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1月5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2页,共2页

“你是透过这排窗户看到的吗?”

“是的。”

“哪一扇?”

我指了指她身后:“那扇。”

诺雷利朝我指的方向看去。她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不出表情的那种黑。我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望向拉塞尔家,从左至右扫视一遍,好像在看一个长句子。

“你看到谁刺伤了你的邻居吗?”她接着问道,依然望着外面。

“没有,但我看到她流血了,还看到她胸前有什么东西。”

“胸前有什么?”

我在椅子里扭动一下:“银色的东西。”这很重要吗?

“银色的东西?”

我点点头。

诺雷利也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直视我,又朝我身后看,看起居室:“昨晚你和谁在一起?”

“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所以,桌上那些东西都是你的?”

我又调整了一下坐姿:“是的。”

“好的。福克斯医生。”说是这么说,但她正看着利特尔,“我要——”

“他太太——”我忍不住开口了,还抬起了手臂,因为阿里斯泰尔正朝我们走过来。

“等一下。”诺雷利朝前迈步,把她的手机搁在我面前的桌上,“我要把你昨晚十点三十三分报警的电话录音播放给你听。”

“他太太——”

“我认为录音可以解释很多疑问。”她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忽然蹿出一阵吓人的声音,通过免提喇叭播放出来:“911,请问——”

诺雷利按动拇指,把音量一格格调下来。

“紧急情况?”

“我的邻居。”一声尖叫。“她被刺伤了。哦,天哪,快来救她。”这是我,我知道——是我讲的话——但真不像我的声音;这个我听上去口齿不清,含含糊糊。

“夫人,请慢一点说。”慢性子接线员。甚至现在听起来都让人抓狂。“你的地址是哪里?”

我朝阿里斯泰尔看,朝利特尔看。他们都盯着诺雷利的手机。

诺雷利看着我。

“你说你的邻居被刺伤了?”

“是的!需要帮助。她在流血。”我的脸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真是莫名其妙。

“什么?”

“我说,需要帮助。”一声重咳,唾沫四溅的感觉,听起来像爆炸声。我都快哭了。

“夫人,援助马上就到。我需要你冷静下来。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安娜·福克斯。”

“很好,安娜。你的邻居的姓名?”

“简·拉塞尔。哦,天哪。”一声嘶哑的惨叫。

“你现在和她在一起吗?”

“不。她在另一边——她家在公园的另一边,我住这边。”

我感觉到阿里斯泰尔正抬眼盯着我看。我迎上去,四目相对。

“安娜,是你刺伤了你的邻居吗?”

一阵停顿。“你说什么?”

“是你刺伤了你的邻居吗?”

“不是!”

现在,利特尔也在看我了。他们三个全都以俯视的角度盯着我看。我朝前靠靠,看着诺雷利的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但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很好。”

“我是透过玻璃窗,看到她被刺的。”

“很好。你知道是谁刺伤了她吗?”

这次停顿得更久了。

“女士?你知道是谁——”

摩擦声,砰砰声,一通乱响。手机被扔掉,扔在楼上书房的地毯上了——现在肯定还在那儿躺着,像具被遗弃的尸体。

“女士?”

没有声音了。

我仰脖看向利特尔。他已经不再注视我了。

诺雷利在桌前俯身,依然用一根手指滑动手机屏幕。“接线员在线等待了六分钟,”她说道,“直到急救人员确认他们抵达现场。”

现场。他们在现场有何发现?简怎么样了?

“我不太明白。”突然间,我觉得好累,从头到脚被掏空的累。我缓慢地环视厨房,看了看洗碗机里横七竖八的餐具,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些喝光的酒瓶:“到底出了——”

“根本没出事,福克斯医生。”利特尔用柔和的声音说道,“谁也没出事。”

我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拉了拉大腿处的裤子,在我身边蹲下,说道:“我认为,在你喝完迷人的梅洛红酒,吞下那些药片,看了那部电影之后,可能有些兴奋,看到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事物。”

我死死地瞪着他。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

“你认为这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声音紧绷绷的,我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利特尔摇起他那颗硕大的脑袋:“不,夫人,我认为你只是受了过度刺激,脑子有点不堪重负。”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服用的药物有副作用吗?”他不依不饶地问我。

“有,”我说,“但是——”

“幻觉,大概会有吧?”

“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会有幻觉,我当然知道。

“医院里那个女医生说了,你服用的药物有副作用,会导致幻觉。”

“我没有产生幻觉。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的事。”我挣扎着站起来。猫噌地一下从椅子下面蹿出来,飞奔进起居室。

利特尔举起双手,两只沧桑的手掌又宽又平:“好了,你刚刚听过电话录音了。你讲电话的时候就很难受。”

诺雷利走上前来。“医院检查时发现,你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值高达0.22。”她说道,“几乎是合法值的三倍。”

“那又怎样?”

诺雷利身后的阿里斯泰尔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地看我们交谈。

“我没有幻觉。”我拔高了音调。词句连滚带爬地脱口而出,迫不及待让他们听到,“那些事情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没疯啊。”

“我知道你的家人不住在这里,是吧,夫人?”诺雷利说道。

“你是在问我吗?”

“是在问你。”

阿里斯泰尔:“我儿子说你离婚了。”

“是相隔两地。”我想都没想就纠正了他。

“根据拉塞尔先生对我们说的,”诺雷利说道,“这个街区的邻居都没见过你。你好像不太出门。”

我没有作答。什么都没说,也没做。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是,”她继续说道,“你想得到别人的关注。”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厨台上。睡袍的带子也松开了。

“没有朋友,家人住在别处,你喝了太多酒,就决定搞点小事情。”

“你认为我在凭空捏造?”我怒吼着往前冲去。

“我正是这样想的。”她可真是一不做二不休。

利特尔清了清嗓子。“我认为,”他的语气还是很轻柔,“你可能在这儿很压抑,有点被逼疯的感觉——但我们没有说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是你们在假想。”我用颤动的手指指着他们,像举着魔杖般晃来晃去,“是你们在凭空捏造。我明明从那扇窗子看到她倒在血泊里了。”

诺雷利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夫人,拉塞尔先生说,他太太出城了。他还说,你根本没有见过她。”

一片死寂。整个房间似乎都惊呆了。

“她来过这儿,”我开口了,慢慢地讲,讲得清清楚楚,“两次。”

“这——”

“第一次,她帮助我从街上回到家里。后来她又来过。而且——”现在我瞪着阿里斯泰尔,“他过来找过她。”

他点点头。“我是来找我儿子的,不是找我太太。”他咽了一下口水。“而且,当时你说没人来过。”

“我撒谎了。她就坐在那张咖啡桌边。我们下了象棋。”

他朝诺雷利看去,一脸无助的表情。

“是你让她尖叫的。”我说。

现在,诺雷利也看向阿里斯泰尔了。

“她说她听到有人尖叫。”他解释道。

“我真的听到有人大叫一声。三天前。”这个数字准确吗?不一定。“而且伊桑也跟我说了,是她叫的。”不完全属实,但也差不多。

“我们别把伊桑扯进来。”利特尔说道。

我瞪着他们,他们站成半圆,将我围在中间,正如那三个朝我家门口扔鸡蛋的孩子,那三个小浑蛋。

我一定要跟他们斗到底。

“那她现在在哪里?”我问道,猛地在胸前交叉双臂,“简在哪儿?如果她没事,就把她带来呀。”

他们互相看了看。

“来吧。”我把摊开在两边的睡袍拢起来,狠狠系紧腰带,再把双臂交叉叠好,“去把她找来呀。”

诺雷利对阿里斯泰尔说:“能否请你……”她压低了声音,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起居室,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还有,”我对利特尔说道,“我希望你们所有人离开我家。你认为我有幻觉。”他向后缩了一下。“你呢,认定我在胡说八道。”诺雷利没有任何反应。“他呢,他说我从没见过我已经见过两次的女人。”阿里斯泰尔对着手机轻声细语。“我还要知道那个时候谁在这里的哪里——”怒吼的我把自己绕晕了,于是停下来,缓了口气:“我想知道还有谁进过我家。”

阿里斯泰尔回来了。“只需几分钟。”他说着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死死地盯着他:“我敢说,肯定不止几分钟。”

没人回应我。我的眼神在屋里游移不定:阿里斯泰尔,不断地看手表;诺雷利,冷静地看着猫。只有利特尔在看我。

二十秒钟过去了。

又过了二十秒钟。

我叹口气,放下我的胳膊。

这太可笑了。那个女人已经——门铃响了。

我猛然扭头去看诺雷利,然后是利特尔。

“我去开门。”阿里斯泰尔说着朝门口走去。

我观望着,一动不动,看着他按下蜂鸣键,扭动门把手,打开厅门,站到一边。

紧接着,伊桑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低垂着眼皮。

“你见过我儿子了。”阿里斯泰尔说道,“这位是我太太。”说完,他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我看看他,再看看她。

我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41

她个子很高,但骨骼纤弱,顺滑的黑发勾勒出轮廓鲜明的脸庞。尖细的弯眉下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眸。她镇定地看着我,径直穿过厨房,伸出手。

“我想我们还没见过面。”她说道。

她的声线很低,但很浑厚,很像白考尔的嗓音。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我耳中。

我一动没动。动弹不得。

她的手悬在那儿,笔直地指向我的胸口。迟疑片刻,我摆摆手,没去握。

“这是谁?”

“这就是你的邻居。”听利特尔的口气,好像在替我难过。

“简·拉塞尔。”诺雷利的回答简单明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他,再盯着这个女人看。

“不,你不是。”我对她说道。

她终于放下了那只手。

我转脸又对两位警探说:“不,她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不是简。”

“我向你保证,”阿里斯泰尔开口了,“她就是——”

“你无须做出任何保证,拉塞尔先生。”诺雷利打断了他。

“那如果我来保证呢,会不会更好一点?”这个女人说。

我迎面对着她,向前迈了一步。“你是谁?”我的声音想必很粗暴,语调起伏很僵硬;看到她和阿里斯泰尔不约而同地后退,好像双双被铐住了脚踝,一副要抱团的模样,我倒挺高兴的。

“福克斯医生,”利特尔发话了,“我们都要冷静。”他按住了我的手臂。

那只大手吓了我一跳。我转着圈绕开他,再躲开诺雷利,结果发现自己站到了厨房正中央,两个警探在窗前若隐若现,阿里斯泰尔和那个女人已退到了起居室。

我转身面对他们,凛然宣称:“我见过简·拉塞尔两次。”说得很慢,简明扼要:“你不是简·拉塞尔。”

这一次她没有退后。“我可以给你看我的驾照。”她的手伸向衣袋。

我摇摇头,动作缓慢而直接:“我不想看你的驾照。”

“夫人。”诺雷利发话了,我扭头看到她走上前来,夹在我们之间,“够了。”

阿里斯泰尔瞪大眼睛,始终注视着我。那个女人的手依然揣在衣袋里。伊桑在他们身后,已经退到了贵妃椅那儿,庞奇扭来扭去,蹭着它的脚。

“伊桑,”我一叫他,他就抬起眼帘,正视我的目光,好像他一直在等待有人呼唤他。“伊桑。”我从阿里斯泰尔和那个女人之间走过去,“发生了什么?”

他注视我,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不是你妈妈。”我抚摸他的肩膀,“告诉他们。”

他垂下头,突然强迫自己往左边看,收紧了下巴,干咽口水,用一根手指的指甲尖抠另一根手指的指肚。“你从没见过我妈。”他轻轻地讲出这句。

我移开搁在他肩头的手。

转身,转得很慢,却头晕目眩。

这时,他们突然都开始讲话了,一阵嘈杂:阿里斯泰尔冲厅门扬了扬下巴,问“我们可不可以——”;与此同时,诺雷利说:“我们在这里的调查工作可以结束了。”利特尔则对我好言相劝:“先休息一下”。

我朝他们眨眼睛。

“我们可不可以——”阿里斯泰尔重说了一遍。

“谢谢你配合,拉塞尔先生。”诺雷利说道,“拉塞尔太太。”

他和那个女人警觉地看看我,好像我是刚被打了麻醉剂的野兽,然后才慢慢走向门口。

“走吧。”阿里斯泰尔厉声喝道,伊桑才站起来,双眼看着地板,跨过了猫。

他们鱼贯而出,诺雷利紧随其后。“福克斯医生,虚假报警是犯罪行为,”她对我说,“你明白吗?”

我瞪了她一眼。我想,我还晃了晃脑袋。

“好吧。”她拉了拉衣领,“我只想强调这一点。”

她随手关上了厅门。我听到外面的大门被打开了。

只剩下我和利特尔了。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双男士皮鞋,黑色,尖头,突然想起(怎么会?为什么?)我今天错过了伊夫的法语课。

只剩下我和利特尔了。两个人。

前门关上时发出吱吱嘎嘎的轻响。

“我留你一个人在家,行吗?”他问。

我点头,茫然得很。

“有谁可以陪你说说话吗?”

我又点一下头。

“听着。”他从前胸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掌心里。我看了看——软趴趴的一张皱纸。纽约市警察局康拉德·利特尔警探。两个电话号码。一个电邮地址。

“不管你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嘿!”我抬起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好吗?”

我点点头。

“说定了?”

“说定了。”这三个字一路推搡、挤开别的词语,冲出了我的唇舌。

“很好。白天晚上都可以。”他把手机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上,“有那几个孩子,我是睡不了觉的。”又扔回刚才的手里。他注意到我在看就停下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

“福克斯医生,保重。”利特尔走向门口,打开门,轻轻地关好。

前门再一次打开,再一次关上。

42

突然间,万籁俱寂。整个世界戛然而止。

这一整天来,我终于独自一人了。

我环顾四周。红酒瓶,在倾斜的阳光里晶莹闪光。椅子,斜靠在厨台边。猫,在沙发上信步游走。

阳光中有些尘埃飘浮着。

我轻飘飘地走到厅门边,锁上门。

转身,再次面对这间屋子。

刚才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吗?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晃晃悠悠走进厨房,找到一瓶红酒,将开瓶器旋进木塞,撬动,拔出木塞,把酒咕噜噜地倒进酒杯,端到嘴边。

我想到了简。

我干了这杯,又抄起酒瓶,狠狠地竖起瓶身,嘴对嘴,咕噜噜,灌了一大口。

我想到了那个女人。

现在我摇摇晃晃地进了起居室,加快了速度;咔嗒咔嗒,两颗药片倒进掌心。一眨眼,它们就滑进了我的喉咙。

我想到了阿里斯泰尔。这位是我太太。

我站在那儿,大口灌酒,直到呛到自己。

我把酒瓶放下时,又想到了伊桑,想到他如何避开我的目光,如何强迫自己扭过头;回答我之前,他如何干咽了一下,又如何用指尖抓挠自己,还有他压低声音、吞吞吐吐的样子。

他撒谎的样子。

因为他确实没讲实话。游移的视线,向左看,延迟的回答,坐立不安——全部都是撒谎的征兆。他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了。

不过,还有那紧绷的下巴:那是另一种情绪的表现。

恐惧的表现。

43

手机在书房的地毯上,就在我扔下它的那个位置。我一边轻敲屏幕,一边把药瓶放回浴室里的医药箱。我非常清楚:虽然菲尔丁医生是拥有医师头衔、有权给我开处方药的那个人,但他现在帮不到我。

“你能过来一趟吗?”她一接电话,我就直截了当地问。

对方愣了一下:“什么?”听上去她完全不解其意。

“你能过来一趟吗?”我走到床前,屈膝爬上去。

“现在?我没——”

“求你了,比娜。”

她又愣了一会儿。“我可以在……九点,九点半的时候到你家。我晚饭有约了。”她特意补充了缘由。

我不在意。“好的。”我躺下来,枕头立刻鼓胀到耳边。窗外树枝摇曳,洒下灰烬般的枯叶;落叶隔着窗玻璃闪烁,然后飞走。

“还好吗?”

“什么?”安定药效发作,堵塞了大脑。我分明感觉到,脑回路短路了。

“我说,一切都好吗?”

“不。好。等你来了我再细说。”我的眼皮好沉,好沉,一直往下压。

“好吧。晚上见。”

我已无力支撑,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那是黑沉沉、无梦的睡眠,恍惚间,楼下的门铃响起,我被惊醒时,只觉得筋疲力尽。

44

比娜张口结舌,只是瞪着我看。

最后她总算合上了嘴,合得很慢,但闭得很紧,酷似捕蝇草。她什么也没说。

我们在埃德的书房里,我在高背扶手椅里蜷起双腿,比娜窝在俱乐部沙发椅里,也就是菲尔丁的宝座。她把纤长的双腿在椅子下折叠起来,庞奇像烟雾缭绕一般围着她的脚踝打转。

壁炉里的火持续低燃。

现在,她转移了视线,去看火苗的波动。

“你那天到底喝了多少?”她问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好像怕我打她。

“绝不足以导致幻觉。”

她点点头。“好吧。那药呢……”

我抓起盖在膝头的毯子,拧了一把:“我见过简。两次。在不同的日子。”

“没错。”

“我还看到她和家人待在家里。不止一次。”

“没错。”

“我看到简在流血,胸口插着一把刀。”

“确定是刀?”

“这么说吧,肯定不是该死的胸针。”

“我只是——好吧,没错。”

“我是在照相机镜头里看到的。高清镜头。”

“但你没有拍下来。”

“没,我一张照片也没拍。当时我只想去救她,而不是……去记录。”

“好吧。”她漫不经心地捋顺一缕头发,“现在他们口口声声说,没人被刺。”

“而且,他们千方百计要证明简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说,还有另外一个简。”

她用长长的手指不停绕转那缕头发。

“你肯定……”她说了一半,我紧张起来,因为我知道她要讲什么,“你极其肯定这件事绝不可能是误——”

我探身向前:“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比娜放下拧头发的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非他们相信他们所认为的简——并不是简,”我说得很慢,如履薄冰,既像是在对她讲,又像是自言自语,“否则,他们不会相信简发生意外了。”

这句话有点绕,但她点了点头。

“只不过——警察难道不会检查这个女人的证件吗?譬如身份证?”

“不不不。他们只听信她丈夫的话——他们只听了她‘丈夫’的说辞。他们难道不检查吗?为什么非要检查?”猫在地毯上一路小跑,跑到我的座椅下面,“根本没人见过她。他们搬来还不到一星期。她可以是任何人,可能是他们家的什么亲戚,也可能是他的情妇,甚至可能是个邮购新娘。”我伸手去够酒杯,继而才想起,我并没有带酒杯上来。“但我看到简和她的老公、孩子在一起。我看到她戴的项链吊坠里有伊桑的照片。我亲眼看到——她让他送香薰蜡烛过来,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

比娜又点点头。

“她丈夫并没有表现出——”

“好像刚刚捅了别人一刀的样子?没有。”

“你肯定是他……”

“他什么?”

她不安地扭扭身子:“是他干的?”

“还能是谁?他们的儿子是个小天使。就算他——要捅谁一刀,那挨刀子的也该是他父亲。”我又去够酒杯,又一次空抓一把,“而且,我之前看到他在玩电脑,所以,除非他全速冲刺下楼去伤他母亲,否则我认为他完全没有嫌疑。”

“你跟别人说过这事吗?”

“还没。”

“心理医生?”

“我会的。”还有埃德。我晚点再跟他说。

现在,我们沉默了——只听得到壁炉里的火舌翻卷。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皮肤在火光中闪现金灿灿的古铜色,心里不禁七上八下:她会不会取笑我,会不会怀疑我?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讲不通,不是吗?我家对面的邻居杀妻后,找了个女人来假扮她。而他们的儿子害怕得要死,不敢说出真相。

“你觉得简现在在哪里?”比娜轻轻地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我从不知道她这么出名。”比娜靠在我肩膀上,一头秀发隔在我和台灯之间。

“五十年代美女海报上最常见的女明星之一。”我喃喃自语,“后来又成了鼓吹生育的中坚分子。”

“啊?”

“抵制非法堕胎。”

“哦。”

我们在书桌边,滚动鼠标,看了整整二十二页简·拉塞尔的照片——珠玉满身,摇摆生姿(《绅士爱美人》);干草堆旁,衣着随意(《不法之徒》);吉卜赛风格,裙摆翻飞(《热血》)。我们看了pinterest上的图片。我们在instagram难以计数的图库里检索。我们检索了波士顿的报纸和新闻网站。我们访问了摄影师帕特里克·麦克马伦的网站图库。没有任何发现。

“简直难以置信。”比娜说,“在互联网上,有些人岂不是根本不存在?”

寻找阿里斯泰尔的踪迹就容易多了。瞧,一搜就出来了,他像香肠般灌进一身紧绷西服套装,出现在一本商务咨询杂志两年前的一篇文章中,标题是:拉塞尔转战阿特金森。他的linkedin主页也用这张照片当头像。达特茅斯毕业生通讯录中有他的照片:在资金募集会上高举酒杯。

然而,找不到简。

更奇怪的是:也找不到伊桑。facebook、foursquare或其他网站上都没有他——就连谷歌搜索都找不到了,只能看到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摄影师的相关链接。

“现如今大部分孩子不都挂在facebook上吗?”比娜问。

“他爸爸不让他上网。他连手机都没有。”我把垂下来的一只袖管卷到上臂,“他也不上学,接受家庭教学。他应该不认识这里的大部分居民。有可能谁都不认识。”

“可是,肯定会有人认识他妈妈啊,”她说,“波士顿的什么人,或是……随便什么人。”她走到窗前:“难道没有照片吗?警察今天不是去他们家了吗?”

我思忖了片刻:“就我们所知,他们可能会有另外那个女人的照片。阿里斯泰尔可能给他们看了些什么,随便说了些什么。他们并不打算搜查他家。这一点,他们明确地表过态。”

她点点头,转过身,望着拉塞尔家:“百叶窗都放下来了。”

“什么?”我凑到她身边,亲自去看:厨房,小客厅,伊桑的卧室——每一扇窗都遮得严严实实。

那栋房子闭上了眼睛,闭得紧紧的。

“瞧见没?”我对比娜说,“他们不想让我再看了。”

“这倒不能怪他们。”

“他们学乖了,变得小心了。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是的,是有点可疑。”她歪了歪脑袋,“他们经常这样关死百叶窗吗?”

“从没关过,从早到晚都没关过。一直都像个金鱼缸。”

她露出犹疑的神态:“你觉得……你想过没,你可能——有危险?”

这我倒没想过。“为什么?”我放慢语速。

“因为,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种事——”

我有点畏惧了:“确实发生了呀。”

“那你,这么说吧,你就是目击证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确切地说,连吸了两口。

“你今晚可以住这儿吗?”

她的眉毛都挑起来了:“你就是随口一说,对吧?”

“我付你钱。”

她眯起眼睛审视我:“不是钱的问题。我明天很早就有约,所有东西都在家——”

“求你了。”我恳切地注视她的眼睛,“求求你了。”

她叹了口气。

45

黑暗——厚重,稠密。防空洞里的那种黑。外太空的那种黑。

然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颗遥远的星子,一星光亮。

越来越近。

光亮在颤动,在鼓动,在跳动。

一颗心。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动。发光。

照亮了它周围的黑暗,丝滑的锁链首尾相连,渐渐成形。一件白色上衣,白得恍如幽灵。一对肩膀,映衬在光芒中。脖子的线条。一只手,指尖把玩着悸动不已的小心脏。

那之上是一张脸:简,真正的简,光芒四射。她看着我,微笑着。

我也朝她笑。

此时,一块玻璃滑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掌,按住它,留下了迷你地图般的指纹。

在她身旁,突然间,黑暗中涌现这一幕:双人沙发,白色和红色的条纹;两盏落地灯,迸射出光芒;地毯,繁花盛开的花园景象。

简低头看着吊坠,充满爱意地抚摸它。看着晶晶闪亮的衬衣。看着如墨水斑点似的血迹,慢慢散开,晕染,渗入衣领,在她的肤色反衬下艳丽地蔓延。

当她再次抬起头看着我时,那已是另一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