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局外人 斯蒂芬·金 第1页,共2页

埃斯特尔·巴尔加运动场是弗林特县最好的棒球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举办夜间比赛的灯光球场。所有市棒球联盟的比赛都在埃斯特尔·巴尔加运动场举办,所以各队用抛硬币来决定谁是主场。特里·梅特兰和以往一样,在赛前赌硬币的反面,那是从他过去的市联盟教练那里传承下来的迷信。果不其然,是反面。“我不在乎主客场,我只在乎结果。”他总是跟孩子们这样说。

今晚特里需要一个圆满结局。现在到了第九局的终场,灰熊队在本次联赛的半决赛中以一分的优势领先,现在到了金龙队最后出局的机会,但他们已经满垒了,现在只需要一次跑动、一次疯狂的投球、一个失误或一个内场安打就可以打成平局,而只要一个球打进空位就可以赢得这场比赛。当特雷弗·麦克尔斯踏进左方击球员区时,看台上的观众们开始疯狂地鼓掌、跺脚、欢呼。特雷弗的头盔已经是全队最小号的,可他的视线还是被遮住了,他只能不停地往上推头盔,紧张地前前后后挥动球棒。

特里曾考虑过让他做替补,虽然他身高只有五英尺零一英寸[4],却非常能跑,而且他虽不是全垒打击球员,有时却也能打到球,不太经常,但偶尔还是能的。如果特里把他换成替补,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接下来整个中学的日子都会活在耻辱中。相反,如果他努力克服那一点,在他接下来的人生中这段经历将成为后院烧烤时和酒桌上的美好回忆。特里深知那种感受,很久以前,在大家还没有用铝制球棒的那个时代,他自己就是那种棒球手。

灰熊队派出了他们的终结者,一个真正的速球型投手。他铆足了劲儿,投球正中本垒中心下方,特雷弗满脸沮丧地看着球从身边飞过。裁判判出第一击未中,看台上一片叹息声。

特里的助教加文·弗里克在替补席上踱来踱去,他把记分册卷起来握在手里(特里都告诉过他多少次不要那样做了?),他的肚皮把身上那件xxl号的金龙队t恤撑得紧紧的,那个大肚腩至少是xxxl码的。“但愿让特雷弗上场打球不是个错误的决定,特里。”他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淌,“他看起来怕得要死,我觉得他握着网球拍都接不住那个孩子的快球。”

“瞧着吧,”特里说,“我有好的预感。”其实他并没有。

灰熊队的投手铆足了劲儿又飞出一个快球,但这个球却落在了本垒前面。当金龙队的拜伯·帕特尔从三垒起跑急转几步到下一条线时,观众们激动地站了起来,当球重重地落入捕手的手套里时,观众又一声哀叹坐了回去。灰熊队的捕手转到三垒,特里甚至能透过他的头盔看出他的表情:本垒小子,放马过来吧。拜伯并没能如他所愿。

下一个球投得很广,特雷弗还是没能接到。

“把他打出局,弗里兹!”看台高处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声吼道——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快球手的老爹,因为那孩子迅速扭头朝吼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把他打出局……”

特雷弗压根没有去接这个球,球速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根本没法接。但裁判判出坏球,这回轮到灰熊队球迷哀叹了。有人建议裁判去换一副好眼镜,还有一个球迷竟然扯到什么导盲犬。

现在二比二平,特里有种强烈的预感,金龙队的下一投会决定是否能够在这个赛季走得更远。他们要么会跟黑豹队争市冠军,进入州赛——那可是卫星电视直播啊——要么拍屁股走人,然后按照传统,在梅特兰家后院的烧烤派对上再露一次面,作为赛季结束的标志。

他回头看着坐在老位置的玛茜和女儿们,她们每次都坐在本垒幕后面的躺椅上。特里家的小姑娘们正分坐在妻子两侧偎依在妈妈身上,像一对儿娇美的花。三个美人手拉着手一起朝他挥手,特里冲她们眨了眨眼,微笑着竖起两个大拇指。虽然他仍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不只是比赛的问题,这种不祥的感觉已经有一阵子了。

玛茜在对面回给他一个微笑,但那个笑容却变成了困惑的皱眉。她正看向左边,大拇指往那边比了一下,特里转过头,看见两个市警察齐步从正在指挥的巴瑞·霍利亨教练身边走过,来到三垒的边线。

“时间到,时间到!”本垒板的裁判咆哮着,灰熊队的投手正憋着劲儿抡球,便被裁判叫停。特雷弗·麦克尔斯走出击球员区,特里觉得他一脸的轻松解脱。这时观众安静下来,都看着那两名警察,他们中的一个把手伸到背后摸着什么,另一个人的手放在枪套里的枪屁股上。

“滚出去!”这时裁判吼道,“滚出去!”

特洛伊·拉梅奇和汤姆·耶茨没理他,继续走进金龙队的休息区——一块临时休息区,只有一张长凳、三筐器材、一桶脏兮兮的训练球——径直走到特里面前。拉梅奇从皮带后面掏出一副手铐,此时观众看到了这一幕,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大部分人叽叽喳喳乱作一团,有一小部分人兴奋地起哄,喊着嘘声“喔……”。

“嘿,你们两个!”加文慌忙起身,差点儿被一个第一棒球手里奇·加伦特废弃的头盔绊倒,他说,“我们正在比赛呢!”

耶茨一把推开他,摇摇头。此时观众席鸦雀无声,灰熊队的球员放开防守姿势愣愣地看着,任由手套垂下来摇摆着。捕手小步跑向投手,两人一起杵在投手点和本垒之间。

特里对那位拿着手铐的警察有点儿熟悉,因为他和他哥哥有时在秋季会来看波普·华纳的比赛。“特洛伊?这是怎么了?什么事?”

拉梅奇看到他一脸看似很真实的困惑表情,但凭他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当警察的丰富经验,他深知那些真正坏透的人很擅长装出一脸“谁,我?”的无辜相,眼前这个家伙就和那些人一样坏。他牢记安德森的指示,没有半点儿犹豫,提高嗓音大声宣告:

“特伦斯·梅特兰,我现在以谋杀弗兰克·彼得森的罪名逮捕你。”

他这么大声是想让全场观众都听见。等你第二天看报纸时就会知道,现场有一千五百八十八名观众。

看台上又响起一片“喔……”,这次的嘘声如同一场狂风袭来,声音响彻球场。

特里对着拉梅奇紧锁眉头,他明白拉梅奇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几个简单的英语单词拼起来的简单陈述句随随便便就构成了一句沉重的宣判。他认识弗兰基·彼得森,也知晓他的可怕遭遇,但他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他能说的只有“什么?开什么玩笑?”。就在那个瞬间,《弗林特市快报》体育专栏的摄影师抓拍了他脸上的表情,次日那张照片便登上了头条。照片中的他惊愕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上那顶金龙队棒球帽的边缘露出一些发丝。那张照片中的特里看起来既孱弱无力又内疚自责。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