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二十章

马夫前一晚拿到半个克朗,于是提前等在那里,给马上了鞍。丹德里恩打个呵欠,挠了挠颈背。

“诸神啊,杰洛特……咱们非得起这么早吗?天还黑着呢……”

“不黑,刚刚好。再有一个小时就日出了。”

“还有一个小时。”丹德里恩爬上他那匹阉马的马鞍,“我本来还能再睡一个小时……”

杰洛特跳上马背,思考片刻后,又给了马夫半个克朗。

“现在是八月,”他说,“从日出到日落大概有十四个钟头。我想趁这时间尽量多赶路。”

丹德里恩打个呵欠,直到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畜栏里的斑纹灰母马没装马鞍。母马晃晃头,像要吸引他们的注意。

“等等,”诗人惊讶地说,“那她呢?玛赛珂呢?”

“她不跟我们一起走了。我们要分开了。”

“什么?我没明白……劳烦你解释一下……”

“不行。眼下不行。走吧,丹德里恩。”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真的清楚吗?”

“不,不太清楚。别说了,我不想再谈这事了。我们走吧。”

丹德里恩叹了口气,踢踢阉马的马腹,转头看了看,又叹了口气。他是个诗人,所以想怎么叹气就怎么叹气。

模糊的晨光里,破晓的天空下,这间名为“秘密与耳语”的旅店显得相当漂亮。它像极了童话中的城堡,也像森林里淹没于蜀葵丛中、覆盖着鲜花和常春藤的秘爱神殿。诗人不由陷入遐想。

他叹了口气,打个呵欠,清清嗓子,吐了口痰,然后用斗篷裹住自己,踢踢马腹。方才的遐想让他落在了后面。杰洛特在迷雾中的身影只是依稀可辨。

猎魔人策马飞奔,头也不回。

“酒来了,”旅店老板把一只陶罐放到桌上,“你们要的利维亚苹果酒。我老婆让我问问,你们觉得猪肉如何?”

“荞麦粥里时不时能见到一点。”丹德里恩回答,“但没我们想象得那么多。”

他们在日落后赶到这家旅店。虽然门口的彩色招牌上写着“野猪与牡鹿”字样,但这家店提供的野味只存在于招牌上,你在菜单里根本找不到这些。当地的特色菜是加了肥猪肉片和浓洋葱酱汁的荞麦粥。理论上讲,丹德里恩不太看得起这么平民化的食物,杰洛特却没啥意见。猪肉无可挑剔,酱汁也说得过去,就是荞麦粥没怎么煮透——话说回来,没几家路边旅店的厨子能煮好荞麦粥。他们完全可能遇到更难吃的,尤其是在选择有限的情况下。杰洛特坚持用一整个白天赶路,也不想在先前经过的那些旅店歇脚,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事实证明,不光他们将“野猪与牡鹿”当成了今日旅行的终点站。墙边一条长凳上坐了好几位旅行商人。他们与传统商人不同,思想比较开放,不会蔑视自己的仆人,也没觉得跟仆人同桌吃饭不够体面。自然了,开放和容忍也是有限度的,商人占据了桌子一边,仆人只能在另一边,界线清晰可见。饭菜也一样。仆人吃的是“招牌菜”猪肉与荞麦粥,喝的是掺了水的麦酒。有身份的商人却各自点了只烤鸡,以及细颈瓶盛装的葡萄酒。

对面的野猪头标本下方有张桌子,一对男女正在用餐。女孩一头金发,打扮庄重,衣着华丽,完全不像个小姑娘。男人颇为年长,看着像个文职官员,但职务应该不高。两人边吃边聊,显得相当热络,但他们明明不久前才萍水相逢,这点从文职官员的表现上就看得出来。他一直向那女孩献殷勤,明显想得到更多回报。女孩彬彬有礼地接受对方的赞美,不过矜持中带着一些讽刺。

四位女祭司坐在一张较短的长凳上,身穿灰扑扑的长袍,披风兜帽紧紧蒙住头发,说明她们是四处云游的医师。杰洛特注意到,她们的饭食十分朴素,看起来像是没有油水的珍珠麦。女祭司治病从不收费,照看病人不要分文,但她们每到一处,都可以要求主人提供食宿。“野猪与牡鹿”的老板肯定知道这个传统,却没怎么当回事,只是想着不要太破费了。

三个本地人懒洋洋地坐在旁边的长凳上,头顶上方是一对牡鹿角。他们正忙着对付一瓶黑麦伏特加,而这显然不是第一瓶了。几人满足了当晚的需要,开始四下找乐子消遣。不用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几位女祭司运气不佳,不过她们多半已经习惯了。

墙角餐桌旁有位孤身旅客,同那张桌子一样隐藏在阴影里。杰洛特注意到,那位客人既不吃也不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后背倚着墙壁。

三个本地人不依不饶,对几名女祭司的奚落和嘲笑愈发粗野下流。女祭司隐忍不发,对他们不理不睬。黑麦伏特加越喝越少,几人的怒火反而越烧越高。杰洛特加速舀动汤勺。他决定教训一下那几个酒鬼,但不想让荞麦粥就此凉掉。

“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

昏暗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独坐桌边的旅客抬起一只手,指间冒出摇曳的火苗。他把手靠向桌上的烛台,接连点燃三根蜡烛,让烛光照亮自己。

他的发色有如灰烬,两鬓有雪白的条纹,面孔苍白好似死人,长着鹰钩鼻,黄绿色眼眸中嵌着一对垂直的瞳孔。

他从衬衫下抽出一块银制徽章。那东西戴在他的脖子上,映着烛光闪闪发亮。

一颗亮出獠牙的猫头。

“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旅店内一片寂静,那个男人重复道,“我猜你要去维吉玛?去领弗尔泰斯特王承诺的赏金?两千奥伦?我说得对吗?”

杰洛特没说话。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不会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因为你多半知道。”

“你们剩下的人不多了。”杰洛特平静地回答,“所以并不难猜。你是布雷罕,人称‘伊洛之猫’。”

“哎呀呀,”戴猫首徽章的男人哼了一声,“闻名遐迩的白狼居然知道我的外号,真让人受宠若惊。那你打算抢走我的赏金,我是不是也该感到荣幸呢?也许我该退出竞争,向你鞠躬致歉?就像在狼群里一样,从猎物旁边退开,摇着尾巴,等待头狼吃到满意为止?再等你大发慈悲,屈尊赏我几块碎肉?”

杰洛特一言不发。

“我不会把好处让给你。”绰号“伊洛之猫”的布雷罕续道,“我也不会与人分享。你别想去维吉玛,白狼。别想夺走我的赏金。听说维瑟米尔判我有罪,现在你有机会替他行刑了。到旅店外头去。去院子里。”

“我不会跟你打的。”

戴猫首徽章的男人从桌后跃出,速度快到让身影模糊的程度。他从桌上抓起一把长剑,只见寒光一闪,已然揪出一个女祭司的兜帽,将她拖离长凳,迫使她跪在地上,剑刃抵住她的喉咙。

“你必须跟我打。”他看着杰洛特,冷冷地说,“我数到三之前,你必须走进院子。不然这女祭司的血就会溅到墙壁、天花板和家具上。然后我会割断下一位的喉咙,一个接一个。全都不许动!一下也不行!”

寂静笼罩了旅店。那是一片死寂,彻底的宁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不会跟你打的。”杰洛特平静地重复道,“但敢伤害那女人,你就死定了。”

“你我肯定会死一位,这点确定无疑。死在外面的院子里。但那人不会是我。听说你著名的宝剑被人偷了。而且我发现你够粗心的,竟然没配新的武器。真是自负啊。你想抢走别人的赏金,却连武器都没准备好。还是说,大名鼎鼎的白狼已经厉害到不需要武器了?”

一把椅子刮擦地面,那个金发女孩站了起来,从桌下拿出一只长长的包裹。她把包裹摆到杰洛特面前,然后回到桌边,坐到那个文职官员身旁。

杰洛特知道那是什么。甚至在他解开皮绳、摊开毛毡之前就知道了。

陨星钢打造的长剑。全长四十又二分之一寸,剑身二十七又四分之一寸。重三十七盎司。剑柄与十字护手做工简单却优雅。

第二把剑,长度与重量相仿,不过材质是银。当然,只有一部分是。因为纯银过于柔软,很难保持锋利。十字护手刻有魔法符咒,整个剑身覆满符文。

派洛尔·普拉特的专家解读不了剑上的文字,说明他的专业知识不过如此。那些古代符文组成了一段铭刻。dubhennhaernamglândeal,morc’hamfheanaiesin。我的光芒穿透黑暗,我的明辉驱散阴霾。

杰洛特站起来,拔出钢剑,动作缓慢但一气呵成。他没看布雷罕,而是看着那把剑。

“放开那个女人。”他平静地说,“马上。不然你会死在当场。”

布雷罕的手抖了一下。一缕鲜血流过女祭司的脖子,而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需要钱。”“伊洛之猫”嘶声道,“我必须拿到那笔赏金!”

“我说了,放开那个女人。不然我宰了你。不用去院子,就在这儿,就在当场。”

布雷罕弓起腰,呼吸沉重,两眼闪着恶意的光,嘴唇骇人地扭曲,握紧剑柄的指节变成白色。他突然放开了女祭司,把她推到一边。旅店里的众人打了个哆嗦,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有人发出喘息,有人叹了口气。

“凛冬将至。”布雷罕费力地说,“而我跟某些人不同,没有过冬的地方。温暖舒适的凯尔·莫罕不欢迎我!”

“对,”杰洛特严肃地说,“那里不欢迎你。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凯尔·莫罕只欢迎你们这些善良、正直、公义之辈,对吗?该死的伪善者。你们跟我们一样杀戮成性,别想跟我们划清界限!”

“出去。”杰洛特说,“离开这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布雷罕收剑入鞘,挺直脊背。穿过旅店大堂时,他的眼睛变了,瞳孔填满了整个虹膜。

“维瑟米尔并未判你有罪。那些都是谎言。”布雷罕从旁经过时,杰洛特说,“猎魔人不与猎魔人争斗,双方不会兵戎相见。但伊洛的事假如重演,再让我听到类似的传闻……我不介意破个例。我会找到你,杀了你。希望你认真对待这句警告。”

布雷罕关门离开后,单调的沉默又在大堂中持续了好一会儿。丹德里恩释然地叹了口气,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没多久,人们恢复了活力。那几个当地醉汉偷偷溜了出去,甚至没喝完自己的伏特加。商人们没有离开,只是沉默下来,脸色发白。他们命令仆人离席,显然是要确保马匹和车辆的安全,毕竟附近有危险分子存在。女祭司帮同伴包扎好脖子,沉默地向杰洛特鞠躬致谢,然后便去休息了——多半是在谷仓,旅店老板不太可能为她们提供客房的床位。

杰洛特向那年轻的金发女子点点头,抬手示意她过来——多亏她,猎魔人才能拿回自己的宝剑。对方欣然接受邀请,毫不惋惜地抛下那名文职官员,令后者显得闷闷不乐。

“我叫缇兹亚娜·弗雷维。”她做了自我介绍,像男人一样同杰洛特握握手,“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是我的荣幸才对。”

“有点后怕,对吧?路边旅店的夜晚本来很无聊,今天却特别有趣。有一阵子我都开始害怕了。不过在我看来,这只是一次男人间的较量?睾丸激素推动的雄性竞争?就像比试谁的更长?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危险,对吧?”

“对,没有。”他撒了谎,“还要多谢你帮我拿回我的剑。谢谢你。不过我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它们是怎么落到你手上的?”

“这本该是个秘密。”她爽快地回答,“有人委托我把这两把剑还给你,要悄无声息、避人耳目,然后安静地离开。谁知情况有变,我只能当场交给你,虽然有些大张旗鼓了,但也是形势所逼。正因如此,我也必须向你解释清楚,同时担起泄密的责任。两周前,在诺维格瑞,温格堡的叶妮芙女士托我将这两把剑转交给你。我是个游历术士,刚刚在导师门下结束学业,结果在她家里邂逅了叶妮芙。叶妮芙女士听说我要来南边,加上导师替我作保,于是委托了我。她还帮我写了封推荐信,寄给她在马里波熟识的女术士,而我正打算去那位门下继续深造。”

“她……”杰洛特咽了口唾沫,“她怎么样?我是说,叶妮芙?她身体还好吗?”

“我看她好得不得了。”缇兹亚娜·弗雷维睫毛下的双眼凝视着他,“身体健康,气色足到让人羡慕。老实讲,我确实很羡慕她。”

杰洛特站起身,走向旅店老板。后者差点没吓昏过去。

片刻后,旅店老板把陶森特最昂贵的葡萄酒“东之东”摆到他们面前。缇兹亚娜客气地说:“哎呀,真不用……”稍后,老板又拿来几根蜡烛,插在一只旧瓶子里。

“你太费心了,真的。”不一会儿,桌上又多了一盘风干火腿片、一盘熏鲑鱼、一道奶酪拼盘,缇兹亚娜补充道,“太破费了,猎魔人。”

“情况有变嘛。况且多了一位迷人的同伴。”

她点头致谢,露出微笑。美丽的微笑。

从魔法学院毕业时,每个女术士都要面临一次选择——她可以留在学院,担任教师的助手;可以成为某位女导师的正式学徒;或者走上游历术士之路。

游历制度借鉴自公会。在许多公会,有资格的学徒都将出门游历,到各个工坊的不同师傅手下打杂、听差,数年后返回,参加考试,从而晋升为行业师傅。当然二者还是有区别的。被迫出门游历的学徒倘若找不到差事,往往会饿得头昏眼花,“游历”也就成了流浪街头。而游历术士是出于自愿和兴趣,还能拿到巫师会提供的特别资助基金,据杰洛特所知,这笔资金的数目可是相当可观。

“那家伙挺吓人的,还戴着跟你类似的徽章。”诗人加入他们的谈话,“他是猫派的,对吧?”

“以前是。我不想谈论这个,丹德里恩。”

“臭名昭著的猫派。”诗人对女术士说,“他们也是猎魔人,不过是失败品,没能成功的突变者,都是些疯子、精神病和虐待狂。他们称自己为猫派,因为他们真的很像猫——好斗、残忍、冲动又反复无常。像往常一样,杰洛特故意无视这些,免得我们担心。其实刚才确实有风险。很大的风险。没有争斗、流血和死人,最后以和平收场,已经是个奇迹了。本来会有场大屠杀的,就像四年前在伊洛一样。我本以为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