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嫌疑人 迈克尔·罗伯森 第2页,共2页

“他找有钱人帮他拔的?”

“对。”

我几乎把他逗笑了。在静默中,我听到马尔科姆的牙齿在打战。

“如果化疗失败,我爸妈肯定会叫医生继续尝试。他们永远也不会放过我。”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跟我说没用,跟他们说去。”

“如果你想,没问题。”

他摇了摇头,我看到他眼里泛起泪花。他想忍住,可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长长的睫毛上掉落,他抬起前臂,擦去眼泪。

“你跟谁聊过天吗?”

“我喜欢其中一个护士。她对我一直很好。”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他脸红了。在他的苍白皮肤的衬托下,他的头看起来仿充满了血。

“为什么你不进屋,然后咱们慢慢聊呢?如果不给我点东西喝,我可没口水能吐了。”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垂了下去。他又沉浸在和自己的对话中了。

“我有一个女儿,她叫查莉,今年八岁。”我说着,想过去抱住他,“我记得,那时她大概四岁,我们在公园里,我在推她荡秋千。她跟我说:‘爸爸,你知道吗,如果你把你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紧得能看到白色的星星,等你再睁开时,你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想法挺美好的,对不对?”

“但这不是真的。”

“它可以是真的。”

“除非你自欺欺人。”

“为什么不呢?有什么在阻止你这样想吗?人们总觉得愤世嫉俗、悲观处世很简单,但真要达到那样的心境,其实异常艰难。相比之下,满怀希望地面对生活简单多了。”

“我脑子里长了一颗动手术都治不好的肿瘤。”他语气狐疑地说。

“没错,我知道。”

我的话听起来空洞无比,我不知道马尔科姆会不会也这么觉得。我曾对我说的话坚信不疑。十天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马尔科姆打断了我的思路。“你是医生吗?”

“心理医生。”

“再跟我说一遍,我为什么要下去?”

“因为这里很冷,很危险,而且我见过人从楼顶摔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进来吧,里面暖和。”

他往下扫了一眼,地面上,救护车、消防车、警车和媒体的面包车汇聚成了一片海洋。“吐口水比赛是我赢了。”

“行,你赢了。”

“你会劝劝我爸妈吗?”

“肯定会,我保证。”

他想站起来,但他的脚冻僵了。他左边身子瘫痪,左手根本使不了劲。他要用两只手才能站起来。

“别动。我让他们把梯子送上来。”

“不要!”他慌张地说。我看懂了他脸上的神情。他不想自己被救下来时还要面对闪光灯的洗礼,外加记者的采访。

“行。我来救你。”我大为惊讶,自己居然说出了这么勇敢的话。我侧过身,屁股抵着墙,颤颤巍巍地朝他的位置移动——我太害怕了,腿都不敢站直。我没忘记身上的安全带,不过我也坚信,没有人会那么无聊,把安全带的另一端解开。

我沿着檐沟一点一点移动,满脑子都是事情出差错的画面。如果这是一部好莱坞电影,马尔科姆将在最后一刻,脚下一滑,摔下大楼,而我则会迅速俯身,在半空中抓住他。又或者角色互换,我摔下去,他把我救上来。

但换个角度看,因为这是真实生活,不是电影,我们很可能会双双坠亡,又或者马尔科姆活了下来,而我则是一个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的救人勇士。

尽管马尔科姆没有动,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新的情绪。几分钟前,他已经准备好义无反顾地从屋顶一跃而下。而此刻,当他想活下去时,脚下的虚空便化作了深渊。

美国哲学家威廉·詹姆斯(他患有幽闭恐惧症)在一八八四年写了一篇探究恐惧本质的论文。在这篇论文里,他举了一个人遇到熊的例子:他是因为感到害怕而逃跑,还是他先开始逃跑然后才感到害怕?换句话说,一个人有时间去思考某件事物是否可怕吗,还是人对可怕事物做出反应会先于思考本身?

从那时起,科学家和心理学家便就这个类似“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哪样东西先出现——是人自觉产生的恐惧意识,还是剧烈的心跳和喷涌的肾上腺素,驱使我们战或逃?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但我太过害怕,忘却了问题。

我离马尔科姆只有几英尺远了。他双颊映着浅蓝色的光,身体不再发抖。我背抵着墙,一条腿向下伸,撑起身子,让自己站起来。

我朝马尔科姆伸出手,他望了半晌,接着也缓缓向我伸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臂弯箍住他纤细的腰。他的皮肤冷得像冰块。

我解开安全带前部,拉长带子。我把安全带绕过他的腰,再重新扣好,将我们俩紧紧地绑在一起。他的羊毛帽抵着我的脸颊,触感粗糙。

“你要我做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

“祈祷带子的另一端系牢了。”

[1]1英尺约合30.48厘米。——译者注。全书页下注均为译者注,之后不再一一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