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和霍莉肩并肩穿过拱门,霍莉像个怯场的新娘一样挽着拉夫的胳膊,她手里拿着手电,拉夫手里拿着他的手枪,打算一见到目标就开枪,一枪毙命。只是目标没有出现,一开始没有。
拱门后面是一块凸起的石头,形成一个高出主洞穴地面七十英尺的类似阳台的地方。一个金属楼梯盘旋而下,霍莉抬头看了一眼,感到头晕目眩,楼梯又高出了二百多英尺,经过一个很可能是主洞口的洞口,一直通到悬吊着钟乳石的洞顶。霍莉意识到整个段崖都是空的,就像烘焙坊里的蛋糕模型一样。下楼时,楼梯看起来还可以,在他们上方,用拳头大小的螺栓固定的楼梯有一部分松动脱落了,就那样悬空吊着。
洞底有一盏普通的落地灯,那种灯在任何一间布置得相当好的客厅里都能见得到。一个人站在灯光中静候着拉夫和霍莉,正是局外人。灯线像一条蛇一样,蜿蜒着伸向一个发出轻柔的嗡嗡声的红色盒子,盒子的一面印着honda。灯光的最外缘摆着一张简易床,床上铺着一条毯子。
拉夫这一生追捕过许多逃犯,他们前来寻找的东西很有可能长着其中任何一类人的样子:深陷的眼睛、瘦骨嶙峋的身躯、精疲力竭的状态。局外人身上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生皮背心,脚上穿着一双磨损的牛仔靴,手无寸铁。局外人抬头看着拉夫和霍莉,那是克劳德·博尔顿的脸:黑色短发、让人想到他祖上几代人以前有美国土著血统的高高颧骨、山羊胡。拉夫在他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局外人手指上的文身,但他知道,那些文身就在他的手指上。
文身男,霍斯金斯这样叫他。
“如果你们真的想和我谈谈,你们就必须爬下楼梯。那些楼梯能承受我的重量,但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并不是所有的楼梯都那么稳。”他虽然用对话的口吻说出那些字,但是那些字却相互重复着、重叠着,仿佛下面不止有一个局外人,而是有许多局外人,除了站在灯光下的那个以外,其余的一群都躲在那盏落地灯照不到的阴影和缝隙里。
霍莉开始朝楼梯走去,拉夫拦住了她,说:“我先走。”
“我应该先走,我身体轻。”
拉夫重复了一遍,“我先走。”“等我到下面的时候——如果我能活着到下面的话——你再下来。”他说的声音很轻,但是鉴于洞里的回声音效,可以猜得到局外人能够听得到他说的每一个字。拉夫心想,至少我希望如此。然后他继续对霍莉说,“但你至少要在上面十几格台阶处停下来,我得和他谈谈。”
拉夫说这些话时眼睛看着霍莉,紧紧地盯着她看。霍莉瞥了一眼他的格洛克手枪,拉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不,不会有谈话,不会有长篇大论式的问答。一切都将结束,一枪正中头部,然后拉夫和霍莉就离开这里。假设洞顶没有发生坍塌砸到他们身上,他们就那样离开这里。
“好吧,”霍莉说,“小心点儿!”
无法做到这一点——不管那个老旧的螺旋楼梯能不能承受得住拉夫的体重——但是拉夫在往下走的时候尽量想象自己的身体轻如鸿毛。楼梯吱吱嘎嘎地响着、颤抖着。
“目前做得不错,”局外人说,“紧靠着墙走,那样可能会更安全一些。”
安全……全……全……
拉夫到达了洞底。局外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盏奇怪的家居灯旁边。他是在提皮特的家得宝买的它,以及简易床和发电机吗?拉夫认为很有可能,那个地方似乎是本州这片该死的荒凉地区的首选之地,但那并不重要。拉夫身后的楼梯又开始吱吱嘎嘎作响,是霍莉下来了。
此时,拉夫与局外人站在同一水平高度,他便开始带着近乎科学性的好奇心盯着局外人看。他看上去像人类,尽管如此,奇怪的是,难以看清他的外形,就像人用对眼看到的画面一样,你明知道自己眼前看到的是什么,但一切都是扭曲的,稍微有点儿偏离真实。那是克劳德·博尔顿的脸,但下巴不对劲,那个下巴不是圆的,而是方的,而且稍微裂开,右边的下颚线条比左边的要长,使整张脸看起来有点儿倾斜,线条突然停止,非常怪异;那是克劳德的头发,像乌鸦的羽翼一样乌黑锃亮,但其间夹杂着几绺淡红棕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跟克劳德的一样,是棕色的,而另一只是蓝色的。
拉夫认识那个裂开的下巴、长下巴、红棕色的头发,还有最重要的,一只蓝色的眼睛。不久之前,七月那个炎热的上午,当特里·梅特兰躺在街上死去时,拉夫曾亲眼见到那双蓝色眼睛中的光忙黯然失去。
“你还在变身中,对吧?我妻子看见的投影可能跟克劳德一模一样,但真正的你还没有完全成形,对吧?你并没有真正在那儿。”
拉夫讲这些话时认为这将是局外人听到的临终话语。楼梯上传来的吱嘎声已经停止,这意味着霍莉现在站得足够高,可以确保安全。拉夫左手抓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举起他的格洛克手枪。
局外人将双臂向身体两侧一伸,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完全呈现在拉夫面前,“如果你想杀我,就杀了我吧,侦探先生,但你也会杀死你自己和你这位女性朋友。我不能像对克劳德那样可以得知你的想法,但我同样很清楚你此刻在想什么:你在想着开一枪是你可以接受的风险,我说的对吗?”
拉夫什么也没有说。
“我敢肯定我说得没错,而我必须告诉你,那将是极大的风险。”局外人提高嗓音大喊了一声,“b我——的——名——字——叫——克——劳——德——博——尔——顿!/b”
回声的声音似乎比出自他口中的喊声更大,一块钟乳石——可能早已经裂开——从洞顶脱落,霍莉随之惊叫了一声。钟乳石像一把石匕首一样直插下来,正好击中局外人那盏灯的光圈外围,但没有击中拉夫。
“既然你知道能在这里找到我,你可能也已经知道这一点,”局外人放下手臂说,“但以防你不知道,我就来告诉你,曾经有两个小男孩在这些山洞和这下面的一条通道中迷了路,当一支救援队来搜救时——”
“有人开了一枪,引得洞顶的一块石头掉下来,”霍莉站在楼梯上说,“是的,我们知道。”
“是在魔鬼滑梯那条通道里发生的,那里的枪声会被减弱。”局外人说,“如果安德森侦探在这里开枪,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肯定有几块较大块的钟乳石会像雨点一样落下,即便如此,你也许可以躲避开,如果躲避不开,你就会被砸扁,然后你有可能会引起整个断崖顶部坍塌,让我们大家都葬身滑坡之中。想冒险吗,侦探先生?我敢肯定你从楼梯下来的时候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我必须告诉你,你获胜的概率不大。”
霍莉又下了一两级楼梯,楼梯嘎吱嘎吱地响了一阵。
拉夫心想,保持距离。但他没有办法阻止她,这位女士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霍莉说,“克劳德的大伯和堂兄都在这里,被埋在地下。”
“他们确实在。”他——它——现在笑得更开心了。他嘴里露出来的金牙是克劳德的,就像他手指上的文身一样。“还有许多其他人,包括他们想要救的那两个孩子。我在地面上感觉到了他们,感觉到有些人离我很近。罗杰·博尔顿和他的两个儿子就在那里,在‘蛇腹’下面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局外人指了一下,“我对他们的感觉最强烈,不仅是因为他们关系很亲密,而是因为他们是我变形所依赖的血液来源。”
拉夫说:“我猜,吃起来不太好吃。”他正看着局外人的简易床,在床旁边的石地板上,一个塑料泡沫冷藏箱旁边,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和皮,几乎难以看见。
“是的,当然不好吃。”局外人不耐烦地看着他,“但是他们的遗体散发着光芒,有点儿……我不知道,我通常不会谈论这些……有点儿发光。甚至那些愚蠢的小男孩也会散发出那种光芒,虽然光很微弱。他们在很深的地下,你也许会说,他们是在探索未知的马里斯维尔洞时死去的。”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这次露出的不只是那颗金牙,而几乎是满口牙齿。拉夫不知道他在杀害弗兰克·彼得森的时候是不是也那样笑着,一边吃着那孩子的肉,一边饮着孩子的血和他垂死之际的痛苦。
霍莉问:“像一盏夜灯一样的亮光?”她听起来非常好奇。霍莉又下了一两级楼梯,楼梯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拉夫强烈希望霍莉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往上走,走出去,回到得克萨斯热辣的太阳底下。
局外人耸了耸肩。
拉夫在心里默默对霍莉说,回去,转身,回去。当我能够确定你有足够的时间从亚希加洞口走出去时,我就开枪。即使那会让我的妻子成为寡妇,让我的儿子失去父亲,我也会开枪。我亏欠特里和其他所有因他而死的人。
“一盏夜灯,”霍莉重复着,又往下走了一步,“你懂的,是为了心里得到安慰。我小的时候也有一盏。”
局外人背对着那盏落地灯,脸躲在阴影里,越过拉夫的肩膀抬头看着霍莉。拉夫可以看到他那双不相配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只是那样说并不十分恰当,那光并不是在他的眼睛里,而是从他的眼睛中散发出来。现在拉夫明白格蕾丝·梅特兰所说的她看见的那个东西的眼睛是稻草做的是什么意思了。
“安慰?”局外人对这个词若有所思,“是的,我想是的,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还有信息,即使是死人,他们身上也充满博尔顿家族的信息。”
“你指的是记忆吗?”霍莉又走下来一步,离拉夫他们越来越近了。拉夫举起左手,示意她退后,但他很清楚霍莉是不会退后的。
“不,不是那些。”局外人看起来又开始对霍莉不耐烦了,但此外他的情绪中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拉夫在许多审讯室里看到过这种急切的心情。并不是每一个嫌疑犯都想开口讲话,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想,因为他们一直同他们自己的思想独处于一个封闭的密室之中。这个东西,局外人,肯定也和它自己的思想独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独自,有一段时间。仅从他的表面就可以看出来。
“那是什么?”霍莉仍然待在原地,拉夫在心里默默感谢上帝赐予了他这样小小的恩惠。
“血统,血统中有一些东西会超越记忆或代代相传的生理相似性,它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一种观察的方法。它不是食物,而是力量。他们的灵魂消失了,他们的古老灵魂,但是有些东西仍然存在,甚至存在于他们已逝尸体的大脑和身体里。”
“一种dna,”霍莉说,“也许是部落的,也许是种族的。”
“我想是的。如果你喜欢,”局外人朝拉夫走近一步,伸出手指上文着b必须/b的那只手,“它就像这些文身一样,它们不是活的,但它们承载着某种特定的信——”
霍莉大喊道:“住手!”拉夫心想,上帝啊,她离得更近了。我都没有听见,她是怎么走近的呢?
洞里响起回声,似乎在扩大,而且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这次不是一块钟乳石,而是从粗糙的石壁上掉下了一块岩石。
“不要那样做,”局外人说,“除非你想冒险让所有东西都砸到我们头上。不要那样提高嗓门说话。”
霍莉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但仍然透露着急迫感,“拉夫,记住他对霍斯金斯侦探所做的事,他的触碰是有毒的。”
“只有当我处于这种变身状态时才有毒,”局外人温和地说,“这是一种自然保护形式,几乎不会致命,比起辐射,它更像是毒葛。当然,霍斯金斯侦探……可以说是敏感体质。一旦我触碰了某个人,通常我就能——并不总是,但通常——进入他的意识,或者他所爱的人的意识。我对弗兰克·彼得森的家人就是那样做的,只有一点点,就足够推动他们往已经在前进的方向加快脚步。”
拉夫说:“你应该待在原地。”
局外人举起他刺着文身的双手,“当然,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你才是拿着枪的人。但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你看到了,我已经太累了,没法继续移动了。我不得不匆忙长途跋涉开车来到这里,我还不得不买一些补给品,那使我更加精疲力竭。看看我们现在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