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剑谍 毕鉴威 第1页,共2页

1

这两天,秦文廉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事情,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儿的病上。

这天,他们夫妇特意请了法国的菲列医生回家为秦岚诊治。刚刚走到门口,就见王保中在门口巴望着,一见到他们,急忙走过来,说,“老爷,有位冯先生等候您多时了。”

秦文廉一见是冯如泰,就说,“保中,你去买点菜吧。”王保中有点不甘心地答应着出去了。

秦文廉先是让太太带着菲列医生进屋替女儿看病,这才说道,“原来是冯先生,您还来我这儿干什么?”

冯如泰微微一笑,“没什么,素闻秦先生您是鸿儒大学,我今天特意找您,是想请您看一样稀世的珍宝,请您鉴赏一番。”

秦文廉冷冷地说,“秦某对古玩珍宝知之甚少,恐怕让您失望了。”

冯如泰不慌不忙地掏出了枪,放在桌子上,“秦先生,这件东西您一定要看看。”

秦文廉无奈地坐了下来,“既然冯先生盛情,秦某只有从命了。”

冯如泰笑着,打开了包袱,“您来看,这是一件祭红瓷花瓶,红瓷有均红、郎窑红和这祭红,其中呢,以祭红最为名贵稀少,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秦文廉道,“秦某不知,望先生赐教。”

冯如泰指着花瓶说道,“明朝宣德年间,皇帝传旨景德镇官窑,要烧制一种色泽鲜红无比的瓷器,窑工们试验了多次,仍然烧不出皇帝要的鲜红色,皇帝就把窑工们全部打进了死牢。一个窑工的女儿名叫翠兰进死牢里问父亲,如何才能烧出鲜红的瓷器,父亲告诉他,要烧出这种瓷器,非要一种特别的釉料不可,那就是少女的鲜血。您猜怎么着,翠兰为了救父亲,跳进了熊熊窑火之中,用自己的血烧出了这盖世无双的祭红瓷。秦先生,如果您是那窑工的话,您是愿意牺牲自己呢?还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而牺牲女儿呢?”

秦文廉叹口气,“我给你的胶卷确实是假的。您有话请直说,没必要绕这么多弯子。”

冯如泰探着身子,盯着秦文廉,“秦先生,你是不相信我有胆量杀了你女儿吧?”

秦文廉无奈道,“我相信你有这个胆量。”

冯如泰道,“那为什么给我假的胶卷?”

秦文廉望着桌子上的祭红瓷,“交出胶卷,不日我全家都性命难保,不交出胶卷,只不过是我女儿先走一步。反正都是死路,您说我该怎么选?”

冯如泰一字一句地问,“您要怎么样才肯交出真的胶卷?”

秦文廉淡淡地说,“老条件。”

冯如泰说道,“委员长的手谕我弄不到,我只能答应你将你全家送出上海。”

秦文廉的态度也很坚决,“这不是个讨价还价的问题,没有蒋介石的手谕,我都怀疑您是不是军统的人。”

冯如泰一愣,有点心虚地说,“我当然是军统的人,这个您想怎么证明都可以。”

秦文廉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好啊,你把小泉杀了,我就相信。”

“你……”面对秦文廉这样胡搅蛮缠的要求,冯如泰也没办法应对,只听秦文廉继续说道,“两个条件,办成一件,我自然会交出胶卷。要是你们再对我的家人不利,那就休想得到了。”说着,他就摆出送客的架势。

秦文廉愣愣地望着冯如泰拂袖而去,接着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望着堂前供奉的玉佛发呆。他在想,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地用胶卷来换取全家人的安全和性命。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再信任军统,但是他也知道,日本人早晚不会放过自己,现在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有了这一次教训,他觉得现在不能将胶卷放在家里了,即便与军统交换,也不能带在身上,太危险了。

可是,思来想去,他也想不出个安全之处,到底胶卷放在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呢?

他心事重重地叹口气,上楼去看女儿。

菲列医生已经替秦岚检查完了。他走出秦岚的卧室,轻轻替她关上门,这才说道,“秦小姐的外伤倒不是很严重,我怀疑她是因为惊吓导致的间歇性精神障碍。至于能不能康复,这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才能下结论,病人能否康复,与其本身的心理能力和外界环境有关系。我已经给她开了一些辅助药,先治疗一段时间观察观察吧。”

秦文廉点点头,“谢谢您了医生。”说着,他送医生出来,刚开了门,只见小泉和石井站在了门口。秦文廉一愣,“小泉先生?”

原来,王保中早已将秦岚的情况报告给了小泉,他这才带人来一探真伪。他一脸关切地问,“秦先生,听说您的女儿得了病,我特意来看望一下。”

“哦,请进吧。”说着,秦文廉将小泉和石井让进了客厅。

小泉坐下来,声音里充满了同情,“秦先生,您的女儿究竟得的什么病?”

秦文廉轻描淡写地说,“哦,她是被吓到了,没什么大事。”

小泉点点头,“正好最近有一位日本著名的心理医生在上海讲学,要不要我请他来为秦小姐诊断一下。”

秦文廉不知道小泉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现在对谁都不信任,于是急忙推辞道,“不用麻烦了,小女只是受了点小的惊吓,睡上几天就会好的。小女从小就一个人在外边读书,风风雨雨的也经历了一些,没那么娇气的。”

小泉诚恳地说,“秦先生,这事可大意不得啊,依我看,多看一位医生,总没有坏处。再说了,我说的这位医生是大日本帝国最出色的,机会难得啊。”

这时,秦太太走了出来,她听到小泉的话,不禁有些心动,又见秦文廉还在推辞,急忙走上前,说道,“文廉,就让小泉先生请那医生来给岚儿看看吧。”

秦文廉瞪了一眼秦太太,“你又在这儿添什么乱?人家小泉先生也是有公务的,哪能这么麻烦人家。”

秦太太一听,眼泪又要流出来。她看看秦文廉,低声说,“人家说得有道理啊,岚儿的病谁也没有把握能治好,多看个医生总不会有错的,再说,日本的医生也是很不错的。”

小泉见状,急忙接过话茬,“哦,既然秦太太同意了,我这就回去安排这件事。我告辞了。”说着,小泉起身离开。

秦文廉看了看秦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啊!”

2

秦文廉这几天仿佛丢了魂,不是去卧室看看女儿,就是坐在沙发上望着那尊玉佛发呆。秦太太一脸的担忧,担心丈夫别再和女儿一样,得了什么癔症。可是好几次她要张口询问,都被秦文廉的目光给顶了回去。

她只好坐到到他身边,安慰道,“岚儿已经睡了。医生说,调养一段会好的。别担心了。”

秦文廉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理她。

秦太太见秦文廉半天也没反应,于是惆怅地叹口气,说道,“文廉,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吧,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去银行里取两根小黄鱼,家里的钱不够了,岚儿看病要花钱啊。”

这时,秦文廉突然一怔,说道,“等一等,你要去哪里?”

秦太太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银行啊!”

秦文廉腾地站起来,说道,“走!一起去!”说着,他上楼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又在秦太太耳边低低地交代了几句,两人就一起出了门。

守在门外的石井和几个特务急忙跟了上去。

只见两人进了银行,待了一会儿,然后又分别叫了一辆黄包车,坐了进去。

石井吩咐身后的特务盯紧秦文廉夫妇,然后自己进了银行。

在外面监视着秦文廉夫妇的特务发现黄包车并没有走。过了一会儿,秦文廉突然下了车,急匆匆地又进了银行。那几个特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急忙跟了进去,秦太太趁机吩咐车夫,快速离开了。

此时,石井正向银行的前台经理亮出樱机关的证件,“我是日本军部的,这样您也不能告诉我刚才那两位在这里办了什么业务吗?”

经理看了看,一脸为难地说,“对不起,这个我实在不能告诉您,银行有义务为客户保守秘密。除非是有我们银行总部的通知,否则您拿出什么证件也不行。”

石井无可奈何,正要离开,刚刚转过身,就见秦文廉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后瞪着他,石井不由得有几分尴尬。

秦文廉冷冷地望着石井,说道,“石井先生,我来取点钱,为女儿治病。您放心了吧?”说罢,他转头对值班经理说,“请再帮我取一根小黄鱼,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要办。”

石井又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正好看到跟踪秦文廉的特务们进来了,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急忙问,“秦太太呢?”

那几个特务一听,又慌忙冲出去,可是秦太太早已不见了踪影。

秦太太甩开那几个日本特务后,径直去了上海德华银行,顺利地在银行办了个保险箱之后,就急匆匆地带着保险箱钥匙离开了。从回到上海到现在,他们一家灾祸不断,几乎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周围的一切让人草木皆兵。此时的她,身上带着关系他们一家性命的保险箱钥匙,心里更是异常紧张,总感觉有什么人跟着她似的,从她身边经过的每个人,她都小心翼翼地躲着,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好不容易走到特区法院门口,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走进了特区法院。

郁国华对秦太太的突然造访感到十分意外,连忙起身问道,“秦太太,您突然拜访,不知有何赐教?”

秦太太一张嘴,就几乎要哭了出来,“郁先生,是文廉让我来找您的。”

郁国华点点头,“哦,文廉最近可好?”

秦太太终究忍不住流下眼泪,“郁先生,我们全家现在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这次来,就是求您救我们全家的。”

郁国华有些吃惊,“秦太太,有话坐下来慢慢讲。这话从何说起啊?”

秦太太擦擦眼泪,说道,“都怪文廉糊涂,一时鬼迷心窍,跟着汪精卫搞什么和平建国,还声称救民于水火。现在倒好,军统三天两头来威胁我们,前两天还绑架了我们的女儿。日本人怕文廉投靠军统,派人整天在门口监视,稍有不慎,就可能要杀我们灭口。郁先生,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郁国华叹口气,“秦太太,并非我袖手旁观,但我只是一个法院的审判厅长,实在是势小言微,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秦太太急忙说,“郁先生,我们只是想请您代为保管一把保险箱的钥匙。”

郁国华为难地说,“这,恐怕不太合适吧。秦太太,请转告文廉,还是让他另外找人吧,郁国华恐难当此任。”

秦太太哀求道,“郁先生,保险箱里的东西事关我全家性命,文廉说,这世界上非你他是谁也信不过的。”

郁国华一愣,“哦?我能知道这保险箱里放的是什么吗?”

秦太太犹豫地说,“这个,是一些文件,文廉的意思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您最好还是不知道的好。”

郁国华笑了,“秦太太,我郁国华从来不做糊里糊涂的事情。”

秦太太说道,“为了这东西,前些日子小女被绑架,被吓得直到现在还神志不清。对您,我们不是想刻意隐瞒,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啊。”

郁国华道,“文廉不想我知道,就说明我郁国华没有这个德行堪此重任。秦太太,您说呢?”

秦太太见郁国华不肯答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流着眼泪。

这时,秦文廉推门进来,秘书跟在后边想拦着他,“郁先生,这位先生……”

郁国华摆了摆手,秘书出去了。

秦文廉看了看郁国华,又看了看太太,问道,“怎么样?东西存进去了吗?”

秦太太哽咽着说,“东西我是存到保险箱里了。可是,郁先生不肯为我们保管这钥匙。”

秦文廉一愣,上前拉住了郁国华的手,“国华兄,刚才内人可能没说明白,这钥匙就是我全家的性命。”

郁国华轻轻推开秦文廉的手,“文廉啊,你不要再讲了。刚才秦太太已经说了此事关系重大,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秦文廉傻了眼,“国华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我多年的至交啊,我们是同乡,又是同学啊。难道你能见我全家引颈待钺而无动于衷吗?”

秦太太这时说道,“郁先生刚才问及保险箱里的东西,我没有告诉他……”

“文廉,这……嘿!”郁国华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索性转过身去。他和秦文廉是朋友至交不假,可是他们现在身份立场不同,万一这保险箱里的东西……

秦文廉看看郁国华,叹了口气,“夫人,我们走吧。”

秦太太拉住秦文廉,示意他再说说好话。

秦文廉固执地扭过头走到门口,又不甘心地转过身,说道,“郁国华,我知道你自视清高,看不起我这个通敌叛国的人。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秦文廉也是懂道义、知友情的人。今天我来求你的这件事,绝不是污你忠臣之名,陷你于不义的卖国勾当。既然你不愿意帮我这个忙,看来注定老天是要惩罚我啊。”

郁国华听秦文廉这么说,也有些于心不忍,慢慢转过身,“文廉,留步。”看到秦文廉走回来,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保证,我如果帮了你,绝没有半点对不起国家和百姓?”

秦文廉激动地说,“我保证,此事非但不损害国家利益,而且对战局还有很大的帮助。保险箱里的东西,是可以洗清我罪名之物啊。”

郁国华听了以后,紧紧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好吧。钥匙放在我这里,你大可放心。”

秦文廉的眼睛湿润了,“国华兄,日后我秦文廉结草衔环,定当全力以报。我能否全身而退,就倚赖此物了。你可要小心,切勿泄露风声,不然,也会连累你的。”

郁国华道,“文廉,你放心,我郁国华对朋友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怕危及个人生死,我只望你真能浪子回头,也不负我为你担此风险。”

秦文廉感动不已,“国华兄,真是我知己啊。”

办完了这件大事,秦文廉顿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和夫人刚刚回到家门口,就见两个日本特务守在那里,于是刚刚松下来的神经立刻又绷了起来。

王保中见到老爷太太回来,脸色有些慌张,急忙迎出来说道,“老爷太太,小泉先生来了。他带了一个日本的医生,正给小姐看病呢。”原来,他趁着秦文廉夫妇不在家,急忙给小泉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测试秦岚。

秦文廉一听,神色慌张,立刻要往秦岚卧室里走,正好小泉带着日本医生出来,与秦文廉碰上。

秦文廉不悦道,“小泉先生,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下。”

小泉解释道,“这位武田医生也是临时有了点空,才决定来给秦小姐看病的。”

秦文廉努力克制着自己冲到楼上的冲动,“哦,武田医生您好。小女的病?”

还不待那医生回答,小泉就抢先说道,“武田医生已经为秦小姐检查过了,他要回去分析一下,再专门为秦小姐制定治疗的方案。”

秦文廉点点头,“哦,那劳您费心了。”

“武田医生一会儿还有事,我们先走了。”说着,小泉等人离开了。

秦文廉和秦太太立刻冲进了秦岚的卧室。

卧室里,秦岚还在目光呆滞地拉着小提琴,曲调单一而忧伤。

秦文廉仔细看着女儿,“岚儿,你没事吧?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秦岚没有反应。

秦太太稍稍放心了些,“我看是没事。”

秦文廉又看了看女儿,叹了一口气。

秦文廉家门外,小泉迫不及待地问那医生,“武田君,秦岚的病情怎么样?”

武田医生说道,“是这样,她这种抑郁型的精神病,通常会有八种典型症状,在诊断中只要病人出现两种以上症状的,就可以确诊。根据我的检查和他们家管家的口述,我觉得基本可以确诊。”

小泉想了想,继续问道,“我想知道的是,秦岚的反应有没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武田医生道,“这些症状人是可以装出来的。但是我刚才进行了强光照射眼球的检查,从她瞳孔收缩的速度来看,她的神经传导确实处于缓慢状态。这是人的自然反应,应该装不出来。”

小泉仍旧不放心,“那么受过特殊训练的人,会不会有能力控制瞳孔收缩的速度?”

武田医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她是喝了酒的啊,这个我真的很难确定。”

3

石井急匆匆地冲到小泉办公室时,小泉正在跟另外一个特务交代工作,“给秦岚看过病的法国医生也要调查清楚,千万不能再让别的苍蝇叮上秦文廉这个有缝的鸡蛋。”

那特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石井这才说道,“大佐,今天一早秦文廉夫妇去了银行,在那里我把秦太太跟丢了。后来我们跟着秦文廉,发现他们去租界法院找了郁国华。”

小泉沉思着,“这个时候秦文廉去找郁国华干什么?”

石井说道,“我怀疑他是把胶卷放到了郁国华那里。”

小泉摇摇头,“他把胶卷给了郁国华,就等于交给了重庆政府。而他还没拿到特赦的手谕。除非他想找死!”

石井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可是,秦文廉和郁国华是很好的朋友。”

小泉说道,“可是因为秦文廉从重庆出逃,郁国华对他很有成见的。秦文廉真的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郁国华?”

石井请示道,“要不要把郁国华弄来问一下。”

小泉笑着说,“石井君,你认为我有能力把租界里的法官抓回来审讯一下吗?”说到这里,他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报告,“眼下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这是这一段对惠济诊所江虹的监视记录。”说着,他把文件递给石井,“在江虹的社会关系中,这个朱记中药铺最为可疑。我们的无线电侦察车经常能在这周围侦察到一个神秘信号,根据我们的监控记录,每次江虹去过朱记中药铺后,这个神秘信号就会异常活跃。”

石井说道,“您是让我去抓捕他们?”

小泉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是要去抓捕,但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时,冯如泰落落大方地走进来,自顾自坐下来,也不说话,板着脸,似乎在生什么闷气。原来,他刚才去知秋雅叙书寓找舒凤交接情报,拿了命令出来时,却发现有人跟踪他,而且那人的跟踪手段还很高明,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小泉见冯如泰这个表情,示意石井先下去,这才说道,“冯先生这是什么了?”

冯如泰抬起眼睛看了看小泉,说,“你派人跟踪我?”

小泉愣了,“我为什么要跟踪你?你被跟踪了?”

冯如泰见小泉否认,不由也心生奇怪,“有人在跟着我,真的不是你派的?”

小泉笑笑,“冯先生,我对你的信任都是摆在明面的,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

冯如泰喃喃道,“那会是什么人在盯我的梢?”

小泉看着一脸紧张的冯如泰,安慰道,“冯先生,我看您是过于谨慎了。也难怪,您现在是一个双面间谍,要承担的压力也是双份的。”

冯如泰叹口气,“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因为绑架秦岚一事,我的手下都在怀疑我,现在又有不明身份的人跟踪我,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小泉笑了,“冯先生,您放心,我会让您尽快摆脱这种状态。”

冯如泰想了想,将口袋里的白纸拿出来,给了小泉,“是重庆的新命令。舒凤刚刚给我的。”

小泉展开了白纸,“隐形墨水?这样的信以前我们也截获过,但是我们无法破解,你们用的不是国际上常见的氯化钴。”

冯如泰笑笑,“氯化钴?那都是道光年间的技术了,我们军统用的是硝酸亚铁。墨水的浓度不一样,相对应的显形氧化剂也不一样,只知道墨水的成分,也很难破解。”说到这里,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其中的玄机,“其实很简单,用加热的柠檬水就可以了,这是为了方便我们敌后的工作。”

小泉挠挠头,“哈哈,军统的确是很难对付啊。”说罢,他按照冯如泰的办法将白纸的上的字显了形,看了看,然后紧紧皱起眉头,将信递给了冯如泰。

冯如泰接过来看了一遍,“我该怎么办?”

小泉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重庆要你协助第三组,绑架梅甫平,这一定是他们想从梅甫平那儿打开缺口,弄到《日汪密约》的内容,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我们要一网打尽!”

冯如泰,“那我怎么办?按理说,我也在这个‘网’里,是牺牲还是侥幸逃脱?”

小泉一笑,“明牺牲,暗逃脱,怎么样?”

冯如泰若有所思,点点头。

小泉继续说道,“你就按命令上说的去见第三小组的人,要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圈套里来。”

冯如泰,“好吧,这件事结束后,我也可以踏实地睡觉了。”

小泉点了点头,“冯先生,别忘了,您的使命才完成了一半。”

冯如泰叹口气,“我记得,还有秦文廉的胶卷嘛。”

冯如泰很快就在知秋雅叙书寓约见了第三行动组的组长杨楚九,并且努力说服他由自己来策划实施这次行动,而第三组负责在外接应。杨楚九起初担心冯如泰是要抢自己的功劳,不肯答应,但转念一想,第九组的联络电台已经破坏了,行动成功后还不得通过自己向重庆汇报嘛,到时候怎么说就是他的事情了。既然冯如泰如此主动承担,他也落得清闲。

事实上,早在约见杨楚九之前,他就已经和小泉制订好了整个行动计划。搞定了杨楚九,冯如泰又连忙回去给向非艳和小韦布置任务。

他拿着一张平面图说道,“我们这次的任务是绑架另一个参加《日汪密约》签署的要员梅甫平。梅甫平每个周末都要去海员俱乐部打桥牌,我们计划这个周末在海员俱乐部绑架他。等梅甫平进入海员俱乐部后,我会在里边将他控制住,小韦,你开车在门口接应我,非艳,你在东边路口,等我和小韦的车过后,你将这个路口封死。”

向非艳说道,“那方滔呢?还让方滔参与吗?”

冯如泰有点恨恨地说,“当然,方滔必须参与,他负责在这个楼顶狙击门外的日本保镖。明天行动前,我们去慕容府接他。”

向非艳被冯如泰的语气吓到了,但她并没有过多地怀疑,只是指着地图继续问道,“我们人手不够啊,这里,这里的接应位置谁去呢?”

冯如泰说道,“这么大的动作当然不会只有我们几个参与。我已经会同第三小组的人加入进来。这两处路口,由三组的同志来控制。然后由门口的这条路往东撤。我已经和第三小组协调过了。听清楚了吗?大家还有什么建议?”

向非艳想了想,说,“我不同意组织这次行动。古玩店被破获,原因还没有查明。这个时候组织这样的行动,太冒险了。”

冯如泰用强硬的口吻说道,“这次是我们会同第三组一起行动,是重庆方面协调调度的。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执行。当然,我也知道现在行动很危险。所以,这次行动,我是冲在最前面的,我就是抱着杀身成仁的信念去执行这次行动。”

“可是……”向非艳还想说什么,但被冯如泰打断了,“这个问题,我们不议了。对行动细节还有要补充的吗?”

小韦和向非艳对视一眼,都心存疑虑地摇摇头。

另一方面,小泉也在办公室紧锣密鼓地向石井布置着工作。这一次,他不但要彻底铲除军统的两个行动组,还要一起打掉江虹和她常去的朱记中药铺。这两个行动同时进行,如果他们和方滔是中共的人,那么方滔出事后,他们一定会转移,在他们跑掉之前收网,能多抓一些人,就尽量多抓一些。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虽然石井是一介武夫,但是他隐约感觉到,这次一举打掉军统的两个行动组后,作为他们中间联络员的舒凤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那么,他们行动成功的那一天,也就是他要不得不面对那个残酷现实的时刻。

这一夜,他静静地靠在知秋雅叙的围墙外,很想进去再看一眼她,可又担心一进去,便无法控制自己内心那令人羞耻的想法,是的,这个想法很羞耻,他竟然希望,明天的行动最好不要成功。不,绝不能这么想,身为大日本帝国的战士,有这种想法简直愧对列祖列宗。

这一夜,冯如泰坐在火堆前心不在焉地擦着枪,他和向非艳相依而坐,却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不敢开口和她讲话。虽然明天的行动中,他已经给向非艳安排了最安全的任务,而小泉也答应不会动她一根毫毛。可是,拥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却觉得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的爱越来越不真实。他甚至觉得,当初他若义无反顾地挺下去,大义凛然地接受一死,他们之间的爱反而会愈加浓郁,那样,他们的爱才能天长地久。这真是一种可悲的想法。

向非艳转头看了看冯如泰,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的感觉不好。”

冯如泰拍拍她的手,“别多想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向非艳嗔怪道,“还不是怪你,说什么要抱着杀身成仁的信念,说得我心里乱乱的。”

冯如泰紧紧握住她的手,“非艳,你要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带着你和我们的孩子,去一个没有刀光剑影的地方,我们一家要过最快乐的生活。”

向非艳看着冯如泰,心里感到很幸福,“我相信你,等战争结束,我们手上不用再握着枪的时候,我们就找个小城住下来,开个小酒馆。你在柜台算账,我在后边炒菜,让我们的小宝宝去跑堂。”

冯如泰,“跑堂?亏你想得出,让我的儿子去跑堂。”

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们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向非艳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冯如泰的吻。冯如泰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却又突然推开她,“非艳,早点休息吧。希望明天你我都能活着归来。”说完,他起身出去了。

向非艳失落地坐在那儿,看着冯如泰的背影。

4

第二天,方滔和慕容无瑕悠闲地花园的小亭子里下棋,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慕容无瑕抬头看看一脸认真思索棋局的方滔,甜甜地一笑,说,“原来和男朋友整天腻在一起,下棋喝茶聊天的感觉,是这么好啊!”

方滔笑了笑,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看你那半老江湖的样子,就觉得你在这方面一定有很多经验,难道你没和男朋友过过这样的生活吗?”

慕容无瑕叹了口气,“我长这么大,身边就没有一个要好的男朋友。”

方滔问道,“为什么?”

慕容无瑕,“家世清白点的男孩,不愿意和帮会老大的女儿来往。那些家世不清白的呢,又不敢和帮会老大的女儿来往。如果没有这次和你执行任务的机会,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样,有一个男朋友陪在身边,一起下下棋,聊聊天。”

方滔故意板起脸说,“那你现在算不算在假公济私啊?”

慕容无瑕嗔怒道,“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除了是假情侣,最起码还是好朋友嘛。”

方滔望着慕容无瑕,突然变得有一丝扭捏起来,“说真的,这么多年以来,你还真是和我关系最近的一个女孩。能说说你对我的印象吗?”

慕容无瑕俏皮地说道,“对你的印象?这个我还真没想过。你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

方滔笑了,“这个我承认。还有呢?”

慕容无瑕想了想,说道,“跟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不过你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解决,从来不和我商量。我最不喜欢这一点。”

方滔点点头,“明白了,下回谈恋爱,我会注意的。不过,就是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下一回。”

“下回?你想得还够远的。”她笑着捶了他一下,想起吴一帆提起他被刑讯时的“临终遗言”,脸不由地红了。上次问他时,他竟然不合时宜地睡着了,她刚要趁着这个话题旧事重提再问一次,不想吴一帆突然跑过来,十分焦急地说,“无瑕,你姨妈病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去!”

慕容无瑕一听,腾地站起来。她母亲死得早,姨妈待她就如亲娘一般,只见她急匆匆地冲出去,连招呼都顾不上和方滔打一声。

她刚刚离开,吴一帆身后就多出几个青帮的子弟,手里各个握着枪。

吴一帆说道,“上次我对你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滔一愣,这才明白刚才他们是故意将无瑕支走,为的就是赶他离开。他说道,“能让我再考虑几天吗?”

吴一帆冷冷地说,“方先生,这次可不是闻爷不留你,而是你的表舅有事情找你,让你现在马上离开!”

方滔又是一愣,他看了看表情决然的吴一帆,无奈地说,“好吧,我走。只是,吴先生能帮我一个忙吗?”

吴一帆道,“方先生请讲。”

方滔说道,“能借给我一支枪吗?”

吴一帆点点头,递给方滔一支手枪,然后盯着他离开了慕容府。

慕容府大门外,向非艳女扮男装开着车,冯如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小韦则坐在后座上,他们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吴一帆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冯如泰用军统的身份给慕容闻打了电话,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把方滔逼出来。

方滔上了车,只听冯如泰说道,“小韦,你把行动计划跟方滔说下。”

方滔又是一愣,“什么计划?”

冯如泰背过身,不再说话,小韦则把整个行动计划详细地对方滔说了一遍。

方滔觉得有些可疑,想拖延时间,“可是我没带狙击枪啊!”

冯如泰淡淡说道,“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说着,小韦已经将他的枪递了过来。

汽车停到海员俱乐部对面,他们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冯如泰一眼看到靠在电线杆上假装看报纸的杨楚九,然后又继续辨别着其他人——那个黄包车车夫和抱着烟匣子卖烟的年轻人,应该也是第三组的人,海员俱乐部门口的几个伙计冯如泰也见过,他们应该是小泉的人,还有几个在门口附近游荡的,似乎也是日本特务。

“梅甫平会在九点半准时到,我跟他一起进去,十分钟后出来。”

方滔和小韦点点头,向非艳担忧地望了冯如泰一眼,提前下了车,将早已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小货车开到了路口边,只要行动一开始,她就按照计划用车堵住这条路口。

方滔也用担忧的眼神看了冯如泰一眼,然后提着他的摄影箱向一幢废弃的小楼走去,当然,他的担忧和向非艳的担忧完全不同。他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四周的环境。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多年的潜伏工作令他练就了超常的观察力,真正的“路人甲”或者“假扮的路人甲”,目光神情决然是不同的。他发现,周围有好几个“路人甲”都在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甚至,他还认出其中有两个人,曾在码头看守过日本人的仓库。看来,这周围隐藏了不少的日本特务。他们是从慕容府一路跟过来的吗?不,绝对不是,他们似乎是早就在这里埋伏好的,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下来,假装系鞋带,顺势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返回去通知大家撤退已经来不及了,何况还有他不认识的那些三组的人。情况凶险,但他不能停下来,眼前他能做的,只能是暂时按计划行动,尽量保护好队友。

情况凶险,但方滔没有停下来,这一切也不允许他停下来。他看了看那座选定好的废楼,一边走,一边想着对策。这时,他发现街边有一个篾匠铺,他看了看匠铺里的摆设,急忙走上去,买了一把蔑刀和几根短竹竿,然后径直走向计划中的狙击点。到了目标地点,他并没有走进去,而是走向旁边的一座小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