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章

五百诺维格瑞克朗,预先汇入我的银行账户。不过杰洛特没打算透露这些。里斯伯格的巫师们用这笔钱买下我的服务和时间。十五天时间。十五天后,无论发生什么,同样的数目都将再次汇入。可观的酬劳。光是满意都不足以形容。

“是啊,他们肯定给了不少。”弗兰斯·托奎尔很快意识到自己等不到答案,“他们付得起。不过嘛,给你个忠告:钱再多也别嫌多。因为这事很麻烦啊,猎魔人。麻烦、黑暗又反常。我敢发誓,横行此地的邪恶力量就来自里斯伯格。肯定是那帮巫师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他们的魔法就像一袋子毒蛇,无论袋口系得有多牢,有毒的东西总能钻出来。”

治安官瞥了眼杰洛特。只看一眼他就明白,猎魔人什么都不会告诉他,不会透露半点跟那些巫师有关的合约内容。

“他们告诉你详情了吗?有没有告诉你紫杉林、弯弧村和兽角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吧。”

“差不多吧……”托奎尔沉吟一声,“五月节三天后,在紫杉林定居点,九个伐木工被杀。五月中旬,弯弧村锯木匠农庄,十二人遇害。六月初,兽角村烧炭工营地,十五个受害者。目前差不多就这些,但是,猎魔人,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向你保证,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紫杉林、弯弧村、兽角村。三起大规模犯罪。所以这不是意外,不是哪个挣脱束缚、逃之夭夭的恶魔犯下的,也不是因为哪个笨拙的召魔术使用者没能控制住它。这是蓄谋已久、计划周详的犯罪。某人三度将恶魔囚禁于宿主体内,三度派它去杀人。

“我见过太多了。”治安官的下巴肌肉绷紧了,“太多战场,太多尸体。抢劫、掠夺、强盗袭击、家族间的野蛮复仇与争斗……记得有场婚礼死了六个人,包括新郎官在内。可把人筋腱割断,就为将伤者赶尽杀绝?剥掉头皮?啃断喉咙?活生生把人撕碎,抽出他们的内脏?最后把人头堆成金字塔?请问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到底面对的是什么东西?那些巫师没告诉你吗?他们有没有解释请个猎魔人来的理由?”

里斯伯格的巫师们需要猎魔人做什么?甚至不惜用威胁的手段强迫他合作?那些巫师不用太多力气就能对付所有恶魔或宿主。只要两种基础咒语——闪电球与黄金箭——就能在百步之外击中着魔者,令其很难幸存。但巫师们却宁可雇一个猎魔人。为什么?答案很简单:他们的同僚,某个巫师或女术士成了着魔者。他们的同伴召唤了恶魔,让恶魔上了自己的身,然后到处杀人。犯人已经做过三次了。巫师们没法朝同伴发射闪电球,或用黄金箭刺穿对方。所以他们才需要一个猎魔人。

不过这些事,杰洛特不能也不想告诉托奎尔。里斯伯格的巫师们告诉他的话,还有他们那不屑一顾的态度,杰洛特不能也不想透露给任何人。

“你们还这么干。还在玩这种把戏。按你们的说法叫‘召魔术’对吧?你们关上房门,召唤那些生物,把它们从自己的界域抽离出来。你们一天到晚老调重弹:我们能控制它们,主宰它们,强迫它们服从,安排它们去干活。用的是同样老套的理由:我们可以知晓它们的秘密,迫使它们揭露自己的奥秘与谜团,从而增强我们自己的魔力,用来治疗病人,消灭疾病和自然灾害,让世界更加美好,让民众更加幸福。然而事实一再证明,这些都是谎言,你们只是关心自己的力量和权力而已。”

查拉显然想还口,但派尼提阻止了他。

“至于关在门后的生物,”杰洛特续道,“为了方便,我们还是叫它们‘恶魔’好了。你们巫师肯定跟我们猎魔人一样清楚,知道我们早就知道的事,也就是记录在猎魔人守则与编年史里的事。恶魔不会向你们吐露任何秘密或谜团,绝对不会。它们任由自己被召唤出来,现身于我们的世界,理由只有一个:它们想杀人!因为它们乐在其中。你们清楚这一点,却还是让它们有机可乘。”

“也许我们可以放下理论,考虑一下实际问题。”漫长的沉默过后,派尼提说道,“我想类似的事也记录在猎魔人守则和编年史里,对吧?我们想要的是实际的解决方案,猎魔人,而不是什么道德论文。”

“很高兴认识你。”弗兰斯·托奎尔同杰洛特握握手,“现在该干活了,去周围巡逻,去保护民众。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是啊。”

坐上马鞍后,治安官俯下身。

“我敢打赌,”他轻声道,“你很清楚我想对你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当心,猎魔人。千万留神。虽然你不想说,但我还是搞清了一些状况。那些巫师雇佣你,肯定是想堵住他们自己捅出的娄子,收拾他们自己搞出的烂摊子。但若情况不妙,他们会找个替罪羊,而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森林上方,天色逐渐转暗。突如其来的风吹动枝条。远处雷声滚滚。

“不是风暴就是倾盆大雨。”再度见面时,弗兰斯·托奎尔说道,“这里每隔两天就会下雨打雷。每次你去搜寻足迹,都会发现它们被雨水冲没了,真挺凑巧的,不是吗?就像安排好的一样,空气中满是魔法的臭味——准确地说,里斯伯格城堡的魔法。据说巫师可以用魔法改变天气。用魔法刮风,或对自然产生的风施展魔法,改变它们的方向。刮走云彩,激发降雨或冰雹,让风暴召之即来。在他们认为合适的时候,比方说掩盖某人的足迹。你怎么看,杰洛特?”

“是啊,巫师能做到很多事。”猎魔人回答,“从‘初次登陆’时起,他们就在操纵天气。那次登陆没能演变成一场灾难,全仗詹·贝克尔的咒语。但把所有不幸和灾祸都归咎于巫师就太夸张了。说到底,弗兰斯,你提到的只是自然现象而已。现在可是风暴季节,时节就是这样。”

杰洛特催促母马加快脚步。白昼已接近尾声,他打算在黄昏前多巡逻几个定居点。首先是最近的林间空地,名叫“兽角村”的烧炭工营地。第一次造访那里时,陪同他的人是派尼提。

令猎魔人吃惊的是,屠杀现场并非愁云惨淡的阴沉之地,反而人声鼎沸,忙个不停。烧炭工人们自称“黑烟人”,正在搭建新窑炉,用来烧制木炭。窑炉的外形像个圆圆的屋顶,并非用木头胡乱堆成,而是一丝不苟、排列整齐。杰洛特和派尼提来到空地时,烧炭工正用苔藓封住圆顶,又往顶端小心地撒上泥土。另一间早先建成的窑炉已投入使用,正往外冒出大量黑烟。整片空地弥漫着灼眼的烟雾,辛辣的树脂味道直扑鼻孔。

“你说是……”猎魔人咳嗽起来,“多久以前来着……?”

“刚好一个月前。”

“然后他们又跑回来干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市场对木炭需求量很大。”派尼提解释说,“只有木炭能在燃烧时达到足够的温度熔炼金属。多里安和苟斯·维伦的熔炉缺了它就没法运作,熔炼又是工业里最重要也最有前途的分支。因为有需求,烧炭这个行业自然利润丰厚,而经济,猎魔人,如自然一样生生不息,有缺口就有填补。被杀害的黑烟人就葬在那边,看到那些墓地了吗?沙土还是新鲜的黄色,立刻有新的工人取代了他们。只要窑炉还在冒烟,生活就会继续。”

他们下了马。黑烟人忙得没空理他们。就算有人对他们表现出兴趣,也仅限于女人和在棚屋间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没错,”不等猎魔人问出口,派尼提就猜到了他的问题,“坟墓里也埋着孩子。三个孩子、三个女人、九个成人与年轻人。跟我来。”

他们行走在正在风干的木材中间。

“好几个人当场遇害,脑袋都被打碎了。”巫师说,“其他的丧失了抵抗和行走能力,双脚跟腱被某种利器切断。其中有些——包括孩子——手臂被打折,残废之后遭到杀害。凶手撕开他们的喉咙,掏出内脏,破开胸腔,剥掉后背和头上的皮。有个女的……”

“够了。”猎魔人看着桦树上依然醒目的黑色血迹,“够了,派尼提。”

“你该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谁——或者什么东西。”

“我已经知道了。”

“那就只说最后的细节。一部分尸体失踪了。所有死者都被砍了头,人头堆成金字塔,就放在这儿。一共十五颗人头,十三具尸体。两具尸体失踪了。

“另外两个定居点,紫杉林和弯弧村的居民几乎以同样方式遇害。”短暂的停顿过后,巫师续道,“紫杉林有九人被杀,弯弧村十二个。明天我带你去那边。今天还得顺路去一趟‘新焦油场’,离这儿不远。你会看到沥青和木焦油的生产过程。下次你给什么东西涂木焦油时,就能知道它打哪儿来了。”

“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们非得要挟我吗?不相信我会自愿来里斯伯格城堡?”

“当时我们分歧很大。”

“是谁提议把我丢进凯拉克监狱,然后释放,再用法庭威胁我的?谁的主意?是珊瑚,对吗?”

派尼提看着他。看了很久。

“对,”最后他承认,“是她的主意。她的计划。关押、释放,然后威胁你,最后撤销结案。你一出城,她就把案子了结了。现在你在凯拉克的档案干干净净。还有问题吗?没了?那我们去新焦油场,看看木焦油。然后我会开启传送门,回里斯伯格。蜉蝣正在聚集,鳟鱼可以美餐一顿了……猎魔人,你钓过鱼吗?对钓鱼感兴趣吗?”

“我想吃鱼的时候就会钓鱼。我总是随身带着鱼线。”

派尼提沉默良久。

“鱼线。”最后,他用奇怪的语气开了口,“鱼线,配上铅坠,还有许多小鱼钩。你会把蠕虫串在上面?”

“对。怎么?”

“没什么。我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他走向下一个烧炭工定居点“松树梢”,森林突然陷入沉寂,松鸡闭了嘴,喜鹊的鸣叫瞬间消失,啄木鸟笃笃的敲打声也戛然而止。森林因恐惧而凝结了。

杰洛特催马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