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一小时,雨水涤荡着马路,阵阵雾气在毛毛细雨间时隐时现。我偷了埃莉萨的车,但我根本没把这放在心上,如何用毫无用处的左脚踩离合才是燃眉之急。
开到雷克瑟姆附近,我把车停进一条泥泞的乡村小道上,睡着了。埃莉萨的模样一次又一次划过我的梦境,就像一次又一次扫过矮树篱的车前灯。我看到了她发紫的嘴唇,圆睁的双目,那双一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问题和疑惑在我脑海中回环往复,仿佛有根针卡在了凹槽里。可怜的埃莉萨。
“好好担心你的不在场证明吧。”乔克是这么说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我以前能证明凯瑟琳不是我杀的,当然我现在证明不了了,除此之外,他们也会把埃莉萨的死怪罪在我头上。他们现在就要来抓我了。我能想象,警察排着长长的队列穿过田野,手里牵着德国牧羊犬的狗绳,骑着马追捕我。我跌跌撞撞地掉进沟里,又爬上堤岸。荆棘撕破我的衣服。牧羊犬步步紧逼。
车窗上传来“嗒嗒”的敲击声。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见到一束亮光。我眼睛里像是进了沙砾,身体因寒冷而僵硬。我摸到把手,摇下车窗。
“抱歉吵醒你了,先生,但你把路堵住了。”一个戴着羊毛帽的灰白脑袋透过窗户望着我。一只狗在他身后吠叫,我的车后面停了一辆拖拉机,我能听到引擎发出的“突突”声。
“千万别在这儿睡过去,这天可太冷了。”
“谢谢。”
面前是灰蒙蒙的云、生长不良的树,还有空旷的田野。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没能带来多少暖意。我倒出车道,望着拖拉机穿过一扇大门,摇摇晃晃地开过地上的水洼,朝一座毁了大半的谷仓驶去。
我把发动机挂到空挡,暖风调到最大,打电话给朱莉安娜。她已经起床了,刚刚运动完,轻轻喘着气。
“你有没有把埃莉萨的地址告诉乔克?”
“没有。”
“那你有没有跟乔克提过她的名字?”
“你问我这些干什么,乔?你听起来很害怕。”
“你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别再疑心我了……”
我在朝她大吼大叫,想让她听我说话,却把她激怒了。
“别挂!别挂!”
太晚了。就在她断线前一秒,我朝手机吼道:“埃莉萨死了!”
我按下重拨。我手指僵硬,几乎没拿稳手机。朱莉安娜立刻接了电话。“什么意思?”
“有人杀了她。警察会觉得是我干的。”
“为什么?”
“我找到了她的尸体。我的指纹,还有天晓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她公寓里到处都是——”
“你去了她的公寓!”她的声音里透露出不信任,“你去她的公寓干什么?”
“听我说,朱莉安娜。现在已经有两个人死了。有人想栽赃嫁祸到我头上。”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现在就想搞清楚这件事。”
朱莉安娜深吸一口气。“你把我吓到了,乔。你听起来像个疯子。”
“你没听到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去找警察。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们。”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是他们唯一的嫌疑人。”
“那就去找西蒙。求你了,乔。”
她哭着挂了电话,这次把电话从听筒上拿了下来。我打不通了。
上帝翘首以盼的私人医师穿着晨衣,拉开了门。他一手拿着报纸,满面怒容,专门用来吓跑不速之客。
“我还以为是那些该死的唱圣诞颂歌的人。”他咕哝道,“真是受不了他们。没一个唱得准。”
“我以为威尔士人很会唱诗。”
“又是不知道哪个浑蛋传的谣言。”他看了眼我身后,“你的车呢?”
“我停在街角了。”我撒了个谎。我把埃莉萨的甲壳虫停在了当地的火车站,最后半英里路我是走过来的。
他转过身去,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去厨房。他脚上破旧的室内拖鞋拍打着他白得像粉笔的脚踝,发出“啪啪”的声响。
“妈呢?”
“她很早就起了,出去参加什么抗议集会。她快变成一个他妈的左派分子了——永远抗议,抗议,抗议。”
“挺好的。”
他发出一声嘲笑,显然不赞成我的话。
“花园挺漂亮的。”
“你应该去后面看看,花了他妈的一大笔钱,等你妈回来,肯定会拉着你去参观。电视上那些他妈的生活节目应该通通禁掉,说什么给花园‘化妆’啊,什么‘突击清理’后院啊——真想扔个炸弹炸死他们。”
虽说我没打招呼就来到他家门口,见到我,他却一点也不惊讶。他可能以为我妈跟他提过,但他没听到。他给水壶装满水,倒掉茶壶里泡过的茶叶。
桌布上点缀着各个假日收集回来的零碎杂物,有从圣马克十字街买回来的茶罐,有从康沃尔郡带回来的果酱罐。那把银禧匙是他们受邀参加女王的花园派对时,白金汉宫送的礼物。
“要鸡蛋吗?家里没培根了。”
“鸡蛋就够了。”
“你想做煎蛋卷的话,冰箱里有些火腿。”
他跟着我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不停地猜我需要什么。他的晨衣用一根流苏绳系在腰间,眼镜用一根金链子夹在口袋里,防止弄丢。他知道我被捕的事,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这是他说“我怎么跟你说来着”的大好时机。他可以把这事怪在我的职业选择上,告诉我,如果我当初选择做医生,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他坐在桌边,看着我吃东西,偶尔抿一口茶,把《泰晤士报》翻开又合上。我问他还有没有打高尔夫。他说已经三年没打过了。
“外面是不是停了一辆新的奔驰车?”
“没有。”
沉默似乎在延展,但好像只有我觉得不舒服。他坐在那儿读报纸头条,偶尔从报纸的顶端瞥我一眼。
在我出生前,这座农场住宅就一直是我们家的。在我父亲半退休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儿是我们的度假屋。他在伦敦和加的夫还有别的房子。如果受邀去其他地方做访问学者,他就住在教学医院和大学提供的住所。
当初他买下农场住宅时是九十英亩地,但他把大部分地都租给了隔壁的奶牛场农民。主楼是用当地石料建的,天花板很低,房子角度很古怪,地基已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历史了。
我想在母亲回家前洗个澡。我问父亲能不能借我一件衬衫,或许再借一条裤子。他带我去看了他的衣柜。床的一边放着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男士运动服。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我和你妈有时会去徒步旅行。”
“我都不知道。”
“这几年才开始的。如果天气不错,我们就早起。斯诺登尼亚的一些步行道走起来很舒服。”
“我听说过。”
“能锻炼身体。”
“不错啊!”
他清了清喉咙,去找一条新毛巾。“我觉得你只想冲个澡,不想泡澡。”他这话把淋浴说得像是一种新奇时髦但不忠的行为。真正的威尔士人会用锡澡盆泡澡,面前还要烧着煤火。
我把脸伸进水中,听着水流从耳边流过的声音。我想冲掉过去几天的污秽,淹没我头脑里的声音。这一切都始于一种疾病,一种化学失衡,一种令人困惑的神经紊乱。这个病感觉更像癌症——一群野生细胞感染了我生命的每个角落,每秒成倍增长,紧紧依附在新宿主身上。
我躺在客房里,闭上眼睛。我只想休息几分钟。风拍打着窗户。我闻到了湿泥土和煤火的气味。我依稀记得,父亲给我盖了一条毯子。也许那是个梦。我的脏衣服挂在他的胳膊上。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过多久,我听到汤匙撞击杯子内壁的声音,还有母亲从厨房传来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声音——几乎同样熟悉——是父亲凿冰的声音,准备把冰放进冰桶里。
我拉开窗帘,望着雪花飘落在远处的山丘上,最后一抹霜冻从草地上消融隐去。或许,我们会过一个白色圣诞节——就像查莉出生那年一样。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一旦警方发现了埃莉萨的尸体,他们就能把线索联系在一起。他们不会再等我出现,而是会直接来抓捕我。警察首先搜查的地方肯定包括这里。
尿液喷射进马桶。父亲的裤子太大了。我系紧腰带,口袋那里的布料都挤到了一起。我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他们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和往日一样,我母亲的衣着完美无瑕,身穿桃红色的羊绒衫和灰色的裙子。年过五十后,她的腰部变胖了,再也没有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