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公路赛的狂热

陆王 池井户润 第2页,共2页

“这些人为什么要以这样的速度跑呢?”明美提出了简单的疑问,“看他们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就是比赛,明美姐。”村野给她解释,“你别看他们现在这样跑,在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应该提速进入第一梯队吗?还是继续留在第二梯队等待他们降速被落下呢?”

“那茂木呢?不会已经在较量中输掉了吧?”

“当然不是。”村野把视线投向已经看不见选手们的方向说,“茂木明显意识到自己速度过快。所以,他在把速度放慢到自己能控制的程度。他觉得现在还不到一决胜负的时候。能冷静地判断正是茂木的长项。不仅仅是稳定的速度,我认为他适合长跑还在于他有解读比赛信息的能力。”

“一边跑一边思考吗?”饭山摩挲着下巴,“太有趣了。还有选手从一开始就采取了捣乱战术。”

“从某个角度来看,确实如此。”村野没有否定饭山的想法,“不管怎样,比赛在一开始就很有看头。第一梯队到底能领先到什么时候,精力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第二梯队的较量也很有趣。看看谁在第二梯队中间。”

毛塚出现在屏幕上的选手正中间。

“虽然也有大肆宣传的关系,现在连资深选手也都意识到了毛塚的存在。”

安田说:“因为毛塚创下了一万米长跑的好成绩嘛。要是按一般速度跑的话,他在这里面是顶尖选手,警惕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跑道上一万米的纪录确实很重要,但马拉松是另一个世界。”村野断言道,“与平坦的跑道不同,这里是真实的现场。沥青马路有上坡和下坡,而且既没有观众席也没有屋顶,无法挡住直接吹过来的风。最显出效果的是超过三十五公里的时候,从那里怎么跑能一决胜负。”村野注视着画面上的第二梯队。毛塚粉红色的跑鞋很显眼,是亚特兰蒂斯的“r2”。还有其他选手和他穿着同样的跑鞋。

而茂木脚上穿着陆王,鲜艳的深蓝色不时在他们身后闪现。

“茂木,能再往前来一点吗?”安田说,“我想看到陆王打赢亚特兰蒂斯的场面。”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同心愿。

“茂木知道的。”村野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对自己说,“那双鞋里包含着多少心意。所以,我们必须理解他现在奔跑的心情。”

两年前,在这次大会上,茂木的脚出了毛病,经历了第一次挫折。

“茂木不是为了获胜而奔跑的。”村野瞥了一眼天空说,“不夸张地说,他把这场赛跑当作了自己的人生。不逃避,从正面挑战,要战胜过去两年的不甘。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人赌上自己人生的挑战。他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场考验。”

“不是一个人哦。”这时明美说话了,她对着大屏幕喊道,“茂木!加油!我们都支持你!”

4

在十五公里附近,大部队逐渐分散开来。跑在最前头的外国选手们仍然保持着飞快的速度,领先第二梯队三十米左右。现在的速度应该是每公里三分三十秒。迎着强烈的逆风跑上缓上坡时,密集的第二梯队出现了缝隙。马拉松日本纪录保持者田中瞄准了这个时机。

等到在第二梯队后方观察情形的茂木注意到时,田中已经超过了之前跑在队伍前面的队友立原,并领先了他好几米。

沿途的欢呼声响起,无数小旗挥舞着,如汹涌的波涛。田中在全速奔跑。

公路赛的热潮席卷了跑道。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选手从第二梯队中跑了出来,是毛塚。也许他意识到,被落下再多些,就很难追上了。刹那间,茂木打算紧随其后,却立刻有意识地压制了步伐。现在提速为时过早。

茂木没有加快步伐,而是一直跟在前面选手背后,尽量避免逆风的冲击。他跑到坡道顶端,在接下来的缓坡下来时慢慢提速。大约二十米的前方,毛塚背上的号码在摇晃着。体力的消耗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在长跑中按照别人的速度跑,本身就是冒险。但是只按照自己的速度,也没那么容易获胜。

获胜就是打败别人。

但是,要想战胜别人,首先要赢得另一场比赛——与自己的比赛。

茂木凝视着前方的人群,观察着他们的跑法,一边确认自己的速度,一边调整在起跑阶段差点被打乱的比赛计划。

他看到自己与毛塚的距离越来越大,差一点就跟不上了,于是稍稍加快了步伐。

在一条直线道路上,茂木看清了自己与前面队伍的距离,还发现了一个新的事实。

前方梯队的速度开始下降。本应全速奔跑的田中也放慢了速度,再次融入队伍之中。

风也在影响比赛。更糟的是,起跑阶段过快的速度开始显示出恶果。

三月的风虽然强劲,却不像隆冬那样凛冽。茂木从正面迎着风,甚至感受到一丝弹力。他透过太阳镜望着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道路。

现在比赛到了势均力敌的阶段。二十五公里附近,立原再次加速,在茂木前面和毛塚你追我赶。无论哪一方跑到前面,沿途都是一片欢呼,又夹杂着一片哀叹。

在他们二十米的后方,茂木从背后观察了很长时间。他加快步伐,保持与二人的间隔。保持着这个速度,茂木眼睛余光扫到了三十公里处的标志牌。这时正是痛苦的时刻,也是迷茫的时刻。

气温上升,体感温度急剧变化。茂木拿到供水瓶,喝了一口就扔掉,直视着前方,开始直面自己。

疲劳侵蚀着茂木的体力。虽然慎重地制订了比赛计划,但也不一定就能顺利实现。马拉松比赛中,必然存在失去体力、不得不去面对自身极限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不得不重振要被消磨殆尽的意志力,挥舞手臂,向前迈开脚步。

从这里开始,赌一把吧。

也有跟在毛塚和立原后面冲刺的选择。自己负伤后第一次参加马拉松比赛,作为复归战,这也许会是个不错的结果。但是,那样的话就没有任何改变。茂木对自己说:我是为了改变才奔跑的。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它。

摇摆不定的视野中,立原再次跑到了毛塚的前面。毛塚加快了步伐,正要赶超立原。茂木不理会身体深处传来的大大小小的叫嚣,只想一味地向前迈腿,头脑中一片澄静。

自己残留的体力到底有多少,意志力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能相信的,不,必须相信的,是自己。

这时,茂木听到鞋踏在地上的声音。这声音快要被欢呼声淹没了,但是一直都那么轻盈,那么有力,那么温柔。

茂木想起自己因负伤而被人们遗忘,在最痛苦的时候主动赞助自己的宫泽。想起小钩屋员工一心一意的、率真的支持。想起满腔热忱支援自己的村野。

现在他们的陆王踏在地面上。这一声声闷响,就是支持自己的人们的助威声。

自己不是一个人。这个强烈的念头推动着茂木——我不是一个人。

即便筋疲力尽倒下了,也不是只为了冲刺而奔跑,而是在为自己、为他们而奔跑。

为了获胜而奔跑。为了重新寻回失去的东西而奔跑。

风突然猛烈地刮过来,把欢呼声扩散到三月的天空。

“好耀眼啊。”

茂木透过太阳镜瞥了一眼正面射来的阳光,闭紧嘴唇。

迎面吹来的风改变了方向,从斜后方吹过来。北风变成了南风。

“好风。”

茂木提高了踏地的速度,激励着自己:“冲啊!”

“开始了!”村野喃喃自语般地说出这句话时,远方的欢呼声仿佛被风儿传了过来。宫泽带着小钩屋的啦啦队全员移动到三十五公里处,把横幅打在前面等待着茂木的到来。

现在宫泽等人都在看安田手中的平板电脑上的电视直播。

即使在那个小画面中,也可以看到茂木渐渐跑近了。他昂着头,笔直地注视前方,视线朝向毛塚的背部、立原,或者是更远的地方。

跑道上那双深蓝色的跑鞋分外鲜明。欢呼声沸腾起来,像是在催促茂木提速。这在三十公里附近飒爽飞奔的英姿,不禁让人想起曾在大学长跑接力赛中一举扬名的茂木的身影。

茂木猛然加快速度,眼看着追上毛塚和立原两人,并且超过了他们。

大伙紧张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加油!”宫泽用力握紧拳头。

“茂木。快跑!茂木!”明美大叫,啦啦队纷纷发出了加油的喊声。

“决一胜负!”饭山大叫,这时,形成先头部队的外国选手们从眼前跑过。

宫泽目送着肯尼亚选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跑。这时气温上升,有一瞬间,风停了,路面上升起了三月的热浪。就在这时,那缥缈的视野尽头的另一端浮现出一个人影。

“来了!”安田从护栏上探过身喊道。大家目不转睛,眼见着那鲜艳的深蓝色跑鞋铿锵有力地踏在地面上。

是茂木。

是陆王。

“大家看啊!在前面跑呢,茂木。”

兴奋的明美带着哭腔:“我们的陆王跑过来了。”

宫泽看到,茂木确实出现在毛塚和立原的前面。虽然没有显露在脸上,但他应该已经达到疲劳的极限了。

村野说想在三十五公里附近给他助威,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是最痛苦的时候。

“茂木!”安田大叫。

“加油茂木!茂木!”明美声嘶力竭地喊着。

“茂木君!”缝制部女工们的加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茂木!”

“茂木,加油!”

等待的时间很长,路过却只是一瞬间。

“太快了。”饭山惊叹不已。茂木的速度之快,令人想象不到他已经跑了三十五公里。

他从宫泽面前跑过,接着又从毛塚和立原两人前面跑了过去。

“五秒之差啊。”村野读了手边的秒表,喃喃自语。

差距开始拉开,紧接着,茂木又开始提速。

大家坐上停在附近的小型公交车,匆匆赶往终点,车内的电视继续直播着茂木的奔跑。他跑得真快,快得像要飞起来了。

“还有余力吗?”饭山瞪大了眼睛也是理所当然的。

村野也没掩饰自己的惊讶。

现在茂木一直跑在日本选手的前头。

深蓝色跑鞋,蜻蜓图案——茂木穿的跑鞋陆王在画面中跃动、闪耀。

“茂木真是个了不起的长跑运动员。”就连村野都兴奋得尖叫起来。

“快点。”宫泽对大家说,“我们去迎接茂木君。大家一起来见证陆王的冲刺吧。”

“宫泽先生。这是难得一见的精彩比赛哦。”村野百感交集地轻声说道。

宫泽站在终点,在员工们的包围中,看到欢呼声中浮现出茂木的身影,内心深处隐藏的感情仿佛决堤之水般喷涌。他仿佛落入几乎令人麻木的感动旋涡中。

这是茂木裕人精彩而激烈的复归之战。狂欢中的小钩屋啦啦队员互相抱着肩膀,又蹦又跳,爆发出欢乐之情。宫泽在他们中间看到此情此景,幡然领悟:这个终点将成为新的起点。

此刻,向着欢声狂烈的公路长跑赛,向着无穷无尽的经营之战,宫泽开启了新的挑战。

5

那天早上,宫泽上班后不久,大地来到社长室。

他神情微妙地敲开了社长室的门。宫泽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问道:

“有什么事吗?”

在大地开口之前,宫泽就猜到是工作的事。

宫泽猜想,大地可能在考虑去新单位入职后由谁来填补自己的空缺,今天是来和自己商量这件事的。

“我想拒签梅特罗电业。”大地的话让宫泽目瞪口呆。

“你不是辛辛苦苦找了那么长时间才定下来这份工作的吗?”

“我多方考虑了一下,想继续在小钩屋工作。”

宫泽盯着大地说:“我们可是一家很小的公司——”

“公司大小都无关紧要,”大地打断了父亲的话,“我参加了好几家公司的就职考试,每次都在面试中谈到自己一直以来在做什么工作,想在对方的公司做什么工作。但是,最近我开始想,我是不是真的想做那样的工作呢?嘴巴上说得好听,但实际上,还有比开发陆王、进军跑鞋界更有趣的工作吗?”

宫泽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地凝视着大地。

“我想继续在小钩屋工作,我要是溜了,饭山先生也会很为难吧。以后要开始忙了嘛。”

宫泽很高兴。这是对自己的工作最高级别的赞扬。菲利克斯的融资已经确定,现在小钩屋正在饭山带领下制订新的设备投资计划。大地已经成长为公司的重要战斗力量,接下来的繁忙时期,大地要是在,会对公司事业有巨大的贡献。但是——

“不。”宫泽说,“你去梅特罗电业吧。”

大地原以为父亲一定会同意自己,听到父亲这么说,仿佛当头一棒,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在小钩屋工作过,肯定知道,我们家的公司太小了,很多地方都不完善。坦白说,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地方不足,即便知道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我可没有这方面的专长。”

宫泽将平日感受到的自己的欠缺之处和盘托出。

“过去的三年里,你一直在小钩屋工作。如果你去了梅特罗电业,肯定会知道家里的公司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小钩屋是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的地方。但是,在梅特罗电业这样的优秀公司工作的机会却很难得。在那里好好干,积累一些在我们家无法得到的经验和知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大地。然后,把它广博丰富的经验传授给我们。我会一直等到那个时候的。”

大地久久没有回答,他失望似的低着头,咬着嘴唇沉思。不久,他站起身来说:“我知道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尽我所能地学习。但是,我一旦出去,就不打算回来工作了。否则,对梅特罗电业来说就太失礼了。”

宫泽点了点头说:“好。你要加油!即使失败了,努力工作过,也会留下些什么。就是这个道理。”

大地慢慢地站起来,深深地低下了头:“一直以来承蒙您关照了。”

大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了?宫泽惊异地看着儿子,也站了起来。

“你一直很努力,谢谢。”这是宫泽的真心话,“从今往后才是真正的战斗。对于我,对于你都是一样。无论何时,都要相信胜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