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平淡:“恕我直言,吉伯尼女士,鉴于您过去的……哦,功绩……毫无疑问我向您表示敬意,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一个名为厄尔·库科的靠吸食儿童血为生的超自然恶魔。在这件案子——现在看来越来越可以确定这两件案子有联系,如果它们确实有联系的话,那么我应该说在这两件案子中——我第一个承认其中存在一些非常奇怪的现象,但是你正在把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引导。”
“让她讲完,”珍妮开口,“看在上帝的分上,在你把自己的思想完全封闭起来之前,让她先把话讲完。”
拉夫发现他妻子的小愠怒已经升级到了勃然大怒的边缘,他能够理解这是为什么,甚至对她表示同情。在珍妮看来,拉夫拒绝倾听吉伯尼讲的厄尔·库科的荒诞故事,他也是在拒绝相信珍妮今天凌晨在自己家厨房的所见所闻。拉夫想要相信她的话,不只是因为他爱她、尊重她,而是因为她描述的那个人与克劳德·博尔顿完全吻合,但他无法做出合理解释。然而,拉夫还是坚持要把话讲完,对所有人,尤其是对珍妮,他必须这样做,因为这是他一生赖以生存的基本真理。没错,哈密瓜里确实存在蛆虫,但它们肯定是通过某种自然的方式进入的。不了解真相并不代表就会不相信真理,或否定真理。
拉夫接着说:“如果我们相信有恶魔存在,相信超自然力量,那我们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拉夫坐下来,去握珍妮的手,但珍妮却把手抽开了。
“我理解你的感受,”霍莉说,“我理解,相信我,我真的理解。但是安德森侦探,我曾亲眼看见过一些事情,所以我才会相信。哦,不是电影里的,更不是电影背后取材的传说,真的,但每一个传说的背后都蕴藏着一条真理,信不信由你。现在,我想给你们看一套我离开代顿前整理的时间轴,可以吗?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您请。”霍伊赞同道。他的口气听起来十分困惑茫然。
霍莉打开一个文件,将其投影到墙上。字很小,但很清晰,拉夫认为她画的这个时间轴在任何一个法庭上都能合格通过。他不得不给予她这样高的评价。
“四月十九日,星期四。默林·卡西迪将面包车弃于代顿市政停车场,我认为同日车即被盗。我们不称盗车者为厄尔·库科,我们只称他为局外人,这样安德森侦探会感觉舒服些。”
拉夫没吭声。这次他去握珍妮的手时,她没有把手抽开,虽然她没有回应地握起拉夫的手。
“他把车藏在哪里了?”亚力克忍不住问道,“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等会儿再讨论那个问题,但现在先让我把代顿案的时间轴讲完好吗?”
亚力克举起一只手,示意霍莉继续。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梅特兰一家飞抵代顿,入住酒店。真正的希斯·霍尔姆斯身在瑞吉斯陪同母亲。”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一。安珀·霍华德和乔琳娜·霍华德遇害,局外人吃其肉、饮其血。”霍莉看着拉夫说,“不,我不知道,不能确定。但是通过报纸上的报道,我确定有部分尸体失踪,且该部分的肉几乎血液尽失。彼得森的尸体也有相似遭遇吗?”
这时官方权威比尔·塞缪尔斯开口了:“既然梅特兰案已经结案,而我们正于此进行非正式讨论,那么我不妨就告诉各位真相。弗兰克·彼得森的颈部、右肩、右臀,以及左侧大腿处均有肉缺失。”
玛茜发出一声作呕的声音。珍妮刚要起身到她身边,玛茜朝她摆摆手说:“我很好。我的意思是……不,我感觉并不好,但我不会呕吐或晕倒之类的。”
拉夫发现她面色惨白,所以不确定她是否真的不会晕倒。
霍莉说:“局外人将用于掳走霍华德家女孩的镶板卡车弃于霍尔姆斯家附近,”这时她笑了,“这样他便能够保证车会被人发现,因而成为对他所挑选的替罪羊的不利证据。他将女孩们的内裤留在霍尔姆斯家的地下室,又一个铁证。”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三。霍华德家女孩的尸体在位于代顿与瑞吉斯之间的特罗特伍德被人发现。”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四。当希斯·霍尔姆斯在瑞吉斯帮助母亲做家务、四处跑腿时,局外人现身海斯曼记忆疗养院。他是专门去找梅特兰老先生或其他某个人吗?对此我不能确定,但我认为他盯上了特里·梅特兰,因为他预先得知梅特兰一家要从另一个很远的州过来探亲。不管你称局外人为自然人还是非自然人,抑或超自然生物,他在一个方面上同许多连环杀手很相像,他喜欢四处游荡。梅特兰太太,希斯·霍尔姆斯有可能知道您丈夫打算去探望他父亲吗?”
“我想是的,”玛茜说,“如果有家属即将从我国的其他地方来探亲,海斯曼疗养院喜欢提前知晓,他们会为此做特别的准备,给居民剪发或烫发,如果可能的话,还会安排出院探亲。但特里的父亲是不可能的,他的脑子病得太严重了。”玛茜的身体向前探出,眼睛紧紧盯着霍莉。“但如果这个局外人不是霍尔姆斯,即便他长得很像霍尔姆斯,那么他是如何得知的呢?”
“哦,如果你能够接受一个基本的前提,那就很简单了。”拉夫帮忙解答道,“如果那个家伙在‘复制’霍尔姆斯,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能够进入霍尔姆斯的大脑,获取他的全部记忆。我说的对吗,吉伯尼女士?是这个理论吗?”
“咱们暂且说是的,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的,但别纠结于此。我敢肯定大家都累了,梅特兰太太现在可能很想回家陪在女儿身边。”
拉夫心想,但愿她在晕倒之前能到家。
霍莉继续讲:“局外人知道自己在海斯曼记忆疗养院会被人见到而且注意到,同时他肯定在那里留下了更多能够证明真正的霍尔姆斯在场的证据——其中一个被害女孩的头发。但我相信四月二十六日他前往那里的最主要原因是把取点儿特里·梅特兰的血,就像后来他把克劳德·博尔顿先生弄出血一样。手段始终是一模一样的。首先是谋杀;然后选好下一个受害者,做好标记,就是他的替身;之后他躲藏起来,不过那真的是一种蛰伏,就像熊一样,他可能时不时地会四处走动,但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在预先选好的巢穴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进行休养整顿,那时也就是他变身的时刻。”
“传奇故事中讲,需要花上好几年时间才能完成变身,”尤尼尔说,“可能要一整代的时间。不过那都是传说,你认为变身不需要那么久,是吗,吉伯尼女士?”
“我认为只需要几个星期,最多几个月。在他从特里·梅特兰变身成克劳德·博尔顿的过程中,有一段时间他的脸看起来可能会像是用培乐多橡皮泥捏出来的样子。”霍莉讲到这转过身,她想直直地盯着拉夫,却发现很难,但有时候这样做很有必要。“或者,看起来像是严重烧伤了。”
“我不信,”拉夫反驳道,“而且这样讲太轻描淡写了。”
“那么为什么那名烧伤的男子没有出现在录像画面中呢?”珍妮质问起自己的丈夫。
拉夫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霍莉说:“大多数传说也都有些许的真实性,但它们不是全部的真相,不知道你们能否明白我的意思。在故事中,厄尔·库科像吸血鬼一样,以血肉为食,但我认为这种生物也以人类的不良感受为食,可以说是‘精神食粮’。”她把脸转向玛茜,“他告诉你女儿说,你女儿伤心难过令他很开心。我相信这是真的,我相信他是在享用你女儿的悲伤。”
“还有我的,”玛茜说,“还有萨拉的。”
霍伊开口了:“虽然听起来不可能是真的,但彼得森一家就是按这个剧情发展的,不是吗?一家除了父亲之外全都不在了,而那位父亲完全就像个植物人。一个以不快乐为食的生物——一个食悲者,不是一个食罪者——一定爱上了彼得森一家。”
“还有那天他在法院门前的现身呢?”尤尼尔插进来一句,“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专门食用消极情绪的恶魔,那么那天的场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感恩节大餐了。”
“你们这些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拉夫问着刚刚表示赞同的几个人,“说真的,你们真的知道吗?”
“醒醒吧,”尤尼尔厉声吼道,这令拉夫惊得直眨眼,好像自己刚刚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我知道这有多不切实际,我们都知道,你不用一直提醒我们,好像你是一间疯人院里唯一的一位圣人一样。但现在确实出现了超出我们人生经历之外的东西,法院门前的那个人,那个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录像中的人只是这其中的一部分。”
拉夫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他的情绪快要爆发了,但他收起了责骂,安静地闭起嘴巴。
“你得停止不停地反驳,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谜团,我也不喜欢,但至少得承认这个解释说得通一切。现在各条信息已经形成一条信息链了,从希斯·霍尔姆斯到特里·梅特兰,再到克劳德·博尔顿。”
“我们知道克劳德·博尔顿现在身在何处,”亚力克说,“我认为下一步我们去一趟得克萨斯,找他当面问清楚是符合逻辑的。”
“为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珍妮问,“我在这儿看见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了,就在今天早上!”
“我们应该讨论一下。”霍莉说,“但我想先问梅特兰太太一个问题,您丈夫葬在哪里了?”
玛茜吃惊地看着她:“葬在……?为什么这么问?在这里啊,就在城里,在纪念公园墓地。我们之前没有……你知道的……没有为这种事做过计划,完全没有。我们为什么要考虑墓地的事呢?特里到今年十二月份才刚满四十岁……我们原本以为我们还会活好多年……我们值得活好多年啊,像其他人一样好好地生活……”
珍妮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玛茜,玛茜开始像出神似地用它慢慢擦拭着眼睛。
“我不知道我应该……我当时只是……你知道的,惊呆了……我尽力让自己避开他已经去世了这个现实。殡葬师唐纳利先生向我推荐了纪念公园的墓地,因为那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山……而且在城的另一边,旁边……”
拉夫想对霍伊说,让她不要再讲了。随后他又想,说这些既痛苦又毫无意义,他葬在哪儿都跟案子没有关系,只跟玛茜和她的女儿有关。
但他再次安静地闭起嘴巴,因为他刚刚想说的那些话也是一种责骂,只是形式不同罢了,难道不是吗?虽然玛茜·梅特兰可能不是故意讲这些的。拉夫告诉自己一切最终都会结束,他最终会从该死的特里·梅特兰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开启新生活。他不得不相信未来还有美好生活在等待他。
“我还知道一个地方,”玛茜继续讲,“我当然知道啦,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唐纳利先生提它。特里带我去过那里一次,但那里在城外很远……而且非常凄凉……”
“另一个地方在哪儿?”霍莉接着问道。
拉夫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六个牛仔抬着一副棺材。他意识到又出现了一个“巧合”。
“那个老墓地在坎宁镇,”玛茜说,“特里带我去过那里一次,看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在那里下葬了,甚至都没有人去过。那里没有鲜花,也没有纪念旗,只有一些已经碎掉的墓碑,大多数连上面刻的名字都看不出来了。”
拉夫心头一惊,看了一眼尤尼尔,尤尼尔微微点头回应。
“所以他才对书架上的那本书感兴趣!”塞缪尔斯低声说,“《弗林特县、多利县和坎宁镇历史图册》。”
玛茜继续拿着珍妮的手帕擦着眼睛,“他当然会对那种书感兴趣了,自从一八八九年土地热潮开始,梅特兰家族就一直生活在州上的这片地区。特里的曾曾祖父母,或者是更老一辈的人,我也不太确定,他们就是在坎宁镇定居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