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天窗洒下一片阳光,把楼梯照得明晃晃的,最终落定在厨房外的走廊里。我走进那个大光斑,好像站到了聚光灯下。
除了这里,处处都笼罩在黑影中。我拉下了所有窗帘,关死了每一扇百叶窗。黑暗如同浓烟,我几乎可以闻得出来。
电视机里播放着《夺魂索》的最后一幕。两个英俊的年轻男子,一位被谋杀的同班同学,一具尸体被装在客厅中央的古董皮箱里,又是詹姆斯·斯图尔特,在看似一镜到底的长镜头中独领风骚(事实上,这部影片由八段十分钟长的胶片剪辑而成,但剪得天衣无缝,尤其考虑到那是在1948年,效果堪称惊人)。“猫和老鼠,猫和老鼠。”身边的大网越收越紧,法利·格兰杰坐立不安地说:“但究竟谁是猫,谁是老鼠?”我也大声地念出这句台词。
我自己的猫趴在沙发背上,四肢摊开,尾巴像条中了魔咒的蛇般摇来摇去。它扭伤了左边的后爪;我今天早上刚发现它一瘸一拐的,伤得很厉害。我已经把它的食盆装满了,足够几天的分量,就是为了让它少走——
门铃响了。
我吓了一跳,半坐起身子,靠在靠垫上,不由自主地扭头朝门口看。
会是谁?
不可能是戴维,不可能是比娜。肯定也不会是菲尔丁医生——他是留了很多条语音信息,但我觉得他不可能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除非他在某条留言中提过,但我没仔细听。
门铃又响了一遍。我按下暂停键,把脚放到地板上,然后才站起来,走向对讲机。
是伊桑。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松散地绕在脖子上,头发在阳光下闪亮。
我按下通话键。“你父母知道你来这里吗?”我问。
“没关系的。”他答道。
我犹疑了一下。
“真的很冷呢。”他又讲了一句。
我按下了开门键。
片刻之后,他就走进了起居室,还带来一股冷风。“谢谢。”他短促地呼吸,哈出气来。“外面冻死人了。”他朝四周看看,“这儿真暗呀。”
“只是因为外面太亮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他说得对。我打开了落地灯。
“要我打开百叶窗吗?”
“好啊。其实也不用,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好吧。”他应了一声。
我靠在贵妃椅上。“我可以坐这儿吗?”伊桑指了指沙发。我可以吗,我可以吗。对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来说,他实在是恭敬有礼。
“当然可以。”他这才坐下来。庞奇从沙发背上溜下来,一眨眼的工夫就爬到沙发底下去了。
伊桑左看看右看看:“壁炉能用吗?”
“是烧煤气的,但可以用。你想让我点上吗?”
“不用了,只是问问。”
一阵沉默。
“这些药都是干吗用的?”
我的视线猛然扭向咖啡桌,药片一颗一颗散落在桌面上;总共有四罐药,像四株立于空地的塑料树,其中一罐是空的。
“只是想数一数。”我解释说,“装新药用的。”
“哦,这样啊。”
继续沉默。
“我过来是想——”他开口时,我刚好叫了他的名字。
我抢着说道:“对不起。”
他连忙点头。
“我非常抱歉。”现在,他只埋头看着膝头,但我执意讲下去,“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很抱歉,把你也扯进来了。我——那么……自以为是。我真的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冲着地板点点头。
“我这一年……真的很难熬。”我闭起眼睛;睁开时,看到他正注视着我,眼睛那么明亮,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咽下去。说出来。“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呼吸。呼吸。一,二,三,四。
“我就开始酗酒,比往常喝得还多。我还给自己配药吃。这是不对的,很危险。”他专注地看着我。
“并不——倒不是说我相信他们真的在和我交流——你知道的,从……”
“另一个世界。”他的声音很轻。
“没错。”我在贵妃椅里挪了挪身子,朝前倾一点,“我明白他们已经不在了,死了。但我很喜欢听到他们的声音。还感觉……很难描述。”
“感觉彼此相连?”
我点点头。他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少年。
“至于别的事——我不……我甚至记不住大多数事情。我猜,我是想和别人产生联结的。或者说,需要。”我摇了摇头,头发垂在我的两颊上。“我不能理解。”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但我很抱歉。”又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我知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一个成年人哭泣。”
“我也在你面前哭过。”他可真是一针见血。
我笑了:“这么说倒很公平。”
“我借走了你的影碟,记得吗?”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碟盒,放在咖啡桌上。《荒林艳骨》。我确实忘了。
“你能看吗?”我问。
“能。”
“感觉如何?”
“怪吓人的,那个家伙。”
“罗伯特·蒙哥马利。”
“演丹尼的那个?”
“是的。”
“真的很吓人。我喜欢他问那个女孩——呃……”
“罗莎琳德·拉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