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二十章

“杰洛特说过不想谈论这些了。”缇兹亚娜·弗雷维礼貌却坚定地打断他,“尊重他的意见吧。”

杰洛特满怀好感地看着她。他觉得她很友善,而且漂亮。可以说,非常漂亮。

他知道,女术士会改善自己的容貌,毕竟她们这行要凭使外人惊艳来赢得声望。但美化的手段从来不是完美的,总有些东西会遗留下来,缇兹亚娜·弗雷维也不例外。她发际线下面的额头有好几块隐约可辨的水痘疤痕,多半是她童年尚无免疫力时留下的。她漂亮的嘴巴略带瑕疵,嘴唇上方有道波浪形的小伤疤。杰洛特又一次生起自己的闷气,因为他的视力实在太好了,总能注意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哪怕这些细节根本无关紧要。缇兹亚娜与他同坐一桌,喝着东之东酒,吃着烟熏鲑鱼,冲他露出微笑。在猎魔人见过或认识的女性当中,美丽程度堪称“无瑕”的简直少之又少,又能冲他微笑的,数量约等于零。

“那人提到什么赏金……”丹德里恩说道。一旦他盯上什么事,就别想再转移话题。“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杰洛特?”

“不知道。”

“我知道。”缇兹亚娜·弗雷维骄傲地说,“你们居然没听说,真让人惊讶,因为这事已经传得尽人皆知了。是泰莫利亚国王弗尔泰斯特公布的悬赏,请人解除他女儿中的咒语。据说他女儿被纺锤针刺到,陷入了永远的沉睡。按照传闻的说法,那可怜的小家伙被困在山楂树包围的城堡中,睡在一口棺材里。另有传言说,那是口水晶棺材,停放在一座玻璃山顶端。还有人说,公主变成了天鹅。另一些人说她变成了恐怖的怪物,一只吸血妖鸟。据说这是一种诅咒,因为公主是近亲乱伦的产物。编造并散播谣言的肯定是瑞达尼亚国王维兹米尔,他跟弗尔泰斯特在领土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所以想方设法抹黑人家。”

“听起来确实像胡编乱造。”杰洛特判断道,“利用童话故事与民间传说改编的谣言。因诅咒而变身的公主,乱伦的惩罚,解除咒语会有奖赏。经典而老套的陈词滥调。想出这些说法的人肯定没花多少心思。”

“这事带着明显的政治色彩。”游历术士补充道,“所以巫师会禁止所有巫师和女术士插手。”

“不管是不是童话故事,那该死的猫派猎魔人都信以为真。”丹德里恩断言,“他肯定想去维吉玛,替中招的公主解除咒语,好拿走弗尔泰斯特王承诺的赏金。他怀疑杰洛特有着同样的目的,所以想抢先一步。”

“他想错了。”杰洛特冷冷地回答,“我才不去维吉玛,也没打算蹚什么政治浑水。布雷罕自己都说了,这种工作就适合他那种需要钱的人。而我不需要。我找回了自己的剑,也就没必要花钱买新的了。我的钱足够维持生计了,多亏了里斯伯格那帮巫师……”

“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

“是我。”杰洛特上下打量着那个文职官员。后者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你是哪位?”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人装腔作势地噘起嘴巴,努力摆出一副重要人物的架子,“重要的是法院传票。按照法律规定,当着证人的面,正式交到你手上。”

文职官员递给猎魔人一卷纸,坐回原位,不忘朝缇兹亚娜·弗雷维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

杰洛特拆掉封蜡,摊开那张纸。

“‘里斯伯格城堡,复活纪元1245年7月20日。’”他念道,“‘致苟斯·维伦治安法庭。原告:里斯伯格集团民事合营组织。被告: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原告主张:退还一千诺维格瑞克朗。我方诉求:第一,要求被告利维亚的杰洛特退还一千诺维格瑞克朗及相应利息。第二,要求被告承担治安法庭诉讼费用。第三,立刻强制执行判决结果。理由:被告从里斯伯格集团民事合营组织骗取了一千诺维格瑞克朗。证据:银行汇票。金额为被告提供服务收取的预付款项,但被告从未提供该项服务,并且出于恶意永远不打算履行……证人:比露塔·安娜·马凯特·伊卡尔提、埃克西尔·米格尔·埃斯帕扎、伊戈·塔维克斯·桑多瓦尔……’这帮杂种。”

“我把剑还给了你,”缇兹亚娜·弗雷维垂下目光,“同时也给你带来了麻烦。那个芝麻小官欺骗了我。他今早碰巧听到我在轮渡码头打听你的事,立刻像水蛭一样黏上了我。现在我知道原因了。这张传票……都怪我。”

“你需要一个律师。”丹德里恩沮丧地说,“但我不推荐凯拉克那位。她只在法庭外面才有上佳表现。”

“律师就免了吧。注意到传票上的日期没?我敢打赌,案子已经审完了,判决在我缺席的情况下就已经宣布。他们肯定冻结了我的账户。”

“抱歉。”缇兹亚娜说,“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怪你干吗,根本不是你的错。叫里斯伯格和法庭都见鬼去吧。老板!麻烦再来一壶东之东。”

没过多久,大堂里只剩下他们几个。旅店老板的哈欠打得异常夸张,示意他们该打烊了。缇兹亚娜首先回房,稍后是丹德里恩。

杰洛特没回他和诗人同住的房间,而是轻轻敲响了缇兹亚娜·弗雷维的房门。门立刻开了。

“我一直在等你。”她低声说着,拉他进门,“我知道你会来。你要不来,我就去找你。”

她肯定用魔法让他陷入了沉睡,不然她离开时一定会吵醒他。她是在黎明前消失的,那时天还没亮。她那雅致的香水味徘徊不去,是鸢尾花和佛手柑的味道。还有别的气息。是玫瑰?

一朵花放在桌上,就在他的双剑旁边。一朵玫瑰。从旅店外花盆里摘下的白玫瑰。

旅店后方的山谷里有片年代久远的废墟,想必曾是一幢富丽堂皇的建筑。没人记得这是怎样的场所,由何人建造,为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提供服务。除了残存的地基、杂草丛生的空洞和散落的石块,该建筑几乎什么都没剩下。仅存的石料也被拆除,被人洗劫一空。毕竟建筑材料是很珍贵的,不能白白浪费。

他们来到只剩残垣断壁的入口处,曾经恢宏的拱门如今像个绞刑架,悬垂的常春藤仿佛切断的绞索,更是加强了这一印象。他们沿一条林间小径前进。枯死、残缺、畸形的树木好似被笼罩此地的诅咒压弯了腰。小径通往一间花园,更准确地说,曾经的花园。一片片小檗、一丛丛杜松、一朵朵四处蔓生的玫瑰,过去多半有人精心修剪,如今却只剩纠缠的枝条、带刺的藤蔓,以及干巴巴的花梗。幸存的雕刻与塑像从混乱中探出头,大都还算完整。其他残骸饱经风霜,让人没法判断它们刻画的是什么人或什么物体。当然了,这些并不重要。这些雕像属于过去,无法存留的过去,所以也就不重要了。剩下的只有废墟,看起来还能存留很久,毕竟废墟是永恒不变的。

废墟。荒废世界的纪念碑。

“丹德里恩。”

“什么?”

“最近这段日子,所有能变糟的事都会变糟。好像我会搞砸一切。不管碰到什么就会弄坏。”

“你这么觉得?”

“是啊。”

“那就是吧。别指望我发表评论。我都说腻了。现在麻烦你安安静静地自怜自艾吧。我在创作歌曲,你的悲痛只能让我分心。”

丹德里恩坐在一根倒伏的圆柱上,抬起软帽的帽檐,交叠双腿,调节鲁特琴的琴栓。

微光闪烁,烛火熄灭,冷风吹拂,如诉如咽……

真有风刮了起来,突然而猛烈。丹德里恩停止弹奏,重重叹了口气。

猎魔人转过身。

它就站在小径入口处,一旁是尊无法辨认、底座开裂的雕像,另一旁是棵枯藤缠绕的山茱萸死树。它个子很高,穿着贴身长裙,毛发浅灰,比起银狐更像沙狐,尖耳朵,长嘴巴。

杰洛特一动没动。

“我说过,总有一天会来找你。”成排的牙齿在狐女口中闪闪发亮,“就是今天。”

杰洛特没动。他能感觉到背后双剑熟悉的重量。这重量与他暌违了一个月。这重量一直能带给他平静与信心。但在今天,这一刻,这重量却成了负担。

“我来了……”狐魔亮出獠牙,“我也不知道为何要亲自前来。也许是为向你告别。也许是为让她也向你告别。”

狐女身后出现了一个苗条的女孩,穿着贴身衣裙,脸色苍白、僵硬,甚至显得很不自然。她的容貌仍有一半像人类。不过比起人类,其实她更像狐狸。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猎魔人摇摇头。

“你治好了她……让她起死回生了?不对,这不可能。所以她在船上时还活着。活着。只是装死。”

狐魔发出响亮的嗥叫。他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笑声。雌狐妖在大笑。

“我们曾经拥有强大的力量!魔法幻化的群岛、空中飞舞的巨龙、逼近城墙的大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世界变了,我们的能力削弱了……数量也越来越少,雌狐妖的数目远远多过雄性。但就算最年幼的狐女,也能用幻象骗过你们人类原始的感官。”

“在我的人生中,”片刻后,他说,“我第一次为自己上当受骗而感到高兴。”

“你说你搞砸了一切,这话不对。作为奖赏,你可以摸我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她又长又尖的牙齿。

“呃……”

“幻象即是你脑中所想、心中所惧,与梦中所见。”

“抱歉,你说什么?”

雌狐妖轻柔地嗥叫一声,变幻了身形。

白皙的瓜子脸上,深紫色的双眸闪耀光芒。墨黑而浓密的发丝倾泻在双肩,泛动光泽,像孔雀尾羽一样反射着亮光,随着她的动作蜷曲起伏。嘴唇薄到不可思议,又因唇膏显得异常苍白。她的脖子上有条黑色的天鹅绒缎带,上面有颗星形黑曜石,绚丽夺目,向周围反射出万道光华……

叶妮芙笑了。猎魔人轻抚她的脸颊。

下一瞬间,枯死的山茱萸树开满了鲜花。

风刮了起来,晃动树丛。世界消失在一道帷幕之后——那是小巧的、随风打转的白色花瓣。

“幻象。”他听到狐魔说,“一切都是幻象。”

丹德里恩一曲唱罢,却没放下鲁特琴。他坐在一大块倒伏的圆柱上,抬眼望向天空。

杰洛特坐在一旁,左思右想,打算理清脑海里的千头万绪,至少是试图理清吧。他想定出些计划,虽然它们大体上并不可行。他向自己承诺了几件事,但又严重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知道吗?你从没称赞过我的歌谣。”丹德里恩突然开口,“与你结伴同行时,我撰写并演唱过许多歌谣。但你从没说过:‘这首不错。希望你能再唱一遍。’你从没说过类似的话。”

“说得对,我是没说过。想知道原因吗?”

“嗯?”

“因为我不想说。”

“说出来能要你命吗?”诗人仍不死心,“有那么难吗?只要说‘再唱一遍吧,丹德里恩。再唱一遍《时光如梭》’就好。”

“再唱一遍吧,丹德里恩。再唱一遍《时光如梭》。”

“你这口气真没有说服力。”

“所以呢?反正你都要唱。”

“知道就好。”

微光闪烁,烛火熄灭,冷风吹拂,如诉如咽。只因那岁月流转,时光如梭,无声无息,不知不觉。

你我永相伴,缱绻共婵娟,惜如芒刺在背,凡事皆有缺憾。都怪那岁月流转,时光如梭,无声无息,不知不觉。

山高路远,道阻且长,旅途回忆,永记心央。哪管那岁月流转,时光如梭,无声无息,不知不觉。

所以,吾爱,请与我再度歌唱,昂首挺胸,斗志昂扬。任凭那岁月流转,时光如梭,无声无息,不知不觉。

杰洛特站起身。

“该出发了,丹德里恩。”

“哦,是吗?去哪儿?”

“去哪儿不都一样?”

“说得也是。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