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当教堂的钟声响彻沿岸村镇的时候,这个世界里的男男女女又回到盖茨比的别墅,在他的草坪上纵情欢笑。

“他是个贩卖私酒的。”年轻的女士们一边闲聊,一边在他的鸡尾酒和鲜花丛中来回走动。“有一次他杀了一个人,因为那人发现他是兴登堡无所知。

从东卵村来的有切斯特·贝克夫妇和利奇夫妇,还有一个叫本森的男人,我是在耶鲁的时候认识他的。另外有韦伯斯特·西维特医生,他去年夏天在缅因州溺水而死。还有霍尔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和布莱克巴克一大家人,他们总是聚在一个角落里,不管谁走近,他们都会像山羊一样翘起鼻子。此外还有伊斯梅夫妇、克里斯蒂夫妇(或者说是休伯特·奥尔巴克先生和克里斯蒂太太),和埃德加·比弗,据说有一个冬天他的头发无缘无故变得像棉花一样白。

我记得克拉伦斯·恩迪是从东卵村来的。他只来过一次,穿着一条白色的灯笼裤,在花园里跟一个叫埃蒂的小流氓打了一架。从岛上更远的地方来的有钱德勒夫妇和o.r.p.施罗德夫妇,佐治亚州的斯通瓦尔·杰克逊·艾布拉姆夫妇,还有费什加德夫妇和里普利·斯内尔夫妇。斯内尔在入狱前三天还来过,他喝得烂醉躺在石子车道上,尤利西斯·斯韦特太太的汽车从他右手上碾了过去。丹西夫妇也来了,还有年近七十的s.b.怀特贝特,以及莫里斯·a.弗林克、汉姆海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鲁加和他的女儿们。

从西卵村来的有波尔夫妇、马尔雷迪夫妇、塞西尔·罗巴克、塞西尔·舍恩、州议员古利克和掌握着卓越影片公司的牛顿·奥基德。埃克豪斯特、克莱德·科恩、小唐·s.施瓦兹和阿瑟·麦卡蒂,都与电影界有这样或那样的联系。还有卡特里普夫妇、班姆堡夫妇和g.厄尔·马尔东,就是后来掐死自己妻子的马尔东的兄弟。投资商达·方丹来过这里,还有爱德·勒格罗、詹姆斯·b.费里特(绰号“劣酒”)、德·琼夫妇和厄内斯特·利利——他们是来赌钱的。费里特漫步走进花园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输光了,第二天联合运输公司的股票又会跌涨一番。

一个叫克里普斯普林格的男人是那里的常客,待的时间又长,所以大家都叫他“房客”——我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别的家。至于戏剧界人士,来的有格斯·维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斯特·梅尔、乔治·德克韦德和弗朗西斯·布尔。从纽约来的还有克罗姆夫妇、贝克海森夫妇、丹尼克夫妇、拉塞尔·贝蒂、克里根夫妇、凯利赫夫妇、迪尤尔夫妇、斯卡利夫妇、贝尔彻、斯默克夫妇、现在已经离婚的年轻的奎因夫妇,还有亨利·l.帕默多,他后来在时代广场跳下地铁自尽了。

本尼·麦克莱纳汉总是带着四个女孩来。每次来的都不一样,但因为实在长得太像,所以看起来好像都来过似的。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乔奎因,我想应该是,要不然就是孔苏埃洛,或者格洛丽亚,或者朱迪,或者琼。她们的姓要么是好听的花名或月份名,要么是令人肃然起敬的美国大资本家的姓氏,如果你追问,她们会承认自己正是这些资本家的远亲。

除了这些人之外,我还记得福斯蒂娜·奥布莱恩来过至少一次,还有贝达克姐妹和年轻的布鲁尔,他的鼻子在战争中被枪打掉了。另外有阿尔布鲁克斯堡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海格小姐、阿迪泰·费兹-彼得夫妇和曾经当过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主席的p.朱厄特先生,以及克劳迪娅·西普小姐和一个据说是她司机的男伴,还有一位某个地方的亲王,我们叫他公爵,如果我曾经知道他的名字,现在也忘掉了。

以上这些人,那年夏天都来过盖茨比的家。

七月末的一天早上九点,盖茨比的豪华轿车沿着石子车道一路颠簸到了我家门口,然后三个音符的喇叭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这是他第一次来看我,尽管我已经参加过两次他的宴会,乘坐过他的水上飞机,而且在他的盛情邀请下时常去他家海滩上玩。

“早上好,oldsport。今天你要跟我共进午餐,我想我们就一起坐车进城吧。”

他站在汽车的挡泥板上保持着平衡,表现出美国人特有的灵活敏捷。我想这是由于年轻时不干重活的缘故,更有可能是因为我们那些紧张剧烈的运动练就了一种自然的优雅。这种特质很不安分,时不时打破他谨小慎微的姿态。他一刻都不安静,总是用脚轻轻打拍子,要么就是手不耐烦地握拳又张开。

他看见我羡慕地瞧着他的车。

“很漂亮,是吧,oldsport?”他跳下来,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你以前没见过吗?”

我见过。人人都见过。车子是浓郁的奶油色,镀镍的地方闪闪发亮,奇长的车身上有好几处突起,是内设的放帽子、晚餐和工具的暗箱,设计很巧妙。前前后后、层层叠叠的挡风玻璃映射出十几个太阳。我们坐在层层玻璃后面绿色皮革装饰的车厢里,向城中驶去。

过去一个月里,我跟他交谈过五六次。让我失望的是,我发现他的话很少。因此,以为他是某个重要人物的第一印象已渐渐消退,我只把他当成隔壁一家豪华餐厅的老板而已。

然后就是那次让我心绪不宁的同行。我们还没到西卵村,盖茨比就把说了半截的文绉绉的话打住,犹豫不决地拍打着他淡褐色套装的膝盖处。

“我说,oldsport,”他出人意料地脱口而出,“说说你对我是什么看法?”

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泛泛而谈应付一下。

“好吧,我来给你讲讲我的身世。”他打断了我,“我不想让你听信那些传言,对我产生误解。”

原来在他家客厅里为人们增添乐趣的那些流言飞语,他全都知晓。

“上帝作证,我要告诉你实情。”他突然举起右手,随时准备接受上天的惩罚,“我是中西部一个富裕人家的儿子——家人都去世了。我在美国长大,但是在牛津上的学,因为很多年来我的先人都是在那儿接受教育的。这是家族传统。”

他斜着眼朝我看看——我这才明白乔丹·贝克为什么会觉得他撒谎。“在牛津上的学”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含混带过,口齿不清,似乎这个说法曾经困扰过他。有了这个疑点,他的整个一番话就经不住推敲了,所以我怀疑他是不是终究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中西部什么地方?”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旧金山。”

“哦,知道了。”

“我家人都不在世了,所以我继承了很多钱。”

他的声音很肃穆,仿佛全部家人突然离世的记忆仍然萦绕在他脑海中。有一会儿我怀疑他在耍弄我,但我瞟了他一眼,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我就生活得像个年轻的王侯一样,到巴黎、威尼斯、罗马,欧洲各国的首都收集珠宝,主要是红宝石;捕猎一些大个儿的动物;画点东西。一切纯粹是为了自己消遣,试图忘记很久以前发生的那些伤心事。”

我极力克制着,没有因为怀疑而笑出来。他的措辞很是陈腐,我脑海里只能出现这样的画面:一个包着头巾的“角色”,在布伦园林的一连串处境,正是这处境让它从温热的小小内心向他发出如此敬意。我的怀疑此刻已被惊讶淹没,就像在迅速翻阅十几本杂志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然后,一枚系着缎带的金属徽章落在我的手掌上。

“这就是蒙特内格罗那一枚。”

令我诧异的是,这东西看上去像真的一样。“丹尼罗勋章”,上面刻着一圈铭文,“蒙特内格罗国王,尼古拉斯·莱克斯”。

“翻过来。”

“杰伊·盖茨比少校,”我念道,“英勇无双。”

“我还有一样东西经常随身带着。牛津时代的纪念物,是在三一学院照的,我左边那位现在是唐卡斯特伯爵。”

照片上有六个年轻人,穿着运动夹克,在拱门下悠闲地站着,越过拱门可以望见许多塔尖。盖茨比也在其中,比现在略微年轻一点,但并不明显,他手里拿着一根板球棒。

这么说,这些都是真的。我仿佛看见他在威尼斯大运河旁的豪宅,一张张虎皮挂在墙上光彩炫目;我仿佛看见他打开一箱红宝石,用它们耀眼的绯红光芒来治愈他那颗破碎而痛苦的心。

“我今天要请你帮个大忙。”他说着,心满意足地把纪念物放回口袋,“所以我认为你应该对我有些了解。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无名小辈。你知道,我常常置身于陌生人中,因为我想四处游荡,以忘掉那些伤心事。”他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你会知道的。”

“午餐的时候?”

“不,是下午。我碰巧知道你要约贝克小姐喝茶。”

“你是说你爱上贝克小姐了?”

“不是的,oldsport,我没有。不过好心的贝克小姐同意跟你谈谈这件事。”

我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指的是什么,不过我没什么兴趣,倒是觉得厌烦。我约乔丹喝茶不是为了谈论杰伊·盖茨比先生的。我敢肯定他的求助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一会儿我很后悔不该踏上他那人满为患的草坪。

他没有再说什么。离城里越近,他就越严肃起来。我们经过罗斯福港,瞥见一艘涂了一圈红漆的远洋轮船。然后我们沿着贫民窟的一条石子路疾驰而去,两旁排列着阴暗却仍有人光顾的酒馆,是二十世纪褪色的镀金时代的产物。然后,灰烬之谷在我们两旁伸展开来,我从车上瞥见威尔逊太太正在加油泵旁气喘吁吁地干活,散发着活力。

汽车飞驰起来,挡泥板像张开的双翅一样,我们为半个阿斯托里亚街区带来光芒——只是半个,因为当我们在高架铁路的支柱中间穿行时,我听见一辆摩托车发出熟悉的“突——突——噼啪”声,接着看到一个气急败坏的警察行驶在我们车旁。

“好啦,oldsport。”盖茨比说道。我们放慢速度。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白色卡片,在那个人眼前晃了晃。

“好吧,”警察满口应承,轻碰帽檐以示歉意,“下次认识您了,盖茨比先生。请原谅我!”

“那是什么?”我问道,“牛津的照片?”

“我帮过警察局长一次忙,他每年都给我寄一张圣诞贺卡。”

大桥之上,阳光透过钢架照得川流不息的车辆闪闪发光,河对岸的城市高楼耸立,但愿这些如糖块般堆积的白色建筑是用没有铜臭味的钱建造的。从皇后区大桥远眺,纽约城永远像初次出现在眼前,那第一次的惊艳蕴含着世上所有的神秘与瑰丽。

一辆装着死人的灵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上堆满鲜花,后面跟着两辆拉着窗帘的马车,还有几辆亲友搭乘的车,气氛略为轻松些。死者的亲友朝车外望着我们,从那忧郁的神情和薄薄的上唇可以看出他们来自东南欧。我很欣慰在他们肃穆的送葬车队里还能看见盖茨比的豪华轿车。经过布莱克威尔岛的时候,一辆高级轿车从我们身旁经过,司机是个白人,车里坐了三个时髦的黑人,两男一女。他们冲我们翻了翻白眼,一副想要比试一番的傲慢神情,惹得我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这座桥,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想,“什么事都有可能……”

连盖茨比这样的人物也会出现,不必大惊小怪。

炎热的中午,我和盖茨比相约在四十二号街一家电扇大开的地下餐厅共进午餐。我眨眨眼,让外面街道上的光芒从眼前散去,然后模模糊糊地在休息室里认出了他,他正跟另一个人说话。

“卡拉韦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沃尔夫山姆先生。”

一个鼻子扁扁的矮个子犹太人抬起大脑袋打量着我,他的鼻孔里长着两撮浓密的毛。过了一会儿,我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发现了他的两只小眼睛。

“……所以我瞅了他一眼,”沃尔夫山姆先生说着,热切地跟我握了握手,“你猜我做了什么?”

“什么?”我礼貌地问道。

不过很明显他不是在跟我说话,因为他松开我的手,将他那表情丰富的鼻子朝向盖茨比。

“我把那笔钱给了凯兹堡,我说:‘好吧,凯兹堡,他要是不住嘴,你一分钱也别给他。’他立刻就闭嘴了。”

盖茨比挽住我们两人的胳膊,朝餐厅走去。于是沃尔夫山姆先生咽下了刚想说的一句话,坠入梦游般的状态中。

“要苏打水威士忌吗?”领班的侍者问。

“这家餐馆不错,”沃尔夫山姆先生边说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长老会美女,“不过我更喜欢马路对面那家!”

“好,来几杯苏打水威士忌。”盖茨比应道,然后对沃尔夫山姆说:“那儿太热了。”

“又热又小——没错,”沃尔夫山姆先生答道,“不过充满了回忆。”

“是哪家餐厅呢?”我问。

“老大都会。”

“老大都会,”沃尔夫山姆先生忧郁地沉思着,“曾聚集过多少已经消逝的面容,多少已不在身边的朋友。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他们开枪打死罗西·罗森塔尔的那个晚上。我们六个人围坐一桌,罗西整个晚上都在大吃大喝。天快亮的时候,侍者表情怪异地走到他跟前,说外面有人想跟他说话。‘好吧。’罗西说着站起身,我把他拉回椅子上。

“‘要是那些浑蛋想找你,就让他们进来,罗西,但是你,拜托,千万不要离开这屋子。’

“那是早上四点,如果我们把窗帘拉开,就会看到天亮了。”

“他去了吗?”我天真地问。

“当然去了。”沃尔夫山姆先生愤怒地朝我掀了下鼻子,“他在门口转过身说:‘别让那侍者把我的咖啡撤走了!’然后他走到人行道上,他们冲他吃饱的肚子开了三枪,开车跑掉了。”

“其中四个坐了电椅。”我想起来,说道。

“五个,包括贝克。”他鼻孔转向我,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我听说你想找关系做生意。”

这两句话连起来让我吃了一惊。盖茨比替我作了答:

“哦,不是,”他大声说,“这不是那个人。”

“不是吗?”沃尔夫山姆有些失望。

“这只是个朋友。我告诉过你,我们另找时间谈那件事。”

“对不起,”沃尔夫山姆说,“我搞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