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真谢谢你这番激励人心的加油打气。”我开始觉得怨恨,我竟然让别人——即使是苏格拉底也算在内,指挥我的生活。
不过,我依然咬紧牙关,坚持遵守每项规矩,直到有一天我正在练体操时,那位漂亮的护士走进来,就是那位在我住院时,曾经在我的春梦中领衔主演的小姐。她安静坐下,注视着我们做高空动作。我注意到,体育馆里的每个人几乎立刻受到鼓舞,涌出新的能量,我也不例外。
我假装专心练习,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瞄她一眼。她的丝质紧身裤和露背上衣抓住我的注意力,我的心思游移不定,想着某些较有情色意味的动作。在接下来的练习过程中,我时时刻刻都强烈意识到她对我的注目。
训练快结束时,她消失不见了。我冲了澡,换好衣服,走上楼梯。她就在楼梯顶上等着,以诱人的姿势斜倚着栏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完最后那些阶梯的。
“嗨,丹·米尔曼,我是薇乐莉,你的气色比在医院时好多了。”
“我是好多了,薇乐莉护士,”我笑笑,“多谢你的照顾。”她笑了起来,伸个懒腰,姿态迷人。
“丹,送我回家好不好?快要天黑了,而且有个陌生人老在跟踪我。”
我正要提醒她说现在已经四月初了,还有一个小时太阳才会下山,可是转而又想:“管他的,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边走边聊,结果在她家共进晚餐。她开了瓶“专供特殊场合喝的特殊的酒”,我只啜了一小口,但这却是末日的开始,我的身体嘶嘶叫,比铁板上的牛排还要热。有那么一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你是个男子汉,还是个窝囊废?”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回答说:“我是个好色的窝囊废。”那天晚上我彻底弃绝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戒律,她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先是一碗蛤蜊浓汤,然后是沙拉和牛排,至于甜点,我尝了好几份的薇乐莉。
此后三天,我睡得不大好,一心只想着要如何向苏格拉底坦白认罪。
我做好最坏的打算后,走到加油站,把一切和盘托出,接着屏息以待。苏格拉底有好一会儿没开口,最后说:“我注意到你还没学会呼吸。”我还来不及回答,他便举起一只手:“丹,我能了解你为何选择冰激凌甜筒以及跟漂亮的女人调情,而不是选择你的修炼。可是,你能了解吗?”他停顿半晌,“没有赞美,没有责怪。这下子你了解你的肚子和命根子里那股压抑不了的饥渴了。这样很好。不过,有一点你得想想,那就是,我曾请你尽力而为。你这样算真的尽力了吗?”
苏格拉底的眼睛变“亮”,那亮光射穿了我:“一月后再回来,不过要是没有恪守戒律就不必回来了。喜欢的话,尽管见那女孩,但是不论你感觉到什么样的冲动,都要重新拿出意志力。”
“苏格拉底,我会的,我发誓我会的!现在我真的了解了。”
“决心跟了解都不会使你坚强。决心是真诚的,逻辑是清晰的,但是两者都没有你所需要的能量。让愤怒增强你的决心,下个月再见。”
我知道如果我再次破戒就完了,我重新下定决心,对自己承诺,再也不让迷人的女人、甜甜圈或一块烤乳牛肉来麻木我的意志力。我要不控制住我的冲动,要不就一死。
隔天,薇乐莉打电话给我,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含有熟悉的诱惑力,不久前,那声音才在我的耳畔呻吟。“丹,我今晚好想见你,你有没有空?喔,好的,我7点下班,我们在体育馆见好不好?好的,那到时见。”
当晚,我带她到约瑟夫的小馆去,请她尝尝沙拉带来的美妙意外之喜。我注意到薇乐莉频频对约瑟夫送秋波,还对附近每一个会呼吸、长得帅的男士抛媚眼。
之后,我们回到她家,坐着聊了一会儿。她问我要不要喝酒,我要了一杯果汁。她摸着我的头发,轻柔地吻着我,在我耳畔喃喃低语。我忍不住动情回吻,这时我的内在有个声音大声且清晰地说:“蠢材,趁还来得及,快走。”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支支吾吾、颠三倒四地讲着蠢到极点的理由:“薇乐莉,你是知道的,你很迷人,可是我正在奉行一套,呃,个人的戒律,所以我再也不能……嗯,我很喜欢跟你一起做伴,可是……从今以后,请把我当成你的知己或兄弟,或充满爱心的……呃,神、神父。”我差点就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抚平发丝说:“丹,能跟一个不光只是对性有兴趣的人在一起,真好。”
“啊,”我受到鼓励,“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我们可以拥有其他乐趣,同时……”
她看了看表:“哎呀,你看都几点了,我明天一早还得上班呢。所以,丹,我要说晚安了。谢谢你请我吃晚餐,真的很棒。”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她,却一直占线。我留了言,不过她没回电。过了一个星期,我在体操练习结束后,见到她正跟队上的史考特手牵着手。我上楼时,他们与我擦身而过——靠得如此之近,我都能闻到她的香水味。她礼貌地点点头,史考特斜睨着我,对我别有用意地眨眨眼。我从来不晓得一个眨眼竟可以如此伤人。
我肚子饿得要命,光吃生菜沙拉根本不能阻止这种饥饿,我不知不觉走到炭烤店前面。嗅着滋滋作响、淋了特别酱料的汉堡的阵阵香味,记起我曾享受过的所有好时光,吃着加了生菜和番茄的汉堡,还有一大群朋友。我糊里糊涂、想也没想,直接走到柜台前,听到自己说:“请给我一客炭烤汉堡,加双份奶酪。”
服务员把东西给我,我坐下,盯着汉堡看,大口咬下。我突然领悟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在苏格拉底和汉堡之间选择一个。我把那一口吐出来,愤愤地将汉堡丢进垃圾桶,走了出去。事情结束了,我不会再受一时冲动所奴役。
那一晚标志着一个全新的开始。我开始散发自尊的光芒,感觉拥有个人力量。我知道从今以后,一切会比较容易了。
生活中逐渐累积小小的改变。我从小就有各式各样的小毛病,比方在晚上天气变凉时会流鼻涕,还有头疼、肚子不舒服以及心情阴晴不定。我以为这一切都是无法避免的正常现象,但现在,它们都消失了。
我不断感到身体散发着一种光芒及一股气。说不定这正足以说明,为什么有很多女人对我送秋波,小孩和狗儿也向我走来,想要跟我一起玩。有几位队友开始拿他们的私人问题向我请教,我不再是暴风雨里汪洋上的一叶扁舟,我开始觉得自己像直布罗陀山脉的岩石般屹立不摇。
我把这些经历告诉苏格拉底。他点点头:“你的能量越来越充足了。人也好,动物也好,甚至事物都会受能量场所吸引,事情就是这样。”
“这些是门规吗?”
“是门规。”他接着又说,“不过沾沾自喜还嫌太早,你得保持知觉,你才刚从幼儿园毕业呢。”
一学年不知不觉就结束了,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我以前念书总要念到昏天暗地,苦不堪言,如今却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能完成。体操队出发去度了个短假,然后返校接受暑期训练。我开始不用手杖走路,甚至尝试一个星期慢慢跑上几回。我继续鞭策自己遵守所有的戒律,尽量刻苦耐劳。我竭尽所能注意自己如何吃,如何移动,如何呼吸……但我再怎么努力,却还是不够好。
苏格拉底却只管增加他的要求:“既然你的能量正在累积中,你可以开始认真修炼了。”
我练习慢慢呼吸,慢到一次呼吸得花1分钟。这种呼吸练习,加上全神贯注,并与控制特定部位的肌肉搭配起来,可以像桑拿一样,让身体发热。因此不论外头气温有多低,我都觉得很舒服。
我很兴奋,因为我发觉自己逐渐培养出一种力量,就是苏格拉底在我们初识的那一晚,向我展现的那种。我头一次开始相信,说不定,只是说不定,我可以成为像他那样的和平勇士。我不再觉得被朋友排挤,反而觉得自己比他们优越。每次一有朋友埋怨自己生病了或有别的问题时,我知道只要正确进食就可以治好病、解决问题,这时我便会尽量提出忠告。
一天晚上,我带着新发掘出的自信,前往加油站。以为自己接下来肯定要学习印度或中国的古老奥秘,可是我一进门,苏格拉底就递给我一把刷子,说:“去把厕所刷到亮晶晶。”往后数周,我在加油站做了很多粗活,根本没有时间从事真正的修炼。我搬轮胎,整整搬了一个钟头,然后倒垃圾,扫修车房,整理工具。和苏格拉底相处的时光,如今全被一些单调费力又令人生厌的事情所占据。
在做这些事的同时,我毫无喘息的机会,他吩咐我在5分钟内做完一件得花上半个小时的工作,接着毫不留情地批评我做得不够彻底。他不公平,不讲理,甚至会出口伤人。我正在想自己有多厌恶这种情况时,苏格拉底走进修车房。
“你没把洗手间的地板清理干净。”
“一定是有人在我清理完以后用了洗手间。”我说。
“不要找借口。”他说,“去倒垃圾。”
我气极了,一把抓起扫帚的柄,仿佛手中拿的是一把剑。“我5分钟以前才倒过垃圾,苏格拉底。你记不记得呀?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啊?”
他笑了:“我说的是这种垃圾,蠢材!”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对我眨眨眼。扫帚啪哒一声掉在地上。
又一天晚上,我正在打扫修车房时,苏格拉底把我叫进办公室。我坐下,一脸的愠怒,等候命令。
“丹,你还是没学会适当的呼吸,别再懒惰了,你得拿出全副精神。”
那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我忍无可忍。我大吼大叫:“你才懒惰,我一直在替你做每一样工作!”
他顿了一下,说实话,我觉得我在他眼底看到痛苦之色。他轻声说:“丹,你向你的师父大吼大叫,这样做并不得体。”
这时我才想起,他每次侮辱我,用意都是要让我看出自己有多骄傲、多顽劣,他还教导过我要坚忍不拔。然而已经太迟了,我还来不及道歉,苏格拉底便开口说:“丹,该是我们分开的时候了,至少眼前宜散不宜聚。等你学会礼貌,还有,学会适当呼吸以后,你可以再回到这里。学会一样,另一样就不难了。”
我难过地拖着脚走出去,垂头丧气,我的世界一片漆黑。直到此刻,我才领悟到自己如今有多么喜欢他,又有多么感激他。我边走边想着,我老爱生气、发牢骚,疑问又多,他对我却始终很有耐心。我发誓绝不再像刚才那样对他怒吼。
路上,我又是孤独一人了,我更加努力改正我那紧张的呼吸模式,越努力却越糟糕。我一顾着深呼吸,就忘了要放松肩膀;记得放松肩膀了,整个人就松垮下来。
过了一个星期,我回加油站去看苏格拉底,并向他请教。我发现他在修车房里修理东西,他斜睨了我一眼,指指门口,我又气又伤心,转身踉跄着走进夜色中,听见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学会呼吸以后,想想办法改进你的幽默感。”回家的路上,他的笑声一直在耳畔奚落着我。
我走到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凝望马路对面的教堂,其实眼前什么也没看到。我告诉自己:“我再也不要继续这个不可能的修炼了。”可是,我自己一点也不相信这句话。我依旧吃我的沙拉,避开各种诱惑。我顽强不屈,苦练呼吸。
一个月后,到了仲夏时节,我想起那间小餐馆。我白天忙着读书、练体操,晚上到苏格拉底那里,始终抽不出空去看约瑟夫。而现在,我难过地想着,我每天晚上都有空了。快打烊时我走进小馆,店里空空荡荡。我在厨房里找到约瑟夫,他正仔细地清洗质地细致的瓷盘。
我跟约瑟夫真是完全不一样。我矮小结实,短发,胡子刮得很干净,活脱脱就是运动员的模样;约瑟夫又瘦又高,留着柔软卷曲的金色胡子,看起来甚至有点弱不禁风。我走路和讲话都像急风,他却不论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十分仔细。尽管我们有这么大的差异——但说不定正因为这种差异,我才被他吸引。
我帮他排好椅子,扫地,两个人边干活边聊到深夜。即使在讲话时,我仍尽量专注于呼吸,结果因此失手打了一个盘子,还在地毯上绊了一跤。
“约瑟夫,”我问道,“苏格拉底真的叫你跑过百里吗?”
他笑了:“没有啦,丹,我的性情并不大适合从事运动。苏格拉底难道没有跟你讲过,我当过他的厨子和跑堂很多年吗?”
“苏格拉底很少谈到他的过去,可是你怎么可能当过他的跑堂很多年?你不可能超过35岁。”
约瑟夫微笑:“比那还要老一点,我52岁了。”
“真的假的?”
他点点头。那些戒律果真有不同凡响之处。
“不过,如果你没做过身体的调整,那么你都在受什么样的修炼啊?”
“我原本是个脾气暴躁又颇以自我为中心的年轻人。苏格拉底不断叫我做这做那,有很多次,我都差一点就要离开,但最后我终于学会如何给予,如何帮助,如何服务。他指引我走上幸福与和平的道路。”
“要学习服务之道,”我说,“哪里能比加油站更好?!”
约瑟夫含笑说:“要知道,他并不是一直都在加油站打工。他的生活极度不同于寻常,并且多彩多姿。”
“告诉我吧!”我催促他。
约瑟夫沉吟半晌:“苏格拉底会用他的方式,适时地告诉你。”
“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约瑟夫搔搔头:“说到这个,我也不知道他住哪里。”
我隐藏住失望之情,问道:“你是不是也叫他苏格拉底?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不是。不过他的新名字就像他的新学生一样,都很有灵性。”他微笑。
“你说他对你要求很严苛。”
“对,非常严苛。我每样事情都做得不够好,他一逮到我闷闷不乐或发牢骚时,就打发我走,一走就是好几个星期。”
“我看,在这两件事情上面,我倒也算专家。他也打发我走,期限不定。”
“为什么?”
“他说,我没学会适当的呼吸,就不准回去。天知道适当的呼吸是什么意思。”
“哦,像这样。”他放下扫帚,向我走来,一手放在我的肚皮上,另一手放在我的胸膛上。“现在,请呼吸。”
我按照苏格拉底示范过的模样,开始深深地、缓缓地呼吸。“不对,不要这么用力。”过了几分钟,我觉得腹部和胸部怪怪的,里头很温暖,很放松,是敞开的。突然间,我像个婴儿般哇哇大哭,感到莫名的狂喜。就在那一刹那,我毫不费力地呼吸,感觉上像是有什么在呼吸着我。这感觉真是好快乐,我心想,谁还需要去看电影找娱乐呀?我兴奋得简直快无法自制了!然后我又感觉呼吸再度紧张起来。
“约瑟夫,我又不行了!”
“丹,别担心,你只需要再放松一点就行了。既然你现在明白了自然呼吸是什么感觉,就会让自己越来越自然地呼吸,直到感觉正常。呼吸是身心之间、感觉与行动之间的桥梁。均匀自然的呼吸会把你带回当下这一刻。”
“会不会使我快乐呢?”
“它会使你自觉意识清明起来。”他说。
“约瑟夫,”我说着,拥抱他一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了你做的那件事,但是我要谢谢你。”
他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把扫帚摆到一旁,说:“请代我问候……苏格拉底。”
我的呼吸并没有立刻改进,我仍在努力又努力。但有天下午,我在做完重量训练后回家的路上,注意到我不必费力就可以完整、自由自在地呼吸,很接近我在小馆里感觉到的那种呼吸方式。
当晚,我冲进办公室,准备让苏格拉底为我的成功开心,并且要为我的行为致歉。他好像早已知道我会去,我刹住脚步在他跟前停下时,他以平静的语气说:“好的,接下来,我们要——”那口吻好像我不过是刚上了趟洗手间出来,而不是久违了六个星期的密集修炼。
“苏格拉底,你没有别的要说吗?比如说,‘小子,做得好’,或是‘看起来不错’之类的?”
“你选择的这条路上,没有赞美,也没有责怪。时候到了,你也该好自为之了。”
我先是气得直摇头,而后莞尔一笑,无论如何,我都回来了。
自此以后,我不是在扫厕所,就是在学习其他更叫人气馁的新练习,比方静坐观想体内的声音,直到能够同时听见几种为止。有天晚上,我正在做这个练习时,发觉自己被带进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绝对祥和状态中。有那么一会儿——到底多久我并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脱离了身体。这是我头一回靠着自己的努力和能量,体会到一种超自然的状态,我不需要苏格拉底伸出手来按着我的脑袋,也不需要他催眠或对我做其他什么。
我很兴奋,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不但没向我道贺,反而说:“别为了你的体验而分了心。体验来了又去,如果你想要某种体验,那就去看电影,这比做什么瑜伽都简单多了,而且还有爆米花可以吃。喜欢的话,尽管静坐一整天,听声音,看光芒,或者看声音,听光芒,但就是不要被体验所引诱。把一切都放下,随它去!”
我像被泼了盆冷水,沮丧地说:“我之所以去‘体验’——这可是你的说法,还不都是因为你交待我这样做!”
他看着我,一脸惊异的表情:“我得告诉你每一件事吗?”
我简直快要气极攻心,没多久却笑了起来,他也笑着指着我。“丹,你刚才体验到一种炼金术般的转变,你把怒火转化为笑声。这表示你的能量水平比以前高了许多,障碍正逐渐在瓦解,说不定你还有了小小的进步。”他把扫帚递给我时,我们俩仍咯咯笑个不停。
第二天晚上,苏格拉底头一次对我的一举一动不发一语。我得到了讯息:从今以后,我必须自己注意自己。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他对我会有那么多的苛责,实在是出自好意,我几乎要想念那些苛责了。
直到好几个月以后,我方才了解,就在那晚,苏格拉底不再当我的“家长”,而成了我的朋友。
我决定去看约瑟夫,跟他讲我的近况。我走在路上时,有两三辆消防车从我身边疾驶而过。我并没多想,直到快接近小馆时,我看见天空一片橘红,才拔腿飞奔起来。
等我跑到那里,人群已渐渐散开。约瑟夫自己也才刚到,站在被烧成一片焦黑、满目疮痍的小馆前面。我听到他极度悲恸的嘶嚎,看见他缓缓跪下,痛哭。但当我走到他身旁时,他的脸色已恢复安详。
消防队长向他走来,告诉他火势大概起自隔壁的干洗店。
“约瑟夫,我很难过。”
“我也很难过。”他微笑着回答。
“可是刚才,你还很混乱愤怒。”
他微微一笑:“没错,当时是很愤怒。”我想起苏格拉底说过“发泄情绪,然后就随它去吧”。以前,这看来不过是一种不错的想法,但就在此时此地,在这焦黑又湿淋淋的残骸——原本是他那间美丽的小馆——前面,这位文质彬彬的勇士以身示范了如何与情绪和平共处。
“约瑟夫,这地方本来好美呀!”我摇头叹气。
“是很美,”他依依不舍地说,“不是吗?”
不知怎的,他的沉着平静令我心头不安:“你难道一点都不烦恼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然后说:“丹,我有个故事,你说不定会喜欢,想不想听听看?”
“嗯,好吧。”
在日本的一个小渔村里,有一名少女,她未婚,却生下一个孩子。她的父母觉得丢脸,命令她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很害怕,不肯说,因为她所爱的那个渔夫已经偷偷告诉她,他要出去闯天下,等赚到大钱了,就会回来迎娶她。她的父母坚持要她把一切说出来,她走投无路,只好说孩子的父亲是住在山上的和尚,叫白隐。
父母听了勃然大怒,带着女婴到白隐门外,用力敲门,直到他打开了门。他们把孩子交给他,说:“这孩子是你的,你得照顾她!”
“是这样吗?”白隐边说,边把孩子抱在怀里,然后向少女的父母挥手道别。
一年过去,真正的父亲回到家乡,迎娶少女。他们马上去找白隐,请求他归还孩子,“我们不能没有我们的女儿。”他们说。
“是这样吗?”白隐边说,边把孩子还给他们。
约瑟夫微笑着等我回应。
“约瑟夫,故事很好听,可是我不懂你现在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我是指,就在刚刚,你的小馆被烧掉了啊!”
“是这样吗?”他说。接着,我们笑了起来,我认命地摇摇头。
“约瑟夫,你跟苏格拉底一样,疯疯癫癫的。”
“丹,单单你一个人的闷闷不乐,就够我们两人用了。不过,用不着替我担心,我早就已经准备好面对改变。我应该马上就要搬到南边或北边,嗯,是南是北,都没有什么差别。”
“嗯,可别不告而别喔。”
“那么,再见吧。”他说着,一如既往,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会向苏格拉底辞行吗?”
他笑着回答说:“我和苏格拉底很少来寒暄或道别这一套,你以后会明白的。”
说完,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星期五清晨三点左右,我在前往加油站的路上,经过交叉口的钟塔时,我比以前都更清楚地觉察到,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我一走进办公室,迫不及待地开口就说:“苏格拉底,约瑟夫的小馆烧光了,他要离开了。”
“怪了,”他说,“小馆通常烧的是菜不是光呀。”他在开玩笑,“有没有人受伤?”他问,但脸上并未流露出愁容。
“据我所知,没有。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你难道一点也不难过吗?”
“约瑟夫有没有难过呢?”
“嗯……算有也算没有。”
“是啰,不过就这么一回事嘛。”话题到此结束。
接着,让我讶异的是,苏格拉底竟然拿出一包烟,还点了一根。
“谈到烟,”他说,“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根本没有所谓的坏习惯?”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与耳畔所闻,我告诉自己,没这回事,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你没讲过,而我在听了你的建议以后,竭尽所能地改变我的坏习惯。”
“要知道,那样做是为了培养你的意志力,并给你上一课,好让你的本能复苏。事情是这样的,不论哪种下意识的、不由自主的仪式行为,都会造成问题;然而特定的行动,比如抽烟、喝酒、吸毒、吃甜食或问愚蠢的问题,却是有好有坏。每一行动都有它的代价和欢乐之处。你如果两面都有所体会,就会变得既合乎实际,又能为你的行动负责。唯有如此,你才能自由并有意识地做出勇士的选择,也就是:去做,还是不去做。”
“俗话说,‘坐时就坐,站时就站,不论做什么,都不可举棋不定。’一旦你做出选择,就得全力以赴。可别像某个牧师,在和妻子云雨时,想到祈祷,在祈祷时却又想到和妻子云雨。”
我想象起那副画面,笑了起来。苏格拉底则喷起烟圈,个个圆圆滚滚。
“宁可尽全力而犯错,也不要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错。责任意味着同时领悟到欢乐和代价、行动和后果,然后做出选择。”
“听来像是‘非黑即白’,没有中庸之道吗?”
“中庸之道?”他纵身一跃,跳上桌子,“什么中庸呀,根本是伪装过的平庸、恐惧和迷惑。它是魔鬼的双关语,不是做,也不是不做,而是摇摆不定的妥协,不能使任何人快乐。中庸之道只适合平凡无奇的人、觉得歉疚的人,还有不敢采取立场的骑墙派。中庸之道是给怕哭又怕笑,怕活又怕死的人。中庸之道呐,”他深吸一口气,“是半冷不热的茶,专给魔鬼喝的!”
“可是你跟我讲过平衡、中道与中庸的可贵。”
苏格拉底搔搔脑袋:“嗯,这倒是。说不定时机已经成熟了,你该信任你体内那个知情者,也就是你内心的顾问。”
我笑着说:“苏格拉底,你开始讲道时威猛得像头狮子,结束时却温驯如一只小羔羊,你还得多多练习。”
他耸耸肩膀,爬下桌子:“以前在神学院,别人也老是这么说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反正,”我说,“我还是觉得抽烟是叫人厌恶的事情。”
“我难道还没有让你了解我的信息吗?抽烟本身并不令人厌恶,抽烟的习惯才令人厌恶。我可以享受一根香烟,然后隔了六个月再抽。而我一旦抽起烟,可不会自欺欺人,说我的肺不会付出代价;我在事后会采取合宜的行动,设法抵消负面的影响。”
“我只是从来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勇士竟然会抽烟。”
他向我喷着烟圈:“丹,我从来不按照别人的想法而活,连我自己的想法都不例外。并不是所有的勇士行事作风都跟我完全相同,不过你要知道,我们全都必须遵守门规。
“所以,我的所作所为符合你的新标准也好,不符合也好,你都要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并没有不由自主的行为,也没有任何习惯,我的行动是有意识、自发、刻意并且完整的。”
苏格拉底捻熄他的烟,对我微笑:“由于你的骄傲和自以为比人优越一点的态度,你变得太呆板了。这会儿我们该来小小庆祝一下了。”他拿出一瓶杜松子酒,我坐在那儿,摇着头,不敢置信。他用杜松子酒和汽水替我调了杯饮料。
“这里卖汽水吗?”我问。
“这里只有果汁,还有,别叫我老爹。”我想起很久以前他对我说过的话。然而现在,他却给我一杯杜松子酒姜汁汽水,自己则喝着纯杜松子酒。
“这个嘛,”他边说边灌下酒,“庆祝的时刻到了,百无禁忌。”
“苏格拉底,你这么热情,我很高兴,不过我明天得练体操。”
“小伙子,拿着你的外套,跟我来。”我只有照着做。
有关那个旧金山的星期六晚上,我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很早就出发,而且一直没停下。那晚的情景朦朦胧胧,有光,有叮当作响的酒杯,还有笑声。
相比之下,星期天早上的事,我倒记得很清楚。五点钟左右,我的头在抽痛。我们正沿着密逊路往南走,越过第四街的交叉口,晨雾弥漫,我几乎看不见街上的路标。苏格拉底突然停下脚步,直瞪着白雾,我一个踉跄,撞到他,吃吃笑了起来,然后很快就清醒过来;情况不大对劲。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雾中出现,我那早已遗忘大半的梦境闪进我的脑海中,随即又消失,因为我看到另一个身影,接着又一个,是三个男人。其中两人挡住我们的路,又高又瘦,紧张不安。第三个男人向我们接近,从他破旧的皮夹克里抽出一把匕首,我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怦怦跳得厉害。“把钱交出来!”他喝令道。
我没有怎么多想,就走向他,伸手拿出我的皮夹,向前跌了一跤。他吓了一跳,冲向我,挥着刀。苏格拉底以我前所未见的快速度,一把抓住这人的手腕,一扭,把他抛到街上。另一个家伙向我冲来,碰还没碰到我一下,就被苏格拉底的旋风腿踢中他的双腿。第三个家伙还来不及行动,苏格拉底便纵身一扑,使出锁腕技巧,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就让他动弹不得。他坐在这男的身上,说:“你难道不认为,应该考虑采取非暴力行动吗?”
其中一个男人正想爬起来,苏格拉底大喝-声,他便向后倒下。这时领头的那个好不容易从马路上站起,找到他的刀,然后怒气冲冲、一拐一拐地冲向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起身一拉,就把被他压在底下的那人举起来,往持刀的男人抛过去,叫着:“抓好!”他们跌倒在水泥地上,三人一阵狂怒,尖叫着一齐冲向我们,想做垂死一击。
接下来数分钟的情形一阵混乱,我还记得苏格拉底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地上。接下来除了呻吟声外,就只有一片沉寂。苏格拉底站着,一动也不动,然后甩甩手臂,深吸一口气。
他把刀扔进下水道里,然后转身朝着我问:“你还好吧?”
“除了头以外都好。”
“被打中了吗?”
“只是酒精的关系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转向趴在路面的那三个男人,屈膝跪下,量他们的脉搏。他以近乎温柔的动作,把他们的身子翻转过来,轻轻地这里戳戳那里碰碰,检查他们的伤势。这时我恍然大悟,他正在尽力替他们疗伤!“去叫救护车。”他说着,转向我。我连忙跑到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然后我们离开,快步走到公车站。我看着苏格拉底,他的眼底有隐隐约约的泪光,打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头一回看起来脸色苍白,非常疲倦。
回家的车程中,我们没怎么交谈。我是无所谓,一讲话反而头痛得厉害。公车停下时,苏格拉底下车,说:“下星期三请到我办公室来,小酌几杯……”我扮了个苦瓜脸,他笑了笑,继续说:“……花草茶。”
我在离家一条街的地方下车,头疼欲裂,觉得我们好像打输了,那三人这会儿仍在打着我的头。我尽量合上眼,走着最后这一小段回家的路。我心想,当吸血鬼原来就是这种感觉,阳光是可以杀人的。
我们的小小庆祝会教了我两件事:第一,我需要放松自己,看开一切;第二,至少对我而言,豪饮这回事是不值得的。况且,比起我正开始享有的愉悦之感,饮酒之乐根本微不足道。
星期一练体操时,我像拼命三郎似的,格外卖力,我还是有机会可以及时让自己准备好的。我的腿部复原情况好极了。我被一位不凡人物纳入羽翼之下,受到他的保护。
我步行回家,心中涨满感激之情,激动得在公寓门外跪下,摸着土地。我抓起一把泥土,定睛凝视着在和风中闪闪发光的翠绿树叶。有那么宝贵的几秒钟,我好像慢慢融入大地。接着,生平第一次,我感到天地间有着某种赐予生命的无名存在。
这时,我那习惯分析的心智跳出来说话了:哇,这是种自发的玄秘经验。魔力顿时消失,我回到尘世里的处境,一个凡夫俗子,站在榆树下,手里抓着一把土。我在既放松又茫然的状态下,走进公寓,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就睡着了。
星期二过得很宁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星期三上午,我投入课堂的洪流中。我原本认为已经永恒存在于心中的那股沉静,很快就被微妙的不安和旧有的冲动所取代。我严守戒律苦练多时,没想到竟然还会这样,真叫我失望。然后,有新的事情发生,我听到一项发自本能、强而有力的信息:旧有的冲动会继续浮现,可是冲动并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行动。勇士之所以为勇士,取决于勇士的行动。
起先,我以为是我的心智在搞鬼,但那并不是一个思绪或声音,而是一种笃定的感觉,知道就是知道。这就好像苏格拉底住在我身体里面,我体内有位勇士。这种感觉将长伴左右。
当天晚上,我去加油站,想告诉苏格拉底我的心智近来过动的情形,并对他讲起我的那股笃定感。我发现他正在替一辆破烂的福特水星汽车换发电机,他抬头打了个招呼,随口说:“我听说约瑟夫今天早上过世了。”
约瑟夫的噩耗和苏格拉底的冷漠令我深深震撼,我不由得向后一倒,跌靠在身后一辆旅行车上。我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开口问:“他怎么死的?”
“我想,他死时应该很安详吧。他有白血病,很罕见的那种。病了好多年喽,他可撑了好久,这家伙真是个优秀的勇士。”他的语气流露出感情,却没有一丝明显的哀伤。
“苏格拉底,你难道不难过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放下扳手:“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有个母亲因为儿子夭折而悲伤欲绝。
“我受不了这份痛苦和悲哀。”她对她的姐妹说。
“我的姐妹呀,你儿子出生前,你为他哀伤吗?”
“没有,当然没有。”消沉的女人回答。
“好啦,那你现在就不需要替他哀伤了。他只不过是回到他出生前待的那同一个地方,他的原乡。”
“苏格拉底,这故事能使你得到安慰吗?”
“嗯,我认为这个故事还不错,说不定以后你也会欣赏。”他以快活的语气回答。
“苏格拉底,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你,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可以这么无情。”
“丹,不必庸人自扰,死亡可是一点害处也没有的。”
“可是,他人已经走了!”
苏格拉底轻轻笑了笑:“说不定他人已经走了,也说不定没有。说不定他从来就不曾在这里!”他的笑声响彻修车房。
我突然领悟到自己何以如此烦躁不安:“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那是当然!”他笑着说,“丹,有些事情你还不了解,以现在来说,你就把死亡当成一种转变好了,它比青春期的转变稍微激烈一点,可是用不着特别难过。这不过是身体的一项改变,该发生时,它自然就发生。勇士既不求死,也不逃避死亡。”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阴郁,接着又开口:“死亡并不让人悲伤。让人悲伤的是,大多数人根本就没真正活着。”这时,热泪涌上他的眼眶。我们坐在那儿,默默无语,然后我就回家了。
我刚拐进一条小街,那种笃定的感觉又出现了:悲剧对于勇士和愚人而言,是大不相同的。苏格拉底根本不把约瑟夫的死当成是悲剧,我一直到好几个月以后,在一个山洞的深处,才领悟到这个道理。我怎样都无法驱除一个想法,那就是,听到噩耗时,我和苏格拉底应该感到悲伤才对。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心情又难过,就这样回到家,最后总算睡着了。
到了早上,我了解到一件事:苏格拉底的反应不等同于我的期待。我发觉,设法去迎合任何人的期待,包括自己的期待,都是没有用的。我身为和平勇士,应该自己选择在何时、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来采取一举一动。我怀抱着这个使命,开始过勇士的生活。当晚,我走到加油站办公室,对苏格拉底说:“我准备好了,什么也阻挡不了我。”
他狠狠瞪着我,那眼神抵消了我连月来的修炼,我打起哆嗦。他开口,小如耳语,却似乎有刺穿人的力道:“你讲这话像是个笨蛋,时机未到前,谁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你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每过一天,你就朝着你的死期又迈进了一大步。我们可不是在这儿玩游戏,你懂还是不懂?”
屋外狂风大作,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抓住我的太阳穴。
我蹲伏在树丛里,三米外有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剑客,正面朝着我躲的这个方向。他高大结实的躯干散发着硫磺臭味,他的脑袋,甚且连同他的前额,都被丑陋纠结的头发所覆盖;两道粗眉像刀痕似的,划过他充满恨意的扭曲脸孔。
他眼露凶光,怒视着一个面对他的年轻剑客。这时,出现和巨汉一模一样的五个身影,将年轻剑客团团围住。他们六人一道放声而笑,那是发自肚子深处、既像低哼又像嘲弄的笑声。我觉得很不舒服。
年轻剑客的头急速左右扭动,狂乱挥着剑,一会儿绕圈疾攻,一会儿又采取闪躲之势,在空中比来划去。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所有的身影一声怒吼,纵身向他扑去。巨汉的剑自他身后砍下,斩断他的手臂,伤口喷出鲜血,他痛得哀号,盲目胡乱挥剑,慌乱地做出最后的挣扎。巨剑又砍来,年轻剑客的头颅从肩膀落下,滚到地上,脸上犹带着惊恐的表情。
“啊。”我不禁呻吟,一阵恶心。然后硫磺的臭味淹没了我,我的臂膀一阵刺痛,有什么把我拉出树丛,摔在地上。我张开眼,年轻剑客断头上两只无神的眼睛,离我的脸不过几公分,默默预示我即将面临同样的噩运。这时,我听见巨汉喉咙发出粗嘎的声音。
“傻小子,向生命说再见吧!”他的嘲弄激怒了我,我冲过去拿起年轻剑客的剑,随即翻了个身,站起来面对着他。他大吼一声,展开攻击。
我闪开,可是他那一砍的力道却震得我身子一歪,跌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他露出分身,连他一共六个人。我跳起来站好,设法牢牢盯紧原来的那个他,可是我已毫无把握了。
他们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发自肚皮深处。他们慢慢向我逼近,吟诵声变成垂死之人从喉咙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恐怖。
这时,那感觉又出现,我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巨汉代表你一切苦恼的本源,他就是你的心智。他是你必须刺穿的恶魔,可别像那被击倒的勇士一样,被他欺骗了;集中注意力!说来荒谬,我当时竟然心想,拣这种时候给我上一课,太扯了吧。接着,我又回到眼前的困境。
我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平静,我躺下不动,闭上眼,仿佛投降了。我双手握剑,剑刃横过胸前和脸颊。幻象可以愚弄我的眼,却骗不了我的耳。只有真的剑客走路时会有声音,我听见他在我身后,他只有两个选择——走开,或者杀死我。他选择杀我。我专注倾听,一察觉到他的剑就要砍下,立刻使出浑身的力气,把剑向上一刺,感觉到剑刺穿了过去,刺破衣服和肌肉。一声骇人的尖叫传出,我听见砰的一声,他倒在地上。身体被我的剑刺穿、趴在地上的,正是那恶魔。
“你这次差一点回不来了。”苏格拉底皱着眉头说。
我奔向洗手间,吐了个痛快。我出来时,苏格拉底已经泡好加了甘草的甘菊茶:“对神经和胃都很好。”
我对苏格拉底讲起这趟旅程。“我就躲在你身后的树丛里,也看到整个经过,”他打断我的话,“有一回我差点打了个喷嚏,幸好没有,虽然我一点也不担心跟那家伙纠缠。丹,有一度,我以为我得介入了,不过你处理得相当好。”
“嗯,苏格拉底,谢了。”
“不过,你好像忽略了一点,而且因此差点要了你的命。”
这会儿轮到我打岔:“我所关心的主要的一点,就是那巨汉的剑尖。无论如何,我并没有忽略那一点。”
“是吗?”
“苏格拉底,我终生都在与幻象战斗,为每一项琐碎的个人问题钻牛角尖。我一心一意想改进自己,却没把握住最初促使我追寻生命的那个问题。我想让世上万事万物为我而奏效,却老是缩回自己的心智里,满脑子都只有我、我、我。那巨汉就是我,是我的自我,那渺小的自我,我总以为自己是伟岸的巨人,而我把它刺穿了。”
“显然如此。”他说。
“如果是那巨汉打赢了,会怎么样?”
“别这么问。”他阴沉地说。
“我非知道不可,我会不会真的就死了?”
“有可能。”他说,“最起码,你会发疯。”
就在这时,茶壶的笛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