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1月1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2页,共2页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赞许的口吻。“我们搬来时就有了。”我回了一句,反正总得说点什么吧。

“椭圆形的。”

“是的。”

“不太常见了。”

“椭圆形吗?”

对话已告终结。他开始审视那团黑渍。

“那是霉斑。”他说得很沉静,好像医生不动声色地把重大消息告知患者。

“可以把它刷掉吗?”

“治标不治本。”

“怎样才能治本?”

他叹了口气。“我得先上屋顶检查一下。”他伸手抓住活板门的铁链,用力拉下来。天花板上的门颤颤巍巍地开了;斜斜的阶梯伸展到我们面前,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阳光一泻而下。我立刻躲到旁边去,远离阳光。大概,我终究会变成吸血鬼。

戴维把活梯拉到底,直到梯脚抵在地板上。我看着他一级一级攀上去,牛仔裤一下一下裹紧屁股;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看到什么了?”我喊了一声。

没反应。

“戴维?”

我听到咣当一声响。一道水柱落在楼道里,在阳光下像镜子一样闪亮。我退后一步。戴维说话了:“抱歉。碰倒了洒水壶。”

“没关系。你看到什么了吗?”

又等了一会儿,戴维才带着崇拜的口吻说道:“屋顶上是森林啊。”

那是埃德的主意。四年前,我母亲去世后,他言之凿凿地说:“你要找件大事情忙一下。”于是,我们决定把屋顶改造成空中花园——花圃、菜地,再来一排微型黄杨木。正中央还有镇宅之宝——拱门花架,用房产经纪人的花样法国术语来说是:piècederésistance(意为主菜、代表作)——两米宽,四米长,春夏时节花叶繁盛,走在拱廊的绿荫里十分凉快。后来,我父亲中风了,埃德又在拱廊下搁了一条长椅,以示怀念,椅背上有拉丁语刻字:adastraperaspera(循此苦旅,以达天际)。我喜欢在春夏之夜坐在长椅上,沐浴在金绿色的光影里,读一本书,喝一杯酒。

最近,我几乎都忘了还有个空中花园。花花草草肯定都长疯了。

“完全失控了,”戴维很肯定地说道,“简直像丛林一样。”

我指望他快点下来。

“这是花架吗?”他问道,“盖着油毡布的?”

每年秋季,我们会把拱廊木架遮盖起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回忆。

“你上来的话千万要小心。别一脚踩在天窗上。”

“我没打算爬上去。”我这样提醒他。

他用脚试探了一下天窗,玻璃咔嗒咔嗒地震颤起来。“真脆弱。枝枝蔓蔓都爬到玻璃上了,早晚会压垮整扇天窗。”又过了片刻,“真的太壮观了。要不要拍张照片给你看?”

“不用了。谢谢你。我们怎么对付返潮的事?”

活梯上出现了一只脚,两只脚,他爬下来了。“我们需要专业人士。”他踩到了地板上,把活梯推回原位。“要做好天花板的防潮密封工作。但我可以先用刮刀把霉斑铲干净。”他把活板门关好,“把那一块用砂纸磨一遍,上一层防污涂料,再刷一层乳胶漆。”

“这些工具你都有吗?”

“我可以去搞一点防污涂料和乳胶漆。如果可以给这里通通风,效果会更好。”

我惊呆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打开窗户。不一定非得是这层楼的窗。”

“我不开窗的。哪层楼都不开。”

他耸耸肩。“但是很管用。”

我转身走向楼梯。他跟在我身后。我们默默无语地往下走。

“谢谢你帮我把外面收拾干净了。”走进厨房,我如此说道。这不过是为了找点话说。

“谁干的?”

“几个小孩。”

“你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吗?”

“不知道。”我停了停,“为什么这么问?你要去为我讨个公道,把他们打一顿?”

他眨了眨眼。我继续提问。

“你在楼下住得还舒服吗?”他已经搬进来两个月了,因为菲尔丁医生建议我找一个合租者,那样会很有用:有人帮我跑跑腿,倒倒垃圾,协助我做一些日常维修之类的杂事,以此抵扣房租。我把出租广告贴在airbnb上,戴维是第一个回复的人。我记得他的邮件很简练,甚至给人以无礼的错觉,但等我见到他本人,才发现他很爱说话。他刚刚搬离波士顿,资深杂务工,不吸烟,有七千美元的存款。我们当天下午就签订了租约。

“挺好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几盏嵌在天花板里的射灯。“你把房间搞得这么暗,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为了治疗或别的事?”

我知道自己脸红了。“很多像我这样……”该用什么词好?“的人在光线太亮的环境里会感觉过于暴露。”我指了指窗户。“反正,这栋房子也不缺自然照明。”

戴维思忖了片刻,点点头。

“你的房间里照明够亮吗?”我问。

“还行。”

轮到我点头了。“如果你在楼下又找到埃德的设计图纸,尽管跟我说。我要把它们搜集起来。”

我听到庞奇穿过活动猫门时发出的响动,又看着它一溜烟跑进厨房。

“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继续表达谢意,哪怕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他已经转身,朝地下室的门走去。“擦净了……脏东西,还有别的家务事。你是我的大救星。”这句奉承实在很蹩脚。

“小事一桩。”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给专业人士打电话,让他们来处理天花板上的……”

“没问题。”

庞奇跳上我们之间的厨台,放下它嘴里叼着的东西。我定睛一看。

一只死老鼠。

我往后一跳。看到戴维也有同样的反应,我还挺欣慰的。老鼠很小,毛皮油光锃亮,黑乎乎的小尾巴像条毛毛虫;小小的身体已被咬烂了。

庞奇自豪地看着我们俩。

“坏蛋。”我责骂它。它却沉着地点了点头。

“它还真有一套。”戴维说。

我仔细看了看死老鼠,问庞奇:“是你干的吗?”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审问一只猫。它跳下了厨台。

“你瞧,”戴维轻声说道。我抬眼一看:在厨台的另一边,戴维弯下腰,黑眼睛闪闪发光。

“我们要不要把它埋在什么地方?”我问,“我可不想让它在垃圾桶里臭掉。”

戴维清了清喉咙。“明天是周二。”收垃圾的日子,“我现在就把它带出去。你有报纸吗?”

“还有人看报纸吗?”我本不想这么尖刻的,所以赶紧圆场,“我有塑料袋。”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只来。戴维伸手要接,但我可以搞定这件事:把塑料袋翻过来,盖住自己的手掌,轻轻地抓住那具小尸体。它的一丝抽搐惊到了我。

我把袋子的另半边拉起来,扎好口。戴维这才接过去,拉开厨台下面的垃圾桶,把死老鼠扔了进去。愿它安息。

就在他把大垃圾袋拖出垃圾桶的时候,楼下传来声响;水管振动,水声响起。有人在冲淋浴。

我看了看戴维。他没有躲闪;相反,他扎紧袋口,一抡,把袋子扛在了肩头。“我把它带出去。”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前门。

她是谁?我还不至于真的去问他。

15

“猜猜我是谁。”

“妈。”

暂且听之任之吧。“小南瓜,万圣节过得好吗?”

“好。”她在嚼什么东西。我希望埃德记得留意她的体重。

“你拿到了很多糖果?”

“非常多。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

“你最喜欢哪种?”那还用说,肯定是m&m’s花生味巧克力。

“士力架。”

我承认,我错了。

“是很小的那种。”她做出解释,“迷你版的士力架。”

“那你晚饭吃的是中餐还是士力架?”

“两样都吃了。”

我得给埃德敲敲警钟。

可当我质问埃德时,他倒是大言不惭。“一年只有这一个晚上,她可以在吃晚饭的时候吃到糖。”

“我不能眼看着她有麻烦啊。”

一阵沉默。“牙齿?”

“体重。”

他叹了一口气。“我可以照顾好她。”

我也叹了一声。“我没说你不行。”

“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

我一手扶在额头上。“只不过,她八岁了,很多孩子会在这个年纪面临严重的肥胖问题。尤其是女孩。”

“我会小心的。”

“你要记住,她已经过了婴儿肥的阶段。”

“你希望她长成排骨精吗?”

“不,排骨精和肥妹都很糟糕。我希望她健康。”

“好的。我今晚会给她一个低卡路里的睡前吻。”他说。

我笑了。不过,我俩道别时还是有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