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美味的肉丁土豆泥端了上来,沃尔夫山姆忘了老大都会那令人伤感的回忆,开始津津有味地大吃起来。同时他的眼睛还在慢慢转动,环视着餐厅——甚至转过身打量坐在我们正后方的客人,让视线完成一个弧圈。我想,要不是我在场,他或许还会往我们桌子下面瞧上一眼。
“听我说,oldsport,”盖茨比向我凑过身来,“今天早上在车里我恐怕惹你不高兴了吧。”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微笑,不过这一次对我不起作用。
“我不喜欢神秘兮兮的。”我答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都要通过贝克小姐?”
“噢,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向我保证,“贝克小姐是个了不起的运动员,你知道,她从来不会做不正当的事。”
突然,他看了一眼手表,跳起来匆匆离开餐厅,把我和沃尔夫山姆留在了桌边。
“他得打个电话。”沃尔夫山姆说,目送着他离开,“多好的人,是不是?英俊潇洒,完美的绅士。”
“对。”
“他是个牛津奇怪。
“是用最好的真人臼齿打磨成的。”他告诉我。
“哟!”我打量着它们,“这创意很不错啊。”
“是啊。”他把衬衣的袖子缩进外衣里,“没错,盖茨比对女人还是很规矩的。朋友的太太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这时候,这位在直觉上让人信任的对象回到餐桌旁坐了下来,沃尔夫山姆先生一口喝掉他的咖啡,站起身来。
“午餐吃得很愉快,”他说,“我得走人了,再待下去可就让你们年轻人厌烦了。”
“别急啊,迈耶。”盖茨比并无热情地说。沃尔夫山姆举起手,做了一个祝福的动作。
“你们很客气,但我是另一代人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坐着吧,聊聊你们的运动,你们的年轻姑娘,你们的——”他又挥了挥手,以代替那个想象中的名词,“我呢,我已经五十岁了,也不想硬掺和在你们中间。”
他跟我们握完手转过身去的时候,那感伤的鼻子在颤动。我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冒犯他的话。
“他有时候很多愁善感。”盖茨比解释道,“今天是他伤感的日子。他在纽约也是个人物——百老汇的老主顾。”
“那他是什么人,演员吗?”
“不是。”
“牙医?”
“你是说迈耶·沃尔夫山姆?不,他是个赌徒。”盖茨比犹豫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他是一九一九年幕后操纵世界棒球联赛的那个人。”
“操纵世界棒球联赛?”我重复道。
这个说法让我感到震惊。当然,我记得一九一九年,世界棒球联赛被人非法操纵,但即使我想起过这件事,也只会觉得它是一件发生了的事,是一连串事件的必然结果。我从来没有想到是一个人愚弄了五千万人——像窃贼一样,凭一己之力就撬开了一个保险箱。
“他怎么会干那个?”过了一会儿我问。
“他只是看到了机会。”
“可他为什么没进监狱?”
“他们抓不着他,oldsport。他是个精明的人。”
我坚持要埋单。当侍者找回零钱时,我在拥挤的餐厅另一头看见了汤姆·布坎南。
“跟我过去一下,”我说,“我要跟一个人打声招呼。”
汤姆一看见我们就跳了起来,迈开大步朝我们走来。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他热切地问道,“你没打电话来,黛西很生气呢。”
“布坎南先生,这是盖茨比先生。”
他们随意地握了握手,盖茨比脸上浮现出一种少见的紧张而尴尬的表情。
“你最近怎么样?”汤姆问我,“怎么跑这么远来吃饭。”
“我跟盖茨比先生来这儿吃午餐。”
我向盖茨比先生转过身去,可他已经不见了。
一九一七年十月的一天——那个下午,在广场酒店花园的茶室里,乔丹·贝克挺直身板坐在一把直靠背的椅子上,讲起了“那件事”——我正沿着路边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一只脚踩着人行道,另一只脚踩在草坪上。我更喜欢踩草坪,因为我穿了一双从英国买的鞋,鞋底的橡皮疙瘩会咬住柔软的地面。我身上穿了一条新的格子呢裙,风一吹,裙子就会轻轻扬起,而各家房门前的红、白、蓝三色旗也会随风伸展,不情愿地发出“啧——啧——啧——啧”的声音。
黛西·费伊家的旗子和草坪都是最大的。她只有十八岁,比我大两岁,是当时路易斯维尔所有年轻女孩中最受欢迎的一个。她穿一身白色衣服,开一辆白色小跑车,房间里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泰勒营的那些年轻军官都迫切地渴望当晚能有与她独处的荣幸。“无论如何,给我一个小时吧!”
那天早上我走到她家对面时,那辆白色跑车就停在路边,她跟一名我从未见过的中尉军官坐在车里。他们聊得全神贯注,直到我离她只有五英尺远,她才看见我。
“你好,乔丹,”她出其不意地叫道,“请你过来。”
她要跟我说话,令我备感荣幸,因为她是比我大的所有女孩中最让我敬慕的一个。她问我是不是要去红十字会做绷带。我说是的。那么,她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们,她那天去不了?黛西说话的时候,那位军官就一直看着她,每个女孩都会希望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这一幕对我来说太浪漫了,所以我一直都记得。他叫杰伊·盖茨比,从那以后我有四年没再见过他——甚至在长岛遇到他时,我都没有意识到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九一七年。第二年,我自己也有了几个追求者,而且我开始打比赛,所以不常见到黛西。她交往的是一群稍大一点的人——如果她还同谁交往的话。流言飞语总是环绕在她周围——有人说一个冬天的晚上,她母亲发现她在收拾行李,准备去纽约跟一位要赴海外的军人道别。她被拦了下来,但却为此几个星期都没有跟家人说话。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跟军人交往了,而只和城里一些平足近视,根本没资格参军的小青年待在一起。
第二年秋天,她又活跃起来,跟以前一样朝气蓬勃。停战之后,她参加了一次初进社交界的舞会。据说二月她跟一个新奥尔良来的人订了婚。六月,她嫁给了芝加哥的汤姆·布坎南,婚礼的奢华隆重是路易斯维尔前所未闻的。陪他来的一百多位客人包了四节车厢,又在摩尔巴赫酒店租了整层楼,婚礼前一天,他还送给她一串价值三十五万美元的珍珠项链。
我是伴娘。在喜宴之前半个小时,我走进她的房间,发现她躺在床上,穿着缀满花朵的裙子,像那个六月的夜晚一样美好——她烂醉如泥,一手拿着一瓶索泰尔纳酒,一手拿着一封信。
“恭喜我,”她喃喃说道,“从来没喝过酒,可是,噢,这酒可真好喝。”
“怎么了,黛西?”
我吓坏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那副样子。
“给你,宝贝儿。”她从拿到床上的废纸篓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那串珍珠项链,“拿下楼去,是谁的就还给谁。告诉他们所有人,黛西改变主意了。就说:‘黛西改变主意了!’”
她开始放声大哭,哭个不停。我跑出去找到她母亲的女仆,然后我们把房门锁上,让她洗了个冷水澡。她怎么也不肯放开那封信,把它带进浴缸里,捏成湿淋淋的一团,直到看见它碎得像雪花一样,才让我放到肥皂碟里。
但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们给她薰阿摩尼亚精油,把冰块放在她的前额上,然后帮她把衣服穿好。半个小时之后,我们走出房间,珍珠项链已经戴在她颈前,那场风波也就过去了。第二天五点钟,她跟汤姆·布坎南完婚,没有任何意外。接着他们动身去南太平洋,开始了三个月的旅行。
回来之后,我在圣巴巴拉遇见了他们,我想我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对自己丈夫那么痴迷。汤姆离开房间一分钟,她就会不安地四处张望,念叨着:“汤姆去哪啦?”脸上满是恍惚的神情,直到看见他走进门来。她会在沙滩上坐一个小时,让他把头偎在她怀里,用手指轻抚他的眼睛,怀着无限欣喜深情地看着他。他们俩在一起的场景令人动容——让你莫名向往,会心而笑。那是在八月。我离开圣巴巴拉一个星期之后,一天夜里汤姆在文图拉公路上与一辆货车相撞,撞飞了他汽车的一只前轮。跟他同车的女孩也上了报,因为撞断了手臂——她是圣巴巴拉酒店里一个打扫房间的女侍者。
第二年四月,黛西生下一个女孩,他们去法国待了一年。有一年春天我在戛纳见过他们,后来在多维尔也遇到过,然后他们就回到芝加哥定居。黛西在芝加哥很受欢迎,你知道的。他们跟一帮固定的人来往,都是些有钱又放荡的年轻人,但她的名声却一直无可挑剔。可能是她不喝酒的缘故。在一群酒鬼中间,滴酒不沾是很大的优势。你可以少说话,而且稍稍有点越轨的小动作也没关系,其他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要么看不见,要么不在意。也许黛西对风流韵事从来都不感兴趣——可她的声音里却总有那么一点味道……
后来,大概六个星期以前,她多年来第一次又听到盖茨比这个名字。就是上次我问你,还记得吗,我问你认不认识西卵村的盖茨比。你回家之后,她到我房间把我叫醒,问我:“哪个盖茨比?”我当时迷迷糊糊的,等我描述一番之后,她用非常古怪的声音说,一定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男人。直到那时,我才将这个盖茨比和白色跑车里那个军官联系起来。
乔丹·贝克讲完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广场酒店半个小时了,正坐着一辆敞篷马车穿过中央公园。太阳落到了两城五十几号街高大的公寓楼后面,那是电影明星们的住所。小女孩们已经像蟋蟀一样聚集在草坪上,她们清脆的声音穿透闷热的暮色在耳畔响起:
我是阿拉伯的酋长,你的爱放在我心上。深夜当你睡意正浓,我会爬进你的帐篷——
“这是个奇怪的巧合。”我说。
“但这根本不是巧合。”
“为什么?”
“盖茨比买下那幢房子,是因为黛西就住在海湾对面。”
这么说,在那个六月的夜晚,他所向往的不仅仅是天上的星星了。在我心里,盖茨比似乎突然从他那空虚的奢华中降生,有了生命。
“他想知道,”乔丹继续说,“你愿不愿意找个下午邀请黛西到你家,然后让他也过去坐一坐。”
这个请求是那么谨小慎微,我为之一惊。他居然等了五年,买了一座豪宅,将星光洒给过往的飞蛾,为的就是能在某天下午到一个陌生人的花园里“坐一坐”。
“他就需要这么一点帮助,有必要告诉我一切吗?”
“他害怕,他等得太久了。他觉得你可能会介意。要知道,他心底里还是很执著的。”
我有点放心不下。
“为什么他不让你来安排一次见面呢?”
“他想带她看看他的房子,”她解释道,“而你就住在隔壁。”
“哦!”
“我想他大概原本指望黛西某天晚上会光临他的宴会,”乔丹继续说,“可她从来没有。然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有没有人认识她,我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在那晚的舞会上,他请人叫我过去,你真该听听他是怎么费尽心思才转入正题的。当然了,我马上就建议大家在纽约一起吃顿午餐,可他却疯了似的,‘我不想干什么出格的事!’他说道,‘我就想在隔壁见见她。’
“当我提到你跟汤姆是特别好的朋友时,他又马上打消了全部主意。他对汤姆不怎么了解,尽管他说他好几年来都看一份芝加哥报纸,只为能有机会看到黛西的名字。”
天色已经黑了,当我们钻进一座小桥底下,我伸出手臂搂住乔丹金黄色的肩膀,把她拉向我怀里,邀她共进晚餐。突然间,我想的不再是黛西和盖茨比,而是这个清爽、健美、不太动脑筋、对一切都抱怀疑态度的女孩,她正扬扬得意地靠在我的臂弯里。此时,一句话开始在我耳边回响,令人心醉神迷:“世间只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忙碌的人与疲倦的人。”
“黛西的生活里应该得到点安慰。”乔丹对我低语道。
“她想见盖茨比吗?”
“这件事先不告诉她。盖茨比不想让她知道。你请她过去喝茶就可以了。”
我们经过一排黑压压的树林,五十九号街的建筑上,有一束柔和的光线照进公园里。不像盖茨比和汤姆·布坎南,我眼前不会出现什么情人的面容在黑暗的檐口和耀眼的招牌上恍惚浮动,所以我将身边的女孩拉得更近,搂得更紧。她嘴角挂着一抹疲惫而轻蔑的微笑,于是我将她拉得再近一些,一直贴到我的脸上。
[1]保罗·冯·兴登堡(1847-1934),德国元帅,一战期间任德军总司令。
[2]法国巴黎郊外的一个公园。
[3]原文为“oggsford”,是“oxford”(牛津)的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