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1月13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2页,共2页

“保证过了。”

“下周我给你理疗时,不想再听到——你懂的,让人不安的话。”

“只有我平常那些让人不安的呻吟。”

我听到她轻笑一下。“菲尔丁医生说你又一次离家出走了。一路走到了咖啡店。”

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确实如此。”

“感觉如何?”

“哦,太恐怖了。”

“还是那样?”

“老样子。”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再说一次……”

“我保证,都是我脑子里想出来的。”

我们互道晚安。我们挂断电话。

我的手一直在揉后脑勺。通常,我撒谎时就会有这个小动作。

86

我得三思而后行。再也容不下任何纰漏了。我已是彻底的孤军。

大概还有一个同盟者。但我还不想向他求助。不可以。

思考。我得缜密思考。所以,我首先需要好好睡觉。也许是因为红酒——肯定是——我突然觉得疲惫不堪。我看了看手机。差不多十点半了。这一天过得好快。

我回到起居室,关灯,上楼到书房,合上笔记本电脑(摇滚棋手给我留言:b人呢?跑哪儿去了?/b),再上一层楼回到卧室。庞奇一路跟着我,一跳一跳的。对它那只脚,必须采取措施了。也许,可以让伊桑带它去看兽医。

我朝浴室里看了看。太累了,都不想洗脸、刷牙了。再说,早上已经洗过、刷过了,应该可以撑到明天吧。我脱掉衣服,抱起猫,钻进了被子。

庞奇在床上绕了一圈,在床脚的一侧安顿下来。我听着它的呼吸声。

也许要怪红酒——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我实在是睡不着。我仰卧着,瞪着天花板,看着自墙边荡开的一圈圈涟漪状的吊顶纹饰;我翻了个身,瞪着黑漆漆的走廊。我又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

安定胶囊仍在咖啡桌上的药罐里呢。我应该一跃而起,直奔楼下。然而,我只是动静很大地又翻了个身。

现在,我可以望见公园那一边了。拉塞尔家的小楼也入眠了:厨房暗了,小客厅里的窗帘垂下来了,伊桑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

我盯着那团模糊的冷光看,直到眼睛发酸。

“妈咪,你打算怎么办呀?”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地闭紧眼睛。现在不行。现在不行。要专注于别的事物,任何事物。

专注于简。

我开始回忆,倒带,重播和比娜的谈话;我看到伊桑在窗前,背对着光,手指在玻璃窗上展开。再往前倒一点,快速倒回《迷魂记》,倒回伊桑的短暂来访,倒回这星期里独自一人度过的时光;厨房里站满了来客——先是两位警探,然后是戴维,然后是阿里斯泰尔和伊桑。现在加速,跳过模糊不清的那一段,跳过咖啡店,跳过医院,跳过我看见她被刺死的那一晚,照相机从我手中跌落,滚到地板上——继续倒,继续倒,倒回她靠在水槽边,面对我的那个时刻。

停住。我躺正一点,睁开眼睛。眼前的天花板就像一个投影屏。

简在画面中央——我所知道的那个简。她站在厨房窗边,辫子垂在肩胛骨之间。

这一幕要以慢速放映。

简转身面对我,我拉近镜头,对焦于她明亮的脸庞,熠熠闪光的双眸,来回闪动的银色吊坠。现在拉回,变成全景: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白兰地酒杯。“我也不知道白兰地是否管用!”她的声音在环绕立体声效果下听来有点发抖。

我停住这个画面。

韦斯利会怎么说?让我们把问题再提炼一下,福克斯。

问题一:为什么她要对我说,她是简·拉塞尔?

问题一,补遗:她说了吗?难道不是我先开口,把她叫作简的吗?

我再往回倒,倒到我第一次听到她讲话的时刻。她原地转身,又朝向了水槽。播放:“我正往隔壁走……”

对。就是这儿——就在这个瞬间,由我决定,定下了她是谁。这个瞬间,我念错了台词。

好,问题二:她是怎么应答的呢?我快进画面,对着天花板眯起眼睛,对焦于她的嘴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是公园另一边那家的女主人吧。”我说道,“你是简·拉塞尔。”

她的脸红了。她的嘴唇张开。她说——

但现在,我听到了别的声音,画外音。

楼下传来的声音。

玻璃杯打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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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拨911,他们最快能何时赶到?如果我给利特尔打电话,他会接吗?

我的手伸到旁边。

没摸到手机。

我摸了摸旁边的枕头,毯子。手机不在床上。

思考。认真思考。最后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在楼梯上,和比娜打电话。然后——然后我去起居室关灯。我把手机搁哪儿了?带上楼了吗?留在书房里了?

在哪里无所谓,我意识到了,反正不在手边。

那声响再次打破了沉寂——玻璃碎裂的清脆响声。

我挪动双腿,一条腿,再一条腿,把脚轻轻放在地毯上,站起身,把搁在椅子上的睡袍拿起来,披上,朝门走去。

门外,天窗洒下灰蒙蒙的夜色。我轻手轻脚,侧着身体,贴着墙壁,走进过道。走下螺旋形的楼梯时,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心怦怦直跳。

我下了一层楼。楼下悄然无声。

慢一点——慢一点——我踮着脚尖走进书房,前脚掌压在藤编地垫上,接着踩到了地毯上。我站在门口,望了望桌面。手机不在桌上。

我转过身。还有一层楼。我手无寸铁。我无法求救。

楼下又有玻璃粉碎的声音。

我浑身战栗,屁股撞到了储物间的门把手。

储物间的门。

我握紧把手,转动,听到锁芯转动了,就把门拉开。

炭黑的空间向我敞开。我迈步,进去。

进了储物间,我的手朝右边摆动,手指碰到了一层搁板。电灯泡的拉绳就在我额前晃动。我要冒险开灯吗?不行——这盏灯太亮了;光线会漏到楼梯间。

我继续朝前,在黑暗中摸索,现在两只手都张开了,好像蒙着眼睛在玩捉迷藏。总算,有只手摸到了:冰凉的金属制工具箱。我摸到了插销,扳开,把手伸进去。

那把开箱刀。

我从储物间里退出来,攥紧了武器,推动锁扣,刀刃伸出来了,在一束月光下闪耀寒光。我走向楼梯口,手肘紧紧地夹在身体两旁,开箱刀的刀刃笔直朝前。我用另一只手抓着栏杆。我迈出了一只脚。

就在这时,我想起埃德的书房里有电话。座机。只有几步之遥。我转过身。

但我还没迈出步子,就听到楼下传来新的动静:

“福克斯太太,”有人说道,“来厨房陪我待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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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得那嗓音。

小心翼翼,掌心里的栏杆摸上去很光滑;走下楼梯时,我手中的刀颤抖得越来越凶。我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我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这就对了。拜托你走快点。”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再转个弯就到了,却在门口游移不定,想深吸一口气,结果咳了起来,唾沫四溅。我试图压住自己的声音,哪怕他已经知道我在门边了。

“进来吧。”

我进去了。

月光洒在厨房里,把台面照成银色,窗边的空酒瓶里也仿佛灌满了月光。水龙头上有光斑;水槽像个明亮的水盆。连红木都在闪光。

他靠在中央厨台上,月光勾勒出他的剪影,平面的人形阴影。他的脚边有碎玻璃在发光:杯子的弧形边缘和小碎片散落一地。他身边的台面上立着几个酒瓶和酒杯,月光也照亮了它们高低起伏的轮廓。

“抱歉……”他一挥手臂,指了指厨房,“搞了点动静。因为我不想上楼去。”

我什么都没说,但活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

“我一直很有耐心,福克斯太太。”阿里斯泰尔叹了口气,把头转到一边,我便看到了他月光下的侧影:高高的前额,尖耸的鼻梁。“福克斯医生。不管你……怎么称呼你自己。”他的言语里透着醉意。我恍然大悟:他醉得很厉害。

“我一直很有耐心,”他又说了一遍,“我实在是受够了。”他吸了吸鼻子,挑了一只厚底玻璃杯,在掌心里转来转去,“我们都一样,尤其是我。”现在我看得更清楚了:他的夹克衫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还戴了一副黑手套。我的喉头一紧。

但我还是没作声,而是走到开关旁边,摸到了开关。

玻璃杯就在我伸出的手边不远的地方碎裂。我跳着脚缩回来。“别他妈开灯。”他咆哮起来。

我呆呆地站着,手指抠住门框。

“真该有人来警告我们防着你点。”他摇摇头,狂笑起来。

我干咽口水。他的笑声减弱,收声。

“你把公寓的钥匙给了我儿子。”他把钥匙提起来,“我来还给你。”他把它丢在台面上,钥匙叮当一响。“就算你没有失去……该死的理智,我也不想让他和一个成年女人在一起消磨时光。”

“我会报警的。”我轻声说道。

他哼了一声:“报呀。给你手机。”他把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抛起又接下,一次,两次。

没错——我把手机落在厨房里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等着他把手机砸在地上,或是摔到墙上;但他只是把它放回去,放在钥匙旁边。“警察觉得你是个天大的笑话。”他说着,朝我走来一步。我扬起了开箱刀。

“哎呀!”他咧嘴笑起来,“哎呀呀!你想用它干什么呀?”他又上前一步。

这一次,我也朝前走了一步。

“滚出我家。”我对他说。我的胳膊在晃动;手在颤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条细窄的银光。

他不往前走了,屏住了呼吸。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

突然间,他的手往前一伸,揪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回推,我的背砰一声撞在了墙上,脑袋也撞疼了。我喊出声来。他的手指用上劲,掐进了我的皮肤。

“你是个妄想狂。”他的呼吸带着酒味,热辣辣地喷在我脸上,刺痛了我的眼睛,“离我儿子远点。离我老婆远点。”

我喘不上气来了。我用一只手揪住他的手,指甲抠进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里的刀刃对准了他的腰侧。

但我的判断失误了,一下就刺空了,开箱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用脚踩住它,继续掐紧我的脖子。我用嘶哑的声音喊叫。

“你他妈的离我们全家越远越好。”他咬牙切齿。

过了片刻。

又是片刻。

我的视野模糊了。泪水流淌在脸颊上。

我就快失去意识了——

他松开了我的脖子。我跌落在地,大口喘息。

现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飞快地踢了一脚,把开箱刀踢到墙角。

“记住这句话。”他说着,大口喘气,嗓音沙哑。我无法抬头去看他。

但我听到他又说了一句话,轻轻地,几乎脆弱不堪:“拜托了。”

沉默。我看见他穿着靴子的双脚转移方向,走开了。

走过厨台时,他用胳膊扫过台面。几只玻璃杯落地开花,碎片纷飞。我想放声大叫,但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咝咝的喘息声。

他走向门厅的门,拉开插销。我听到前门被打开,又被重重地关上。

我撑住自己,一手抚摸着脖颈,一手抓着身体。我在抽泣。

当庞奇一跳一跳地从走廊里走过来,贴心地舔着我的手背时,我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