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会毁了它。”他脸都红了。他不想和我讲话,但另一方面,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这是他成功做到的。他心中确实有个声音,想说服他把我拉进那个世界,和我分享他的狂喜。
刀尖还抵着我的嘴唇。他把刀拿开,在我眼前挥舞。他假装自己很娴熟,但失败了。拿着刀让他感到不自在。
我的手指一直在用力往外拽围巾,越来越麻木。我全靠脚尖保持平衡,乳酸逐渐集聚在小腿肚中。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博比,无所不能的感觉怎么样?扮演法官、陪审员、行刑者,去惩罚那些罪有应得的人,感觉如何?这么多年来,你一定花了很多时间排练吧?不可思议啊!但想想吧,准确来说,你做这么多事情,到底是为了谁?”
博比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木板。他咕哝着让我闭嘴。
“噢,没错,为了你的父亲。为了一个你几乎快忘却的男人。我敢肯定,你不知道他最喜欢的歌曲、电影或者演员。他平时会在口袋里放些什么呢?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他喜欢把头发甩到哪边?”
“我叫你闭嘴!”
木板划过一道宽大的弧线,重重地击打在我的胸口上,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了,我的身体跟着旋转,围巾勒得和止血带一样紧。我在空中踢脚,试图转回原位。我的嘴一张一合,宛如搁浅的鱼的鳃部。
博比把木板扔到一旁,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我警告过你了。”
我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但幸好肺又继续运作起来。“博比,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这么懦弱?我是说,很显然,你知道最该恨谁。看看她做了什么,她不仅瞧不起你爸,还要折磨他。她和其他男人睡觉,让别人都觉得你爸可怜,就连他的朋友也这么觉得。不仅如此,她竟然指控他性侵了自己的儿子……”
博比转过身去,但此刻,哪怕我的沉默都显得铿锵有力。
“她撕碎了你爸写给你的信。她肯定还找到了你保留的照片,销毁了它们。她想把伦尼赶出自己的生活,也赶出你的生活。她甚至厌恶听到他的名字……”
博比变得越来越渺小,仿佛内心在塌陷。他的愤怒变成了悲痛。
“我来猜猜看发生了什么吧。你本来打算先杀了她的。你去找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布里奇特从来不是害羞、沉默寡言的人,要知晓她的行踪并不是难事。
“你看着她,等待时机下手。你早已计划周全……详细到每个细节。而现在,是时候了。那个毁了你人生的女人就在几步之外,走过去就可以直接掐死她。她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但你犹豫了。你下不了手。她手无寸铁,你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击倒她。”
我停顿了一下,好让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结果你什么都没做,因为你做不到。知道为什么吗?你怕了。再次见到她,你又变回了那个小男孩,下唇颤抖、说话结结巴巴的小男孩。你小时候怕她,现在依然怕她。”
博比因自我厌恶而面部扭曲。同时,他想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总得找个人惩罚。于是你找到了儿童保护档案和那份名单。你着手惩罚那些负责此案的人,杀害他们的一生至爱。但你一直没有摆脱对母亲的恐惧。你以前是个懦夫,一辈子都是个懦夫。你发现她命不久矣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她的癌症是帮你报仇了,还是让你报不了仇?”
“报不了仇。”
“她会死得很痛苦。我见过她。”
他爆发了。“那远远不够!她是个怪物!”他一脚踹在一个金属鼓上,鼓旋转着飞过了院子。“是她毁了我的人生,是她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嘴角挂着唾沫。他看向我,想得到确认。他希望我说,“你这个可怜的浑蛋,都是她的错。难怪你会这么想”。但我不能这样说,如果我承认他的恨是合理的,他就会一路走到底,再也无法回头。
“我不会帮你找什么拙劣的借口,博比。你经历过一些痛苦的事情,我希望它们没发生过。但看看你身处的世界——非洲有孩子在挨饿,飞机撞进大楼,平民被落下的炸弹炸死,人们死于疾病,囚犯受到折磨,女人被强奸……有些事情我们可以改变,但有些改变不了。有时候,我们只能接受发生了的事情,然后继续活下去。”
他苦笑。“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而且你知道这是真的。”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的。”他看着我,眼都不眨一下。他的声音隆隆作响,“大克罗斯比的海岸公路上有个紧急停车带——在利物浦北面八英里的地方。紧急停车带就在双车道旁。如果你十点之后开车到那里,就会看到那里停着一辆车。你打开车头灯——左灯或者右灯,这取决于你想干什么——等到那辆车和你亮了同一盏灯,你就跟着它开。”
他的声音很刺耳。“她第一次带我到停车带时我才六岁。第一次去时,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车库里,她躺在桌子上,全身赤裸,像一道自助餐。她身上有几十只手。她来者不拒。痛苦,快乐,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别那么自私,博比,’她说,‘要学会分享。’”
他身体轻轻抖了下,前后摇摆,目视前方,在脑海中回忆那个画面。“私人会所和时尚酒吧里有太多中产阶级,她不喜欢。她更喜欢单纯的狂欢。我就是这样学会‘分享’的。一开始他们从我身上得到快乐,然后我也从他们身上获取了快感。痛苦和享乐——我母亲的遗产。”
他泪水盈眶。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的舌头变得又厚又刺痛,因为脑部供氧不足,我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我想说些什么。我想告诉他,他不是孤身一人,很多人同样被噩梦困扰,同样朝虚空呐喊过,他们经过打开的窗户时,也同样想过要不要跳下去。我知道他迷失了方向,他遍体鳞伤,但他还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每个被虐待的孩子都会变成这样。
“放我下来,博比,我呼吸不了了。”
我可以看到他粗壮的脖颈和修剪不齐的头发。他慢慢转过身来,没看我一眼。刀片从我头顶划过,我向前摔倒,手里依然紧紧地攥着围巾剩下的布料。我的腿部肌肉在抽搐,嘴里有尘土混着鲜血的味道。墙边靠着不少木板,另一面墙上则装了工业水槽。从这里怎么去运河?我得逃出去。
我跪在地上,开始往外爬。博比不见了。金属屑扎进了我的手掌,混凝土碎块和生锈的鼓就像障碍训练场。我终于爬到了出口。一辆消防车停在运河边,警车的灯在闪烁。我想放声大喊,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点不对劲。我爬不动了。我转过头去,看到博比踩在我的外套上。
“他妈的,你的傲慢真让我惊讶。”他边说边抓住我的领子,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你以为凭这些小孩子的心理学就可以击败我吗?我见过的治疗专家、咨询师和精神病医生,比你收过的劣质的生日礼物还要多。我读过弗洛伊德、荣格、阿德勒、罗杰斯的书,凡是你说得出名字的著作我都看过,这些人就算在冬天渴死了,我都不会撒尿给他们喝。”他再次凑到我面前,“你不了解我,你觉得你进入了我的脑子。放屁!差得远呢!”他将刀片搁在我的耳朵下方。我们呼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只要他的手腕一扭,我的喉咙就会被割开,像熟透的瓜落地,红色的汁液四溅。他会那么做的。我感觉得到,刀片正贴在我的脖子上。他准备结束这一切。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朱莉安娜躺在枕头上看着我,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我还看到查莉穿着睡衣,身上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牙膏的味道,我在想可不可以数一数她鼻子上有多少颗雀斑。没有数过就死了,岂不可惜?
博比呼出来的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刀片却是冷冰冰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有那么一阵子,他犹豫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猜,我们都低估了对方。”我一边说,一边缓缓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我知道你不会放我走的。你复仇心切,哪里有商量的余地。你已经投入了太多心血。这已经成了你每天早上起床的动力。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远离那面墙。”
他动摇了,思考自己是不是漏算了什么。我抓紧了凿子的把柄。
“博比,我有病在身。有时候甚至连走路都困难,右手还动得了,但看看我的左手颤抖得有多厉害。”我抬起毫无知觉的左手。我颤抖的手像某人脸上的胎记和毁容的烧伤疤痕一样吸引了他的目光。
趁这个机会,我右手的凿子穿过大衣,直插进博比的小腹,碰到髋骨之后扭转,刺向横结肠。在医学院修炼三年的功夫可没白费。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领口,但他缓缓跪了下来。我瞄准他的下颚,用尽全力,一拳打了过去。他举手隔挡,可我还是击中了他的脑袋侧面,打得他整个人往后摔。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博比努力想站起来,但我立即迈步向前,一脚踢中他的下巴,这脚虽然看起来笨拙,但威力十足,他再次向后倒去。
有那么一瞬,我盯着他,看着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片刻之后,我像螃蟹走路一样匆匆跑出院子,一旦双腿迈开了,它们还是愿意继续动起来的。虽然动作不甚美观,但反正我也不是罗杰·班尼斯特sup[1]/sup。
一个警察牵着警犬在运河边搜查,让它跟着气味寻找嫌疑人。他看见我来,往后退了一步。我继续往前跑,两个警员合力拉住我,我却还想继续奔跑。
鲁伊斯抓住我的肩膀。“他在哪儿?”他大喊,“博比在哪儿?”
[1]英国短跑运动员,神经学家,四分钟内跑完一英里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