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越来越深刻了。”黛西说着,脸上露出不经意的忧伤,“他读的书很深奥,净是些长单词。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我们——”
“我说,这些书都是很科学的,”汤姆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照旧说道,“这家伙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这取决于我们占统治地位的人种,如果我们不提高警惕,其他人种就会掌控一切。”
“我们要把他们打倒。”黛西小声说着,强烈的太阳光让她不住地眨眼。
“你应该住到加州去——”贝克小姐开口道,但是汤姆在椅子上使劲挪了挪身子,打断了她。
“作者认为,我们都是北欧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他不易觉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向黛西点点头,把她也囊括进来。黛西又冲我眨了眨眼。“我们创造了所有构建文明的事物,嗯,科学、艺术,所有这一切。明白了吗?”
他那股专注中隐藏着些许悲哀,仿佛他的自满虽比以前更加强烈,却让他感到并不满足。就在这时,屋里的电话铃响了,管家离开了门廊,黛西抓住这个间隙,向我探过身来。
“我要告诉你一个家里的秘密,”她兴奋地耳语道,“是关于管家的鼻子。你想听听管家鼻子的故事吗?”
“我今晚来就是要听这个。”
“他呀,不是一直都当管家,以前他在纽约给人擦银器。那家人有一套供两百人用的银餐具。他得从早擦到晚,后来他的鼻子就出了问题……”
“事情越变越糟。”贝克小姐提了一句。
“是啊,越变越糟,直到最后他不得不辞了那份工作。”
有那么片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浪漫而温情地落在她光彩奕奕的脸上,她的声音让我情不自禁地凑上身去屏息聆听——接着,余晖散去,每一线光都带着依依不舍的惆怅离她而去,就像孩子们在黄昏中离开一条充满欢乐的街道。
管家回来了,在汤姆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汤姆皱起眉头,向后推开椅子,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去。他的离开似乎唤醒了黛西内心的某种东西,她又倾身向前,声音里闪着光,宛如在唱歌一样。
“我喜欢你坐在我的餐桌边,尼克。你让我想起——想起一朵玫瑰,一朵纯粹的玫瑰。他像不像?”她转向贝克小姐,期待她的附和,“一朵纯粹的玫瑰?”
这不是真的。我一点儿都不像玫瑰。她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她的身上流淌着一股撩动人心的柔情,似乎在那扣人心弦、令人喘不过气来的话语里藏着她的真心,正要向你袒露一番。然后,她突然把餐巾扔到桌上,道了一声歉便走进屋去。
贝克小姐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故意不表露出任何意思。我正要说话,她警觉地坐直身子,说了一声“嘘”。这时可以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激动而又刻意压低的谈话声,贝克小姐毫无顾忌地探过身去,想听个清楚。交谈声断断续续,时而低沉,时而又激动地高昂起来,然后完全停下。
“你说的那位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开始说道。
“别说话。我想听听发生了什么。”
“是有什么事吗?”我天真地问道。
“你不知道?”贝克小姐着实感到吃惊,“我以为人人都知道呢。”
“我不知道。”
“哎哟——”她迟疑了一下,“汤姆在纽约有个女人。”
“有个女人?”我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贝克小姐点了点头。
“她好歹也该懂点规矩,别在晚餐时间给他打电话呀。你说是吧?”
我还没来得及领会她的意思,就听见裙摆窸窣和皮靴嘎吱的声音,汤姆和黛西回到了餐桌边。
“真没办法!”黛西强颜欢笑地大声道。
她坐了下来,探究般地将贝克小姐和我打量了一番,继续说道:“我到屋外去看了看,外面可真是浪漫哪。草坪上有一只鸟,我想它一定是乘坐‘康拉德’或者‘白星’怀疑即便像贝克小姐这样饱经世故、处事不惊的人也无法全然无动于衷了。对于某种性情的人来说,这个场面或许挺有意思——而我自己的本能反应则是立刻打电话报警。
不用说,马厩的事再也没有提起过。汤姆和贝克小姐漫步向书房走去,两人之间隔着几英尺的暮色,就像要去为一具真真切切的尸首守夜一样。而我跟着黛西穿过一连串相接的长廊走到前面的门廊,尽量装出兴致勃勃且并不知情的样子。昏暗的夜色中,我和她并肩坐在一张柳条长椅上。
黛西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似乎在感受它可爱的轮廓,她的眼睛慢慢移向天鹅绒般的暮色。我看出她的内心被一阵混乱的情感攫住,便问了几个关于她小女儿的问题,想让她平静下来。
“我们彼此不是非常了解,尼克,”她突然说,“虽然我们是表亲戚。你都没参加我的婚礼。”
“我在打仗,还没回来。”
“是啊,”她犹豫了一下,“唉,我过得很不好,尼克,我什么都看透了。”
显然,她这样是有原因的。我等着听,可她没再说下去,于是过了一会儿我又支支吾吾回到了她女儿的话题。
“我想她会说话,会吃饭,什么都会了吧。”
“嗯,是啊,”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听着,尼克,我告诉你她出生的时候我说了些什么。你想听吗?”
“非常想。”
“你会明白我为什么对世事——有这种感觉。孩子出生还不到一个小时,汤姆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从麻醉中醒来,有一种被完全抛弃的感觉,马上问护士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告诉我是个女孩,我扭过头去流下了眼泪。‘好吧,’我说,‘是个女孩我很高兴。我希望她是个傻瓜——这是女孩在这世上最好的出路,做一个漂亮的小傻瓜。’”
“你看,反正我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她确信无疑地说,“人人都这么认为,最高明的人也不例外。我知道。我哪儿都去过,什么都看过,什么都做过。”她的双眼环视四周,闪烁着挑衅的光芒,很像汤姆。接着她笑了出来,声音里满含着令人颤栗的嘲讽,“世故啊——上帝,我是个久经世故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不再迫使我注意和相信她时,我就觉察出她刚才所说并非出于真心。这让我感到不舒服,仿佛整个晚上都是一场骗局,就为了让我奉献出一份情感。我等待着,果然,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我,那张可爱的脸上的确露出了得意的笑,好像在宣称,她已经加入了一个著名的秘密社团,汤姆也是其中的成员。
屋里,灯光映照着整个绯红色的房间。汤姆和贝克小姐各自坐在长沙发的一头,她为他大声朗读着《星期六晚邮报》——那些字句被一种含混而没有起伏的腔调连缀在一起,倒让人感觉心神安宁。灯光照在他的靴子上闪闪发亮,而映在她秋叶般发黄的头发上却暗淡失色。她翻过一页,手臂上纤细的肌肉随之牵动,灯光在纸页上闪烁着。
我们进屋的时候,她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先别说话。
“未完待续,”她说着,把杂志扔到桌上,“请见下期。”
她抖了抖膝盖,身体振作了一下,站了起来。
“十点了,”她说着,好像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时间,“好女孩要去睡觉啦。”
“乔丹明天要参加锦标赛,”黛西解释道,“在韦斯特切斯特那边。”
“哦——原来你是乔丹·贝克啊。”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眼熟了。在报道阿什维尔、温泉和棕榈海滩体育赛事的许多报刊照片上,我都曾见过那张愉悦中带着傲慢的面孔。我也听说过她的故事,一些尖刻的、令人不悦的传闻,不过具体是什么我早就忘了。
“晚安,”她轻柔地说,“八点叫醒我,好吗?”
“只要你醒得来。”
“我醒得来。晚安,卡拉韦先生。改天再见。”
“当然会再见的,”黛西肯定地说,“老实说,我还想撮合你们俩呢。尼克,你经常过来玩玩,然后我就会——呃——把你们俩拴在一起。比如说,突然把你们关到衣橱里,或者推到小船上出海去,诸如此类的——”
“晚安,”贝克小姐在楼梯上喊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是个好女孩。”过了一会儿,汤姆说,“他们不应该让她这样,全国各地到处乱跑。”
“谁不应该?”黛西冷冷地问道。
“她的家人。”
“她家就只有一个姑妈,老得有上千岁了。再说,尼克会照顾她的,对吧,尼克?这个夏天她会常来这儿过周末。我觉得这儿的家庭环境对她有好处。”
黛西和汤姆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她是纽约人吗?”我赶紧问。
“路易斯维尔人。我们一起在那儿度过纯洁的少女时代。我们美好而纯洁的——”
“你是不是在门廊上跟尼克说什么贴心话了?”汤姆突然质问道。
“我说了吗?”她看着我,“我好像不记得了,不过我想我们讨论北欧民族来着。对,我确定,我们不知不觉就聊到了这个话题……”
“尼克,别相信你听到的任何事。”他告诫我。
我随口说了句我什么都没听到,几分钟后,我就起身回家了。他们把我送到门口,两人并肩站在一方明亮的灯光里。我发动了汽车,就在这时黛西不容分说地喊道:“等等!”
“我忘了问你件事,很重要的。我们听说你在西部跟一个女孩订婚了。”
“对呀,”汤姆友善地附和道,“我们听说你订婚了。”
“没这回事。我这么穷。”
“可是我们听说了。”黛西坚持道,她又像花朵一般绽放开来,这让我吃惊不已。“我们听三个人说过,所以一定是真的。”
当然,我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但是我压根就没订婚。我来东部的原因之一,正是为了避开那些说我要结婚的谣传。你不能因为流言就不跟一个老朋友来往,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迫于传言的压力而结婚。
他们的关心倒让我很感动,也让富有的他们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不过我开车离去时,还是感到困惑,也有点厌恶。在我看来,黛西现在该做的就是抱着孩子赶紧离开这个家,但她显然没有这种打算。至于汤姆,“在纽约有女人”这种事真的并不令人吃惊,出乎意料的是他竟会被一本书弄得如此沮丧。某种东西让他开始关心陈腐的思想,仿佛强壮的体格赋予他的自尊自大已不再滋养他那颗傲慢专断的心了。
路旁旅馆的屋顶上,加油站门前的场地中,一切已显露出盛夏的景象。一台台崭新的红色加油泵蹲在灯的光圈里。我回到西卵村的住所,把车开进车棚,在院子里一台被弃置的割草机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已经不见踪影,留下的是一个鼓噪而明亮的夜晚,树上不断有翅膀拍打的声音,大地的风箱扬起青蛙的热情,它们鼓足气力奏出绵延不断的风琴声。一只猫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摆前行,我转过头去看它的时候,发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五十英尺之外,有个人从我隔壁豪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仰望着夜空中的银色繁星。他悠然自在的举止和双脚踏在草坪上的稳健姿态让我看出,这就是盖茨比本人。他走出来看看,我们头顶的天空哪一片是属于他的。
我决定跟他打声招呼。贝克小姐在晚餐时提到了他,我可以用来作自我介绍。但是我没有,因为他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仿佛在暗示他正沉浸于独处中——他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朝着幽暗的海水伸出双臂,尽管离我很远,但我敢肯定他在发抖。我不由地朝海面望去,那里除了一盏绿灯,什么也没有。它渺小而遥远,或许是在码头的尽头。当我再去看盖茨比时,他已经不见了,我又独自坐在这不平静的暗夜中。
[1]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曾经求神赐予点金术。
[2]约翰·皮尔庞特·摩根(1837-1913),美国金融巨头。
[3]盖乌斯·米西纳斯(前70-前8),古罗马政治家,富有而慷慨的文学赞助人。
[4]康拉德和白星是当时英国的两家轮船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