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局外人 斯蒂芬·金 第2页,共2页

“你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拉夫说,“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对吧?”

此时局外人的脸仍然隐约显现出特里·梅特兰的脸,他看着拉夫,缄口不语。

“希斯·霍尔姆斯还可以,在霍尔姆斯之前的其他人也还可以,但梅特兰是一次失误。”

“我想是那样的,”局外人看上去很困惑,但仍然很得意,“我选的其他人都有极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和极高的声誉,但是一旦有了物证和证人证词,不在场证明和声誉都变得没有任何作用,人们对那些超出他们对现实的认知的解释熟视无睹。你们本不该找到这里来,你们甚至根本都不该感觉到我的存在,不管他的不在场证明有多么有力。然而你们却找到我了,是因为我那天去了法院吗?”

拉夫什么都没有说,霍莉已经从最后一级楼梯上下来了,现在就站在他身边。

局外人叹了口气,“那是一个错误,我本应该想得更谨慎,考虑到电视台的摄像机,但我当时实在太饿了。我本可以离开的,但我贪吃了。”

“再加上过分自信,”拉夫说,“过分自信会滋生大意,警察见过很多那种情况。”

“嗯,也许那三个错误我都犯了,但我想,即便那样,我也可能会侥幸逃脱。”局外人打量着站在拉夫身边的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眼下这个情况都是拜你所赐,对吧,霍莉?克劳德说你叫霍莉。是什么使你相信的?你是怎么说服一群很可能不会相信自己五官范围之外的任何东西的现代人到这里来的?你曾经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像我这样的东西吗?”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来的急切显而易见。

霍莉说,“我们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她一只手插在那个皱皱巴巴的、鼓鼓囊囊的西服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紫光灯手电筒。此刻霍莉手中的手电筒还没有打开,洞底唯一的灯光来自局外人那盏落地灯。“我们是来杀你的。”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希望那样做……霍莉。如果只有我和你的朋友在这里,他可能会开枪,但我认为他不想也拿你的生命来冒险。而且,当你们两个当中的一个人或两个人试图攻击我的身体时,我想你们会发现我的身体非常强壮,而且有点儿有毒。没错,即便在我目前这种精疲力竭的状态下。”

“目前双方僵持不下,”拉夫说,“但不会持续太久。霍斯金斯打中了州警尤尼尔·萨布罗中尉,但并没有打死他。而现在,他应该已经把警察叫来了。”

“干得不错,但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局外人说,“这里以东六英里、以西十二英里的范围内都没有手机信号。你以为我不会检查吗?”

拉夫本来一直指望着这个,但是现在希望渺茫了。然而,他手里碰巧还有另外一张牌。“我们进来之前,霍斯金斯引爆了那辆车,车冒烟了,有很多浓烟。”

拉夫第一次从局外人的脸上看到了真正的恐慌。

“那将改变事情的发展方向,我就不得不跑路了。而以我目前的状态,那将会很艰难、很痛苦。如果你想惹我生气,侦探,你成功了——”

“你问我以前是否见过你的同类,”霍莉打断他的话,“我告诉你,我没有——嗯,并没有真正见过——但我敢肯定拉夫见过。抛开变形、读取思想和发光的眼睛,你只是一个性虐待狂和普通的恋童癖。”

局外人向后缩了一下身子,好像被霍莉打了一下似的。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完全忘记了那辆燃烧的suv正在废弃的停车场里冒着浓烟,向外界发出信号。“你那样讲是很无礼的、荒谬的、不真实的!我吃人是为了生存,仅此而已。当你们人类杀猪宰牛时,你们也在做同样的事。对我来说,你们就只是牛而已。”

“你撒谎!”霍莉向前迈了一步,当拉夫试图抓住她的手臂时,霍莉把他的手甩开了。红色玫瑰花开始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绽放,“你有能力披上别人的人皮,却没有能力做别人能做的事——有件事你是无能的——只不过是你身上的那张人皮让大家相信了你能够做到。你本可以杀死梅特兰先生的任何一位朋友,你本可以杀死他的妻子,但你却杀死了一个孩子。你总是杀孩子。”

“孩子是最强壮、最甜美的食物!你从来没有吃过小牛肉或小牛肝吗?”

“你不只吃他们,你还往他们身上射精!”霍莉咧着嘴,露出一副恶心厌恶的表情,“你射到他们身上!哟!”

“那是为了留下dna!”局外人喊了起来。

“你本可以用别的方式留下dna!”霍莉对着他喊回去,这时有个东西从他们头顶的蛋壳形洞顶掉了下来,“但是你没有把你的家伙放进去,对吧?是因为你性无能吗?”霍莉对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将手指弯曲,“是吗?是吗?是吗?”

“闭嘴!”

“你杀孩子,是因为你是一个永远不能用自己的阴茎实施强奸的奸童犯,你不得不用一根——”

局外人朝霍莉跑去,他的脸扭曲成一种憎恨的表情,从中丝毫看不到克劳德·博尔顿或特里·梅特兰的影子;那是他自己的脸,如同害得杰米逊家的双胞胎最终丢掉性命的地下深渊一样黑暗而可怕。拉夫举起枪,但他还没来得及开枪,霍莉就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他的枪口。

别开枪,拉夫,别开枪!

有东西掉了下来,这次是一块大的,砸烂了局外人的小床和冷藏箱,闪闪发光的矿石碎块溅得到处都是,在石地板上打转。

霍莉从她的西服外套的那个向下坠着的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那东西又长又白,被抻开,好像里面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与此同时,她打开紫光灯,将灯光完全照在局外人的脸上。局外人畏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咆哮,然后转过头去,依然伸出克劳德·博尔顿刺着文身的手去抓她。霍莉拎着那个白色的东西摆到她的小乳房上,一直拖过肩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甩出去。负重的一端狠狠地砸到局外人头部的发际线下方,正中太阳穴。

拉夫接下来看到的一切将会在接下来的几年一直萦绕在他的梦中。局外人的左半边头颅向内陷了进去,好像它是纸糊的,而不是骨头撑起来的,他那只棕色的眼睛陷进了眼窝里,他的脸就像液化了一样。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拉夫仿佛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百张幻灯片播放然后消失:从额头向下,浓密的眉毛变成金色,然后几乎不见;深陷的眼睛向外凸起;嘴唇被拉得宽而薄;龅牙向外凸出,继而又消失;下巴突出,下沉。而最后一张脸,保持得最久,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局外人的真面目,完全毫无特征。那是一张在街上可以随便看见的一张脸,会让人过目即忘。

霍莉又拿着那个白色的东西甩了一下,这次击中了颧骨,然后把那张让人难以记住的脸变成了一弯新月,看起来像是出自一本疯狂的童话书中的东西。

最后,它什么都不是,拉夫心想,不是任何人。像克劳德、像特里、像希斯·霍尔姆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一切都只是假面,只是伪装。

红色的虫子似的东西开始从局外人脑袋上的洞里、鼻孔里、抽搐着最后仅剩下泪滴大小的嘴巴里倾泻而出。那些虫子蠕动着跌落到“声音之堂”的石地板上,那副克劳德·博尔顿的身躯先是开始轻微颤抖,接着剧烈震动,然后从衣服中垮了下来。

霍莉丢掉手里的紫光灯手电筒,把那个白色的东西举到头顶,用双手捧着它。拉夫看到,那是一只袜子,是一只男人穿的白色运动袜。霍莉最后一次拿着它砸向那个东西的头顶,它的脸随之像一个腐烂的葫芦一样,从中间裂开,结果暴露出那个头颅里面居然是空的,没有大脑,只有一窝蠕动的虫子。这使拉夫不禁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哈密瓜里发现的蛆。那些被释放出来的虫子在地上朝着霍莉的脚边奋力蠕动。

霍莉向后退开,撞进拉夫的怀里,然后跪倒在地。拉夫抓住霍莉,把她扶起来。此时霍莉的脸上血色尽失,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住地流下来。

拉夫在她耳边轻声说:“放下那只袜子。”

霍莉看着他,一脸茫然。

“袜子上有一些那东西。”

当霍莉依然无动于衷,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拉夫试图把袜子从她紧握的拳头中抽出来。起初,他无法抽出,霍莉死死地握着它,然后拉夫掰着她的手指,希望自己无需掰断她的手指就能让她放手,但是如果他迫不得已的话,他不得不用力掰断。因为如果那些虫子碰到她,会比毒葛要严重得多,而且如果那些虫子钻进她的皮肤……

霍莉似乎回过神来——不管怎么说,起码有一点儿——她张开了那只手,袜子掉了下去,袜尖接触到石地板时发出哐啷一声撞击声。拉夫向后退了几步,拉着霍莉的手,躲开那些仍然在盲目,抑或根本不盲目寻找的虫子,因为那些虫子直奔他们两个而来。霍莉刚刚紧抓着袜子的手依然蜷曲着,她低下头,看到了危险,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尖叫,”拉夫告诉她,“不能冒险让任何东西从上面掉下来。只管爬上去。”

拉夫开始拉着霍莉的手往楼梯上爬,上了四五级楼梯后,她才可以自己爬,不过,是倒退着向下爬,因为霍莉想看看那些虫子。那些虫子还在从局外人裂开的脑袋和那张泪滴大小的嘴巴里涌出。

“停,”霍莉低声说,“停,看看它们,它们只是在到处乱转。它们无法爬上楼梯,而且它们开始死亡了。”

霍莉说得对。那些虫子蠕动的速度减慢了,而且局外人头颅旁边的那一堆已经完全静止了,但它的身躯在动,身躯里面的某个位置在动,生命力依然在顽强地奋力求生。那具貌似博尔顿的身躯现在变得又驼背又抽搐,它的手臂像是在打旗语一样挥动着。拉夫和霍莉眼看着它的脖子在缩短,头颅的残骸开始缩进衬衫的衣领里,克劳德·博尔顿那头黑发先是竖了起来,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霍莉低声问着,“那些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拉夫说,“我只知道你这辈子再也不用买醉了,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用。”

“我很少喝酒,”霍莉说,“酒精跟吃的药起反应,我想我跟你说过——”

霍莉突然靠在楼梯扶手上呕吐起来,这时拉夫伸出手搂着她。

霍莉说:“对不起。”

“不必,我们——”

“他妈的赶紧离开这里!”霍莉替他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