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五章

喷泉水旋转沸腾,金色的液滴四下飞溅。绰号“珊瑚”的女术士丽塔·尼德伸出手,念出一段稳定咒语。水面变得平整光滑,活像泼了一层油,表面微光浮动。影像渐渐浮现,起初朦胧模糊,随后变得清晰,尽管水面流动让它有些扭曲,不过画面很快不再晃动。珊瑚俯下身,在水中看到了这座城市的主要街道——香料市场街——还有正在过街的白发男人。女术士凝视着,观察着,寻找线索和某些细节,好让自己做出恰当的评估,预测接下来的发展。

丽塔对“何谓真男人”自有一套看法——这看法来自多年的经验,同时经过反复的验证。她知道如何在良莠不齐的瑕疵品中分辨出真货,甚至不用身体接触就可以。同大多数女术士一样,她也知道,靠身体接触检验男子气概不但步骤繁琐,还容易受骗,以致走进误区、偏离正道。过去她试过直接品尝,这样虽能尝到某些味道,却也经常留下苦涩的余味,导致消化不良、胃部灼热,甚至呕吐。

现在,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丽塔也能根据细节和看似无关紧要的迹象分辨出真男人。女术士通过经验得知,真男人喜欢钓鱼,但只用假饵飞钓。他们会收集兵士玩偶、色情读物,自己组装帆船模型,包括装在瓶子里的那种,而且他们家里从来不缺昂贵酒品的空瓶子。他们是优秀的厨子,能烹煮出名副其实的好菜。归根结底,光是看到他们就足以让人意乱情迷。

女术士听说过猎魔人杰洛特的很多传闻,获取过许多有关他的情报。她在泉水中观察着他——而他,在上述选项中似乎只符合一条。

“玛赛珂!”

“在,女士。”

“要来客人了。做好充分又优雅的准备。不过首先,给我拿条裙子来。”

“茶玫瑰色?还是海蓝宝石色?”

“白色的。他一身黑,我们就按阴阳法则招待他。还有便鞋,挑一双搭配的,鞋跟至少四寸。我可不想让他居高临下俯视我。”

“女士……那条白色礼裙……”

“嗯?”

“它,呃……”

“太朴素?缺少纹饰和点缀?哦,玛赛珂,玛赛珂。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啊?”

在门口迎接他的是个啤酒肚、塌鼻梁、小猪眼的彪形大汉。他从头到脚搜了杰洛特的身,又从脚到头搜过一遍,然后让到旁边,示意猎魔人通过。

一个女孩等在前厅,头发梳理得异常顺滑,近乎笔直。她一言不发,只用手势邀请他进门。

他直接走进中庭,只见四周开满鲜花,中间有座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小巧的大理石雕像,外形是个跳舞的裸女。除了雕刻师高超的技艺,还有个细节让这雕像格外显眼——它和底座仅靠一只大脚趾相连。想让这样的雕塑维持稳定,猎魔人心想,必然要借助魔法的力量。

“利维亚的杰洛特。欢迎,请进。”

女术士丽塔·尼德的五官轮廓太过鲜明,很难算作古典意义上的美女。她往颧骨上涂了温暖的蜜桃色胭脂,用以软化那种鲜明感,但仍无法完全掩盖。她的嘴唇抹了珊瑚红色唇膏,唇线完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丽塔·尼德长着一头红发。传统而天然的红发。柔和的淡赤褐发色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夏天的狐狸。如果有人抓到一只红狐狸,放到她身旁,杰洛特敢说二者的毛色会完全一致,让人无法分辨。女术士转头时,与狐皮无异的红色当中还会浮现出更浅的淡黄色调。生有这种红发的女人通常会长有不少雀斑,但丽塔没有。

杰洛特突然觉得,某种早已遗忘的焦虑在内心深处骤然苏醒。他对红发天生有种难以解释的偏好,甚至因这种颜色干出过好几次蠢事。前车之鉴不可忘,他也决意要提高警惕。事实上,他靠工作帮了自己的大忙。足足一年了,他再没因这种愚蠢的诱惑而犯过错误。

撩人的红发并非女术士唯一的魅力。她衣裙雪白,朴素又无装饰,而这正是她的目的所在。毫无疑问,她是故意的。简单的样式不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反而会让人更加关注她迷人的身段,以及深深的乳沟。简单地说,如果要为先知雷比欧达的插图版《圣书》“不洁欲望”这一章找个模特,丽塔·尼德当之无愧。

更简单地说,只有彻头彻尾的傻瓜,才想跟丽塔·尼德这种女人厮混超过两天时间。说来也怪,愿意追求她这种女人的,反而都是些渴望长久和稳定关系的男人。

她散发着小苍兰与杏花的味道。

杰洛特鞠了一躬,假装喷泉里的雕像比她的身材和乳沟更吸引人。

“请进。”丽塔重复一遍,指了指一张孔雀石桌和两把柳条椅。等他坐好,她也坐了下来,展示着自己线条姣好的小腿和那双蜥蜴皮便鞋。猎魔人假装自己的注意力都被玻璃水瓶和果盘吸引了去。

“来杯葡萄酒?这是陶森特产的‘努拉古斯’,我觉得比名过其实的‘东之东’好喝得多。如果你喜欢红葡萄酒,这儿还有‘伤痛海岸’。请倒酒,玛赛珂。”

“谢谢。”他接过那个头发顺滑的女孩递来的高脚杯,朝她笑了笑,“玛赛珂。好可爱的名字。”

他看到了女孩眼中的恐惧。

丽塔·尼德把高脚杯用力放上桌子,发出“当”的一声,以便拉回他的注意力。

“闻名遐迩的‘利维亚的杰洛特’为何光临寒舍?”她把浓密的红色卷发甩到脑后,“我很想知道原因。”

“你把我弄了出来。”他故意说得很平淡,“我是说,为我付了保释金。多亏你的慷慨,我才脱离了牢狱之灾。可我进去也是因为你,对吧?你让我在监狱里待了一个星期?”

“四天。”

“四天。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你的动机。两个都想知道。”

“两个?”她抬起眉毛和高脚杯,“只有一个。有且只有一个。”

“哦?”他假装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玛赛珂身上,后者正在中庭另一边忙碌,“所以你告发我,让我锒铛入狱,然后又以同样的理由把我弄了出来?”

“没错。”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好让你明白我有这个能力。”

他喝了口葡萄酒。口感的确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