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一章

松树梢的工人们利用伐木后剩下的碎料烧制木炭,所以窑炉就盖在伐木场旁边。这里的烧炭工作在不久前才开始,恶臭的淡黄色烟雾从圆顶涌出,仿佛喷发的火山口,可惜这味道没能掩盖住空地上的死亡气息。

杰洛特跳下马,拔剑出鞘。

他在窑炉旁看到第一具尸体,头和脚都不见了,血花喷洒在覆盖窑炉的泥土上。不远处躺着另外三具尸体,面目全非,已经无法辨认,血液渗进林间吸收力强大的沙土,只留下深色的斑点。

空地中间有个石块围成的火堆,旁边也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尸的喉咙被野蛮地撕开,颈椎清晰可见。女尸上半身倒在火堆的余烬里,身上沾满了从锅里打翻的麦粒。

稍远处的柴堆旁躺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大概只有五岁,身体被一分为二。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双腿,将他撕成了两半。

杰洛特看到另一具尸体,这次是开膛破肚,肠子被掏了出来。两码长的大肠和六码多的小肠拖了一地,仿佛一根笔直、发光、粉中带灰的线,延伸至一间松枝搭成的棚屋。其他内脏全都不翼而飞。

棚屋里,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躺在简陋的床铺上,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对劲儿。血水浸透了他华丽的衣衫,可猎魔人注意到,那并不是从他的血管流出来的。

尽管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杰洛特依然认出了他。索雷尔·戴格隆德,长发、苗条、略带阴柔气的年轻巫师,上次跟奥托兰碰面时他也在场。当时他坐在其他巫师中间,穿着跟他们一样的编织斗篷和绣花紧身上衣,并且同其他巫师一样,也用掩饰不住的厌恶眼神观察过猎魔人。现在他躺在烧炭工的棚屋里,人事不省,浑身是血,右腕还缠着一根肠子——从不到十步外的尸体腹中扯出的肠子。

猎魔人咽了口口水,心想:要不要趁他没醒时砍了他?派尼提和查拉有没有预料到这个?我是不是该杀了这个着魔者?就是他用了召魔术,召唤恶魔出来取乐?

一声呻吟打断了猎魔人的沉思。索雷尔·戴格隆德恢复了知觉,猛地抬起头,又呻吟几声,躺回到床铺上。他撑起身子,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猎魔人后张开嘴巴,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腹部。他抬起一只手,等到看清手里的东西,立刻尖叫起来。

杰洛特看了看手里的剑,那是丹德里恩买来的,十字护手镀成金色。他又看了看巫师纤细的脖子,还有上面那条肿胀的血管。

索雷尔·戴格隆德将缠在手上的肠子拨开、扯掉。他不再尖叫,而是呻吟并颤抖着爬起身,两手两膝着地,然后站了起来,冲出棚屋。他看看周围,尖叫着想要逃跑。猎魔人抓住他的衣领,叫他留在原地,一脚将他踹在地上。

“这里……发生……”戴格隆德含糊不清地说着,身体仍在发抖,“这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清楚。”

巫师用力咽了口唾沫。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

“我没法相信你。”

“召唤……”戴格隆德用两手捂住脸,“我召唤了它……它出现了。在五芒星里……粉笔画的法阵上……然后它……它上了我的身。”

“我猜不是第一次了,对吧?”

戴格隆德抽泣起来,让杰洛特忍不住觉得有些戏剧化。他后悔没能在恶魔离开前下手。但他也明白,这个“后悔”并不十分理性,因为恶魔很危险也很难对付,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刚才真要动手的话,至少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竟然被我碰上了,他心想。而不是弗兰斯·托奎尔和他的手下。治安官不会有半点犹豫和顾忌。看到这个巫师浑身是血,手里攥着受害者的肠子,他立刻会用绞索勒住犯人的脖子,将其吊死在最近的粗树枝上。托奎尔不会有半点犹豫和顾忌,他不会为这种事烦心,尽管这名阴柔又瘦弱的巫师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屠杀这么多人,以致他被血浸透的衣服都来不及干透或变硬,更别提把一个孩子赤手空拳撕成两半了。不,托奎尔的良心不会有任何不安。

可我会。

虽然派尼提和查拉认定我不会。

“别杀我……”戴格隆德哭诉道,“别杀我,猎魔人……我再也……再也不会……”

“闭嘴。”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

“闭嘴。你神志清醒到能用魔法了吗?能把里斯伯格的巫师召唤过来吗?”

“我有个魔符……我可以……可以把自己传送回里斯伯格。”

“不能只有你。带上我。别耍花招。别想站起来,继续跪着。”

“我必须站起来。如果你……想跟我一起传送,就必须站到我身边。离近点儿。”

“为什么?好吧,你还等什么?把护身符拿出来。”

“不是护身符。我说了,是魔符。”

戴格隆德脱掉浸满血水的紧身上衣和衬衫。他皮包骨的胸膛上有块刺青,是两个交叠的圆环,圆环里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圆点,看起来就像杰洛特在牛堡大学欣赏过的群星轨道图。

巫师念出一段悦耳的咒语。两道圆环闪烁蓝光,圆点亮起红光,开始旋转。

“快,靠近点儿。”

“靠近?”

“再近点儿。贴着我。”

“什么?”

“再近,最好抱住我。”

戴格隆德声音变了,片刻前他的双眼还饱含泪水,如今却闪出凶光,嘴唇令人厌恶地扭曲。

“这就对了。抱紧,但要温柔,就像搂着你的叶妮芙。”

杰洛特明白对方的打算了。但他没能推开戴格隆德,没能用剑柄圆头砸中他,没能用剑刃劈开他的脖子。他的反应太慢了。

杰洛特的视野里亮起虹光。几分之一秒后,他便陷入黑色的虚无。陷入酷寒、寂静、无形与永恒之中。

他们伴着一声闷响落地,地面的石板仿佛跳起来迎接二人,将他们用力分开。杰洛特来不及看看四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污浊的味道中混合了麝香味。两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腋下和后颈,粗壮的手指轻松扣住他的二头肌,铁一样的大拇指深深掐进手臂神经丛,疼得他浑身发麻,剑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他看到面前站着个驼子,丑脸上满是疮疤,头上点缀着稀疏而僵硬的毛发。驼子岔开两条罗圈腿,用一把大号十字弓对准他。确切地说,那是把钢弩,一上一下有两张弓。瞄准他的两支弩箭呈四角形,宽足有两寸,锋利堪比剃刀。

索雷尔·戴格隆德也站在他面前。

“或许你已经发现了,”他说,“这里不是里斯伯格,而是我的避难所和藏身处。我和我的主人在这儿做实验,里斯伯格对此一无所知。或许你已经知道,我是魔法大师索雷尔·阿尔伯特·阿马多·戴格隆德。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将为你带来痛苦与死亡。”

佯装的恐惧和虚假的慌乱如风吹云散,所有假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烧炭工营地里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杰洛特浑身无力,被两双大手制住,站在他面前的是全然不同的索雷尔·戴格隆德。他洋洋自得,全身散发着傲慢与狂妄,咧开嘴巴露出恶毒的笑容——那副狞笑的嘴脸让人想起从门板下的缝隙里挤进来的蜈蚣,让人想起掘开的坟墓,腐肉里蠕动的白色蛆虫,以及在肉汤里挥动足肢的肥头马蝇。

巫师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根钢制注射器,针头特别长。

“我在营地欺骗了你,就像哄骗一个孩子。”他嘶声道,“你果然天真得像个孩子,利维亚的杰洛特,猎魔人!尽管他直觉不错,但还是下不了手,因为他不确定,因为他是个好心的猎魔人,是个好人。好心的猎魔人啊,要不要我告诉你,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好人?是那些命运没给机会,没法因作恶得到好处的家伙;又或是得到了机会,却蠢到没法善加利用的笨蛋。你属于哪种都无所谓了。你让自己受到欺骗,掉进了陷阱,而我可以保证,你没法活着离开了。”

他举起注射器。杰洛特感觉被扎了一下,随后是接踵而来的剧痛。锥心的疼痛让他视野模糊,全身绷紧,他必须竭尽全力才不至于尖叫。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平时他的脉搏比常人慢四倍,所以这种感觉让他特别难受。黑暗迅速袭来,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溶解……

他的身体被人拖走。光秃秃的墙壁和天花板上,舞动的魔法光球映照着他,其中一面墙上覆盖着成片的血迹,同时挂满武器。他看到阔刃弯刀、大镰刀、长戟、战斧和流星锤,全都沾着血。这些武器在紫杉林、弯弧村和兽角村使用过,他醒悟过来。曾经用来屠杀松树梢的烧炭工人。

他全身麻痹,什么都感觉不到,包括那两双抓着他不放的大手。

“噗呃——呵呵——呃呃呃——噗嘿呃!噗呃——嘿呵呵!”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快活的笑声。拖着他的人显然很开心。

驼子走在前面,手拿十字弓,嘴里吹起口哨。

杰洛特几乎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