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汽车停进租来的车库,搭上到旧金山的公车,然后转乘机场大巴,但是却遇上交通堵塞,看来是赶不上飞机了。焦灼的思绪纷纷涌出,我的胃痉挛得难受,我注意到这种情况,于是运用先前修炼来的心得,把这些都放下,一切随它去。整个人果然轻松不少,我一面浏览湾岸高速公路沿途的风景,一面沉思一个现象,那就是,我渐渐学会了控制紧张的情绪,以前我老是受它的折磨。结果,我在只剩几秒钟时,顺利搭上了飞机。
我和爸爸长得很像,只不过他年纪大了,头发越来越稀疏。他到机场来接我,结实的身体套着宝蓝色运动衫,一见到我就用力和我握手,露出温暖的微笑。妈妈在公寓门前迎接我,脸上笑眯眯的,笑纹满布,煞是可爱。她对我又抱又亲,跟我讲有关姐姐、外甥和外甥女的近况。
那晚,妈妈弹了新练的钢琴曲给我听,我猜是巴赫的作品。第二天黎明,我和爸爸一起去打高尔夫球。我好想把我和苏格拉底的历险告诉他们,最后还是决定不说比较好。说不定哪天我会写下来,把一切和盘托出。回到家真好,可是不知为何,有关家的回忆,却仿佛陈年往事,感觉很遥远。
我们打完一局后,坐在健身房的桑拿室里。爸爸说:“丹,我猜你一定相当适应大学生活,你看起来不大一样了,比较放松,比较平易近人,这并不是说你以前不平易近人啦……”他搜肠刮肚,想找到恰当的字眼,但我了解他的意思。
我微微一笑,但愿他知道。
几天后,我买到了摩托车,一辆500cc的“凯旋”。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骑惯,有两次差点摔下车,因为我似乎看见乔伊从一家商店走出来,但她走到路口,转个弯,又不见了。我提醒自己得集中注意力骑车。
在洛杉矶的最后一夜到了。我拿着安全帽,出门去买新的行李箱。我听见爸爸喊:“丹,小心点,摩托车一到晚上就变得很不醒目,别的司机看不清。”他总爱这么警告。
“好的,爸,我会小心。”我穿着体操t恤和褪色的牛仔裤,脚蹬工作靴,加足马力,冲进温暖的夜色中,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世界顶端,前程似锦。然而,我的未来即将改变,因为就在那一刻,与我相隔三个街区之处,有个名叫乔治·威尔森的男人正准备开车左转到西街。
我在暮色中骑着车呼啸而过,快到第七街和西街交叉口时,街灯闪烁了几下。我正要骑过十字路口,却注意到有辆白色的凯迪拉克迎面而来,闪着方向灯,示意要左转,于是我减速,大概就是这个小小的警戒心救了我的命。
摩托车刚进入十字路口,凯迪拉克却忽然加速,在我面前直接转弯。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却没有时间做出反应。“向左闪!”我的理智不住尖叫,但是车流持续涌来,“向右偏!”我绝对避不开保险杠,“把车放倒吧!”我会滑到车轮底下。我没法选择,只能猛踩刹车。整个情影好像一场梦,我看到汽车司机惊惶的脸在我面前闪过。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轰然巨响,还有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我的摩托车撞上汽车的保险杠——我的右腿因此被压碎。接着一切加速进行,飞闪而逝。我眼前一黑。
我的身子被一撞一弹,飞过轿车上方,摔落在水泥地上,在这以后,我想必失去了意识。等我清醒过来,身体起先麻木无感,这还比较好,但没过多久,疼痛开始了,活像有把烧得火红的钳子不断夹着我的右腿,狠狠挤压,越压越紧,我实在痛得受不了。我想让这股疼痛停下来,我祈祷赶快陷入昏迷。远远地有声音传来:“……不知怎么没看到他……”“……父母的电话号码……”“……放心,他们马上就到。”
接着我听见远方传来警笛声,有人动手摘下我的安全帽,将我抬到担架上。我低头,看到白色的骨头从长靴破掉的皮革中戳出来。救护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我忽然想起苏格拉底说过的话:“……大功告成以前,你将承受严厉的考验。”
似乎只是几秒钟以后,我躺在洛杉矶整形外科医院急诊室的x光台上。医生埋怨说自己很累,我的父母奔进急诊室,两人看起来很苍老,脸色发白。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是真的,在麻木又震惊的状态下,我哭了起来。
医生手脚利落,把我脱臼的脚趾托回原位,并缝合我的右脚。过了一会儿,在手术室里,他用手术刀在我皮肤上划了长长的一条红线,划进肉里,切穿我原本灵活有力的肌肉。他从我的骨盆里取出一块骨头,移植到碎裂成四十多块的右大腿骨中,最后把一条细细的金属支架钉进臀部骨头中央,作为内部铸模。
我半昏迷了三天,麻醉药使我昏睡,勉强使我摆脱那叫人难受、毫不留情的痛楚。第三天晚上,我在黑暗中醒来,感到有个像影子一样安静的人正坐在附近。
乔伊站起来,屈膝蹲在我的床边,抚摸我的前额,我羞愧得把头转开。她低声对我说:“我一听说就赶来了。”我真希望和她分享的是我的胜利,却总是让她看到我的失败。我咬着嘴唇,尝到泪水,乔伊轻柔地将我的脸转向她,凝视我的眼睛:“丹,苏格拉底要我带话给你,他请我告诉你这个故事。”
我闭上眼,专心倾听。
有位老人和他的儿子经营一个小农场,他们只有一匹用来犁田的马。有一天,马逃跑了。
“真糟糕,”邻居表示同情,“太不幸了。”
“谁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呢?”农夫回答。
过了一个星期,马从山上回来,还领着五匹母马进了谷仓。
“太棒了,实在太幸运了!”邻居说。
“是幸运?还是不幸?谁知道呀?”老人回答。
隔天,儿子在驯马时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真糟糕,这太不幸了!”
“是不幸吗?还是幸运?”
军队来到所有的农场,强拉青年从军作战,他们嫌农夫的儿子负伤在身,没什么用处,他因此而逃过一劫。
“幸?不幸?”我苦笑,又一波痛楚袭来,我不禁咬紧嘴唇。
乔伊柔声安慰我:“丹,一切事情都有目的,就看你怎么去善用它。”
“这场意外怎么可能让我去善用什么呢?”
“丹,并没有所谓的意外,每一件事情都是一项功课。相信你的生命,一切都有一个目的,一个目的,一个目的。”她在我耳边一再低语。
“可是我的体操,我的修炼……”
“这就是你的修炼。让痛苦净化你的身心,它会把很多阻碍烧尽。”她看见我怀疑的眼神,又说:“勇士并不寻求痛苦,但是如果痛苦找上门来,他会加以利用。丹,现在休息一下吧。”她从走进来的护士身后溜了出去。
“乔伊,别走。”我喃喃说,又昏睡过去,什么都不记得。
朋友们陆续来探病,爸妈则是每天都来,不过在那些漫漫无期的昼夜里,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注视着白色天花板,一沉思就是好几个小时,忧郁、自怜和无望等种种思绪纷至沓来。
在一个星期二的早上,我拄着新拐杖走进九月灿烂的阳光中,一跛一跛跨向爸妈的车子。我差不多瘦了十几公斤,裤管松垮垮垂挂在凸出的髋骨上,我的右腿看来像一根棍子,一侧有道长长的紫色疤痕。
在这难得没有烟尘的晴天里,一阵清新的和风轻拂过我的脸庞,风儿送来我早已遗忘的花香,不远的树梢上有鸟儿在吱吱喳喳,加上车声,为我新近苏醒的感官交织出一首交响乐。我在爸妈家待了几天,在炽热的阳光中休养,在泳池浅水处慢慢游泳,忍着痛去强迫运动我那缝合的肌肉。我吃得很少:酸奶、坚果、奶酪和新鲜水果。我渐渐恢复了体力。
朋友邀我到他们家小住数周,那儿离海边只有五条街,我欣然接受,庆幸有机会能多待在户外。每天早上我缓缓走到温暖的沙滩上,放下拐杖,坐在海浪边,倾听海鸥鸣叫和海浪拍岸的声音,然后闭上眼,静坐几个钟头,浑然忘了周遭的世界。伯克利、苏格拉底以及往事似乎都离得好远,在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人生中。
不久,我开始运动,起先慢慢来,然后加重分量。后来,我每天花上好几个钟头,在烈日下挥汗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和吊单杠。我小心翼翼地对自己的身体施压,先倒立,然后上下跳动,一遍又一遍,用力吐气,直到每块肌肉都发挥到极限,整个身子都发亮。接着我会单脚跳进浅浅的碎浪中,坐在那儿,幻想自己正腾空在做空翻动作,我就这样做着白日梦,直到咸咸的海水将我身上的汗水和遨游的梦想通通冲进海里。
我激烈地运动,直到肌肉像大理石雕像那样坚硬结实。我成为海滨的常客,把海和沙当做生活的方式。我有时间思考自从认识苏格拉底以来的种种遭遇,我想到生命和生命的目的,死亡和死亡的谜团。我也想到我那神秘的师父,他说的话,他生动的表情,而大部分时候,我回想的是他的笑声。
十月的暖阳逐渐演变成十一月的云层。海边的人影逐渐稀少,在这段孤寂的时光中,我享受着多年以来从未感受到的安宁祥和。我想象自己终此余生都待在海边,心底却明白,过了圣诞节我就得回学校去了。
医生告诉我x光检查的结果:“米尔曼先生,你的腿复原得很好,应该说,是出奇的好。不过,听我一句忠告,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由于这次意外,你不可能再胜任任何体操运动了。”我什么也没说。
不久,我向父母道别,搭上回伯克利的班机。瑞克到机场接我,我在他和席德那儿住了几天,后来在校园附近租到一间公寓套房。
趁还没开学,我给自己设计了一套每日练习计划:早上我会拄着拐杖走到健身房,在机器上进行力量训练,等到筋疲力尽就跳入游泳池,在水的浮力帮助下,努力在水中步行,强迫我的腿运动,直到痛得受不了为止——不到实在承受不了,我绝不罢休。然后我会躺在池畔的平台,伸展肌肉,以便保持将来受训时需要的柔软度。末了,我会到图书馆读书,算是休息,直到打起瞌睡。
我打电话给苏格拉底,告诉他我回来了。他在电话中没有多说什么,只请我等到不必靠柺杖走路时再去看他。这对我倒是个好消息,我还没准备好见他。
那年,我过了一个寂寞的圣诞节——直到我的两位队友派特和丹斯来敲我的门,拉着我,说实在的,是硬抱着我上车。我们往白雪皑皑的高处走,最后在唐纳峰停下。派特和丹斯两个人跑过雪地,玩摔跤,打雪仗,滑下山丘,我则小心翼翼,在冻结成冰的大地上蹒跚行走,坐在一根木头上。
我的思绪飘回即将来临的新学期和体育馆,心里怀疑我的腿究竟会不会复原,会不会又变得结实有力。白雪从枝头落下,噗地一声掉在结冻的地上,将我从白日梦中惊醒。
回程中,派特和丹斯一路唱着小调。夕阳逐渐西下,我望着晶莹的雪花在我们四周飘扬,雪片经车灯一照,熠熠发光,亮晶晶的。我想到我那已脱离正轨的未来,但愿自己能将混乱的心智抛诸身后,把它埋葬在山路旁的雪堆里。
假期结束后不久,我回到洛杉矶,看医生。他给了我一根亮得耀眼的黑手杖取代原来的拐杖。之后我又回到学校,也回到苏格拉底那里。
那是星期三晚上11:40,我一拐一拐走进办公室,看见他容光焕发的脸,我明白,我回家了。我差一点忘了在静静的夜里,和我的老师父坐着喝茶,是什么样的滋味。那种喜悦比我在运动场上得到的一切胜利都来得微妙,而且在很多方面更加恢宏巨大。我看着这个人,他已成为我的导师,我看到了以往从来没有看见的事物。
以前我就注意到,似乎有光笼罩着他,但我以为那是我眼睛疲劳的关系。然而此刻我并不疲倦,的确是有光,那是种朦胧的光辉,“苏格拉底,”我说,“你的身体周遭有闪亮的光,光是从哪来的?”
“清净的生活。”他笑了笑。这时服务铃响了,他出去,表面上是替某人加油,其实是带给人欢笑。苏格拉底替人加的不只是汽油,也许还包括那种光辉、那股能量或情感。总之,人们离开时,往往会比来时还要快乐一点。
不过,他最令我深受感动的,并不是那种光辉,而是他的纯真,他那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举止。我以前没有真正了解、欣赏这一切,而似乎我每学到一堂新的课程,就更深入洞悉苏格拉底这个人。我逐渐看清楚自己复杂的心智,在这同时,我领悟到他早已超越了他的心智。
等他回到办公室时,我问道:“苏格拉底,乔伊现在在哪里呢?我是不是很快就会再见到她?”
他好像很高兴又听到我发问,微微一笑:“丹,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这女孩叫我摸不清,一直都是这样。”
接着,我跟他讲我的车祸和后遗症。他专注地静静倾听,不时点头。
“丹,你不再是一年多前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个傻小子了。”
“一年了吗?好像是十年啊。”我开玩笑,“你是说我不再是个傻子了?”
“不,我只是说你已经不小了。”
“嘿,苏格拉底,这可真是叫人感动啊!”
“丹,眼下你只是个有灵性的傻子,这其间差别可大着呢。你仍然有找到大门的机会。”
“什么大门?”
“勇士的领域由一扇大门所守卫,那门藏匿得很隐密,就像深山里的寺院。有很多人敲门,但只有很少人进得去。”
“好吧,告诉我大门在哪儿,我会找到进门的路。”
“土包子,没那么简单。这扇门存在于你的心中,你必须自己找到它。不过,你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还差得远呢。如果你现在就企图进门,几乎可以说是自掘坟墓。你得先完成很多工作,才能准备好通过这扇门。”
苏格拉底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宣示什么:“丹,我们已经谈了很多,你也见过幻象,学到过教训。现在时候到了,你得对自己的行为全权负责。要找到大门,你就得遵守……”
“门规?”我插嘴。
他笑了。这时服务铃响了,一辆汽车平稳驶过雨水积成的水洼,开进加油站。苏格拉底穿着斗篷雨衣,很快走进毛毛雨中,我则隔着雾蒙蒙的窗子往外看。我看得到他把加油枪插进去,绕到驾驶座那一侧,对车里一个金发蓄胡子的男人说了什么。
窗子又起雾了,我连忙用袖子擦干净,及时看到他们在大笑。苏格拉底打开办公室门,一阵冷风毫不留情向我扑来,这时我才发觉身体很不舒服。
不过,苏格拉底开始泡茶时,我依然开口说:“苏格拉底,你请坐,我来泡茶。”他坐下,点头表示同意。我靠在桌边喘息了一会儿,觉得头晕眼花。我的喉咙很痛,喝点茶说不定会舒服一点。
我一边把水灌进茶壶里,把壶放在电炉上烧,一边问道:“那么,我是不是必须开拓某种通往大门的内在道路?”
“对,人人都必须如此。你得靠自己的努力来开拓这条路。”像是预期到我会提问题,他马上接着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找到并通过这扇门,可是只有少部分的人有兴趣这么做。这是非常重要的。我之所以决定教导你,并不是因为你拥有罕见而独特的才能,老实讲,你虽然有优点,不过也有很明显的缺点,但是你拥有完成旅程的意志力。”
这些话激起我的共鸣:“苏格拉底,我想你可以将这个旅程比喻为体操。一个人就算过重、身体无力或僵硬没弹性,也都可以变成优秀的体操选手,只不过是训练期较长,过程也比较艰难而已。”
“没错,正是这样。而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道路将又陡峭又崎岖。”
我发着烧,浑身酸痛。身子往桌边一靠,眼角余光看到苏格拉底走过来,手伸向我的脑袋。我心想,哦,不要,不要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可是他只不过摸了摸我又湿又黏的前额,接着检查我的扁桃腺,仔细观察我的脸和眼睛,测量我的脉搏。
“丹,你的能量失去平衡,你的脾脏大概肿起来了。我建议你去看医生,今晚就去,现在就去。”
我踉跄着走到考尔医院时,已经难受到了极点,我的喉咙灼热,身体发痛,医生证实苏格拉底的诊断准确无误,我有严重的单核白血球增多,脾脏因此肿得厉害。我住进了医院。
头一个晚上,我持续不断发烧,梦见自己一条腿巨大,另一条腿萎缩。设法在单杠上摆荡或翻转,可是一切都不对劲。我的病情一再恶化,直到次日下午接近傍晚时,苏格拉底捧着一束干花走进来。
“苏格拉底,”我有气无力地说,很高兴他能来看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这是应该的。”他回答。
“我会请护士把花插进瓶子里,我看到了就会想起你。”我虚弱地笑了笑。
“这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吃的。”
他离开了房间,过了几分钟后拿着一杯热开水回来,压碎了一些花,用他带来的棉布包起来,再把茶包浸在水里,“这茶会增强你的体力,而且有助于清血。来,喝吧。”味道苦苦的,药味很重。
接着他拿出一小瓶黄色的液体,里头浮着更多压碎的草药,然后他把液体倒在我右腿疤痕的部位,用力按摩。我在想,那位长得挺漂亮、做事一板一眼的年轻护士要是现在走进来,不晓得会说什么。
“苏格拉底,瓶子里这黄色的玩意是什么啊?”
“泡了草药的尿液。”
“是尿!”我边说,边嫌恶地把脚抽开。
“别傻了。”他说着,抓住我的脚,硬拉回去,“根据古老的疗法,尿可是很受推崇的灵药。”
我闭上疲惫又疼痛的眼睛,脑袋像混乱的鼓声似的,咚咚咚震动得很厉害,我觉得体温又升高了。苏格拉底把手放在我头上,然后扶着我手腕,替我把脉。“很好,草药开始生效了。今天晚上是危险期,等到明天,你就会好多了。”
我勉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苏格拉底医生,谢了。”
他伸出手,放在我的胸口。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我体内的一切都被强化了,我以为我的头就要爆炸,热度开始烧灼着我,我的扁桃腺扑通通地跳动,最糟糕的是,我右腿受伤的部位像在燃烧一般,痛得要命。
“住手,苏格拉底,住手!”我喊道。
他把手拿开,我瘫在床上。
“我刚才运了一点气到你的身体里,分量比你习惯的多了一点。这会加速你的痊愈,它只会在有肿块的部位燃烧,只要你摆脱障碍,只要你的心智清明,心灵开放,身体不再紧张,你就会体验到这股气是一种无法言传的快感。你会以为自己置身天堂,而就某方面而言,这样想并没错。”
“苏格拉底,有时候我真被你吓得半死。”
“勇士心中总是常存敬畏,”他道笑,“你看来也像位勇士:由于受过体操基本训练,身体苗条、结实又强壮。不过,你还有很多工作得做,这样才能获得我所享有的这种生命力。”
我太虚弱,没力气和他争论。
护士走进来:“米尔曼先生,该量体温了。”她一进来,苏格拉底便礼貌地起身。我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一副凄惨的模样。那一刻,我比以前更强烈感觉到我们俩之间真是天差地别。护士对苏格拉底微笑,他以一笑回报。“我想您的儿子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她说。
“我就是这样跟他说的。”苏格拉底说,眼睛闪闪发亮。她又对他再次微笑,她有没有对他抛媚眼啊?白衣窸窣作响,她悄悄走出病房门。
苏格拉底叹了口气:“女人一穿上制服,就是有点与众不同。”说完一手放在我的前额,我随即坠入梦乡,睡得很深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医生检查我的脾脏,摸摸我肿大的扁桃腺,再查看了一下病历表,然后他扬起眉毛,一脸惊讶:“米尔曼先生,我找不出来你有什么不对劲了。”他的语气几乎带着歉意,“你午餐后就可以回家了。要多多休息。”他边瞪着我的病历表,边走出去。
护士窸窸窣窣,又经过我的房门。
“救命哪!”我嚷道。
“怎么了?”她说,迅速走进来。
“护士小姐,我真不明白。我想我的心脏有问题,只要你一经过,我的心就会色色跳。”
“你的意思是乱乱跳吧?”她说。
“怎么讲都行啦。”
她微笑:“听起来,你已经好到可以回家了。”
“大家都一直这样跟我说,可是我肯定需要私人看护。”
她眨眨眼,转身离开。“护士小姐,别丢下我不管哪!”我喊道。
那天下午,我步行回家,十分惊讶腿部伤势竟然大为好转。虽然我仍旧一脚高一脚低,跛得很厉害,每走一步,臀部就歪向一边,但是我几乎不必靠手杖,就可以走路。苏格拉底的尿液,或者他替我运的气里头,说不定真有什么神奇疗效。
学校开学了,我又被同学、书本和作业团团包围,然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些都是次要的。我游戏照玩,却不放在心上。在转角的那个小加油站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然后走到加油站。才刚坐好,苏格拉底就说:“我们有工作要做。”
“什么工作?”我边说,边伸懒腰,打呵欠。
“一次彻底的翻修。”
“哦,大工程吗?”
“当然,我们要翻修翻修你。”
“哦,是吗?”我说,心里想着,哎呀,管他的。
“你就像凤凰一样,即将浴火重生。”
“我希望这只是个比喻。”
苏格拉底正要开始行动:“现在,你是团乱七八糟、纠缠不清的扭曲线路和落伍程序,我们将重新装配你的种种旧有习性,它们影响了你行动、思考、梦想和看待世界的方式。目前的这个你,大部分是一连串的坏习惯。”
我快受不了他了:“去你的,苏格拉底,我刚克服了一些障碍,并且正在尽力而为。你能不能多少尊重我一下?”
苏格拉底把头往后一仰,笑了起来。他走到我身旁,把我的衬衫拉出来,我把衬衫塞回去,他又把我的头发拨乱。“大丑角啊,你给我听好,人人都想得到尊重,可是光讲‘请尊重我’并没有用。你必须以值得尊敬的行为,来博取他人的尊重。而想博取勇士的尊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数到十,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那么,伟大又令人敬畏的勇士啊,我该如何博取你的尊重?”
“改变你的行为就行了。”
“什么行为?”
“那还用说,就是你那种‘我好可怜’的行为呀。别再以平庸为荣,拿出一点精神来!”苏格拉底笑着,纵身一跳,开玩笑地在我脸上拍了一下,又戳戳我的腰。
“住手!”我吼道,没心情配合他的玩笑。我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臂膀,他却轻轻一跃,跳上办公桌,冲着我脑袋的方向跳下来,转了个身,把我往后推到沙发上。我气得爬起来,想要推他,但是刚碰到他,他便朝后方腾空一跳,越过桌面。我整个人趴倒在地毯上。
“该死!”我气极败坏,七窍生烟。他溜出门口,到修车房去,我一拐一拐地追在后头。
苏格拉底坐在保险杠上,搔着脑袋。“怎么,丹,你生气了。”
“你的观察力倒是敏锐得惊人。”我气冲冲地说,上气不接下气。
“很好!”他说,“碰到这种窘境,你是应该生气。生气和任何一种情绪都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你得注意自己的行为。”苏格拉底以灵巧的手势开始替一辆福斯汽车换火花塞。“怒气是有力的工具,可用来转换旧习,”他用火花塞扳手拔掉旧的火花塞,“然后用新的习惯来取代。”他把新的火花塞装进汽缸,用扳手轻轻一旋,将它拧紧,“恐惧和忧伤会抑制行动,怒气则会激发行动。一旦你学会善用怒气,就可化恐惧和忧伤为怒气,接着化怒气为行动。这正是内在魔法里的身体秘密。”
回到办公室,苏格拉底从饮水机里倒了水,把今晚的特效茶玫瑰果浸到水里,接着往下讲。
“想要铲除旧习的话,不能把全副的精力都集中在摒弃旧习,而是得集中在建立新的习惯上。”
“如果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又怎么能控制自己的习惯呢?”
“你不必控制情绪,”他说,“情绪就跟气象变化一样,是自然现象,有时是恐惧,有时是忧伤或愤怒。情绪并不是问题所在,关键在于如何将情绪的能量转化为积极的行动。”
我起身,从电炉上拿起发出笛声的茶壶,把滚烫的水注入马克杯里。
“苏格拉底,你能不能举个明确的例子?”
“去花点时间看看小婴儿。”
我微笑着吹了吹我的茶:“真好玩,我从来没想到婴儿还是情绪大师呢。”
“婴儿不舒服的时候,就会借着哭来表达情绪,那是纯粹的哭泣。婴儿不会东想西想,纳闷着自己该不该哭。婴儿彻底接受自己的情绪,他们任意发泄情感,发泄完了便放下。在这件事情上,婴儿是优秀的老师,学学他们,你就能化解旧习。”
一辆福特旅行车驶进加油站,苏格拉底走到驾驶座旁,我则一面吃吃笑着,一面抓着加油管,打开油箱盖。我受他方才的一番开导所鼓励,越过车顶上方大声嚷道:“苏格拉底,我准备好要把那些旧习都剥光抹尽啦!”然后,我低头看看车里的人——是三位备受惊吓的修女。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满脸涨成了猪肝红,连忙洗起车窗。苏格拉底倚着加油机台,埋首狂笑。
车子开走以后,随即又有客人上门,这次倒是叫我松了一大口气。是那位金发男人,就是蓄着卷胡子的那位。他跳下车,给苏格拉底一个大大的拥抱。“约瑟夫,看到你真好。”苏格拉底说。
“我也一样……呃,他叫你苏格拉底,是吧?”他转身看着我。
“约瑟夫,这个年轻的发问机器名叫丹,你按一次钮,他就会发问一次,真是太有趣啦!”
约瑟夫同我握握手。“这老头晚年时是否比较稳重一点了?”他问道,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还来不及跟他保证说,苏格拉底八成比以前更加冥顽不灵,老头便插嘴:“哦,我真的变懒了,丹吃到的苦头可比你少多了。”
“嗯,我明白了。”约瑟夫说,拼命想保持严肃的表情,“你还没带这小伙子去跑百里,也还没带他走过燃烧的木炭吧?”
“没,才没这种事。我们才正准备开始修炼基本功,好比怎么吃饭、走路和呼吸。”
约瑟夫开怀大笑,我也不由得跟他一起哈哈大笑。“说到吃饭,”他说,“你们俩今天上午何不到小馆来当回私人贵宾?我会做一顿美味的早餐。”
我正打算告辞,早上有一堂课呢,苏格拉底却开口了:“恭敬不如从命,再过半个钟头就要交班了,我们会走路过去。”
“好极了,待会儿见。”他把油钱交给苏格拉底,驾车离去。
“苏格拉底,约瑟夫跟你一样,是位勇士吗?”
“世界上没有跟我一样的勇士,”他笑着回答,“也没有人想要跟我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各有各的天赋,比方说,你体操很在行,约瑟夫则精通膳食。”
“哦,你的意思是烹调?”
“并不尽然,约瑟夫擅长料理生食,新鲜、自然、富含维生素,诸如此类。你马上就会尝到,品尝过约瑟夫的膳食魔术后,你就会受不了速食店啦。”
“他的菜有什么特别的吗?”
“说实在的,只有两点,两点都很微妙。第一,他做事的时候,全神贯注;第二,他不管做什么菜,‘爱’都是主要的材料。余味甘甜极了。”
来接苏格拉底班的,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他走进来咕哝了两声,算打过招呼。我们离开办公室,穿过马路,向南走去。我一跛一跛,尽量加快脚步,好跟上大步前进的苏格拉底,并避开一大早高峰时刻的车流,沿着风光明媚的小街走。
我们脚踩干燥的树叶,发出嘎喳嘎喳的声音。经过一列列各形各色的住家建筑,有维多利亚式的,西班牙殖民风格的,新高山“放客”式的,还有像盒子一样的公寓房子,3万名学生多半住在这样的公寓里。这些五花八门的建筑物构成了伯克利的特色。
我们边走边谈,苏格拉底先开口:“你需要灌入分量十分庞大的气,才能冲破心智的迷雾,找到通往大门的路。因此,务必从事具有净化、再生力量的修炼。”
“那你能再替我运一次气吗?”
“当然可以。我们要把你清扫干净,分解开来,再拼回去。”
“哦,你一开始怎么不先说清楚啊?”我打趣道。
“你需要净化每一项人类机能,好比移动、睡眠、呼吸、思考、感觉,还有吃东西。在人类所有活动中,吃的重要性数一数二,应该先加以安定。”
“苏格拉底,等一下。在吃的这方面,我并没有什么困扰。我很苗条,看起来还蛮赏心悦目的,我的体操运动能力也能证明我有充沛的能量。在我的饮食中做一些改变,哪儿能造成差别啊?”
“你目前的饮食或许的确给了你‘充沛’的能量,”他边说,边抬头看着一棵漂亮的树,阳光透过枝丫洒落地上,“但也使你昏沉无力,影响你的心情,并且削弱你的觉察力。”
“改变饮食又怎么会影响我的能量?”我辩驳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摄取热量,而热量代表着能量。”
“在某种程度上,这话并没错,可是勇士必须体会到更微妙的影响。我们主要的能量来源是太阳,然而一般说来,人类——也就是你……”
“承蒙认可,谢谢。”
“依你现阶段的进化过程,除了有限的方式外,你并没有办法‘吃阳光’。一旦人类发展出这种能力,消化器官便会退化,生产通便剂的公司就得关门大吉。至于眼前,恰当的饮食可以让你尽量直接利用太阳的能量。这股能量能帮你集中注意力,把你的专注力磨成锋利的刀刃。”
“只需要禁口不吃甜甜圈就行了吗?”
“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有位日本奥运体操选手跟我说过,要紧的是你的好习惯,而不是你的坏习惯。”
“那表示说,你的好习惯必须变得强而有力,好消除那些没有用的习惯。”苏格拉底指着前面路上的一家小馆子。我常经过,却从来没注意到。
“那么,你相信自然食物?”我问,这时我们正穿越马路。
“重点不在于相不相信,而在于做不做。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只吃有益健康的食物,而且只吃我需要的分量。你如果想辨别什么才是你说的‘自然’食物,就得磨利锻炼的本能,你必须变成一个自然人。”
“在我听来是要禁欲的,你难道不会偶尔吃点冰激凌吗?”
“丹,比起被你称为‘适量’的暴饮暴食,我的饮食乍看之下或许太简朴。但是我吃得津津有味,因为我培养出一种能力,可以品味欣赏最简单的食物,你将来也可以的。”
我们敲敲门。“请进请进。”约瑟夫热情地说,欢迎我们光临他的小馆。这里看起来很有居家气氛,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各处安置着光滑的厚实原木桌,柔软的直背椅看起来像是古董。墙上挂着壁毯,只有一面墙例外,摆着几乎占去整面墙的巨大水族箱,里头有五彩缤纷的鱼游来游去。晨曦穿过上方的天窗洒落下来,我们就坐在天窗下,沐浴在暖和的阳光里,偶尔有云飘过头顶,才遮住阳光。
约瑟夫把两只盘子高举过头,走向我们,以优美的姿势将盘子放在我们面前,先替苏格拉底上菜,再替我上。“看起来很好吃!”苏格拉底边说边把餐巾塞进衬衣脖领处。我低头看,只见面前有个白色的盘子,盘上只有一片胡萝卜和一片莴苣生菜。我惊愕得两眼发直。苏格拉底看到我的表情,笑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约瑟夫则笑得必须倚靠在桌上。“啊,”我松了口气说,“只是个玩笑。”
约瑟夫二话不说,拿走盘子,端着两个漂亮的木碗回来,碗中各有一座雕琢完美的小山。小山本身是甜瓜和蜜瓜;一粒粒的胡桃和杏仁,每粒都分别加以雕刻,变成褐色的圆石;崎岖的峭壁是苹果和薄片奶酪做成的;树则由许多片欧芹拼成,每棵树都修剪成完美的形状,好像是盆栽;山头覆盖着白雪,那是酸奶制成的霜状糖衣;山脚四周有对半切好的葡萄,还有一圈新鲜草莓。
我坐在那儿,看得目不转睛。“约瑟夫,太美了。我舍不得吃,我想替它拍照。”我注意到苏格拉底已经吃了起来,他一如既往,细嚼慢咽。于是我也开始攻向小山,按照我一向的作风,大口大口吃得唏哩哗啦。我快吃完时,苏格拉底突然狼吞虎咽了起来,我瞬间领悟到,他是在模仿我。我尽量小口小口地吃,学他那样,每吃完一口就深吸一口气,可是速度慢得简直叫人心灰意懒。
“丹,吃的乐趣并不只在于食物的滋味和肚皮饱足的感觉而已,学学享受整体的过程——之前的饥饿,细心的调理,把餐桌布置漂亮,咀嚼,深呼吸,嗅嗅味道,品尝滋味,咽下,用餐后那种轻盈却洋溢着能量的感觉,以及在食物消化了以后,你甚至能享受到轻易便将食物充分排除的过程。一旦你全神贯注于过程当中的每一个元素,就会开始欣赏简单的饮食。
“你目前的饮食习惯,有一点想来是很讽刺的。那就是,你一方面害怕错过哪一餐,另一方面却从未充分觉察到你吃的每一餐。”
“我才不怕错过哪一餐呢。”
“听到你这么讲,我真高兴。这样,下个星期你就不会太难受了。”
“啊?什么?”
“这一餐是你接下来七天当中的最后一餐。”苏格拉底解说起我即将展开的净化断食计划的大致内容。稀释的果汁和不加糖的花草茶是我仅有的食物。
“等等,苏格拉底,我需要蛋白质跟铁质来帮助我的腿痊愈,还需要热量来练体操啊。”
但是,说了也没用,苏格拉底这个人有时候很不讲道理。
我们帮约瑟夫做些琐碎的杂事,谈了一会儿,向他道谢以后就告辞了,这时我的肚子又饿了。我们走回校园的途中,苏格拉底扼要说明我必须遵守哪些戒律,好让身体恢复自然本能。“几年以后,就没有守规则的需要了,你可以尽量实验并信赖你的本能。不过眼前呢,你必须戒掉精制糖、精制面粉、肉类、咖啡、酒精、烟草和各种毒品,只能吃新鲜水果、蔬菜、未精制的五谷杂粮和豆类。我不认可走极端的做法,但是就目前来说,你的早餐应该吃新鲜水果,偶尔可以加点优酪;午餐是主要的一餐,应该吃生菜沙拉、烤或蒸的马铃薯,还有全麦面包或煮熟的五谷杂粮;等到晚餐时也是吃生菜沙拉,偶尔吃稍微清蒸过的蔬菜。每一餐都要善加利用没有加盐的生种子和坚果。”
“苏格拉底,我看,你早就是坚果专家了。”我发着牢骚。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社区杂货店,我正打算进去买饼干,忽然想起来,我再也不准吃市售的饼干了。接下来的六天又二十三个小时,我根本什么也不准吃。
“苏格拉底,我肚子饿了。”
“我从来就没说过勇士的修炼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我们经过校园时,正好是下课时间,广场上人山人海。我以渴慕的眼神凝视着漂亮的女生。
苏格拉底碰碰我的臂膀:“丹,这倒提醒了我,饼干并不是你暂时得戒除的唯一可口东西。”
我停下脚步:“你能不能讲得再具体一点?”
“没问题,在你没有充分成熟以前,请把你那话儿保留在裤裆里。”
“可是,苏格拉底,”我好像生命受到审判似的,连忙辩称,“这简直就像清教徒,不合理又不健康。禁食是一回事,但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啊!”我开始引用“花花公子哲学”、阿尔伯特·艾里斯、罗伯特·里默和萨德侯爵等人的论述,甚至还引用了《读者文摘》和《艾比夫人信箱》,可是他通通不为所动。
他说:“我用不着说明理由,反正你必须在新鲜的空气、新鲜的食物、新鲜的水、新鲜的觉察力和阳光当中,找到未来将令你震撼的事物。”
“我怎么可能达到每一项要求?”
“想想佛陀对弟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等待开示。
“尽力而为。”他话一说完,便消失在人群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净化断食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我的胃咕噜咕噜叫,苏格拉底却每晚替我排满“基本”练习,教我怎样更深沉更徐缓地呼吸。我卖力苦学,竭尽所能,却觉得昏昏欲睡,眼巴巴盼望着赶快喝到我(恶心)的稀释果汁和花草茶,梦想着牛排和甜面包。而我以前甚至谈不上特别爱吃牛排和甜面包!
第一天他叮嘱我用腹部呼吸,第二天又叫我用心脏呼吸。他开始挑剔我走路的样子、我说话的样子,还有我“心智在神游太虚”时,眼睛在房内四处滴溜溜转的样子。他好像对我样样都不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纠正我,有时温和,有时严厉:“丹,姿势必须恰当合宜,才能融入地心吸力;心态必须恰当合宜,才能融入生命。”诸如此类。
断食到第三天最难受,我虚弱又暴躁,头痛欲裂,还有口臭。“丹,净化过程中必然会发生这些情形,你的身体正在大扫除。”他告诉我。等到练体操时,我只能这里躺躺、那里躺躺,做做伸展运动而已。
到了第七天,我竟然感到浑身舒畅,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的慵懒和轻盈的感觉。同时,我的体操练习居然也有了进步,虽然有一条腿虚弱无力,我仍卖力受训。我觉得放松,身体也比以前更柔软。
第八天,我恢复进食,先吃少量的水果,而我得拿出全副意志力,才不会大吃大喝苏格拉底准我摄取的食物。
他可不容我抱怨或回嘴,其实,除非绝对必要,他根本不准我讲话。“别再叽叽喳喳,言不及义。”他说,“从你嘴里出来的东西,和进去的东西一样重要。”我学会省思我大部分比较空洞的闲话,一旦我开始抓到诀窍,少讲点话其实感觉还蛮不错的。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变得比较沉着镇定,但是过了几个星期以后,我渴望能和他多聊个几句。“苏格拉底,跟你赌十块钱,赌我可以让你说话超过两个字。”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说:“你输。”
鉴于我以往在体操方面的优异成就,我以为在我接受苏格拉底的训练时,过程必定也很顺利。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觉,苏格拉底之前说的-点也没错,这的确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主要的难题在于怎样和朋友维系交情。我和瑞克、席德约女孩子到饭馆吃比萨饼,包括我的约会对象在内,大伙合吃特大号的腊肠比萨,只有我没吃,反而点了份小的素食全麦比萨。他们喝奶昔或啤酒,我则只喝苹果汁。饭后,他们想去冰激凌店,别人捧着圣代大快朵颐,我却点了矿泉水,最后只有拼命吸吮冰块的份儿。我看着他们,羡慕得要死,他们回望着我,眼神好像在说我有点精神失常。也许他们是对的。总之,我的社交生活在戒律的重重压迫下,逐渐分崩离析了。
我开始会绕道,多走好几条街,只为了要避开校园附近的甜甜圈店、小吃摊和露天餐厅。我的渴望和冲动似乎越来越强烈,但我竭力反抗,要是我为个果酱甜甜圈而灭了志气,哪有脸去面对苏格拉底?
不过,时日一久,我开始感到反抗欲越来越强,尽管苏格拉底摆出一副阴沉脸色,我还是对他发牢骚说:“苏格拉底,你变无趣了,变成一个平庸又性情乖僻的老头;你的身体甚至不再发光了。”他怒视着我:“再也没有魔术花招了。”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这样——没有花招,没有性,没有马铃薯片,没有汉堡,没有糖果,没有甜甜圈,没有趣味,没有休息,里里外外都只有戒律。
一月好不容易过去了,二月也飞逝而去,现在连三月也快过完,体操队快要结束这一季的训练了,我没有入选。
我又跟苏格拉底谈起我的感受,他没安慰我,没表示支持。“苏格拉底,我成了不折不扣、只注重精神世界的童子军,朋友再也不想跟我一起出去,你害我渐渐没有生活了!”
他却只是关注他的工作,随口说:“你,尽力而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