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嫌疑人 迈克尔·罗伯森 第1页,共2页

大联盟运河这一带的水肮脏难闻,岸边的沥青曳船道上印着道道凹痕,路面破损不平。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向外倾斜,看起来随时要倒下。栏杆把梯台式的后花园和水域隔开。布满涂鸦的房车不但少了一扇门,车身下面还不是轮子,而是一堆砖头。有一辆儿童三轮车一半被埋在菜地里,另一半露在外面。

博比在圣潘克拉斯站后面的卡姆利街下车后,一直没有回头。现在,我已经掌握了他走路的节奏。他经过了水闸看管员的房舍,继续往前走。煤气厂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南岸的废弃工厂。工厂上有复建标志,意味着这里将建成一座新的工业区。

石墙边停泊着四艘狭长的运河小船,其中三艘小船都被涂成了红色和绿色,色彩明亮,第四艘小船的船头是拖船样式的,船体为黑色,里面还有绛紫色的隔间。

博比轻轻踏上船,接着似乎敲打了几下甲板。他等了几秒,将滑动舱口盖的锁打开。他向前推开盖子,把下面的门的门闩拔掉。他走进下面的船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我躲在曳船道上被荆棘覆盖的栅栏后。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拽着狗绳快步从我身旁走过。

五分钟过去了,博比从船舱出来,向我藏身的方向瞄了一眼。他关了舱门上岸,清点了下口袋里的零钱,然后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我远远地跟踪他,看到他爬上了那座桥,走向南边的一座车库。

我回到船里。我得看看里面有什么。漆门虚掩,我推开门。船舱一片漆黑,窗帘紧闭,盖住了窗缝和舷窗。走两步就到了厨房。不锈钢水槽很干净,倒置的杯子上有水滴缓缓流下,被底下的茶巾吸干。

六步之外是餐厅,两侧各有一张长椅,这里看起来不像起居室,反而更像工作室。我的眼睛稍微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看到钉板上挂着几样工具——凿子、扳手、螺丝刀、金属钳、木工刨和锉刀。架子上还放着一个个箱子,里面装着软管、垫圈、钻头和防水胶带。地板上沾着油漆块、防锈蜡、润滑油和机油。椅子下塞了一台便携式发电机,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台旧收音机。每样物件都有自己专属的位置。

对面的墙上也挂着钉板,不过这块板上没挂什么东西,只挂了四个皮革袖套——两个在下,上方对应的位置有两个。我的目光移到了地板上。我不想看了。未经抛光的木头和壁脚板上沾着某样比黑暗更黑暗的东西。

我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撞上了舱壁,进入了客舱。一切物品的大小都有点不对劲——床垫太大,床又太小,台灯太大,桌子又太小。墙上贴着几张纸,但这里太黑了,我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我打开台灯,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

我突然坐到椅子上。墙上贴满了剪报、照片、地图、图表、绘图。我看到了查莉的照片——走在上学的路上,踢足球,在学校合唱团唱歌,和祖母购物,骑旋转木马,喂鸭子。还有朱莉安娜的照片——在上瑜伽课,到超市购物,给花园的家具上漆,开门……我走上前去,看到上面还有不少收据、票根、足球通讯稿、名片、银行对账单和电话账单的复印件、一张街区地图、借书证、学费通知单、泊车告示、汽车登记证……

小小的床头柜上放着厚厚一捆笔记本。我抽出最上面的那本翻看,每页的书写都很整齐,而且内容简练。左侧的备注栏标明了时间和日期。另一侧记录了我的动向,包括我去了哪里,见了谁,见了多久,用了什么交通工具等相关的事情。这简直是我的“生活指南”:怎么像我一样生活!

头顶的甲板上传来声响。有人在拖拽什么,然后在倾倒液体。我关了灯,四周变得昏暗,我静静地坐着,压低呼吸声。有人推开滑动舱口盖,走进船舱。他穿过厨房,打开了橱柜。我躺在地板上,挤在舱壁和床脚间,感觉到脉搏在下巴的下方跳动着。

引擎启动了。活塞上下运动,节奏最终趋于平稳。我透过舷窗,看到了博比的腿。他走到船边,船随之倾到一边。他正在解缆绳。

我扫了一眼厨房和餐厅,如果我跑得够快,我就可以在他回到操舵室之前上岸。我想站起来,结果撞到了墙上的一幅画。就在它即将落地之际,我一手把它接住。窗帘缝隙透出的光照在画上:画的是沙滩的景色,有海边临时浴场、冰激凌小摊和观光车。地平线上,我看到了查莉画的灰色大鲸鱼。

我呻吟了一声,向后倒在地板上,脚不听使唤了,仿佛它并不属于我。

脚步声回来了,小船又摇晃起来。他解开缆绳。引擎开始工作,我们驶离停泊区,荡起的水花拍打在船身上。我挣扎着站起来,拉开一点窗帘,透过舷窗,我只能看到树梢。

我听到了别的声音——一阵呼啸声,像狂风怒吼。空气里的氧气似乎消失了。汽油流过地板,浸湿了我的鞋子。漆木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烟气刺痛了我的双眼,灼烧着我的喉咙。我跪在地上,匍匐穿过浓烟。

我穿过u形厨房,爬到了餐厅。引擎就在这附近,我隔着舱壁,听到它在砰砰作响。我的头撞到了楼梯,然后我爬了上去,发现舱口被从外面反锁了。我用肩膀大力撞它,它纹丝不动。我的手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外面的热气。我得另找一条路。

肺里的空气如同熔化的玻璃般炽热。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摸索着前进。在工作室的长椅上,我摸到了一把锤子和一把锋利的扁凿。我退到另一边,远离火源,在墙上借力,一锤砸向舷窗。可惜这是一块钢化玻璃。

船舱的舱壁对着储物室,我上半身挤了进去,双腿却没跟上我,我就像一条搁浅的鱼,“扑通”一下摔在里面。脚下有防水帆布和绳子,看来这里是船头。我伸手摸到了头顶的舱口的凹痕。我摸到它的边缘,找到门闩,想拿扁凿楔进一个角,再用锤子撬开它,怎奈没找到正确的角度。

船开始倾斜,水漫进船尾。我躺在地上,双脚抵着舱口,然后用力向上踢……一次,两次,三次。我大声咒骂。木头裂开了,出现了一个缺口。刺眼的阳光射进来,我回头瞥了一眼,船舱里的汽油被点燃了,一团火焰猛地向我扑来。我马上爬上甲板,在地上滚来滚去灭火,日光照在我的身上。新鲜的空气转瞬即逝,水一下子淹没了我的头顶。我慢慢下沉,这股力量不可阻挡。我在脑海里尖叫。我慢慢沉到了淤泥上,没有想自己会被淹死,只是想留在下面一会儿,因为这里又冰凉又黑暗,水草茂盛。

我的肺开始疼痛,我奋力向上游,只想呼吸几口外面的空气。我的头终于离开了水面,我翻了个身,贪婪地大口吸气。船尾已经沉到了水底,艉滚筒像手榴弹般炸开。尽管引擎熄火了,船还是慢慢地离我远去。

我蹚着水走向岸边,鞋子里都是淤泥。我拉着岸边的芦苇爬上岸,没有理会被划伤的手,只想躺下休息一会儿。我扭过身来,腿一下子撞到了运河边缘。我坐在空寂无人的曳船道上,片片乌云飘过,衬出巨型起重机的轮廓。

我认出了博比的鞋。他的双手从后面绕过我的手臂,抱住我的前胸,将我提了起来。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我闻到了他衣服上的汽油味,也有可能是我衣服上的味道。我没有大喊。现实仿佛远在天边。

一条围巾紧紧地缠在我的脖子上,上面的结压着我的气管。围巾的另一端系在我头顶上方的某个东西上,为了不让自己窒息,我只能一直踮着脚。我够不着地,腿一抽一抽地痉挛,像个提线木偶。我把手指塞进套里,防止围巾勒到我的喉咙。

我们在废弃工厂的院子里。木质托盘被堆放在墙边,瓦楞铁皮屋顶被大风刮了下来。水渗了进来,沿墙体流下,软泥和青苔编织出一张黑绿交织的挂毯。博比转到我面前,他脸上汗津津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说。

他没有理我,兀自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的袖子,仿佛要认真干什么正经事。然后他坐在包装箱上,掏出白色手帕擦干净眼镜。他的手稳得吓人。

“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杀了你?”他把眼镜架到耳朵上,看着我,“你是个通缉犯。捉到你,他们还会悬赏我呢。”他的声音出卖了他,他实则毫无把握。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消防队正在赶来。

博比一定读了早报。他知道我为什么要自首。因为警察不得不翻案,重新审查每个案件的细节。他们会对照时间、日期和地点,然后看看当时我是否在作案。他们会发现什么呢?不可能是我把他们都杀了。然后或许——只是或许——他们会调查博比。博比哪来这么多不在场证明?他怎么可能每次都完美地掩饰行踪?

我要攻他个措手不及。“我昨天去拜访了你的母亲。她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博比微微僵住,呼吸变得急促。

“我以前应该没见过布里奇特,但我很肯定,她以前一定是个大美人。酒精和香烟对皮肤不好。我以前应该也没见过你的父亲,但如果我认识他,我一定挺喜欢他的。”

“你对他一无所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不。我觉得我和伦尼有相似之处……和你也有。我要把东西拆开——来理解它们是怎么运作的。所以我才来找你。我想,你可以帮我弄清楚一些事。”

他没有回答。

“我现在知道了故事的大概——我知道你惩罚了厄斯金、卢卡斯·达顿、凯瑟琳·麦克布赖德和梅琳达·科斯莫。不过我最疑惑的是,你惩罚了所有人,唯独放过了你最恨的那个人。”

博比站了起来,气得仿佛随时要炸开,宛如长满了毒刺的鱼。他把脸凑到我面前。我可以看到他左眼眼皮下若隐若现的蓝色静脉。

“你甚至不敢开口说她的名字,你敢吗?她说,你看起来像你的父亲,但这话不完全正确。因为每次你照镜子,你一定会看到你母亲的眼睛……”

他抓紧了手中的刀,把刀尖抵在我的下唇上。如果我张开嘴,嘴唇就会被割破流血。但我现在不能停下。

“让我告诉你吧,博比,我知道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小男孩,靠着父亲的梦想过日子,母亲却用暴力玷污了他的梦想……”刀片太锋利,我的嘴唇虽然被割破了,却没有任何感觉。血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流,滴在我抵着颈部的手指上。“……他责怪自己。大多数被虐待的受害者都会这样。他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一直在逃跑,绊倒,为自己找借口;他永远都做不好,总是慢别人一步,他生来就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失望的。他觉得自己本该救下父亲,但他当时不懂发生了什么,等明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你他妈的闭嘴!你是他们中的一员。是你杀了他!你他妈的就是喜欢操控别人的思想!”

“我不认识他。”

“没错,是这样。你宣告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有罪。多么武断、随意。至少我做出了选择。你根本就不懂。你良心何在。”

博比的脸和我只差几英寸。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痛,从他嘴唇的弧度看出了仇恨。

“所以他责怪自己,这个男孩,长得太快了,他觉得尴尬,感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脆弱,腼腆,愤怒,不平——他无法理清这些情绪。他没有原谅他人的能力。他厌恶这个世界,但是他更讨厌自己。他割破自己的手臂,正是为了免受精神的痛苦。他紧紧地抓住和父亲在一起时的记忆,不愿从过去的生活里脱身。那段时光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过得去。因为那是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

“那么他是怎么做的?他将自己从环境中抽离,孤身一人,想让自己变得渺小,被别人忘记。他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和我说说你的幻想世界吧,博比。有个别的地方可去一定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