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父亲面前放了一杯茶,亲了亲我父亲的头顶。“看看,”她说,“我的长筒袜上又有抽丝了。这已经是这周第二双了。”他用手搂着她的腰,轻轻捏了她一下。我一阵尴尬。我不记得他们以前这么亲密过。
我母亲看到我,吓了一跳,责备我“不声不响地进来”。责备完,她又对我的衣服大惊小怪。她说,那裤子大得她都穿得下。但她没有问我自己的衣服去哪儿了。
“怎么回来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她问,“我们担心死了,特别是看到报纸上那些可怕的新闻之后。”她把小报这东西说得跟地毯上起的湿软的毛球一样引人注目。
“但是啊,至少风波已经过去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仿佛要给最近这段插曲画上一条终止线,“当然了,这几天我就不去桥牌俱乐部了,不过我敢说,人们肯定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格威妮丝·埃文斯现在肯定在自鸣得意,真是让人受不了,她肯定以为你出了事,她就不再是众矢之的了。她的大儿子欧文跟她的保姆私奔了,扔下了他可怜的妻子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小男孩。现在啊,长舌妇们找到新的谈资喽。”
我的父亲对我们的谈话充耳不闻。他在看书,鼻子凑得很近,仿佛要把书上的字吸进鼻腔。
“来,我带你看看花园,咱家花园现在漂亮得不得了。答应我,春天花开的时节一定要回来看看。咱们有自己的温室,马厩还换了新的木瓦顶,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潮湿了。还记得那味道吗?老鼠都在墙壁后面筑窝了。臭死了!”
她拿起两双雨靴。“我不记得你穿多少码了。”
“没事,穿得下。”
她让我去借穿父亲的蜡棉布雨衣,在我前面带路,沿屋后的台阶走到小路上。池塘结冰了,颜色像清汤,四周的风景都被蒙上了一层珍珠般的灰色。她指了下一旁的干石墙,它在我小的时候就塌了,如今又被人搭了起来,像一幅三维拼图,稳稳地矗立在地上。新的温室依墙而筑,温室装有玻璃镶板,内部框架是用新近加工好的松木造的。支架台和弹簧篮上摆满了盛放幼苗的托盘,它们悬在天花板上,表面覆盖着苔藓。她拨动一个开关,一阵细雾涌入空气。
“快来看看旧马厩。我们已经把垃圾清理掉了。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老人套间。我带你进去看看。”
我们沿着菜地和果树间的小路走去。母亲还在说话,但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我能看到她灰白头发间隙下的头皮。
“抗议集会进行得怎么样?”我问。
“还算顺利。我们召集了超过五十个人。”
“抗议什么?”
“我们想让那个该死的风力发电厂停建。他们想把电厂建在山脊上。”她往山那边的方向一指,“你听过风力发电机的声音吗?那噪声太恐怖了。叶片旋转,空气哀号。”
她踮起脚,把手伸到马厩门上面拿藏好的钥匙。
胸闷的感觉又来了。“你刚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
“就刚刚……‘空气哀号’。”
“噢,我说的是风车,它们会发出那种恐怖的声音。”
她拿着钥匙,钥匙系在一小块木雕上。我下意识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转过来,手上力气大到逼得她张开了手指。
“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我的声音在颤抖。
“乔,你弄疼我了。”她盯着钥匙环,“是博比告诉我的。他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是他帮忙把石墙搭好,把木瓦顶铺到马厩上的。他还帮咱们造了温室,里面的东西也是他帮忙种的。非常勤劳的一个年轻人。他带我去看了风车……”
有那么一瞬,我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有人抓住大地,倾斜了一下,我一个趔趄,抓住门框。
“什么时候的事?”
“他和我们住了三个月,过了一个夏天——”
“他长什么样?”
“这话怎么说才比较得体呢?他个子很高,不过可能有一些超重,是个大块头。为人很友好。他只需要我们给他提供膳宿。”
真相终于大白,它不是一盏照亮前路的明灯,也不是一桶将人泼醒的冷水。它就像白地毯上的红酒渍,像胸部x光片上的黑影,缓缓渗入我的意识。博比知道关于我的事情,而我以为那只是巧合,没有重视。老虎和狮子、查莉画的鲸鱼、格雷西姨婆……他知道凯瑟琳的事,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读心者,跟踪狂,在烟雾中消失又出现的中世纪魔法师。
但他怎么会认识埃莉萨?他看到我们一起吃午饭,在她回家的路上跟踪她?不。我那天下午见过他。那天他准时来了我的诊所。也就是那天,我在运河跟丢了他——埃莉萨的家就在运河附近。
“nocomprenderastodavialoquecomprenderasenelfuturo.”此刻的你不会明白你终将明白的事情……
我猛地跑开,绊了一跤,笨拙地摔倒在小路上。我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房子跑去,母亲问我为什么不去看马厩,我也没有理会。
我冲进门,撞到了洗衣房的墙上,往后一退,打翻了架子上的一个洗衣篮跟一盒洗衣粉。母亲的一条内裤掉在我的靴子尖上。离这儿最近的电话在厨房。响了三下后,朱莉安娜接了电话。我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
“你说有人在监视房子。”
“挂电话吧,乔,警察在到处找你。”
“你见到过谁吗?”
“挂电话,打给西蒙。”
“求你了朱莉安娜!”
她听出了我声音中的绝望,我知道,她也同样绝望。
“你见到过谁吗?”
“没有。”
“被d.j.赶出房子的那个人呢——他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d.j.没有追得那么近。”
“上你西班牙语课的学生里有没有一个叫博比的,罗伯特或者鲍勃的?很高,戴眼镜。”
“确实有一个叫博比。”
“他姓什么?”
“我不知道。有一晚我送他回家了。他说他以前住在利物浦——”
“查莉在哪儿?赶紧带她离开房子!博比想伤害你。他想惩罚我……”
我努力想和她解释,但她不停地问我为什么博比会做那样的事,这是一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没有人能伤害我们,乔。街上到处都是警察。今天我去超市的时候,一个警察还一直跟着我。他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让他帮忙拎了购物袋……”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她是对的。对她和查莉来说,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警察在监视她们……等待着我。
朱莉安娜还在说话:“打给西蒙,拜托了。别做傻事。”
“我不会的。”
“答应我。”
“我答应你。”
西蒙家的号码印在他的名片后面。他接电话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帕特里夏的声音。他在和我姐姐睡觉。为什么这感觉怪怪的?
他的声音变成了低语,我听到他把电话拿到了更隐蔽的地方。他不想让帕特里夏听到我们的对话。
“周四那天,你和谁一起吃午餐了吗?”
“埃莉萨·韦拉斯科。”
“你和她一起回家了吗?”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埃莉萨死在了她的公寓里,被人用垃圾袋闷死了。警察来抓你了,乔。他们有逮捕令,他们会以谋杀罪逮捕你。”
我的声音尖厉而颤抖。“我知道是谁杀了她。凶手是我的一个病人——博比·摩根。他一直在监视我……”
西蒙没有听我说话。“我需要你去最近的警察局自首。到了打给我。我没到之前,不要说任何话——”
“可博比·摩根呢?”
西蒙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你必须照我说的去做。警方拿到了dna证据,乔。他们手上有你留下的精液痕迹,几缕头发;他们还在浴室和卧室发现了你的指纹。周四下午,一个出租车司机在离谋杀现场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接你上车。他还记得你。你在一家酒吧外面拦下了他的车,那家酒吧就是凯瑟琳·麦克布赖德失踪的酒吧——”
“你想知道十三日那晚我和谁在一起。我告诉你,就是埃莉萨。”
“嗯,但能为你做不在场证明的人已经死了。”
这句直言不讳的话堵住了我的嘴,我不再试图说服他。他把事实一件又一件地摆出来,无一不揭示出我处境之绝望。连我的否认听起来都空洞无比。
我的父亲穿着他的运动服,站在门口。他的身后是客厅,窗帘敞开,我看到有两辆警车已经开上了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