泉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谕,问道,“秦先生,这份手谕是谁给你的?时间?地点?”

秦文廉说道,“昨天在医院我去探望我的女儿,一个自称是军统的人给我的。”

小泉又试探着问,“他们下一步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秦文廉似乎早就想到小泉会这么问,他对答如流,“暂时没有,他们要我等通知。您放心,一旦他们有什么行动,我都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的。”

小泉又笑了笑,“秦先生,您来得正好,有一件事我还打算请您帮忙。”

秦文廉说道,“小泉先生但说无妨,只要我秦某能做的,一定鼎力相助。”

小泉拉着秦文廉坐下来,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想从租界引渡一名抗日分子,叫江虹,但是她的案子现在由您的老朋友郁国华审理。我想请您出面和郁先生商量一下,请他尽快开庭,这样我们也能尽快地将江虹引渡过来。”

秦文廉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好吧。我马上就去。”

冯如泰在国泰电影院门口,从九点等到十点,又等到十一点,直到唐冠樵赶来,汇报说秦太太拒绝让秦岚出院,他才意识到出了岔子,垂头丧气地回到樱机关小泉的办公室,闷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小泉见状,笑了笑,为冯如泰倒了一杯水,“冯先生,喝口水,休息一下。”

冯如泰接过,猛喝了几大口,恨恨地道,“秦文廉这老东西。”

小泉将假的特赦手谕放到了桌子上,“您看看。今天秦文廉找过我,主动把这份东西交了出来。”

冯如泰一看这份手谕到了小泉手里,非常惊讶,“他怎么说的?”

小泉说道,“他说有军统的特务找到他,用这份东西交换《日汪密约》。他还说是不会和重庆方面合作的。”

冯如泰一听,只觉得如鲠在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情绪很激动,一边走,还一边喃喃自语,“怎么回事?怎么搞的?哪里出问题了呢?怎么会这样啊?这个老东西怎么,怎么变卦了呢?”

小泉宽慰他道,“冯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一贯相信你的。秦文廉手里一定有密约的胶卷,而且他今天只交出了这份手谕,却没有出卖唐冠樵的姓名和接头地点,说明他还是有二心的。”

冯如泰生怕小泉怀疑自己与他合作的诚心,信誓旦旦地说,“小泉先生,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把秦文廉手里的胶卷弄出来的。”

小泉自然听得出冯如泰话里意思,笑着说道,“冯先生,您的努力是不会被皇军埋没的。”

2

自从方滔出事后,慕容无瑕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她想起那次送秦岚出城的晚上,秦岚曾对她说过的话——很多事情是要经历了以后,甚至是付出代价以后才会感觉得到的。

是的,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这个代价,对慕容无瑕来说,过于沉重,过于彻骨。

她一身黑色素裙,默默地站在方滔墓前,仔细地把灰尘扫干净,更换掉干枯的花,又上了三炷香。她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方滔的墓碑,用指尖在冰冷的墓碑上画着方滔的样子。方滔离开后,她曾画出过无数张他的素描,但全部都撕掉了,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画,都画不出方滔真正的样子,画里的脸永远那么不真实。

她在墓碑前逗留了很久,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依依不舍地离开。

墓园外面是一个僻静的街道,门口有几个摆摊卖香烛供品的,还有几个黄包车车夫在等生意。等在门外的两个青帮弟子见慕容无瑕出来,急忙迎上去,“小姐,回去吧?”

慕容无瑕点点头,帮会弟子一招手,“黄包车!”

立刻有三辆黄包车跑过来,其中一个飞快地停到了慕容无瑕身前,似乎生怕别人抢了他的生意似的。

拉着慕容无瑕的车在前,拉着两个帮会弟子的车在后。突然,拉着慕容无瑕的车拐进了一条小弄堂,但慕容无瑕的思绪还沉浸在悲伤中,并没发现车夫走的路不对。

帮会弟子一看,急忙叫道,“哎,不对啊,前面那拉车的走错路了吧?快点,追上去。”

车夫答应着,加快了脚步。可拉着慕容无瑕的车夫越跑越快,他迅速地拐了几个小弯,很快就将后面的车甩掉了。帮会弟子无奈,只好急忙回去禀报。

慕容无瑕坐在车里,被强烈的颠簸打乱了思绪,这才发现车夫拼命地拉着她在小弄堂里穿行。

“你慢点,你这是去哪啊?”

车夫没有回答慕容无瑕的问话,继续快速奔跑。慕容无瑕觉察到一丝异样,她看了看两边,车速很快,她只好抓紧了车子,使自己坐得稳一些,同时,悄悄地把手枪掏了出来。

车夫拉着慕容无瑕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慕容无瑕立刻举起了枪,对准了车夫,“你是什么人?”

车夫慢慢转过身,摘掉了帽子,慕容无瑕愣住了,她揉揉眼睛,喃喃着,“我这是在做梦吗?”——原来,那黄包车车夫,正是方滔。

方滔比前些日子瘦了许多,但人显得很精神,他见慕容无瑕举着枪,笑着说,“怎么?还想再打我一枪?”

慕容无瑕咬咬自己的舌头,又掐掐自己的手,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她大哭着扑进方滔怀里,比在他的葬礼上哭得还要悲痛。她一边哭一边喃喃着,“这是梦吗?是梦吗?如果是梦的话,求求你,不要让我醒来,就让我死在这个梦里吧。”

方滔心中不禁一阵酸楚,“无瑕,你没有做梦,我还活着,这是真的,这一切都是你爹的安排。”

原来,那场婚礼、那场意外,不过是慕容闻策划的障眼法。日本人一定要方滔死,而无瑕又是那么深爱着方滔,慕容闻左右两难。他和吴一帆商量了很久,才想出这个对策。

慕容闻一方面对小泉说,他有个折中的办法,就是为女儿和方滔举行婚礼,然后在婚礼当晚送他们上船,小泉的人可以提前埋伏在船上,对方滔下手,但不能当着无瑕的面。只要方滔一死,小泉就能如愿以偿,而女儿也能对方滔彻底死心。

事实上,慕容闻并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他在方滔和无瑕去码头的路上,制造了一场惨烈的意外事故。事发当时,就在无瑕去买油墩子时,方滔也飞身下了车,汽车爆炸时,他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但是,作为救方滔的条件,他必须答应慕容闻从此不再和慕容无瑕往来。

说到这里,方滔继续说道,“本来我是应该提前告诉你,但我需要时间养伤,我怕你在你爹面前露出马脚,所以,才隐瞒了这么久。”

慕容无瑕轻轻抚摸着他伤口的位置,“你的伤好了?”

方滔点点头,“嗯,没事了。”说到这里,他凝重地望着慕容无瑕,“本来我打算,等这件事情彻底平息了再找你,可是,眼下情势危机,江医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们必须想办法将她救出来,我,我需要帮手。”

慕容无瑕一听,心中一阵温暖,“方滔,你以前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也不让我帮忙,从来都是你一个人去做所有的事情。现在,你终于需要我了。”

方滔轻轻握住慕容无瑕的手,“无瑕,江医生的情况怎么样?”

慕容无瑕,“江医生还在圣婴医院,但住在哪间病房还不知道。现在那里情况很复杂,除了巡捕,还有日本人在蹲守。我只知道江医生已经脱离了危险,正在康复中。”

方滔点点头,继续说道,“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到医院门口碰面,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做什么。现在,你得回家去了,你爹现在肯定急坏了。你要记住,千万别让你爹察觉我们还有来往。”

慕容无瑕点点头,“好,我们明天见。”

说完,慕容无瑕起身要离开,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方滔。”

方滔抬头看着慕容无瑕。

慕容无瑕又忍不住流泪了,“你还活着,真好。”

慕容无瑕刚刚到家,慕容闻就焦急地冲过来,“无瑕,你没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黄包车车夫是什么人?你去哪了?”

慕容无瑕道,“是我让车夫这么做的。爹,您别让您的手下跟着我了,我想自己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