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剑谍 毕鉴威 第2页,共2页

这座小洋楼已经荒废了,楼下堆满了垃圾,只有一条破破烂烂的木制楼梯通往楼上。方滔用蔑刀将竹竿削成几个带着锋利尖的竹钎,将竹钎尖冲上,埋到木制楼梯的下方,用杂物等盖上,用作伪装。他又将手雷挂在楼梯下面,将手雷引信上的线拦在了楼梯上正好能绊住人的位置。然后,他从墙边的杂物上,翻爬上了二楼,登上了楼顶。这里不但可以看到海员俱乐部的门口,还能看到原来计划中的狙击点,此刻,正有两个日本特务一动不动地潜伏在楼顶一个破水窖的后面。

方滔没有时间多想,快速地将自己的步枪型驳壳枪组装好,瞄准了海员俱乐部门口。此时刚好是九点,梅甫平还没有到,小韦和冯如泰依旧坐在车里。方滔稍稍移动了一下瞄准镜的方向,一一确定周围日本特务的位置,可是,还有那么一两个人,虽然形迹可疑,但他无法确定他们是第三组的人,还是小泉的人,看来只能等行动以后才能分辨了。

九点零八分,梅甫平姗姗来迟。只见他的车停在俱乐部门口,然后就在保镖的拥簇下走下车,进入了海员俱乐部,继而,冯如泰也走下车,跟在梅甫平的身后随之进去。

空气凝固了。

方滔利用这最后的几分钟时间,再次确定了日本特务的位置,只要一有异动,他会首先击毙他们。

这时,突然有几个人从海员俱乐部走出来,他们假装若无其事地晃了一圈,然后突然向一个拿着报纸的路人开了枪,继而是黄包车夫还有一个烟摊的小贩,紧接着,其他几个人也毫无防备地被击毙。这些率先被杀的人,正是杨楚九带领的第三行动组的。

冯如泰还没有出来,方滔又不能确定刚才火拼人双方的身份,不敢贸然开枪。这时,只见那几个人正在迅速向小韦的车靠近,而小韦也早已察觉到什么,慌忙下了车。方滔绷紧了神经,迅速而果断地向靠近小韦的特务开枪,前面的几个特务倒下了,但是小韦身后突然偷偷冒出一个日本特务,方滔还未来得及开枪,小韦已经中弹,倒在了车子旁边。

只见那个日本特务又要补一枪杀死小韦,方滔连忙扣动了扳机,将特务一枪击毙。

就在这时,冯如泰突然冲出了大门,向小韦的车奔去。但他身后跟了一群日本特务,开枪将他打倒了,与此同时,追杀在最前面的日本特务也被方滔打死。

这时,小泉从海员俱乐部冲出来,大叫道,“小心,有狙击手!”

石井冲着某个方向挥了挥手,只见原来狙击点的特务从水窖后面起来,举着枪警戒地看了看楼顶,似乎有几分疑惑。但方滔并没有给他们继续疑惑下去的机会,干净利索地两枪解决了他们。随后冲上那座顶楼的日本特务发现了方滔,胡乱冲方滔开了几枪,但没打中,只好气急败坏地冲下来,向方滔所在的小楼奔去。

方滔又用瞄准镜望着楼下,只见埋伏好的军统特工尽数牺牲,小韦倒在车边,冯如泰趴在路中央。他悲愤交加,将瞄准镜对准了小泉,可是小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躲进了俱乐部门柱后面。正在这时,一群日本特务冲进了这座小楼,冲上了楼梯。有人绊响了手雷,楼梯被炸垮。两个人跑得快的爬上了二楼,其余的人掉下来,正被方滔埋好的竹钎插死。

方滔听到楼下的声音,慌忙转身,正好见那两个日本特务上来。他迅速掏出向吴一帆借来的手枪,将两个特务击毙,然后连忙收拾起自己的狙击枪,找好了撤离路线,迅速离开。

日本特务和日本兵已经控制了现场,小泉和石井从会所里出来,看着已经被歼灭的军统成员的尸体,目光神情里充满了兴奋和喜悦,上任以来,他终于漂漂亮亮地做了一件大事。可是,在这份兴奋和喜悦中,似乎还掺杂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落寞。

没有人注意到,小韦这时已经苏醒,他从车边爬起来,悄悄地、缓慢地、沉重地爬上了车。他努力克制着身上的剧痛,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坐进车里,看到旁边一地的尸体,又看到冯如泰倒在一旁,地上早已血流成河。小韦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擦擦眼睛,咬着牙,恨恨地、用尽生命力最后的力气,紧紧踩住油门,向小泉开过去。

他撞飞了两个日本特务,直奔小泉。

石井声嘶力竭地叫了声,“大佐!”然后掏出枪奋力追着小韦的车——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小泉想躲,却发现这条路很窄,他再躲似乎也躲不过去。这时只见石井猛地一跃,把住车门,对着小韦啪啪开了两枪。

车子缓缓地停到小泉的身前,小韦倒在血泊里,他不甘心地侧着脑袋,眼角似乎带着悲愤的泪痕。

小泉惊魂未定地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然后看了看车里。

随即,他转身对石井道,“把这些战士,好好地安葬。”

5

天边烧起一大片红云,继而染红了整片天空,远处,响起一声沉闷的雷声。

方滔提着摄影箱,躲过祝炳卿带着来增援的巡捕,钻进一条小巷子。他想了想,然后毅然地向惠济诊所奔去,不敢有一刻的停留,生怕耽误了一秒,就耽误了很多人的性命。

很显然,他们身边有了叛徒,这次刺杀梅甫平的行动,就是叛徒将整个组织都卖给了日本人。虽然方滔一直怀疑冯如泰,但他在这次行动中也牺牲了,难道说叛徒真的另有其人?那么那个人是谁呢?但不管怎样,自己的身份肯定已经暴露无遗,那么,日本人很可能也会顺藤摸瓜找到江虹。倘若真是如此,小泉组织这么大规模的诱杀行动,势必不会让江虹成为漏网之鱼。想到这里,方滔不禁又加快了脚步。

可他还是来晚了。

惠济诊所已经被巡捕戒严了,四周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只见巡捕抬着一个担架从诊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出来,上面躺着生死未卜的江虹。

方滔压低了帽檐,只觉得心一下子掉进了无底深渊,有点够不到边际的感觉。这时,他仿佛看到耿玉忠正在对面的人群后瞪着他,可一眨眼,又不见了。

方滔急忙顺着刚才的方向追出去,可耿玉忠的影子很快就不见了,这时,远处传来枪响,方滔失去了耿玉忠的踪影,又担心出别的什么意外,只好向枪响处赶去。

此时,远处的云已经烧了过来,紧追而至的雷声也脆脆地在天空响起,眼见着大雨是要落下来。方滔循着枪声,赶到朱记中药铺,那里和惠济诊所一样,已经被敌人破坏,巡捕们正把朱老板和马辉的尸体搬出来。

瓢泼大雨倾盆而至,方滔愣愣地站在雨中,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是悲愤吗?不,是悲愤到已经感觉不到悲愤,是痛苦到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但他咬着牙,直挺挺地站在雨中。他知道,现在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这时,他似乎又看到了耿玉忠,但他再次从视线里逃脱,隐没在避雨狂奔的人群里。

方滔先是回到了废弃的工厂,冯如泰和小韦都死了,向非艳下落不明,倘若她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到这里。他小心谨慎地回到厂房,脚下传来了咔嚓一声,他似乎踩到了什么,蹲下来一摸,原来是个碎灯泡。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用枪顶住了他的头。方滔一愣,那人推了方滔一把,将方滔从隐蔽的柱子后推了出来。

身后传来向非艳的声音,“大家全遇难了,你怎么还活着?”

方滔慢慢转过身,“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向非艳怒目而视,“我们中间出了叛徒,谁还活着谁就是叛徒。”

方滔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两个都活着。”

向非艳问道,“你没什么要解释吗?”

方滔说,“我所在的位置也遭到日本特务的包抄,我发觉了他们的行动,所以提前作了准备,冯老板他们受到袭击的时候,我也在和日本人交火,想救他们,但来不及了。”

向非艳一听,急忙问,“冯老板……他怎么样了?”

方滔叹口气,“他牺牲了,我在瞄准镜里看到的。”

向非艳的眼泪就如窗外的大雨一般落下来,“他……他说今天我们会活着回来,然后我们要……”说着,她的手松弛了,枪颓然落地,然后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她虽然哭得很伤心,但她一直用余光注视着方滔的一举一动,而且窝在怀里的手,还悄悄握着另一把小枪。

只见方滔用三个手指捏起了向非艳丢在地上的抢,拿着枪管,把枪递给向非艳,“非艳,你不是叛徒。”

向非艳一愣,抬头面对方滔,“为什么这么说?”

方滔将手里的枪举高,“勃朗宁m1900式手枪,枪重615克,七颗子弹重91克。你的这把枪里没子弹,你是在试探我。”

向非艳见方滔识破了她的计策,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滔将枪还给了向非艳,向非艳迅速地将怀里的枪掏了出来,“方滔,我还是不能信任你。”

方滔镇静地说,“如果我是叛徒,你现在还有机会拿枪对着我吗?”

向非艳举起枪,准备开枪,但是,她心里也很矛盾,最终没有打下去,“那你打算怎么做?”

方滔想了想,说道,“先想办法搞一部电台,与重庆取得联系,另外,你必须要对我有起码的信任,这样我的努力才会有成效。”

向非艳咬了咬嘴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通知我。但是我们把话说在前面,如果我发现你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一样会杀你的。”

方滔点点头,“我们要重新确定个联络方式。”

向非艳说道,“用《美新报》的寻人启事栏,我如果找你,就登报找一个叫向涛的人,你找我,就找方非艳。见报的当天下午两点,在江边碰头。”

从废弃的工厂出来后,方滔又小心翼翼地在工厂四周转了几圈,确定这个地方暂时是安全的,这才离开。

他来到一个工厂的仓库,这里是组织的秘密藏身地点,江虹之前曾带他来过一次,并且告诉他,如果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来这里。

方滔按照江虹说过的方式,很顺利地进入仓库,找到了老田。

老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哭过。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共产党员,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坐在库管员的座位后面,放在下面的那只手里,紧紧握着枪。他望着方滔,问道,“一天内身边损失了这么多战友,你是怎么回来的?”

方滔在军统的身份,只有江虹和她的上级知道,就算偶尔必须提到他,她也是说“3号”,没有人知道谁是3号,3号的身份是什么。因此,方滔自然不能对老田说江虹他们出事时,他正在参与军统的行动。他只能解释道,“我赶到诊所的时候,江医生已经受伤,被巡捕带走了,我到中药铺的时候,朱老板他们已经都死了。”

老田只是看着方滔,他的神情和语气里,没有怀疑,也没有信任,“这么巧?你都晚到了一步?”

方滔叹口气,“出了这种事,你一定在怀疑我,但你要给我一个机会。”

老田说道,“机会我可以给你,但是你怎么能证明你的清白?”

方滔道,“现在我只有通过完成组织上交代给我的任务来证明。”

老田问道,“任务?什么任务?”

方滔想了想,说,“这个任务的内容不能由我告诉你,希望你马上能和组织取得联系,到那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需要一部电台。”

老田本想问问他要电台做什么,但是他毕竟阅历较深,也看出方滔似乎有什么不愿意说、不能说的苦衷,况且,他心底其实一直愿意相信这个年轻人,于是他点点头,“电台的事情我来办。你还需要什么?”

方滔说道,“一个完整的渠道,可以把一家人安全送出上海的渠道。”

老田又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自己就不需要什么了吗?”

方滔握紧了摄影箱,“我有枪就足够了。”

海员俱乐部事件迅速传遍了上海滩,秦文廉从小泉口中得知冯如泰等人都被杀死后,心中有悲有喜。他急匆匆地赶回家,希望秦岚得知绑架自己的人不存在后,病情能够缓解。不管怎么说,他们家起码能够暂时过一段看似太平的日子了。

秦岚还在拉着小提琴,还是只有那一段旋律,秦太太在一旁愁眉苦脸地看着秦岚。秦文廉兴冲冲地回到家说,“夫人,岚儿,太平了。绑架岚儿的那些人,全被小泉消灭了。我交出去的假胶卷都找到了。这回可以过一段太平日子了。看来眼下暂时没人来骚扰咱们,咱们就有另作打算的时间了。明天就把岚儿送到洋人的疗养院去治疗,好让她快点康复。我们在日本人面前再装一段顺民,让日本人也放松对咱们的监视,等岚儿的病好了一些,咱们就找个机会逃出去。到那个时候,什么日本人啊、军统啊,全都不用顾虑了。”说着,看了看秦岚,她还在拉着单一的旋律。

秦文廉柔声对女儿说,“岚儿,别怕了。没人会再来伤害你了,你快好起来吧。”

秦岚若有所思地拉着那个旋律,眼睛里仿佛闪着泪光,单一的旋律更显得粗犷悲凉。

6

雨一直下,且越下越大,似乎在努力冲洗着什么。虽然仅仅是黄昏,但因了这样的大雨,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

慕容无瑕开着车在雨中疾驰,情绪比这天气还阴郁。她一听说出事,就马上去了惠济诊所,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祝炳卿带着几个巡捕正在往门上贴着封条,他说,江医生现在身受重伤,正在圣婴医院抢救。她急忙道了别,也顾不上祝炳卿有些异样的眼神,就向圣婴医院赶去。

雨下得很大,她的眼睛也湿湿的,车开得七扭八歪的,有好几次还撞到了马路牙子。好不容易到了圣婴医院,她直奔护士值班站,“您好,请问有一位叫江虹的病人在什么地方?”

一旁的巡捕听到“江虹”,深深地看了慕容无瑕一眼。

护士说道,“对不起小姐,江虹是由巡捕送来的,她的情况我们不能说的。”

正在这时,一个人在身后拍了慕容无瑕一下,慕容无瑕吓了一跳,回身一看,原来是耿玉忠。她急忙四下看看,将耿玉忠拉进自己的车里。

慕容无瑕发动了车子,将车开到一个隐蔽点的地方,这才问道,“叛徒是谁?”

耿玉忠十分肯定地说,“是方滔。”

慕容无瑕一愣,“方滔是叛徒?不可能!”

耿玉忠说道,“在中药铺和诊所遭到日本特务袭击的现场方滔都出现了。”

慕容无瑕依旧不相信,“就凭这个也不能说明他是叛徒啊。如果他是叛徒,为什么没有人来抓我?”

耿玉忠转身,情绪激动地说,“为什么他看到江医生被追杀而不出手?江医生的被刺和中药铺被破坏,这难道还不够吗?”

慕容无瑕喃喃道,“方滔叛变,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耿玉忠既愤怒又无奈,“无瑕同志!叛徒叛变怎么会有征兆呢?你小心点,他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慕容无瑕一惊,她从未想过,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这个那么令人有安全感的人,会成为杀死自己的人,她更无法相信,方滔会成为叛徒,不,她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但是,她随即想起日本人曾抓方滔刑讯过,可是却又无缘无故将他放了。既然日本人来抓他,肯定是有确凿的把柄,如果方滔什么都没有说,又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放掉呢?难道他就是那个时候叛变的?不,不会,当时爹和吴叔也在场,如果方滔真的招供,那么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告诉她。那么,方滔是怎么叛变的?对了,上次日本人包围慕容府,说方滔是重庆分子,难道说……

耿玉忠看了看一脸纠结的慕容无瑕,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无瑕,敌后斗争就是这么残酷。不知道谁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如果你感情用事,是很危险的。”

慕容无瑕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眼泪落下来,说道,“我才没感情用事呢,你说吧,我们下面该怎么办啊?”

耿玉忠一字一句地说,“除奸。杀了方滔。”

慕容无瑕的脑中顿然一片空白,只听耿玉忠继续说道,“只有杀了方滔才能保证组织不受到更严重的破坏。现在江医生还在医院里,暂时在巡捕的保护之下。但是方滔不死,江医生就始终处在危险中。明白吗?”

慕容无瑕木讷地点点头。

耿玉忠继续说道,“记住,方滔是神枪手,你要杀他,务必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偷袭,而且你只有一次机会。”

慕容无瑕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情到春秀里18号找我。”耿玉忠终于说完了,他看了看外面,快速地下了车。

慕容无瑕呆呆地坐在车里,望着雨点打在车窗上,一滴、两滴、三滴……哎呀,数不清了,那再来,一滴、两滴、三滴、四滴……太令人愤怒了,太令人难以置信,太令人……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数不清呢?!

不!不可能!方滔不可能是叛徒。

一天之内,小泉一举消灭了军统的两个行动组和共产党的一个秘密据点、一个秘密联络电台,这实在是令人兴奋的胜利。美中不足的时候,方滔再次逃脱了,和江虹在一起的使用中正式刺刀的人也跑掉了。他们打伤了江虹,原本以为可以抓到一个活口,没想到江虹却被祝炳卿带走了。

不过,只要江虹没死,他就有办法弄过来,从她口中挖出更大、更深的共产党组织。

想到这里,小泉望着窗外的大雨,踌躇满志地笑了笑,转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对冯如泰说道,“冯先生,恭喜您,今天您算是脱离苦海了。”

冯如泰坐在沙发上,将酒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再次一口灌进肚子里。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开心和兴奋,反而带着几许落寞和无奈。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看了看小泉,替小泉也满上杯,哈哈一笑,腾地站起来,就像他参军的第一天一样,站得笔挺。那是一个军人自豪的姿态,只是,冯如泰现在的军姿,却成了他心中最大的痛楚。他大笑道,“哈哈哈,想我当年追随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一心要富民强国,没想到,今天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说着,他自顾自跟小泉碰杯,又一饮而尽。

小泉望着冯如泰,似笑非笑地说,“冯先生,您要往好处想。做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我现在就很羡慕您啊。”

冯如泰笑着,从怀里掏出了枪。小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冯先生,您喝多了。”

冯如泰笑笑,“别紧张,小泉先生。这支枪是军统配发给我的,跟了我有些年头了,它杀过共产党,也杀过日本人。从今以后,我再也用不着它了,我把它送给你了。”

说着,往桌子上一放,推给了小泉。

小泉看了看,“战士把自己的武器送给别人,这是最高的荣誉啊。”

冯如泰有些不屑地说,“以后你就别用你那南部十四了,你别不爱听,你们日本造的那枪,又重又大,子弹出膛速度还慢,没有欧洲的枪好用。”

小泉笑笑,底气十足地说,“再怎么说,这也是我的祖国自行设计制造的,用起来心里还是很自豪的。”

冯如泰借着酒劲生气道,“你是在笑话我们中国没有自己设计的枪吧?”

小泉一愣,笑着转移了话题,“哎,我们今天不谈这些,今天只为庆祝您重获新生。”

两人又碰了杯。

小泉叹道,“可惜,今天让方滔跑掉了。”

“方滔虽然跑了,那书寓的舒凤可以干掉了吧?”冯如泰说着,微微皱起眉头。虽然舒凤只是他们和第三组的联络员,但是,他担心她还有其他的联系渠道,万一她知道点什么向重庆汇报上去,那可对他不利。

小泉想了想,说,“这个我会作安排的。冯先生,喝酒。”说着,他站起来,拍拍冯如泰的肩膀,“冯先生今天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车轮在被雨水泡透了的街道上轧出一道深深的沟,黑色的轿车转了个弯,钻进了四马路。虽然下着雨,但这里依旧灯红酒绿,显得十分热闹。说来,这个点儿,也正是四马路上最热闹的时候。

知秋雅叙书寓大厅里,几个姑娘正在跳着古典舞,下面的客人们看得津津有味。

石井呆坐在汽车里,看了看小泉,突然侧身伏下腰,恳求道,“小泉前辈,舒凤只是军统两个小组的联络员,现在那两个小组都被我们消灭了,她也就不存在什么威胁了,请您放过她吧!”

小泉啪地打了他一记耳光,“没错,你说得很对。现在,舒凤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测试你对大日本天皇陛下的忠诚!”

石井不再说话,失魂落魄地下了车,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这才带着小泉进了书寓。

依旧是品兰阁雅间,坐在对面的,依旧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只是……

石井凝望着舒凤,凝望着她浅浅地笑着,替他们倒酒,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

小泉品了一口酒,说道,“早就听石井君说过,舒凤姑娘色艺双全。而且,要博得姑娘一颦一笑,都得与您斗诗答对。”

舒凤道,“书寓本来就是清雅的地方,若不为寻觅知音,畅聊释怀,来这里花这些冤枉钱干什么?小泉先生您说呢?”

小泉点点头,“姑娘说得有道理。我今天倒想和姑娘比试比试,看看能不能赢得姑娘陪酒一杯。”

舒凤不动声色地说,“您想比什么?”

小泉道,“听说您和石井君比过对联,我们也比对联吧?”

舒凤嘴角撇出不经意的冷笑,“请您出上联吧。”

小泉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工匠伐木山林,小猢狲焉敢对锯。”

舒凤一听,淡淡地说,“小泉先生您可真会挖苦人,我可不敢对您这一句,对句的都是小猢狲了。”

小泉微笑,“舒凤姑娘,你不觉得这句上联和今天的情况有些相似吗?”

舒凤摇摇头,“这个我倒没看出来。”

小泉笑道,“我们大日本皇军已经占领了华东,小小租界只是弹丸之地。像小姐您这样的军统小猢狲,怎么能在这里和我们对抗呢?”

舒凤一听,脸色骤变,“小泉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小泉板起脸,“别装糊涂了,和您联络的两个军统小组,已经全部被我们消灭了,冯如泰和杨楚九都已经死了。”

舒凤不由得愣了。

小泉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舒凤小姐,我的上联您还没对呢?”

舒凤冷冷一笑,“好,我就对对您的上联——骡马陷足泥潭,老畜生怎能出蹄。”

小泉怒道,“您骂我这个出题的人是老畜生?我是不会和一个快死的人计较的。石井君,我给你几分钟时间,想说的,快点说吧。”

说完,小泉出了雅间,只留下了舒凤和石井,两人半天不语。

石井黯然道,“对不起。”

舒凤面无表情。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石井说着,掏出枪。

舒凤突然抬起眼,看了石井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却想不到竟是这种时候,“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石井说道,“您请讲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去做的。”

舒凤道,“让我自己来吧。”

石井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沉默了良久,他才说道,“舒凤小姐,可以再为我跳一支舞吗?”

舒凤笑了笑,“没这个必要了吧?”

说着,舒凤起身,走到墙边慢慢地抽出了短剑。

石井的声音已经哽咽了,“请您答应我一次好不好,我只是想再看一次那支让我陶醉的舞蹈。”

“石井先生。”舒凤拔出短剑,看着石井渴望的脸庞,“下辈子吧。”说着,短剑已经刺入了她的胸膛。

石井颓然跪在地上,低着头,他想抱起她,可是双手连伸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7

方滔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显然他已经恢复了精神。

老田见方滔这身打扮,“你要出去?”

方滔说道,“我有一盒子弹还在家里,我得去取回来。”

老田担忧道,“你的家现在一定很危险。”

“那我也得去,子弹对一个狙击手来说,就是生命。”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工厂仓库。

夜已经很深了,大街上冷冷清清的。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仍有丝丝凉气,还有泥土的腥气。突然,一个黑影窜出,扑向方滔。方滔敏捷地躲过黑影的袭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但黑影很快挣脱了,再次用手中的刀刺过来。

方滔见那黑影是耿玉忠,便叫道,“耿玉忠,你要干什么?”

耿玉忠恨恨地说,“我要杀了你这个叛徒。”

方滔急忙解释道,“我不是叛徒!”

但耿玉忠似乎并没有兴趣听他的解释,刺刀直逼向方滔。方滔只是躲闪,却并没有进攻耿玉忠。危机之际,一辆汽车疾驰而过,车灯晃了耿玉忠的眼,方滔看准机会掏枪顶住了耿玉忠,“我的枪是上着膛的,把刺刀扔了。”

耿玉忠不敢贸然行动,只好扔了刺刀。

方滔无奈地问,“你是不是怎么样都不肯相信我?”

耿玉忠质问道,“江大姐被袭击的时候,你就在现场,为什么不救她?”

方滔道,“我到的时候巡捕已经赶到了,我出手的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耿玉忠又问道,“朱记中药铺被破坏的时候,你怎么也在现场?”

方滔说道,“我是想去通知有危险的,但也晚了一步。”

耿玉忠冷笑着说,“有那么巧的事情?我看就是你出卖的组织。”

方滔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解释,只好说,“不是我,真的。”

耿玉忠冷哼了一声,“就凭你这么说一句,谁会相信?为什么只有你没事?而且你到哪里,哪里就被日本人破坏了。”

方滔知道,这种情况下,无论他怎么解释,耿玉忠都不会相信的。于是趁其不备,用枪柄打晕了他,将他拖到路边,靠着墙坐好,又将他的刺刀扔到别处,这才转身离开。

方滔远远地看到公寓门口守着好几个日本人,没有直接走进公寓,而是转身潜行到公寓的另一侧,悄悄顺着一楼的窗户攀上去,轻轻卸下阳台上的窗户,然后伸手开了窗,翻进屋内。

这时,慕容无瑕开着车停到公寓门口,石井等人急忙躲起来,只见慕容无瑕四下看看,谨慎地、快速地推门进了公寓。

方滔正在收拾着东西,慕容无瑕开门进来,方滔警觉地举起了枪。慕容无瑕吓了一跳,心里一沉,以为他真的要像耿玉忠说的那样杀死自己。可是方滔一见是慕容无瑕,就放下枪继续收拾东西,边收拾便问,“无瑕?你怎么来了?门外有日本特务,你知道你这个时候过来有多危险吗?”

慕容无瑕望着方滔,“江医生那儿出事了,我到处找不到你,我想来看看你在不在。”

方滔边把子弹全部装进随身的衣兜里,边说,“我已经都知道了,可能是出了叛徒,最近你好好在家里待着,不要随便出来活动。”

慕容无瑕坐到沙发上,紧紧抓着自己的小包,“叛徒?知道是谁吗?”

方滔转身到暗房拿出一些东西,快速地装着,“还不知道。”

慕容无瑕继续文斗,“如果查出叛徒,你会怎么做?”

方滔快速地说,“报告上级,听候指示。如果来不及,就要先除掉叛徒。”

慕容无瑕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曾经跟我说过,迫不得已的时候,要向自己熟悉的同志开枪。现在我们内部出了叛徒,这算不算迫不得已的时候?”

方滔说,“算。”

慕容无瑕轻轻打开小包,“那……怎么样才能下得去手?”

方滔仍旧毫无防备,“做这事情要受过专门的训练,不是一句话可以说清的。怎么想起问这个?”

慕容无瑕擦擦泪,“这是个特殊的时刻,我可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

方滔转身在鸽舍放了许多食物,说道,“如果这事一定要你做的话,你就要记住,第一,不要看对方的眼睛,要不会做一辈子的噩梦。第二,你要近距离开枪,双手持枪,连开两下。”他依然背对着慕容无瑕,“无瑕,别紧张。你有你爹做保护伞,现在很多工作只能依靠你来展开了。越是在这样严峻的形势面前,我们越要沉着,谨慎。”

慕容无瑕哭着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的。”说着,她十分紧张地伸手到包里掏枪,把枪对准了方滔。这些日子方滔一直在教她打枪,她已经对自己的小手枪了如指掌,可以拿得很稳,也可以打得很准。只是,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只是,她的心不停地抽搐着;只是,她泪蒙了双眼。

方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回过头看着她,只见慕容无瑕正举着枪对着自己,“无瑕,你这是干什么?”

慕容无瑕哭道,“你是叛徒。”

方滔一愣,“你见到耿玉忠了?

慕容无瑕点了点头。

方滔笑了笑,“我刚才还教你怎么杀人,你学得倒真快。”

慕容无瑕依旧举着枪,但握枪的手依旧不停颤抖着,“方滔,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方滔无奈地说,“无瑕,我不是叛徒。今天晚上我本来有机会杀了耿玉忠的,但是我没有,你可以去问他。”

慕容无瑕继续流着泪,“你刚才说,楼下有日本特务守着,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抓你?他们为什么也没有抓我?”

方滔解释道,“我是翻窗户进来的。至于他们之所以没有抓你,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要等的人是我,怕打草惊蛇吧。”说着,他望着慕容无瑕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什么。

慕容无瑕久久注视着方滔,一闭眼,连开了两枪。方滔没想到慕容无瑕真的会开枪,想躲避时已经晚了,一枪打到了他的腹部偏左的位置,他顺势翻滚,躲开了第二枪。

楼下的石井听到枪声,带着特务们迅速冲上来。

方滔坐到桌子边,诧异地看着慕容无瑕。

慕容无瑕浑身颤抖,吓得不住地往后退,眼泪也吓得流了出来。这时,她看到他左肋下渗出了血,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打中了他,忍不住哭出声来,情不自禁又扶起方滔赶紧往外走。

这时,楼梯上来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滔举枪将电闸打坏,走廊里一下子全部黑了。方滔低声说道,“不能从大门出去,日本人在门口。你扶我去六楼,快,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慕容无瑕急忙扶着方滔上了六楼。

六楼的走廊里有一扇窗户,方滔在走廊的杂物里找出一根绳子,将绳子拴到窗户上,“这是我留着发生意外的时候逃生用的。快,从这儿下去。”

慕容无瑕摇着头,“我不行,我不敢。”

方滔急道,“你再不走,我们都完了。”

慕容无瑕依旧哭着摇摇头。

石井带着人冲进方滔的房间,发现人不在,就顺着地上的血迹一直追到六楼。只见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绳子从窗口顺了出去,石井望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有人影,就气急败坏地踢了旁边堆放的杂物一脚,跑下了楼。

方滔和慕容无瑕就躲在拐角后。他坐在地上,一只手举着枪,一只手捂着慕容无瑕的嘴。石井的脚步声远去,他们才松了口气。

这时,慕容无瑕刚要扶起方滔,却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