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漂亮。”黛西说。
“一旁弯着腰的是她的导演。”
盖茨比郑重其事地领着他们走过一群又一群客人。
“布坎南太太……布坎南先生——”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马球健将。”
“哦,不,”汤姆连忙否认,“我可不是。”
但是盖茨比显然喜欢这个称呼,因为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汤姆一直被当作“马球健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名人,”黛西兴奋地说,“我喜欢那个男人——他叫什么来着?鼻子有点青的那个。”
盖茨比说出那人的姓名,又说他是一个小制片人。
“哦,反正我喜欢他。”
“我倒是宁愿不做马球健将,”汤姆愉快地说,“我宁可在一旁默默无闻地看着这些名人。”
黛西和盖茨比跳起了舞。我记得他们那优雅的老式狐步舞令我感到惊讶,因为我从没有见过盖茨比的舞姿。然后他们漫步到我家,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黛西要求我待在花园里为他们把风。“万一着火或者发大水,”她解释道,“或是什么天灾之类的。”
我们坐下来要吃晚餐的时候,汤姆从“默默无闻”中现身了。“你们介意我跟那边的几个人一起吃饭吗?”他说,“有个家伙正在讲些好玩的事情。”
“去吧,”黛西和颜悦色地答道,“如果你想记下谁的地址,把我这支金色小铅笔拿去……”过了一会儿,她四处望望,跟我说那个女孩“长相平平,但很可爱”,于是我知道,除了跟盖茨比独处的那半个小时之外,其他时间她并不开心。
我们坐在一桌烂醉如泥的人中。都是我的错——盖茨比被叫去接电话,而我两个星期以前还跟这些人玩得很好。不过,那时令我开心的事,现在却变得乏味无趣了。
“你感觉怎么样,贝达克小姐?”
这个女孩正要慢慢地倒在我肩上,不过没有成功。我一问,她就坐起身,睁开了眼睛。
“什么?”
一个身材高大、没精打采的女人原本一直在劝黛西明天和她到本地的俱乐部去打高尔夫球,现在倒为贝达克小姐辩白起来:“哦,她已经好多啦。她经常喝了五六杯鸡尾酒之后就这么大喊大叫。我跟她说,她不应该喝酒。”
“我确实没怎么喝。”受到指责的人无力地回应道。
“我们听见你喊了,所以我跟西维特医生说:‘这儿有人需要你的帮助,医生。’”
“我相信她非常感激,”另一个朋友毫无感激地说,“但是你把她的头摁到游泳池里的时候,把她的裙子全弄湿了。”
“我最恨别人把我的头摁到游泳池里,”贝达克小姐嘟囔道,“有一次在新泽西他们差点淹死我。”
“那你就不该喝酒了。”西维特医生反驳。
“说说你自己吧!”贝达克小姐粗暴地嚷嚷,“你的手直发抖。我才不让你给我做手术呢!”
一切不过如此。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我和黛西站在一起,望着那位电影导演和他的大明星。他们仍然在那棵白梅树下,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只隔了一束暗淡的月光。我意识到,他整个晚上一直在慢慢地向她弯下腰去,终于和她贴得那么近。从这里望去,我看见他弯下最后一点距离,亲吻了她的脸颊。
“我喜欢她,”黛西说,“她真漂亮。”
但是其他一切都让她厌烦——这是不容置疑的,因为这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情感。她厌恶西卵村,这个将百老汇搬到长岛渔村的前所未有的“胜地”,厌恶它那生机勃勃的活力在传统而儒雅的外表下躁动,厌恶它莽撞地引领当地居民寻得人生捷径,却从白手起家又到一无所获。她正是在这种无法理解的单纯中,看到了可怕之处。
他们等车的时候,我和他们一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这里一片漆黑,只有敞开的门向幽暗的黎明投下十平方英尺的亮光。有时楼上化妆间的窗户上有人影闪过,一个接着一个,那是不断有人对着一面从这里看不到的镜子涂脂抹粉。
“这个盖茨比到底是谁?”汤姆突然问,“大私酒贩子?”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问道。
“不是听来的,我是猜的。很多这种财富新贵都不过是个私酒贩子,你知道。”
“盖茨比不是。”我简短地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道上的小石子在他脚底下喀嚓作响。
“我说,他一定花了很大力气才弄来这样一帮有头有脸的家伙。”
一阵微风吹动了黛西毛茸茸的灰色领子。
“至少他们比我们认识的人有趣多了。”她有点勉强地说。
“可你看上去并不感兴趣。”
“哦,我感兴趣。”
汤姆笑着转向我。
“那个女孩让黛西帮她洗冷水澡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黛西的表情?”
黛西开始跟着音乐小声唱起来,声音沙哑而有节奏,将每一个词都唱出世间难有的韵味。当曲调升高,她的嗓音也跟着美妙地上扬,像女低音一般婉转起伏,每一点变化都向空气中散发出她那温暖的人性魅力。
“很多人都不是被邀请来的,”黛西突然说,“那个女孩就不是。他们直接闯上门来,他只是太客气,不好意思拒绝。”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汤姆坚持道,“我一定会搞清楚。”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回答,“他开药店,开了很多家。都是自己一手创办的。”
姗姗来迟的豪华轿车沿着车道开了过来。
“晚安,尼克。”黛西说。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朝着灯光照亮的顶层台阶看过去,一支当年流行的伤感动听的小华尔兹舞曲《凌晨三点钟》正从敞开的大门传出来。盖茨比的晚宴上那悠然的情调蕴含着一种浪漫,而这终究是她的世界里所缺失的。那曲子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召唤她回去?在这幽暗而不可思议的时辰里,又会发生怎样的事情?或许某位艳惊四座的客人会翩然而至,某位绝代佳人,某位真正光彩夺目的少女,只要看上盖茨比一眼,只要刹那间的神奇邂逅,便可将五年来那矢志不渝的深情一笔勾销。
那一夜我待到很晚。盖茨比让我等到他空闲下来,于是我就在花园里徘徊,一直等到常来游泳的客人打着寒战、兴奋地从黑漆漆的海滩上岸,等到楼上客房的灯全都熄灭。当他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他脸上晒得黝黑的皮肤比往常绷得更紧,双眼明亮却带着倦意。
“她不喜欢这些。”他直截了当地说。
“她当然喜欢。”
“不喜欢,”他坚持道,“她玩得不开心。”
他沉默下来,我感觉到他那难以名状的沮丧。
“我觉得离她很远,”他说,“很难让她明白。”
“你是说跳舞的时候吗?”
“跳舞?”他打了个响指,把所有他跳过的舞都一笔勾销了,“oldsport,跳舞并不重要。”
他想要黛西做的,仅仅是让她跟汤姆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等她用这句话抹去四年婚姻生活的痕迹,他们就可以决定采取哪些更实际的措施。其中之一便是,等她自由之后,他们要回到路易斯维尔,在她家结婚——就好像是五年以前一样。
“可是她不理解,”他说,“她以前能够理解的。我们常常在一起坐上几个小时——”
他停下来,开始在遍地是果皮、丢弃的小礼物和踩烂的鲜花的小道上走来走去。
“要是我,就不会对她要求太高,”我冒昧地说,“往昔不能重现了。”
“往昔不能重现?”他难以置信地喊道,“当然能!”
他躁动地向四周张望,仿佛往昔就隐藏在这所房子的阴影里,触手可及。
“我会把一切还原到以前的模样,”他坚定地点点头,“她会看到的。”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过去的事,我觉察到他想修复什么,也许是他爱黛西的那种心境。从那时起,他的生活一直是困惑而凌乱的,但如果能够回到开始的某个地方,慢慢地重新再来一遍,他就能找到他想修复的东西……
……五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他们走在落叶纷纷的路上,来到一处没有树木的地方,人行道被月光照得发白。他们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对方。夜色清凉,空气中洋溢着神秘的兴奋,是一年两度季节更替时才有的气氛。房子里静谧的灯光朝着外面的黑暗低声吟唱,繁星间一片喧哗与悸动。盖茨比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一段段人行道仿佛搭成一架梯子,直通向树顶上空一处秘密的地方——他可以攀登上去,如果他独自一人,一旦登上去,便可以吮吸生命的乳汁,大口咽下那无与伦比的神奇浆液。
黛西那白皙的脸庞贴近他的脸时,他的心跳愈来愈快。他知道当他亲吻了这个女孩,并把他难以名状的憧憬和她短暂的生命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心灵就再也不会像上帝的心灵那样无拘无束了。所以他等待着,再倾听一会儿那已经在一颗星上敲响的音叉。然后,他吻了她。经他的嘴唇一碰,她就像一朵含苞的花一样为他绽放了,这个理想的化身就此完成。
他所说的一切,以及那无以复加的感伤,都让我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的一段难以捉摸的节奏,几句零落的歌词。有一瞬间,一个词快到嘴边,我的双唇像哑巴一样张开,仿佛除了一丝受惊的空气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挣扎着要出来。但是嘴唇没有发出声音,而我几乎要记起的东西也就沉落在这无言中,永远无法传达了。
[1]曼特农夫人,即弗朗索瓦丝·奥比涅(1635-1719),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