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要用那个词?”
“哪个词?”
“‘凌迟处死’。”
他轻轻一笑,既不真诚,也不自然。“因为我想她那么死啊!慢慢地死去。痛苦地死去。死在自己手里。”
“你希望她自杀?”
他没有回答。
“你想象过她死掉的样子吗?”
“梦到过。”
“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死掉。”
他盯着我,灰蒙蒙的眼睛犹如一池无底深潭。
被凌迟处死。这句话有一个更直白的翻译,叫“千刀万剐”。被博比拽下出租车的那个女人跟他母亲年龄相仿,衣着也相像。她对自己的儿子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这能解释他的行为吗?答案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渴望理解暴力——这种欲望本身就潜藏着残暴。不要去想白熊。
另一位病人正在门外等待。博比缓缓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咱们周一见。”我说道,把“周一”这个词咬得格外重。我希望他能记住日期。我希望他以后都能按时回这里就诊。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和我握手。这还是头一回。
“巴雷特先生说,你会帮我。”
“我会准备一份精神分析治疗报告。”
他点了点头。“你知道吧,我不是疯子。”
“我知道。”
他拍了拍头。“只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说完他就走了。我的下一位预约病人,艾尔默夫人,已经坐了下来,跟我唠叨她上床睡觉前要去检查多少次门锁。我没心情听她讲话。我站在窗前,望着博比走到街上,朝车站走去。他仔细留意脚下,时不时避开人行道上的裂缝。
突然,他看见一个朝他迎面走来的年轻女人,停下了步伐。她从他身边走过,他整个人转了过去,一直盯着她看。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在盘算要不要跟踪她。他朝两边望了望,仿佛走进了一条丁字路口。接着,几秒后,他跨过地上的一条裂缝,继续向前走去。
我回到乔克的办公室,听他飞快地把我的检查结果读出来,虽然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他想让我尽快开始治疗。
帕金森病并没有决定性的检测手段。但医生们能借由繁多的游戏和运动,来衡量疾病的发展情况。乔克按下秒表,让我沿着地板上的纸胶带向前走,接着再转身走回来。然后我还要闭上眼睛,单脚站立。
看到乔克拿出彩色方块,我发出一声沮丧的叹息。我要把方块一个个堆起来,这实在是太幼稚了。我先用右手,再用左手。我还没开始堆呢,左手就抖了起来,但当我拿起一个方块的时候,它又不抖了。
比这更难的是在网格里画小圆点。我瞄准了方块的中心,手里的笔却不听使唤。管它呢,一个愚蠢的测试罢了。
事后,乔克向我解释,像我这种一开始就出现颤抖症状的病人,预后要比别的病人好很多。如今,越来越多的新药物能减轻这些症状。
“你肯定能度过圆满的一生。”他说,语气仿佛是在照本宣科。看到我脸上的狐疑,他又赶忙补了一句,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对。“呃,也可能少活那么一两年吧。”
他一句话没提我的生活质量。
“干细胞研究会给这个病带来突破。”他加了一句,语气颇为乐观,“五到十年内,肯定能找到治愈方法。”
“那在这五到十年里,我能干什么?”
“吃药,和你的美丽娇妻做爱,看着查莉长大。”
他给我开了司来吉兰。“到了后面,你肯定得吃左旋多巴,”他解释道,“但我们有望把那一天的到来再推迟个一两年。”
“有什么副作用吗?”
“你可能会感到轻微恶心,睡不着觉。”
“棒极了!”
乔克没有理会我。“这些药无法遏制病情发展。它们能做的,只是掩盖一下你的症状。”
“所以我能把这个秘密藏得更久。”
他苦笑了一下。“迟早有一天你要面对。”
“如果我一直来你这儿看病,说不定我会死于吸二手烟。”
“这死法也不赖嘛。”他点起一根雪茄,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现在才三点。”
“我按照英国夏令时sup[3]/sup的时间工作。”他也没问我喝不喝,就给我倒了一杯。“上周,朱莉安娜来找我了。”
我感觉自己在快速地眨眼。“她找你干什么?”
“她想了解一下你的身体状况。我没告诉她。我拿‘医生-患者保密协议’那些东西搪塞了过去。”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她还想知道,我觉不觉得你有外遇了。”
“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觉得你一直在跟她撒谎。”
我抿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酒精灼烧着我的食道。乔克透过烟雾望着我,等我回答。我并不生气,也没觉得自己有过错,只是感到异乎寻常地失望。朱莉安娜怎么能问乔克这种问题?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乔克还在等我回答。他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笑了起来,摇着头,就像一只被淋湿的狗。
我想说,“别拿这副表情看着我——你自己离过两次婚,大半辈子都在追女人的路上奔波”。
“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他幸灾乐祸地说,“不过,如果她甩了你,我肯定会去安慰她。”
他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朱莉安娜真的甩了我,他肯定会第一时间闻风而至,缠上朱莉安娜。
我迅速改变话题。“博比·莫兰——你对他了解多少?”
乔克来回摇晃酒杯。“不比你多。”
“他以前接受过精神病治疗,但他的医疗记录里根本没提过这一点。”
“为什么你觉得他以前接受过精神病治疗?”
“和我交谈的时候,他引用了精神状态检查里的一个问题。我觉得以前有别的医生评估过他。”
“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也不肯说。”
乔克摆出一副仿佛对着镜子练习过的表情,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正当我以为他要发表些高见时,他耸了耸肩:“他是个古怪的浑蛋,这是肯定的。”
“这是你的专业看法吗?”
他哼了一声。“我和病人接触时,他们大多处在无意识状态。我更喜欢那样。”
[1]指没有圣职的普通信徒。
[2]基督教认为,虔诚的教徒可以听到上帝的声音。
[3]英国夏令时比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早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