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钱商 阿瑟·黑利 第2页,共2页

“不管我们在一个球洞捞到多少分,”拜伦·斯通布里奇说,“我不相信我们会走得那么远。”

“谁说我们非相信这个不可?”大乔对他说,“如果我们中间一些才智横溢、握有大权的人预先想到,并且考虑好了对策,我们就不必相信。金融全面崩溃之时,美国还有两条结实的胳臂可使我们免于沦入无政府状态。其一是大企业。我说大企业指的是一种卡特尔,是由一些像我经营的那种跨国公司,再加上像罗斯科你们那样的一些大银行组成的卡特尔,这种财团联盟能够从金融上控制这个国家,厉行财政纪律。到那时,只有我们具有偿付能力,因为我们的经营范围遍及全球;我们将把自己的财力物力,投入通货膨胀无法吞噬的部门去。另一条强有力的胳臂是军队及警察。军警将在大企业配合之下维持治安。”

副总统冷淡地说:“换句话说,就是警察国家。你会遭到反对的。”

大乔一耸肩。“可能有人反对,但不会很多。势在必行的事人们自会接受的。尤其是在所谓的民主制度已支离破碎,金融体系已土崩瓦解,个人购买力已丧失殆尽的时候。再说,美国人那时也就不再相信民主制度了。这都是你们这些搞政治的人毁掉的。”

罗斯科·海沃德一直不吭一声地在一旁听着,现在他说话了:“乔治,你所预见的局面其实就是从目前这种军事-工业综合体过渡为由杰出人物执掌政府的这样一个演变过程。”

“一点不错!随着美国经济力量的削弱,工业-军事综合体——我认为这种叫法更合适——正在不断加强。我们也是有组织的,虽然松散,但正迅速紧固起来。”

“是艾森豪威尔最早察觉到这种军事-工业结构物的。”海沃德说。

“而且警告我们要加以提防。”拜伦·斯通布里奇补充了一句。

“妈的,可不是?”大乔表示同意,“他比傻瓜还傻!照理说,所有的人当中,最了解实力可能导致什么样结果的倒应该数他艾克,不是吗?”

副总统呷了一口种植园主果汁。“这话不得公开发表。不过,我同意你的说法。”

“我说啊,”大乔要他放心,“你是应该属于我们圈子里的。”

哈罗德·奥斯汀阁下问:“乔治,你认为我们还可以拖多少日子?”

“我手下的专家告诉我还有八九年时间。到那时,金融体制就势必崩溃。”

“我作为银行家,”罗斯科·海沃德说,“感兴趣的是这样一种想法:法纪最终将受到金融和政治的约束。”

夸特梅因在酒吧账单上签了字,站起身来。“你会亲眼看到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们驱车前往十号球座。

大乔大声招呼副总统:“拜,你一面打球,一面思考问题,这是你了不起的地方。把球放上球座,来几手既受纪律约束,又体现经济原则的绝招。现在你们只领先一个球洞,前面还有九个难于应付的球洞哪!”

大乔和罗斯科·海沃德等候在电动车车道上,而哈罗德·奥斯汀在朝十四号球洞击球时把球打飞了。经过兴师动众,四下搜索之后,一名特工人员总算在木槿丛里找着球的下落。大乔这会儿心情轻松了,他和海沃德一连拿下两个球洞,已领先一步。就在他俩坐在电动车上的时候,海沃德翘首以望的话题终于提了出来。对方口气之随便使他感到意外。

“这么说,贵行有意同超国公司做生意。”

“我们有过这样的念头。”海沃德尽量仿效对方漫不经心的口吻。

“我正着手扩充超国公司国外通信业方面的股票实力,买下一些规模虽小却起关键作用的电话和广播公司的控制权。这些公司有的是官办的,也有是私营的。我们得悄悄地干,必要时买通当地政客,以免引起民族主义的争端。超国公司可以提供小国家所负担不起的先进技术和高效率设施,实现全球通信系统的标准化。就本公司自身而论,这是大有利可图的生意。不消三年工夫,我们将通过子公司把全世界百分之四十五的通信系统都控制在手里。所有其他企业只得瞠乎其后。此举对美国固然重要,而对我们刚才谈到的那种工业-军事联合体制更是存亡攸关。”

“是的,”海沃德表示同意,“我了解这方面的重要意义。”

“我想从贵行取得五千万元的信贷。当然,条件是按最惠贷款利率办事。”

“我们之间安排的任何贷款自然会按最惠利率发放。”

不说海沃德也知道,给超国公司的任何贷款都得按银行最惠利率发放。最富有的主顾借钱,向来只付最低的利息,只有穷光蛋才被迫按苛严之极的息率还债,这本是银行界一条不言自明的公理。“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的,”他强调说,“是联邦法给本行规定的贷款法定限额。”

“法定限额?让它见鬼去!要绕过这条规定有的是办法,每天都有人在耍手段。你我心里都有数。”

“不错,我知道确有各种各样对付的办法。”

他俩这会儿谈到而且彼此心照不宣的是美国银行法里的一项规定:任何银行发放给单独一家借款户的贷款额,一律不得超过本行资本及其盈余额的百分之十。此项规定的目的在于防止银行丧失支付能力,确保存户免遭损失。而对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来说,给超国公司发放五千万贷款,无疑大大超过了这一限额。

“绕过这条规定的办法是,”大乔说,“你们把这笔贷款化整为零,分散放给我们的子公司。等需要时,我们可以重新调拨,把钱用到刀口上去。”

罗斯科若有所思地说:“这法子想来是行得通的。”他明白,这一建议尽管从技术上来说并未逾分枉法,实际上却违反了法律的精神实质。不过,他知道大乔讲的也是实话:实力雄厚、信誉卓著的大银行每天都在用这种办法钻空子。

即使这个问题勉强可以解决,对方提出的借款数目之大,仍不免使他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双方交易伊始,贷款数大概会在二千至二千五百万上下,以后随着超国公司和银行之间关系的逐渐发展,数额也许才会增加。

大乔像是一眼就看出了他脑子里的念头,因此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来不做小额交易。如果你们嫌五千万太大,没法筹措,那就当我没说这事得了。我可以把这笔生意留给大通银行。”

海沃德上这儿来,一心想抓住机会,做成这笔捉摸不定的重要买卖,可现在眼看功亏一篑,生意又要从他手里滑掉了。

他断然地说:“不,不,这笔款子不算太大。”

他盘算了一下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所承担的其他投资。这些他知道得最清楚。不错,给苏纳柯的五千万贷款是可以设法筹措的。不过这样一来就得把银行的其他龙头关掉——大量削减小额贷款和抵押借金,但这是可以做到的。给超国公司这样的客户一次发放一笔巨额贷款,油水要比搞一大堆小额贷款大得多,因为小额贷款的发放和回收要花很大的费用。

“我打算向本行董事会大力推荐这笔巨额信贷,”海沃德用果断的口吻说,“我担保他们会同意的。”

他的高尔夫球伴随口应了一声:“好。”

“当然,要是我能对董事们说,我们银行在超国公司董事会里也有个把代表,那我讲起话来就更理直气壮了。”

大乔把高尔夫球车驱至自己的球跟前,打量了一眼,然后回答道:“这事儿也许可以想办法。要是真的事成,我也希望你们的信托部能大量买进我们的股票。现在这时候正需要有新户头站出来吃进一批,把价格哄抬上去。”

海沃德的胆子越来越大,也说:“这个问题,还有其他一些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看来,超国公司有意要同我们建立活跃的账务往来,这里就涉及到差额补偿的问题……”

海沃德知道,他俩正按照惯例,跳一场银行家和主顾的双人舞。这里所反映的正是银行-企业界圈子里一个活生生的事实:你给我搔搔背,我也给你抓抓痒。

夸特梅因从鳄鱼皮提包里猛地抽出一根铁头球杆,很不耐烦地说:“别尽跟我谈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手下搞财务的英奇贝克今天要上这儿来,明天和我们同机返回,那时候你俩可以在一块儿具体谈。”

显然,这场简短的商务会谈已到此为止。

这时,哈罗德阁下忽起忽落的竞技状态似乎也已影响了他的伙伴。

拜伦·斯通布里奇一会儿发牢骚说:“你打的球简直吓人。”一会儿又埋怨道,“真该死,哈罗德,你那手糟糕的曲球像天花那样带有传染性。谁和你搭档,都该预先接种牛痘。”不管是什么原因,副总统挥杆、击球和站立的姿势都开始乱了套,不得不多击了好几杆。

奥斯汀即使挨了骂,也还是不见起色,所以打到十七号球洞时,大乔和稳扎稳打的罗斯科始终领先一洞。这可大长了夸特梅因的士气,他挥杆猛击,只听见嘎吱一声,十八号球座上的球沿着球道中线飞去,落在二百七十码外的地方;随后,再接再厉,一杆将球儿直扣入洞,从而为他们一方奠定胜局。

大乔因赢球而得意洋洋,他一把搂住拜伦·斯通布里奇的肩膀说:“我想,这下我在华盛顿的信用余额比以往更为可观啦!”

“那得看你想捞到手的是什么。”副总统说。接着他又话中带刺,补上一句:“还得看老兄是不是够谨慎。”

在男更衣室喝饮料时,哈罗德阁下和斯通布里奇各给夸特梅因一百块钱——这是他们在比赛前约定的赌注。海沃德不愿参加打赌,所以赢钱没有他的份。

这时,大乔宽宏大量地说:“我喜欢你打球的风格,伙计。”他向其他人征求意见,“我想,罗斯科应该得到点报偿吧。你们两位说该不该?”

两人在一旁点头时,大乔一拍膝盖说:“嘿,有啦!在超国公司董事会里占一个席位。拿这作为奖品如何?”

海沃德微微一笑。“我相信你是在说笑话。”

苏纳柯董事长脸上顿时笑意全无。“我可从来不在超国公司的事情上开玩笑。”

海沃德此时方始醒悟,原来大乔是以其特有的方式履行着他们刚才商谈的条款。不用说,如果海沃德同意了,那就意味着他也得承担其他义务……

他仅迟疑了几秒钟。“如果你不是说着玩的,那我当然乐意接受。”

“下星期就当众宣布。”

这一建议来得如此突兀,海沃德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他原想,可能会从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董事中挑选一人参加超国公司董事会。不料入选的却是他自己,而且又是夸特梅因亲自点中的,这真是再光彩不过的事了。目前的苏纳柯董事会名单,在人们眼里就是一册荣膺蓝绶带的企业和金融界巨子的名录。

大乔似乎又看出了他的心思,呵呵乐了:“别的姑且不谈,你至少可以照看照看你们银行的钱嘛。”

海沃德看到哈罗德阁下正朝自己这边投来探询的目光。海沃德微微一点头,他那位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董事会的同事就会意地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