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0月31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2页,共2页

“你说什么?”

我振作精神,又说了一遍:“你是简·拉塞尔。”

她停下动作,困惑地盯着我看,然后笑出声来,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你怎么知道?”

“你说你要赶去隔壁?”我尽量做到字正腔圆,在心里默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粉红凤凰飞。“你儿子来过。”

我透过睫毛的缝隙端详着她。埃德会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熟女——嘴唇和臀部都很丰满,胸部高耸,肌肤细腻,面带喜色,眼睛深蓝。她穿着靛蓝色的牛仔裤,黑色大圆领毛衣,胸前坠着银链饰物。要我猜,她应该三十过半,四十不到。她生孩子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吧。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和喜欢她儿子一样。

她走到贵妃椅前,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坐起来。万一你有轻微脑震荡呢。”我听话地坐起身,勉强摆正身姿,这时候,她已把两杯喝的放在了咖啡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恰好是昨天她儿子坐的位置。她扭头看了看电视屏幕,皱起眉头。

“你在看什么,黑白电影?”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摸到了遥控器,按下电源键。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

“这儿好暗。”简这才发现这一点。

“你能打开灯吗?”我问,“我觉得有点……”我话都说不利索。

“没问题。”她伸手去够沙发背后的开关,扭开了落地灯。房间里亮堂起来。

我把头往后仰,瞪着天花板上的斜角吊顶。吸,二,三,四。那儿需要修整一下了。我会去问问戴维。呼,二,三,四。

“好吧,”简开口了,胳膊肘撑在膝头,审视着我,“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闭上眼睛。“恐慌症发作。”

“哦,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福克斯。”

“安娜。他们只是一群小傻瓜罢了。”

“不,不是因为他们。我不能走出去。”我垂下眼帘,伸手去抓白兰地酒杯。

“但你刚才就是在门外啊。喝这种酒,你得悠着点。”她见我仰脖一饮而尽,才补上后面这句。

“我不该出去的,暴露在户外。”

“为什么不可以?你是吸血鬼吗?”

倒是有可能,我心想,瞧我这惨白的手臂吧,比死鱼肚多不了几分血色。“我只是恐旷吧?”

她嘟起嘴:“你是在问我吗?”

“不是,我只是不确定你是否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你应付不了空旷的空间。”

我再次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但我以为恐旷症的意思是……比方说,你不能去露营,参加那些森林、海边的户外活动。”

“我哪儿也不能去。”

简啧了一声:“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把杯底最后几滴白兰地倒进嘴里。“十个月了。”

她没有继续问。我深吸一口气,结果咳了起来。

“你需要吸入器之类的东西吗?”

我摇摇头:“用那玩意更糟,会让我的心率加快。”

她想了想:“纸袋怎么样?”

我放下酒杯,又去拿水杯:“不用。我的意思是,有时候管用,但现在没用。谢谢你把我搬进屋来。我简直无地自容。”

“哎呀,别——”

“我是说真的。非常、非常窘。我保证,不会养成这种坏习惯的。”

她又嘟了嘟嘴。我注意到了,她有两片生动的嘴唇。也许吸烟,不过她身上没烟味,闻起来反倒有种乳木果的香气。“也就是说,以前发生过这种状况?你走出去,然后……?”

我尴尬地笑笑:“就在今年春天。快递员把我买的杂货搁在门前的台阶上,我以为我可以……迅速地把它们一把抓进来。”

“结果办不到。”

“办不到。但那时候街上有好多人。他们用了足足一分钟来判断我是疯子还是流浪汉。”

简环顾四周。“你显然不是流浪汉。这地方……哇哦!”她故意不把话说完,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我得回那边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我也很想站起来,但两条腿不听使唤。“你的儿子非常讨人喜欢,”我对她说,“他把它送来给我。谢谢你们。”

她看了看咖啡桌上的香薰蜡烛,顺手摸了摸锁骨间的银链。“他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也非常英俊。”

“一直都是!”她用拇指轻按挂坠,小盒子弹开了,她倾下身子,吊坠在半空中摇摆。我知道她希望我接住它。陌生人俯身凑近我,我的手抓住了她项链的吊坠,这场面有种说不出来的亲昵感。也许只是因为我不太习惯人与人的接触吧。

吊坠的镜盒里有一张很小的照片,生动而有光泽,照片上的小男孩大约四岁,黄头发乱蓬蓬的,两排小牙齿就像飓风过境后留下的尖桩白篱笆。一道小疤痕截断了一条眉毛。绝不会有错,这是伊桑。

“这是几岁的时候?”

“五岁。但他显小,你不觉得吗?”

“要我猜,我真的会说是四岁。”

“没错。”

“他什么时候长到这么高的?”我提问的时候,手已经松开了吊坠。

她小心地把镜盒扣拢。“从过去到现在的某个时候!”她笑起来,又突然问道,“我离开的话,你不要紧吧?不会喘不上气来吧?”

“我不会过度呼吸的。”

“你想再来点白兰地吗?”她问道,朝咖啡桌弯下腰——那儿搁着一本相簿,不是很眼熟;肯定是她带进来的。她把相簿夹在胳膊下面,又指了指空酒杯。

“我喝水就好了。”我撒了谎。

“好吧。”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户上。“好吧,”她又说了一遍。“有个很帅的男人刚刚走上人行道。”她看了看我,“是你先生吗?”

“哦,不是。那是戴维。他是我的房客,住在楼下。”

“他是你的房客?”简夸张地叫起来,“真希望是我的啊!”

今晚,门铃没有响过,一次也没有。也许关灯的计策起效了,让讨糖果的孩子知难而退。也许,是因为干透的蛋黄。

我早早地上床了。

读研究生那会儿我有个病人,七岁的男孩,被科塔尔综合征折磨得不轻。那是一种心理症状,患者会有虚无的行尸妄想,坚信自己已经死了;也是一种很罕见的紊乱症状,儿童患者就更罕见了。专家建议的治疗方案是使用抗精神病药物,若症状很顽固,还可使用电击休克疗法。但我坚持用对谈的方法,帮他走出了心理阴影。那是我第一个大获成功的病例,我也因此得到了韦斯利的关注。

算起来,那个男孩现在也有十几岁了,差不多就是伊桑的年纪——不到我年龄的一半。今晚,我瞪着天花板的时候想起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死了,但并未消逝,只能眼看着生活的巨浪从四面八方袭来,却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