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0月30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2页,共2页

“差一点就赶上闰年了。”我说。

他点点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心理医生,给孩子们看病。”

他皱了皱眉头:“小孩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

“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有些孩子在学校过得不顺心,有些是家里有麻烦。有些孩子搬家后会对新环境很不适应。”

他没说什么。

“我猜,如果你在家里上学,就必须在课外找朋友了。”

他叹了口气:“我爸帮我找了一个游泳队,叫我去参加。”

“你游了多久了?”

“五岁开始的。”

“你肯定游得很好。”

“还行吧。爸爸说我有那个天赋。”

我点点头。

“我挺厉害呢。”他说得很谦逊,“我还教人游泳。”

“你教别人游?”

“教残障人士。不是那种……身体上有残疾的人。”他补充了一句。

“发育性残疾人。”

“是的。我在波士顿教过不少人。我也想在这儿教人游泳。”

“你怎么会想到教残障人士游泳呢?”

“我有个朋友的妹妹是唐氏综合征患者,几年前看了奥运会就特别想学游泳。我就教她,后来她学校里的其他孩子也来跟我学。后来我就进入了……”他晃了晃手指,想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这个领域。”

“非常好。”

“我没有加入社团之类的团体。”

“那些不属于你的领域。”

他扭过头,看到了厨房。“从我的房间可以看到你家。”他说,“就是那儿。”

我转身去看。如果他看得到这栋房子,说明是从东窗看过来的,正对我的卧室。这想法多少有些烦人——毕竟他是个大男孩。我在想,他会不会更喜欢男人呢——这念头已经是第二次冒出来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他的眼里闪着泪光。

“哦……”我习惯性地朝右边看,因为在我的诊疗室里,纸巾盒就搁在右手边。但此刻我看到的是相框,照片里的奥莉薇亚对着我灿烂欢笑,露出门牙间的缝隙。

“对不起。”伊桑说。

“不,你不用道歉。”我安慰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揉了揉眼睛。

我等了片刻。他还是个孩子,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哪怕个子很高、已经变了声,他仍未成年。

“我很想念朋友们。”他说。

“我明白。肯定会的。”

“在这儿,我谁都不认识。”一颗泪珠滑下脸颊,他用掌根抹去。

“搬家很辛苦。我搬到这儿的时候,也花了好多功夫去认识新朋友。”

他抽噎起来,没有掩饰吸鼻子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八年前。到现在其实已经第九年了。我从康涅狄格州搬来的。”

他又吸了吸鼻子,弯起手指刮了一下鼻头:“没有波士顿那么远。”

“没错。但不管从哪儿搬来都很辛苦。”我很想给他一个拥抱。但我没有。本地隐居宅女爱抚邻家男孩——我可不想看到这种标题的八卦新闻。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可以再来一杯水吗?”

“我去帮你倒。”

“不用麻烦你,我去就好。”他准备站起来;庞奇从他大腿上翻滚下来,转移到咖啡桌下摊开四肢。

伊桑走向厨房的水池。水龙头放水的时候,我站起身,走向电视机柜,拉开下层的抽屉。

“你喜欢看电影吗?”我问了一句。没等到回答,我就扭头去看,发现他愣愣地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公园的方向看。在他身旁,我准备丢弃的一堆酒瓶在可回收废物箱里闪现幽蓝的暗光。

过了一会儿,他才朝我看,问道:“你说什么?”

“你喜欢看电影吗?”我重复了一遍,他点点头,“过来看看吧。我的dvd光盘收藏数量惊人哦!非常非常多的影碟,我老公都说太多了。”

“我以为你们分居了。”伊桑喃喃自语,朝我这边走来。

“怎么说呢,他还是我的法定丈夫。”我看了看左手,下意识地转转无名指上的婚戒,“但你说得对。”我让他过来看打开的抽屉:“欢迎你来我这儿借影碟看。你有影碟播放机吗?”

“我爸的笔记本电脑有个外接光驱。”

“那个也行。”

“他可能会借我用一下。”

“但愿如此。”我好像知道阿里斯泰尔·拉塞尔是哪种人了。

“什么类型的电影?”他问。

“大部分都是老电影。”

“像……黑白电影那么老?”

“大部分都是黑白的。”

“我从没看过黑白电影。”

我瞪大了眼睛:“保证惊喜连连。最棒的电影都是黑白的。”

他好像不相信,但又好奇地去看抽屉里的藏品。大约两百套碟,标准收藏出品,基诺出品,环球影业出品的希区柯克精装典藏版,黑色经典特辑,《星球大战》全系列(只有我一个人类)。我扫了一眼碟盒侧脊上的片名:《四海本色》《旋涡》《爱人谋杀》,然后抽出一盒,打开封套,“看这个吧。”说着,我把碟递给伊桑。

“《荒林艳骨》。”他读出片名。

“从这部开始看挺好的。悬念迭起,但不会很吓人。”

“谢谢你。”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抱歉。”他又喝了口水,“我对猫毛过敏。”

我瞪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转头去看猫。

“它那么热情可爱,我不想让它不高兴。”

“太可笑了。”我对他说,“但你很好。”

他笑着说:“我该走了。”他走回咖啡桌旁,放下杯子,弯下腰,隔着玻璃桌面和庞奇告别。“乖猫咪,不是因为你才走的哦。”说完,他直起身,甩了甩手。

“你要粘毛滚筒吗?猫毛?”我甚至不确定家里还有这玩意。

“不用了。”他左右看看,“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我指了指红房间,“请便。”

他去洗手间时,我朝餐具柜上的镜子看了看。今晚务必冲澡,毋庸置疑。最晚明天。

我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脑。迪斯科米奇发来留言:多谢你帮我。你是我的英雄。

马桶冲水声响起,我赶忙回复了一句。过了一会儿,伊桑出来了,在牛仔裤上蹭着掌心。“好了。”他边说边把两只手塞进口袋,像一个典型的学生那样慢吞吞地走向门口。

我跟上去:“非常感谢你来拜访。”

“回头见。”他说着,把门拉开。

不。我心里说:你在附近是见不到我的。但我对他说:“下次再见。”

9

伊桑走后,我又看了一遍《罗拉秘史》。克里夫顿·韦伯演得那么浮夸煽情,文森特·普莱斯试着用南方口音讲话,各种线索互相矛盾,没理由成为佳作,但偏偏就是那么好看!哦!配乐也棒极了。海蒂·拉玛曾解释自己拒绝出演罗拉的原因:“可惜他们给我的是剧本,而不是乐谱。”

我没有吹灭蜡烛,让那朵小火焰继续闪动。

然后哼着《罗拉秘史》的主题曲,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手指,上网搜索我的病人,以前的病人。十个月前,我失去了所有人:九岁的玛丽,因父母离异而挣扎;八岁的贾斯廷,孪生兄弟因胎记瘤去世;还有安妮·玛丽,十二岁的她依然怕黑。我还失去了拉希德(十一岁,跨性别)和埃米莉(九岁,霸凌成瘾);还有一个异常抑郁的十岁小女孩,讽刺的是,她叫乔伊。我失去了他们的泪水和困扰,失去了他们的愤怒和释怀。我总共失去了十九个孩子。如果算上我自己的女儿,那就是二十个。

当然,我知道奥莉薇亚现在在哪里,也一直在互联网上关注其他人的动向。不算频繁——任何心理医生都不该私自调查患者,哪怕是曾经的患者——顶多一个月一两次,我会按捺不住渴望,上网去查查。我可以用一些互联网上的小伎俩:用马甲账号登录facebook;注册一个linkedin僵尸账号。不过,要找小朋友的话,真的只能靠谷歌了。

阿瓦在拼写比赛中夺冠,雅各布加入中学学生会的选举,我看完这些消息,又去instagram网站看格雷丝妈妈的相册,再去推特看看本的新帖子(他真的应该升级隐私保护设定)。我一边抹去脸颊上的泪痕,一边灌下三杯红酒,不知不觉回到卧室,又忍不住看起手机相册里的相片。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再次找埃德说说话。

“猜猜我是谁。”我一向这样打招呼。

“女汉子,你醉得不轻啊。”他一针见血。

“这一天太漫长了。”我瞥了一眼空酒杯,愧疚感刺痛我的心,“莉薇怎么样了?”

“明天的装备已经准备妥当了。”

“哦。她要扮演什么?”

“幽灵。”埃德回答。

“你太走运了。”

“什么意思?”

我笑出声来:“去年她要扮演救火车。”

“好家伙,足足忙了好些天。”

“是我忙了好些天。”

我听到他咯咯地笑起来。

公园另一边,三层楼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屋内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亮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屏幕光暗下去,作为屏保的一轮朝阳突兀地出现。我看得到书桌、台灯,接着又看到了伊桑,他正在脱毛衣。确凿无疑:我们的卧室窗对着窗。

他转过身,看着地板,开始脱衬衫。我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