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埃德。”
过了一会儿——也可能是一小时:
“莉薇。”
气若游丝。我简直看得到自己的气息,一丝细细的白气飘浮在我面前,在冰冷的空气中恍如一缕幽魂。
近旁,啾啾,啾啾,一声又一声,无休无止——好像疯了的鸟在重复单调地鸣叫。
停止了。
我的视野里浮现出浅浅的红潮。头痛欲裂。肋骨疼得要命。背好像断了。喉咙好像干透了。
气囊紧紧压在我的侧脸。仪表盘发着红光。满是裂缝的风挡玻璃整个垮下来,朝我这边倾斜。
我眉头紧锁。头脑深处,有些程序正在自动重启,有些系统失灵了,俨如机器出了故障。
我尝试呼吸,呛了一下,清楚地听见自己痛得嘶哑的吼叫;尝试扭头,分明感到头顶在车顶上摩擦。这可不太正常,不是吗?我还能感受到上牙膛被唾液浸没了。这是——
鸣叫声停止了。
我们都是头朝下。
我又呛了一下。两只手垂落下来,埋在我脑袋边的纺织物里,好像在车里玩倒立,足以把我撑起来。我听到自己在哀泣,泣不成声。
把头再转过去一点。我看到埃德了,脸朝着另一边,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
我念着他的名字,也许只是想,但念不出声,嘶哑的音节仿佛被冻住了,只有一丝白气如烟雾般飘出我的口。气管生疼。安全带死死地勒在我的喉咙上。
我舔了舔嘴唇。舌头却舔进上牙膛的一个凹洞。我少了一颗牙。
绷紧的安全带像把刀,切在我的腰上。我用右手去按扣锁,用力,咔嗒,然后才能拼命吸气。安全带从我身上滑落,我一下子瘫倒在车顶。
啾啾。安全带警示灯一闪一闪。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就在我把双手摊放在车顶上的时候,大团哈气从口里涌出来,被仪表盘里的灯光照成了红色。我双手撑住车顶,扭动头部。
奥莉薇亚被困在后座了,悬吊着,马尾辫垂荡着。我扭动脖子,用肩膀抵住车顶,伸手,去够她的脸颊。指尖颤动。
她的皮肤冷得像冰。
我曲起胳膊,腾出空间,然后双腿重重地落在碎成蛛网的天窗上。天窗被压得嘎吱嘎吱响。我勉强蜷起身子,膝盖磕磕碰碰,尽力爬向她的时候,我的心在狂跳。我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尖叫。
我自己也在猛烈的晃动中。她跟着我一起摇晃,辫子甩来甩去。
“莉薇。”我大声喊叫,嗓子眼冒着烟,嘴里、嘴唇上都有鲜血的味道。
“莉薇。”我喊着喊着,泪水流遍了脸颊。
“莉薇。”我喘了口气,她的眼睛睁开了。
我的心好像一下子瘫软了。
她看了看我,似乎看透了我,开口讲了两个字:
“妈咪。”
我慌忙用拇指去按动她的安全带扣。咝的一声,带子解开了,在她滑下来的瞬间,我捧住她的头,再用双臂揽住她的身子,她的手脚落下来,像风中的风铃一样彼此交叠。即便隔着衣袖,也能感到她的一条胳膊和身体松脱了。
我把她放在天窗上,四肢摆平。“嘘。”虽然她没有出声,我还是这样对她说,哪怕她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公主。
“嘿。”我摇摇她的肩膀。她又一次睁眼看了看我。“嘿。”我再叫一声,我很想微笑,但脸完全麻木了。
我别扭地转向车门,抓住把手,使劲拉。再拉一次。咔嗒一声,车锁开了。我推着车窗玻璃,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指尖。门竟然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向黑夜敞开了。
我把上半身探出去,一按到车门外的地面,掌心立刻感受到了冰雪;再用手肘撑地,稳住膝盖,用力。下半身也拖出来了,我扑通一声趴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冰霜在我身子底下碎裂。我继续拖着自己往前爬。屁股。大腿。膝盖。小腿。脚。脚踝处的裤腿钩到了一只衣钩;我甩开它,爬到了车外。
然后,我转身仰面躺下。脊椎像过了电般刺痛。我大口吸气,痛得一缩。我艰难地转了转头,好像脖子已经罢工了。
没时间。没时间了。我打起精神,搬动双腿,把它们摆好,然后半跪半坐靠在车上,举目四顾。
仰头四顾。天旋地转。
天空像一只洒满星辰的大碗。月亮大得惊人,时隐时现,却恍如日光般明亮,把苍穹下的峡谷照得明是明,暗是暗,宛如木刻版画一样黑白分明。大雪快停了,只剩几片迷路的雪花飘来飘去,不知落向何处。眼前,仿佛是个新世界。
声音……
万籁俱寂。彻底的,终极的,宁静。没有一丝风,没有哪怕一根树枝在动。默片。静物照。我挪动了一下膝盖,听到霜雪被挤压的声音。
视线回到地面。车子朝前倾斜,车头狠狠地砸进地面,车尾略微上翘。我看到底盘暴露在外,活像被翻转身体的昆虫。我战栗不已,脊椎抽痛。
我转回到门边,用手指抠进奥莉薇亚的羽绒服往外拉,拉过天窗,拉过头垫,把她拉到车外。我紧紧抱住她,把她支离破碎的小身体抱在怀里,呼唤她的名字,再一次呼喊。她睁开眼睛。
“嘿。”我说。
她的眼皮又沉下去了。
我让她平躺在车边,又担心车子翻动,就再把她往外拉一点。她的头歪向了肩膀;我捧住了——轻柔万分地——让她的小脸蛋再次正对着天空。
我停下喘口气,肺叶像风箱一样一张一合。我看着我的宝贝,雪地里的天使,抚摸她受伤的胳膊。她没有反应。我又抚摸了一下,用了点劲,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疼痛的扭曲。
接下来是埃德。
我又爬进了车里,继而明白那样不行:没办法从后座把他拉出来。胫骨在雪地上不断摩擦,我让自己退出来,摸到前门的把手。按下去。再按一次。咔嗒,门锁弹开了。车门也弹了开来。
我看到他了,脸红彤彤的,被仪表盘上的警示灯照成了暖红色。解开他的安全带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经过这样的撞击,那盏小红灯怎么还会亮着呢,怎么还有电呢?他朝我坍塌下来,如同一盘散沙,如同一个活结被拉开了。我把手垫在他腋下,撑住了他。
拖动他的时候,我的头撞到了变速杆,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顺着车顶滑下来。我们都出了车厢后,我才看到,他的脸是被血染红的。
我站起来,拖着他,蹒跚地往后走,直到将他和奥莉薇亚并排,让他躺在她身边。她动了一下。他没有。我抓住他的手,把袖口从手腕上卷起来,用自己的指尖压住他的皮肤。脉搏很微弱。
我们都出来了,三个人都离开了车厢,置身于满天星斗之下,整个宇宙的谷底。我听到如火车头前进般持续轰然的声响——原来是自己的呼吸声。我在沉重地喘息。汗水不断流淌,从额头流到脖颈。
我反折手臂,谨慎地去触摸自己的背脊,让手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摸。肩胛骨之间的椎骨最疼。
我吸气,呼气,看着奥莉薇亚、埃德的嘴里也呼出微弱的气息。
我转身看向四周。
目力所及之处只有百米高的峭壁,在月光下泛着荧光般的白色;看不到山路,大概在我们头顶的某处,但没有路可以让我们爬上去。我们的车坠毁在山坡上外凸的一小块岩石上;上下悬空,犹如一个被遗忘的小星球。眼前只见星辰,飞雪,无垠的空间;只听得到宁静。
我的手机。
我摸遍了口袋——前面的,后面的,大衣里的——这才恍然想起埃德如何一把抓走了它,不让我拿到;手机掉到车底板上,就在我两脚之间振动不停,屏幕上闪现着那个人的名字。
我第三次钻进车里,用手掌在车顶上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卡在了风挡玻璃前,屏幕竟然完好无损。看到一条裂缝都没有的手机,实在令我震惊;丈夫血流如注,女儿受了重伤,我浑身上下疼得要命,我们的suv摔了个底朝天——可这个手机却完好无损,宛如从另一个地球、另一个年代来的史前遗物。手机显示“10:27”,我们摔下来已有将近半小时了。
还没出车厢,我就用拇指按下了911,把手机凑到耳边,因为手在发抖,屏幕不断地磕碰脸颊。
没声音。我皱起眉头。
我挂断电话,从车厢里钻出来,查看屏幕。没有信号。我跪倒在雪地上。重拨。
没反应。
我连拨了两次。
没反应。没反应。
我站起来,用力按下免提键,把手臂伸向高处。没反应。
我绕着车子转圈,在积雪里跌跌撞撞。再拨。再拨。四次。八次。十三次。我数不清了。
没反应。
没反应。
没反应。
我大叫一声。吼叫声仿佛从我体内爆发出来,冲破疼痛的声带,嘶哑地划破天空,仿佛那只是一片又薄又碎的冰,声音渐渐飘远,群山给了我几声回音。我吼叫,再吼叫,直到舌头都疼起来,声音彻底哑了。
我盲目地转圈,转晕了我自己,气得把手机扔在地上。它立刻陷入了积雪。我将它捡起来,屏幕上水汽模糊,又忍不住扔掉,扔得更远。内心的惊惶如骇浪滔天。我跳起来,冲过去,从冰雪里把它挖出来,握在掌心里,抖掉积雪,再拨。
没反应。
我已经回到奥莉薇亚和埃德身边;他们躺在那儿,肩并肩,一动不动,在月光下闪着微凉的光。
一声呜咽千辛万苦冲到我的嘴边,绝望地想要吸到空气,终于撞破口齿,翻腾而出。小腿压在我身下,双腿像弹簧刀一样折叠起来。我好像融进了大地。我跪在丈夫和女儿之间匍匐不定。我在哭。
醒来时,我的十指冻得发蓝,仍然握着手机。12:58,电池快用完了,电量只剩11%。没关系,我让自己安稳下来:打不通911,打不通任何人的电话。
我像刚才那样试着拨打。没反应。
我把头转向左边,再转向右边:埃德和莉薇,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他们的呼吸都很微弱,但尚且稳定,埃德的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奥莉薇亚的脸颊上粘着几缕头发。我把手掌捂在她的额头上。很冷。是不是躲进车里更好些?可是万一……我没了主意;万一车子翻了呢?万一爆炸了呢?
我坐起身,然后站起来,看着车子——那个庞然大物,又抬头看了看天——满月一轮,星光绽放——再慢慢地,看向连绵的山脉。
我走到峭壁前,高举着手机,仿佛它是根魔杖。我用拇指点中屏幕上的手电筒标志。一束冷光从我手里射出去。
冷光照射下的山壁平滑极了,没有坑,没有洞。根本没地方插入手指,没东西可抓,也没有杂草或枝蔓,连凸出一点的石头都没有,只有浮在表层的泥土和小砂石,这简直就是一道墙,无处下手。我沿着山壁,从小岩石的这头走到那头,审视每一寸土地。我只看到冷光笔直向上,直到被夜色吞没。
什么都没有。本来拥有一切,此刻一无所有。
电量10%。1:11。
少时我曾钟爱天文,最喜欢研究满天的星座,一到暑假,每晚都在后院摊开一整卷厚油纸,把整个天空描绘下来,青色的小飞虫绕着我徘徊,胳膊撑在软绵绵的绿草地上。现在,它们尽情铺展在我的上空,冬季才来的英雄们在夜幕上晶晶闪亮:猎户座,闪亮的宝剑佩在腰带上;大犬座,紧跟其后;昴宿星,如闪耀的钻石,点缀在金牛座的肩膀上。双子座。英仙座。鲸鱼座。
我用受伤的声带把星座的名字一一念给莉薇和埃德听,他们的头都枕在我的胸口,随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我用手指抚摸他们的头发,他的嘴唇,她的脸颊。
所有的星星都在吐出寒气。我们在星辰下冻得瑟瑟发抖。我们就这样睡着了。4:34。战栗的我是被冻醒的。我赶紧查看他们——先是奥莉薇亚,再是埃德。我抓了点雪,抹在他脸上。他动都没动。我把他脸上的雪揉开,轻轻搓动,抹去了一些血痕;他抽搐了一下。“埃德,”我一边呼唤他,一边摇动他的肩膀。没反应。我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更快了,也更微弱了。
肚子突然叫起来。我想起我们根本没吃晚餐。他们也一定饿坏了。
我躲进车里,仪表盘上的小红灯变得很暗,几乎看不清,快没电了。我找到了压在后座车窗那儿的小露营包,里面是打包带来的pb&j的餐盒和果汁。就在我用拳头钩住包袋往外拉的时候,小红灯彻底熄灭了。
回到车外,我撕掉三明治外面的塑料纸,甩到一边去,一阵风接住了它,我眼看着它飘起飘落,越飞越远,像蛛丝,也像精灵,更像银色的鬼火。我掰下一角面包,递给奥莉薇亚,“嘿,”我轻轻唤着,用手指蹭蹭她的脸蛋,她就睁开了眼睛。“吃一点。”我把面包塞进她嘴里。她的嘴巴微微张着;面包却浮在唇间,俨如溺水的人在被淹没、被吞噬之前做最后的挣扎。我抽出吸管,插进果汁盒。柠檬汁从吸管里喷溅出来,滴到了雪地上。我把奥莉薇亚的头搁在自己的臂弯里,抬高她的脸,将吸管对准她的嘴巴,再轻轻挤压果汁盒。果汁流进去,又从她嘴角流出来。她呛了一下。
我把她的头再抬高一点,她吸到了,立刻像蜂鸟般吮吸了几口。过了一会儿,她放松下来,头靠在我掌心里,眼帘渐渐闭合。我把她轻轻地放回到地面上。
接下来是埃德。
我跪在他身边,但他不肯开口,连眼睛都不肯睁开。我用面包块叩击他的嘴唇,抚摸他的脸庞,好像这样就能扳动他的下巴,然而,他还是没动。我越来越慌张。我埋下头,贴近他的脸。微弱的气息,微弱但很稳定,我的皮肤感受到了那丝暖意。我舒了一口气。
就算他不能吃东西,总还能喝一点果汁吧。我用一点雪去滋润他干裂的嘴唇,然后把吸管插进他嘴里。手指轻轻挤压纸盒。果汁立刻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两股细流隐没在他的胡楂里。“喝呀!”我苦苦哀求,但果汁仍然没有流进该去的地方,而是匆忙地从下颌流落。
我抽出吸管,又捧了些雪,盖在他唇齿间,然后是他的舌头。就让冰雪融化,渗入他的嘴巴。
我又坐在雪地上了,用吸管喝果汁。柠檬汁太甜了。但我还是喝了个精光。
我从车里拖出大露营包,里面是棉大衣、滑雪裤。我把衣服全部取出来,盖在莉薇和埃德身上。
仰视苍穹,我发现它大得不可思议。
光仿佛有重量,压在我的眼皮上。我睁开眼睛。
又不得不眯起来。头顶的天空一望无垠,完整无缺,连绵不断,像深邃的云海。蒲公英瓣似的小雪花轻飘飘地飞扬,轻飘飘地落在我的皮肤上。我看了看时钟。7:28,电量5%。
奥莉薇亚在睡梦中略有翻转,身子靠向左臂,但右臂仍然别扭地瘫在另一侧。左侧脸颊完全靠在地面上了。我把她扳回来一点,保持平躺的姿势,抹去裸露肌肤上的雪花,用拇指轻轻地揉捏她的耳垂。
埃德没有动过。我倾身俯向他的脸孔。他还有呼吸。
我把手机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了,这时才掏出来,想看看现在的运气如何,再次拨打911。在那个屏住呼吸的瞬间,我在幻想中已听到铃响,简直清晰分明:一声一声,颤动的丁零声。
没反应。我呆呆地看着屏幕。
呆呆地看着车,翻着肚皮,无可救药,活像一只等死的动物。车子看起来很不自然,甚至很尴尬。
呆呆地望着我们脚下的山谷,只见尖耸的树冠,还有远方细细的河流,像一条银丝带。
我站起来,转过身。
山壁耸立。就着日光,我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我们的位置——距离峭壁顶端的山路有近两百米的垂直高度,晨光中的峭壁甚至比夜里看到的更光滑可鉴,无路可走,完全没有攀爬的可能。往上,往上,往上,我只能用目光往上爬,爬到顶端。
我的手不知不觉抚摸起喉部。我们竟然一跃坠到这么深的山谷里。我们竟然活下来了。
我把头再往后仰一点,把天穹也收进视野。好亮,要眯起眼。它仍是那么浩渺无边,不知为何,天空变得极其巨大。我觉得自己像玩具屋里的小人模型。我仿佛能从极其高远的天外世界看到自己:极其渺小的一颗黑点。我举目四望,站也站不稳。
晕眩。两条腿仿佛灌了铅或别的东西,感觉刺痛。
我晃晃脑袋,揉揉眼睛。世界平息下来,一切退回到各自的界线内。
后来的几小时里,我在埃德和奥莉薇亚中间打瞌睡。醒来时——11:10——鹅毛大雪如波涛般袭向我们,狂风在我们头顶呼啸盘旋。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我抹掉脸上的落雪,一下子跳起来。
视野里又出现了那种悸动的摇晃感,犹如水面上的涟漪,但这一次,我的双膝不由自主地靠拢,好像被磁力吸在了一起。我要瘫软下去了,就快要瘫到地上了。“不!”我的声音沙哑不堪,仿佛已被生生撕裂。我赶紧用一只手撑住雪地,让自己站稳。
我这是怎么了?
没时间。没时间了。我撑着地面,用反作用力逼迫自己站起来。我看到埃德和奥莉薇亚躺在我脚边,快被雪半掩了。
我开始拖,把他俩拖进车里。
时间是怎样悄悄流逝的?后来的这一年里,每个月似乎都比当时的一小时过得快。当时,我、埃德和莉薇躲在上下颠倒的车厢里,大雪潮涌般扑打在车窗上,本来就四分五裂的风挡玻璃在白雪递增的重量下不断呻吟,裂缝越来越多,迸出碎片。
外面风声呼号、天光渐暗的时候,我在她耳畔哼歌,流行歌曲,催眠曲,我现编的曲调。我盯着她的耳郭看,指尖沿着那道微妙的曲线不断抚摸,口中不停哼唱。我也环抱住他,用自己的双腿夹缠住他的双腿,将自己的十指和他的十指紧扣在一起。我大口吞下三明治,大口喝果汁。我拧开一瓶红酒后才想到,喝酒可能会让我加快脱水。但我想喝。好想喝。
我们仿佛在地下世界;已躲进黑暗而神秘的深处,和原有的世界隔离开来。我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摆脱困境。如何摆脱。如果能摆脱的话。
不知在几时几分,我的手机自动关机了。我是在3:40睡着的,当时仅剩2%的电量;醒来时,屏幕已经不亮了。
这世界好安静,只有风在呼啸。莉薇的呼吸依然清晰可见,化成空中的白雾;但埃德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的咳声。至于我,泪流成河。
寂静。万籁俱寂。
我钻进车厢,现在觉得它就像母亲的子宫。我的眼睛疲惫至极,视线变得模糊。就在那时,我看到有光线流泻进来,又看到风挡玻璃后面有微弱的光芒,然后,就像听到噪声一样听到了寂静。静,像一个活物,蛰伏在车厢里。
我掀开大衣,去够门把手。咔嗒一声,让人宽慰,但门纹丝未动。
没动。
我急匆匆地曲起双腿,翻身躺下,将双脚蹬在门上,用力踢。门撞在外面的积雪上,又不动了。我踢窗玻璃,用后脚跟一下又一下地踹。磕磕绊绊,门终于一点点被我踢开了。积雪像小雪崩般坍塌,落在车里。
我趴在雪上,爬了出来,剧烈的白色反光让我闭紧眼睛,再睁开时才看到黎明的霞光披在远山上。我跪坐起来,打量周围的新世界:完全变成纯白色的山谷,遥远的河流,还有我脚下厚厚的积雪。
我摇摇晃晃,以膝为足,挺直身体,接着听到一个清脆的崩裂声,不用看就知道,风挡玻璃彻底垮了。
我一只脚踩进深雪,稳住后再把另一只脚踩下去,尽管蹒跚难行,还是走到车前,看着那一大片玻璃窗被压塌。我绕回副驾驶座的车门边,钻进去。再一次,我把他俩拖出残破的车体,先是莉薇,后是埃德;再一次,我把他们并排拖放在地面上。
我站在那里,俯瞰着他们,呼出的白气在我面前翻腾,视线再一次模糊起来。天穹似乎在膨胀,向我的方向鼓出来,压下来;我实在撑不住了,眼帘紧闭,心脏狂跳。
我忍不住像野兽般大喊一声,然后慢慢倒地,趴下去,伸出双臂揽住奥莉薇亚和埃德,一边把他们紧紧揽在怀里,一边面朝深雪,泣不成声。
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个姿势。
67
周一清晨醒来时,我想和韦斯利说说话。
睡梦中,我在被子里不断扭曲;现在不得不像削苹果一样,把被子一圈圈解开。阳光洒进窗户,照亮了被单。周身的皮肤也被照得很暖。我觉得这场景很美,美得离奇。
手机就在枕边。铃声响起时,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怀疑他是不是换了新号码,但很快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响亮,带着不可阻挡之势:“请留言。”只有命令式的指示。
我一句话也没留,转而拨打他办公室的电话。
“我是安娜·福克斯。”我对接电话的女人说道。她听起来很年轻。
“福克斯医生,我是菲比。”
我错了。“对不起。”菲比——我和她共事了快一年,她绝对不是年轻姑娘,“我没认出你来。你的声音。”
“没关系。我好像感冒了,所以听起来可能和平常不大一样。”她很体贴。典型的菲比。“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韦斯利在吗?”当然,菲比一向公事公办,应该称呼他为——
“布里尔医生。”她说道,“上午的诊疗已经排满了,但我可以让他晚一点给你回电。”
我谢过她,报出我的号码——“是的,就是存档记录中的那个号码”——挂断。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回电。
68
我走下楼去。今天不喝酒了,我下定决心,至少,早上是不喝了;我需要保持冷静的头脑,等待韦斯利·布里尔医生的回电。
第一件要做的事:巡视厨房,确定折叠梯仍在我放置的地方,卡在地下室门口。在火光般明亮的金色晨光中,梯子带着朦胧的反光,看起来脆弱、荒谬;戴维完全可以一肩撞翻它。在那个片刻,隐约的疑虑感泛上我的心头:没错,他的床头柜上有一只女人的耳环,那又怎样?你又不能肯定那是她的。埃德就曾这样讲过,他说得在理。三颗小珍珠——我自己好像也有这样的耳环。
我冷眼看着梯子,好像它会迈动纤弱的铝制细腿朝我走来似的,又瞥了一眼厨台上闪闪发亮的梅洛红酒瓶,紧挨着挂钩上那串房门钥匙。不行,不能喝。更何况,红酒杯肯定到处都是,散落在家里的每一个房间。(我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场景?想起来了,惊悚片《天兆》,电影一般,但伯纳德·赫尔曼式的配乐超级赞。电影里那个心思缜密的女儿在房间各处放上半满的玻璃杯,那家人最终发现了来自外星的入侵者。“如果外星人对水过敏,他们干吗来地球呀?”埃德边看边激昂陈词。那是我们第三次约会时的事。)
我分心了。那就带着另一个我,上楼去书房吧。
我在书桌边坐好,把手机摆在鼠标垫旁,插上连在电脑上的数据线,开始充电,查看电脑上的时钟:刚过十一点。比我想象得要晚。那罐安定胶囊真管用,让我睡得死沉死沉的。确切地说,不是一罐,也不是一颗,是好几颗。
我朝窗外看去。街道的另一边,米勒太太刚好走出前门——很符合她一贯的作息——再悄无声息地把门关好。我看到她今天早上穿了黑色的冬衣,嘴里冒出白色的哈气。我轻点手机上的天气图标。外面只有十二摄氏度。我站起来,到走廊上查看中央空调的恒温器。
我在想,丽塔的丈夫在忙什么?自从上次在镜头里替他捏把汗之后,我都好久没看到他了。
回到书桌边,我朝房间的另一边、公园的另一边望去,眺望拉塞尔家。从窗户看进去空空荡荡的。伊桑。我想起来了,我要找伊桑谈谈。昨晚,我明显感到他的情绪有大波动。“我很害怕”,他是这样说的,眼睛瞪大,眼神慌乱。极度苦恼的孩子。我有责任帮助他。不管简出了什么意外,不管她现况如何,我都必须保护她的儿子。
下一步怎么办?
我咬起了嘴唇。登录在线象棋论坛,我开始下棋。
过了一小时,已是午后,我这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把红酒杯放到唇边——又开喝了,反正已是午后——并继续思考。有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脑海里,都快变成背景音了:我怎样才能接近伊桑?每隔几分钟,我就瞥一眼公园那边,好像答案会自动浮现在他们家的外墙上。我不能给他家的座机打电话;他也没有自己的手机;就算我想出办法,从这边给他发暗号什么的,也很可能被他父亲——或那个女人——先发现。没有电邮地址,他对我说过,也没有facebook账号。岂不是根本不存在?
他简直和我一样,与世隔绝。
我靠在椅背上,啜饮红酒,放下酒杯,望着正午的阳光在窗台上缓慢移动。电脑发出提示音。我让马跳了一步,让它在棋盘上转移方向,等待下一步行动。
屏幕上显示12:12。没有韦斯利的消息——他应该会回电吧?还是我应该再打一遍?我伸手拿起手机,滑开屏幕解锁。
电脑桌面上又响了一声,铃铛响——是gmail的来信显示。我抓起鼠标,把光标从棋盘上移开,点击浏览器,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凑到嘴边。红酒在阳光中闪着柔光。
我让视线越过酒杯边缘,看到空荡荡的收件箱里只有一条新信息,主题栏是空白的,发送者的名字加粗了。
简·拉塞尔。
牙齿磕到了杯沿。
我瞪着电脑屏幕。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稀薄了。
把酒杯放回桌面时,我的手在颤抖,酒在杯中不安地晃动。鼠标也在我掌心里上下跳跃。我已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光标移向她的名字。简·拉塞尔。
点击。
信件展开了,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只有附件的标志:一只小小的曲别针。我双击点开。
整个屏幕变成一片空白。
眨眼间,有张图片开始加载,很慢,一条一条地显示出来。粗颗粒的深灰色条状。
我呆若木鸡,无法动弹,还是无法呼吸。
一行黑色颗粒在屏幕上铺开,像窗帘般一点点落下。眨眼间,又是一行。
接着——
混乱交织的……树枝?不。是头发,黑色的,纠缠的,近距离拍摄下的头发。
弧线勾勒出的皮肤。
一只眼睛,垂直俯视,闭着的眼睛,睫毛勾勒出眼皮的边缘。
这是一个躺着的人。我在看一张熟睡中的脸。
我看到的是自己熟睡中的脸。
眨眼间,下半部分腾地跳出来,照片突然完全铺展开来——就是我,我的头,完完整整。一绺头发耷拉在眉毛上。我的双眼紧闭,嘴巴微微张开。半边脸淹没在枕头里。
我惊跳起身。转椅在我身后歪倒。
简发来一张我睡觉时的照片。我的头脑慢一拍才“下载”到这个想法,俨如这张照片加载的方式:一行一行,磕磕绊绊。
简晚上在我家。
简在我的卧室里。
简看我睡觉。
我站在那儿,惊呆了,陷入耳聋般的死寂中。接着,我看到右下角像幽灵一样的半透明数字,时间标记——日期就是今天,02:02。
今天凌晨。两点。这怎么可能?我再定睛去看发送者名字旁边写在括号里的邮箱地址:
guesswhoanna@gmail.com
用户名是:猜猜我是谁,安娜。
69
也就是说,不是简。有人躲在她的名字后面做手脚。有人在讥讽我。
我的思绪立刻像支箭一样指向了楼下。戴维,在那扇门后面。
我紧紧抓住睡袍里的胳膊。思考。别慌。冷静。
他是否用蛮力顶开了门?没有——我明明看到折叠梯还在原位。
所以——抱住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我倾身向前,把两条胳膊放在桌上——所以他偷偷复制了我家前门的钥匙?那晚我们上床后,我听到走廊里有动静;是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从厨房里偷走了钥匙吗?
然而,仅仅一小时前,我亲眼看到钥匙挂在挂钩上,他离家后不久,我亲手挡上了地下室的门——也就是说,他没有办法再次溜进来。
除非——当然,还有一个进来的办法:他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只要他复制了钥匙,替换了挂钩上的原配钥匙。
但他昨天出门了呀,去了康涅狄格州。
反正,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我,半月形的眼睫毛,上唇后面露出的牙齿边缘。那个我毫无知觉,毫无防备。我浑身发抖。嗓子眼里冒出酸酸的味道。
猜猜我是谁,安娜。不是戴维的话,又会是谁?为什么要这样暗示我?这个人,不仅潜入我家,进了我的卧室,拍下我睡着时的照片;还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这个人,知道简的事。
我用两只手去拿酒杯,喝下一口,一大口,吞下去,再拿起电话。
利特尔的声音轻柔又沙哑,让人想到枕套。也许他刚刚睡醒。无所谓。
“有人在我家里。”我对他说道。现在我站在厨房里,一手拿手机,一手拿酒杯,盯着地下室的门;当我把那些听起来不太可能发生的事大声讲出来时,我的声音没有起伏,无法让人信服。缺乏真实感。
“福克斯医生,”他好像挺高兴,“是你吗?”
“有人在半夜两点进了我家。”
“别急。”我听到他换了手,把手机移到了另一个耳朵上,“有人在你家?”
“半夜两点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因为我那时在睡觉。”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显然认为发现了我的漏洞:“那你怎么知道那时候有人在你家?”
“因为他拍了一张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我了。”
一阵停顿。“什么照片?”
“我的照片。在睡觉。”
他再次开口时,好像离话筒更近了:“你确定?”
“是的。”
“这——好吧,我不想让你感到害怕……”
“我已经害怕了。”
“你能肯定,现在,家里没有别人吗?”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福克斯医生?安娜?”
“我在。”当然没有别人。否则这么半天我肯定会发现的。
“你能——你可以走到外面去吗?”
我差点放声大笑。但还好,我忍住了:“不行。”
“好。那就——待在家里。别——就待在那儿好了。你希望我不要挂电话,再陪你聊一会儿吗?”
“我希望你过来一趟。”
“我们这就赶来。”我们。也就是说,诺雷利会和他一起来。很好——我希望她这次在场。因为这件事真真切切。有据为证,无法否认。
利特尔仍在讲话,电话里能听到他的喘息声:“安娜,我希望你照我说的做,好吗?走到前门口。以防你需要离开那里。我们很快就能到你家,几分钟而已,但万一你要……”
我朝门厅门看看,走了过去。
“我们已经上车了。很快就到。”
我慢慢地点点头,望着那扇门,慢慢靠近。
“福克斯医生,你这两天看电影了吗?”
我无法迫使自己拉开那扇门,无法让自己立于那个阴暗的门厅。我摇摇头。头发甩在了脸颊上。
“那些惊悚老电影?”
我又摇摇头,开始用语言回复他时,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拿着酒杯呢。不管有没有侵入者——我觉得现在真的没有——我都不能这样子去应门。我得把酒杯拿走。
但我的手抖个不停,现在,红酒都洒到睡袍的前襟上了,留下一块血红色的污渍,刚好在心脏上方,看起来很像伤口。
利特尔仍在我耳畔喋喋不休——“安娜?你还在听吗?”——我又回到厨房,手机压在太阳穴上,把酒杯放进水槽里。
“一切都好吗?”利特尔在问。
“很好。”我回答他,然后打开水龙头,脱下睡袍,只穿着t恤和家居长裤,再把酒渍凑到流水下冲洗。酒渍在冲水后溶解,好像伤口渐渐停止了流血,颜色变淡,变成淡粉色。我又搓了搓,指尖在冷水下变得苍白。
“你可以走到前门吗?”
“可以。”
关掉水龙头,我把睡袍从水槽边拎起来,拧了拧水。
“好的。就待在门口。”
把睡袍抖干的时候,我才发现没有纸巾了——纺锤形的纸巾架上空空如也。我拉开放亚麻餐布的抽屉,结果,又一眼看到自己的脸——就在叠成四方形的一摞餐巾布的最上面。
不是近距离的沉睡中的脸,不是陷在枕头里的半张脸,而是带着笑容的正脸,头发拢在脑后,眼神明亮而热切。那是用纸笔画出来的我的肖像。
绝妙的小把戏,我这样称赞过。
简·拉塞尔原创作品,她这样讲过。
然后,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70
画像在我手里微微颤动。我看着最下角斜体字的签名。
我差点有了怀疑,差一点就去怀疑她,但铁证在手:那个消失的夜晚留下了纪念物。记忆。死亡的警告。记住你终有一死。
记住。
我是记住了:记得象棋和巧克力;记得香烟、红酒,在我家的参观。最重要的是,我记得简,健谈又贪杯,生龙活虎;记得她补过的牙齿;也记得她靠在窗前眺望她家的模样——好地方,她曾这样喃喃自语。
她来过这里。
“我们马上就到你家。”利特尔在说话。
“我找到——”我清了清嗓子,“我找到——”
他打断了我:“我们已经转到……”
但我没听见他们转到了哪条街,因为这时,我刚好透过窗户看到伊桑从他家前门出来。他肯定一直都在家里待着。整整一小时,我时不时就朝他家飞快地瞄几眼,像打水漂一样,目光从厨房跳到小客厅再跳到卧室;我不知道怎么会没看到他。
“安娜?”利特尔的声音变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低头一看,发现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垂到腰胯了;也发现睡袍堆在我脚边。接着,我把手机搁在厨台上,把画像放在水槽边。我用手掌去拍玻璃窗,用力拍打。
“安娜?”利特尔又叫了我一回,我没理他。
我一直用力地拍打玻璃。伊桑已经转弯,走上了人行道,朝我家的方向走来。很好。
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手指抓住窗格。指尖用力,抓紧,弯曲手指,闭上眼睛,往上抬。
凛冽的空气一下子裹住我的全身,那样生猛,那样粗暴,我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寒风吹动薄薄的衣裳,布料在我身上剧烈颤抖起来。寒风灌入我的耳朵。寒意汹涌,充满了我。
但我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一声大吼,两个音节,冲破我的嘴巴,像枚炮弹一样飞向外面的世界:伊桑!
我听得到寂静四分五裂的声音。我想象飞鸟振翅,行人停下脚步。
然后,我用尽第二口气,最后一点气力:
我确定。
我确定你妈妈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女人。我确定她来过我家。我确定你们在撒谎。
我用力地把窗户压下来,关死,额头抵在玻璃上,睁开眼睛。
他还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穿着大一码的羽绒服,牛仔裤倒是很合身。一绺头发在风中飘摇。他望着我,面前有一团云雾般的白色哈气。我也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大概已有时速九十英里了吧。
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71
我一直望着他,直到他走出我的视野。肺叶恢复了正常收缩,肩膀耷拉下来,厨房里的寒气还未消散。那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最有效的招数。至少,他没有逃回家。
但还没完。没完。两个警探马上就会上门来。我找到了画像——在那儿,面朝下,被刚才的大风吹落到地板上了。我弯腰拾起那张纸,再抱起睡袍,它摸起来还是湿湿的。
门铃响了。利特尔到了。
我直起身,拿起手机,扔进口袋,快步走到门边,一巴掌拍下蜂鸣器,门锁开启。我望着厅门上的毛玻璃。一条黑影出现了,眨眼间就成了结实的人形。
手中的那张纸在哗啦啦地抖动。我已经等不及了。我抓住门把手,转动,把门拉开。
然而,出现的却是伊桑。
见到他,我实在太惊讶了。我傻愣在门口,指尖仍然捏着那张画像,睡袍滴下的水落在我的脚背上。
他的脸颊冻得发红。他的头发需要修剪一下:刘海都荡到眉间了,鬓角的头发绕在耳朵后面。双眼瞪得好大。
我们四目相对。
“你知道,你不可以那样朝我大喊大叫。”他说得很平静。
这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你。”
水不断滴落在我的脚背上,再流到地板上。我悄悄调整了一下挂在胳膊上的睡袍的位置。
庞奇从楼梯间小跑过来,一头蹭上伊桑的小腿。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道,一边低头看。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猫。
“我确定你妈妈来过这里。”我对他说。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有妄想症。”这个词从他嘴里冒出来,显得格外生涩,好像是他借来的,和他完全不搭调。我不需要去猜他是从哪里听到这个说法的。确切地说,是从谁口中听到的。
现在轮到我摇头了。“不。”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有了笑容,“不是的。我找到了这个。”我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画。
家里很安静,只听得到庞奇的毛皮蹭在伊桑牛仔裤上的轻微摩擦声。
我看着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画。
“这是什么?”他问。
“是我。”
“谁画的?”
我歪了歪脑袋,往前走了一步:“你可以看到签名。”
他把速写接到手里,眼睛眯了起来:“可是——”
蜂鸣器突然响起,把我俩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前门。庞奇飞快地跳上沙发。
在伊桑的注视下,我又走到对讲机前,按下开锁键。门厅里登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利特尔进了屋。诺雷利跟在这个足以掀起海啸的大块头男人后面。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伊桑。
“这是什么情况?”诺雷利先发问,眼色严厉地在伊桑和我身上看来看去。
“你说有人在你家。”利特尔说道。
伊桑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门口。“你留下来。”我对他说。
“你可以走了。”诺雷利对他说。
“留下。”我大吼一声,他没有动。
“你上上下下检查过了吗?”利特尔问我,我摇摇头。
他朝诺雷利点头示意,她径直朝厨房走去,中途在地下室门口停住了。她看着折叠梯,又看向我。我只答说:“房客。”
她一言不发,又走向了楼梯间。
我回过身来面对利特尔。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双眼紧紧地盯着我。我深呼吸。
“发生了——发生了很多事。”我开口了,“先是这个……”我把手指伸到睡袍口袋的最深处,掏出了手机。“这条信息。”湿漉漉的睡袍索性滑落到地板上,啪嗒一声。
我点击邮箱的图标,点开那张照片。利特尔从我手中接过手机,握在那只巨手中细看。
他查看照片时,我还在发抖——这儿挺冷的,而我简直衣冠不整。我很清楚,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仍然是起床后的模样。我觉得很难为情。
伊桑好像也很不自在,站在那里,不停地把重心从这只脚挪到那只脚。站在利特尔身旁的他看起来纤细得无法言喻,简直弱不禁风。我想给他个拥抱。
警探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上下滑动:“简·拉塞尔。”
“其实不是她本人。”我对他说,“你看看地址栏就知道了。”
利特尔眯起眼睛去看那行小字。“[email protected]。”他一板一眼地念出来。
我点点头。
“照片是凌晨两点零二分拍的。”他朝我看看,“而这封电邮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一分发出的。”
我又点点头。
“你以前有没有收到过从这个地址发来的邮件?”
“没有。难道……你们不能根据这个地址顺藤摸瓜吗?”
在我身后的伊桑发问了:“那是什么?”
“是张照片。”我刚要继续说,利特尔就截下了话头,“别人怎么能偷偷潜入你家呢?你没有警报装置吗?”
“没有。我一直在家啊。为什么我要……”我打住不说了。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就在利特尔手里的屏幕上。所以我决定言简意赅:“没有。”
“什么照片?”伊桑又问。
这一次,利特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问得够多了。”伊桑畏缩了一下。“你去那边等着。”伊桑乖乖地走向沙发,在庞奇边上落座。
利特尔踱进厨房,面朝边门。“如此看来,可能有人进来过。”这话听来很刺耳。他扳动门锁,打开门,再关上。一股冷风溜了进来。
“不是可能,而是真的有。”我指出这一点。
“我的意思是,不会触到警报装置。”
“是的。”
“家里少了什么东西吗?”
我没想过这一点。“我不知道。”我只能承认,“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都在,但也许——不清楚。我还没检查过。我害怕。”我特意补上这一句。
他的神情缓和下来。“那是肯定的。”现在语气也柔和了,“你认为,谁有可能来拍你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有钥匙的人——只有一个人可能有钥匙,那就是我的房客,戴维。”
“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过要出城,但——”
“他有前门钥匙,还是,他可能有前门的钥匙?”
我在胸前抱住胳膊。“可能。他的房间——地下室的公寓有单独的门锁,但他有可能……偷了我的钥匙。”
利特尔点点头。“你和戴维有不和吗?”
“不。我是说——没有。”
利特尔又点点头。“那有过别的事吗?”
“有——他——他借过一把刀。我说的是开箱刀。但他没跟我说,就把刀放回原位了。”
“没有别人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