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个人,”特里说,“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白色面包车。我是和埃弗雷特·朗德希尔、比利·奎德还有黛比·格兰特一起去的。换句话说就是和整个弗林特高中英语组一起。我那辆探路者的空调坏了,在店里维修呢,所以我们坐埃弗的车去的。他是英语组组长,所以他开的是宝马,车内空间很大。我们上午十点从高中出发。”
塞缪尔斯一时间被特里这番话搞得一头雾水,连最明显的问题都问不出了,于是由拉夫开口问:“盖城有什么大事竟然劳驾四位英语老师在大暑假赶过去?”
“哈兰·科本。”特里说。
“哈兰·科本是谁?”比尔·塞缪尔斯问。显然,他对悬疑推理小说的兴趣顶多只到了解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水平。
拉夫知道哈兰·科本,虽然他自己不算小说迷,但他太太是。“那个推理小说家?”
“是的,推理小说家。”特里接着说,“有一个叫三州英语教师协会的组织,每年仲夏都会举办一场为期三天的会议,那也是全体成员一年一度相聚的机会。仲夏会有几场研讨会和座谈会之类的活动,每年都在不同的城市举办,今年在盖城。英语教师与众不同,即便是暑假也很难把他们聚齐,因为他们有太多没完没了的杂事——做教具、补做上学年未完成的任务、陪家人度假,还有各种暑期活动。至于我嘛,暑假无非就是到少棒和市棒上课。所以三州英语教师协会一直想在活动中期邀请一位重量级大人物来博眼球,届时几乎所有成员都会出席。”
“上星期二就是这个情况喽?”拉夫问。
“没错,今年的仲夏会议是从七月九日星期一到七月十一日星期三,在喜来登酒店举办。我已经有五年没参加过这种大会了,但埃弗告诉我说科本是本期的主讲人,而且其他英语老师也都去,于是我就安排加文·弗里克和拜伯·帕特尔的爸爸替我负责星期二和星期三的训练。那样做简直要我的命,因为马上就到半决赛了,不过星期四和星期五我就回来了,而且我不想错失见到科本的机会。我读过他所有的作品,情节设计巧妙,而且不乏幽默感。再一个,今年大会的主题是‘论将畅销成人小说列入七至十二年级授课内容’,这可是近几年的热门话题,尤其是在我们西部这一带。”
“省省大会的内容吧,”塞缪尔斯说,“直接说重点。”
“好吧。我们去了,在那里参加了午宴,听了科本的演讲,参加了晚上八点的座谈会,还在那里过的夜。埃弗和黛比住单间,我和比利·奎德aa制分摊房费合住一个双人间。是比利提出来的,他说他正在扩建房子,得省着点儿花。他们都可以出庭为我作证。”特里看着拉夫,摊开双手,“我当时在那里,这就是事实。”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最后塞缪尔斯打破僵局开口道:“科本的演讲是几点?”
“三点,”特里说,“星期二下午三点。”
“真是个好时间哈!”塞缪尔斯挖苦道。
霍伊·戈尔德的嘴角咧开一个大笑道:“对你就不是喽!”
三点钟,拉夫暗自合计着,那差不多就是艾琳娜·斯坦霍普说看到特里把弗兰克·彼得森的自行车装进那辆盗来的白色面包车后备厢,然后那孩子坐上副驾驶座跟他离开的时间啊。不,不是差不多。斯坦霍普太太说她当时刚好听到镇上的大钟敲了三声。
“演讲在喜来登酒店的大会议厅举行的?”拉夫问。
“是的,就在午宴厅的对面。”
“你确定是三点整开始的?”
“嗯,三点整三州英语教师协会主席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磨叨了十多分钟。”
“嗯哼,那科本的演讲有多久?”
“我想大概有四十五分钟吧,之后是提问环节,结束时大概是四点半。”
拉夫的脑子拼命地转,好像打印机卡纸了一样。他未料到自己生平会遇到如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一击。他们本该事先调查一下特里的行踪,但有人瞎指挥说星期一早上再做。他、塞缪尔斯和州警尤内尔·萨布罗当初一致认为在逮捕梅特兰之前先进行讯问会打草惊蛇,尤其他是一条异常危险的毒蛇。而且已经铁证如山,看似没有讯问的必要。可现在……
他瞥了一眼塞缪尔斯,却无济于事,那人的表情混杂着怀疑与困惑。
“你们犯了一个弥天大错,”霍伊说,“您二位现在心里肯定也清楚。”
“并无错误,”拉夫说,“我们有他的指纹,还有认识他的目击证人,而且我们很快就会拿到dna检测报告,只要结果匹配就无懈可击。”
“啊,不过我们也可能很快就有新惊喜哦。”霍伊说,“此刻我的侦探已经秘密开工了。”
“什么?”塞缪尔斯厉声道。
霍伊·戈尔德笑着说:“干吗要毁了这份惊喜呢,还是等着瞧亚力克能拿出什么吧。如果我的委托人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我想你们又要遭受致命一击了。比尔,你们现在已经危在旦夕了。”
他所说的正在进行调查的亚力克就是亚力克·佩利,一名退休州警侦探,现在专为律师办刑事案件辩护。他收费高昂但专业性极强。有一次酒过三巡后,拉夫问佩利为什么要走这条黑道。佩利回答说他这一生至少误抓了四个人,直至后来才相信他们真的是无辜的,因此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需要赎罪。“而且,”他还说,“退休之后要是过不上打高尔夫那种日子是真差劲!”
不用推测佩利此刻正在查什么……要始终保持高度警惕,不要以为那只是幻想,不要把辩护律师的话当作虚张声势唬人的话。拉夫再次把目光转向特里,盯着他的脸继续寻找内疚的表情,然而却只看到了忧虑、愤怒和迷惘——那种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逮捕的人流露的表情。
除了警方认定他是凶手之外,一切证据都表明他就是凶手,而且dna检测报告将给他致命一击。他的不在场证明纯粹是精心策划的误导,直接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或哈兰·科本)的小说情节。明早拉夫将着手破解他的鬼把戏逃生术,他将逐一询问特里的同事,然后对仲夏会议做背景调查,重点调查科本露面的起止时间点。
甚至在开始这份美味大餐般的调查工作前,拉夫就发现了特里的不在场证明可能存在一个漏洞。艾琳娜·斯坦霍普三点钟看到弗兰克·彼得森跟随特里上了白色面包车;朱恩·莫里斯六点半左右看到特里满身是血出现在菲吉斯公园——朱恩妈妈说朱恩出门时当地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样看来就存在三个半小时的时间空当,对于从盖城驱车七十英里前往弗林特市来说时间绰绰有余。
假设斯坦霍普太太在杰拉德精品杂货店的停车场看到的不是特里呢?假设那是一个外观貌似特里的共犯呢?抑或那只是一个穿戴上金龙队球服和棒球帽,故意打扮成特里的人呢?不过这些都不太可能,除非斯坦霍普太太年事已高……还有她眼神不好。
“先生们,咱们结束了吗?”戈尔德问,“你们若是真想扣下梅特兰先生,那我可有的忙了。首先就是召开新闻发布会,虽然我不喜欢干这种事,但……”
“你撒谎。”塞缪尔斯酸溜溜地说。
“不过那样可能会把媒体从特里家引开,这样孩子们就有机会避开那些摄影师的长枪短炮安全回家了。最重要的是,可以还给那个家庭一份原属于他们的安宁,而这曾经的美好都是被你无情打破的。”
塞缪尔斯说:“把这些话留着对媒体镜头说吧。”之后他也作势欲秀给法官和陪审团看,指着特里对霍伊说,“你的委托人蹂躏并谋杀了一个未成年人。如果说他的家人被无辜殃及,遭受了间接伤害,那就只能怪他咎由自取。”
“你真是不可思议,”特里说,“你逮捕我之前都没找我问过话,一个字都没问过。”
拉夫说:“演讲结束后你做什么了,特里?”
特里摇摇头,并非表示否定,而似乎是意欲澄清。“之后?我和大家一起排队,但因为黛比的缘故我们排到了最后面。她要上卫生间,还想让我们等她以便大家一起行动。她去了很久,提问环节结束后很多人都冲向卫生间,但女人总是慢一些,因为……额,你懂的。于是我和埃弗还有比利走到报摊那边溜达。等黛比回到那跟我们碰头的时候,队伍都已经排到大厅了。”
“什么队?”塞缪尔斯问。
“你是活在石器时代吗,塞缪尔斯先生?签名的队。大家人手一本他的新书《说到做到》,书钱含在仲夏会议的费用里。我也有一本,有签名和日期,如果你还没有把它连同我的其他物品从我家搜走的话,我很乐意拿给你看。我们排到签名台时已经五点半多了。”
拉夫又开始思考,如果是这样的话,特里的不在场证明存在的时间空当就微乎其微了。理论上讲,一个小时是可以开车从盖城到达弗市的,高速公路限速七十码,速度不超过八十五码或九十码的话交警是不会拦你的——可那样的话特里怎么会有时间实施谋杀呢?除非是那个貌似特里的共犯杀的,可那是怎么做到的呢?到处都是特里的指纹,连那根树枝上也是。答案就是:不。还有,特里为什么要找个长得像他的帮凶呢?或者找人假扮他呢?答案是:他并没有。
“那几个英语老师始终和你一起排队吗?”塞缪尔斯问。
“是的。”
“签名也在大会议厅?”
“是的。我想他们管那里叫舞厅。”
“那么你得到签名后做了什么?”
“和几个排队时认识的断箭高中的英语老师一起出去吃饭。”
“在哪里吃的?”拉夫问。
“离酒店大概三个街区有一家叫印第安篝火的牛排屋。我们大概六点到那里,餐前喝了几杯,餐后吃了些甜点。我们聊得很开心。”他说这段话时表情近乎充满了渴望。“我记得我们当时总共有九个人,之后我们一起步行回酒店参加晚上的座谈会,当晚的话题是‘如何应对《杀死一只知更鸟》《屠宰场之舞》这类书籍面临的挑战’。埃弗和黛比提前离开了,不过我和比利一直待到最后结束。”
“几点钟?”拉夫问。
“大概九点半。”
“之后呢?”
“我和比利在酒吧间喝了一杯啤酒,之后我们就上楼回房睡觉了。”
拉夫开始思考,小彼得森被掳走时他在听一位知名推理小说家的演讲;小彼得森被杀时他在同至少八个人共进晚餐;薇洛·雷恩沃特说从“先生请进酒吧”载他到杜布罗火车站时他在参加讨论禁书的座谈会。他肯定知道我们会询问他的同事,还会追查到断箭高中的教师,我们还会询问希尔顿酒店酒吧间的酒保。他肯定知道我们会调取酒店的监控录像,甚至他那本哈兰·科本新书上的签名。他肯定知道我们要做的一切,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对手。
待查明他编造的整个故事后,结论既不可避免也难以置信。
塞缪尔斯向前探出身体,下巴直逼特里:“你觉得我们会相信星期二下午三点到八点之间你始终和别人在一起吗?始终?”
特里摆出一副中学教师独有的姿态(潜台词是:咱们彼此都清楚你就是个蠢货,但我不想当众说破让你难堪),看着塞缪尔斯说:“当然不会。科本演讲开始前我去了一次卫生间,在餐厅吃饭时我也去了一次。也许你可以让陪审团相信,我在释放膀胱的一分半钟里从盖城往返了一趟弗林特市,还杀死了可怜的弗兰克·彼得森。你觉得他们会信?”
塞缪尔斯看着拉夫,拉夫也只能耸耸肩表示无奈。
“我想我们没有问题了,”塞缪尔斯说,“梅特兰先生将被押送到县监狱进行拘留,等候星期一法庭传讯。”
特里的肩膀重重地垂了下去。
“你是想这样玩到底啊,”戈尔德说,“看来你是真想啊。”
拉夫以为塞缪尔斯此刻会爆发,没想到这次地检先生却惊人地淡定。他的声音同梅特兰的表情一样疲惫不堪,“拜托,霍伊,证据摆在那里呢,你知道我也没办法。等dna检测报告出来,证明匹配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他再次向前探身直逼特里。
“你还有最后一次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特里。结果不会太好,但还有机会,我劝你赶紧抓住机会,别再胡扯了,坦白吧。就算是为了弗雷德和艾琳·彼得森夫妇,想想他们已经失去了心爱的儿子,而且孩子死得那么惨。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在塞缪尔斯的预料之中,特里并没有退缩,反而向前探身。而堂堂地方检察官却好像惧怕坐在桌对面的那个人有传染病一样向后缩身躲闪。“没什么可坦白的,先生。我没有杀害弗兰基·彼得森,我绝不会伤害一个孩子。你抓错人了。”
塞缪尔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说:“好吧,我给过你机会了。现在……只有上帝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