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山,谢谢你了。”
饭山没有回答。这位怪脾气的原社长只是举起右手,悠悠消失在古旧的厂房走廊远处。
宫泽正准备回社长室。
“不过——”
富岛嘶哑的声音令他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富岛胳膊下夹着文件,目送饭山的背影。他的视线转向宫泽。
“我们是不是太乐观了?”他低声说。
“这就是拼死一搏啊。不管是公司,还是人,最后都一样啊。”宫泽说。
富岛低下头沉思良久,慢慢地回到了事务所里自己的位子。
4
宫泽和村野一起,在日本选手权争夺赛的两天后,去市立运动场拜访茂木。
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好不容易有了点微风,两人站在运动场上,远眺默默地在赛道上奔跑的茂木的身影,等了近一个钟头。
“外底磨损快,现在正在集中精力想办法解决。”
村野问:“下雨天穿着跑过吗?”接着,他开始详细问起各种自然环境下的穿着感受。
着地时的稳定性,抓地力,反弹力——对鞋底的要求是多方位的。
竞争厂家将不同的材料组合在一起制作鞋底,但陆王却是用希尔可乐这一种材料,根据情况改变硬度。这正是饭山和大地现在着手解决的难点。而且,准备的鞋底,要适应赛道赛跑、长距离跑等多种环境。还有,考虑到比赛当天的环境,如果是公路赛,还要考虑到道路的起伏……村野的建议涉及方方面面。小钩屋这次真是竭尽全力来支持茂木。反过来说,这也证明,村野认为茂木值得这样去对待。
茂木的反馈也很详细。他指出了几十点问题,仅仅一次交流,村野的笔记本上马上就记得满满的。
“其他还有什么注意到的问题吗?刚才问了关于鞋底的问题,鞋面的部分,有什么问题也请直说。例如,鞋面的厚度怎么样?”
“我希望鞋面更结实一点。总是感觉不太合适。”茂木提出了新的要求,“脚最终还是被夹在鞋底和鞋面之间的,不管鞋底多么好,鞋面不够结实的话,跑步的时候总会感觉摇摇晃晃。这样的话,感觉不太稳。”
陆王的鞋面材料,使用的是轻型的尼龙素材。
“鞋面又薄又轻,这点不错,但同时存在感不强。如果能用结实又保温,同时又透气的材料就好了。”
这一点还真难办。
说出要求很简单,但要实现却很不容易。
又要轻,又要保温和透气,还要耐用,这种材料现在宫泽还想不出来。集这些几乎矛盾的特性于一身的材料,这世上真的有吗?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怀疑。
“鞋面材料又是另一回事了。”
和茂木分手后,两人走进附近一家咖啡馆,稍事休息,顺便讨论问题。村野问:
“选现在的材料,是因为它轻吗?”
“是的。”
宫泽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不对。说实话,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这是向认识的纤维厂商咨询后批发过来的。”
“原来如此。”村野点点头。他把咖啡杯凑向嘴边沉思着,“不知道能不能成,我给你介绍亚特兰蒂斯合作的厂商吧,跟他们商量看看。”
那太好了。宫泽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等着村野说出这句话了。
“那,我明天就把关东人造纤维的负责人名片传真给你。”
“关东人造纤维啊?”
这家厂商很有名,但宫泽只闻其名,从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如果这次能达成交易,对小钩屋来说也是一个好机会。
“不过,他们不一定会把卖给竞争对手的产品卖给你。”村野补充了一句,“关东人造纤维制造的素材,是根据各个公司的特点和设计生产的。虽说不像鞋底那么明显,但鞋面的功能性也是很重要的考虑要素。”
“明白了。”
总之,只能去谈谈看。试试再说。
5
“跑鞋的鞋面材料?”
三天后,宫泽去拜访了位于大宫车站前的关东人造纤维分社。
接待他的人,是一个叫大野的三十过半的男人。他的头衔是主任。村野介绍的人是营业本部部长,但因为小钩屋在埼玉县内,他介绍了总管北关东业务的这家分社。
“小钩屋并不是制鞋厂家吧?”
宫泽将一张名片放在大野面前的桌子上。大野连笔记本都没带,走进会议室,斜着身体,抱起胳膊,脸对着宫泽。
“我们的本业是制造足袋。”
宫泽拿出带来的手册,简单介绍了经营范围,然后取出陆王的样品给他看。
“我们准备卖这种鞋。”
大野把陆王拿在手上,凑近看看鞋面部分,然后用手指捏一捏,还给宫泽。
看起来,他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兴趣。
“我们的鞋底很有特点,采用了一种叫希尔可乐的新材料。”
大野面无表情地打着哈欠,听着宫泽的介绍,问:“要做多少双呢?”
“生产计划正在制订。不过,我听说大厂商的鞋面材料都是贵社提供的,所以想知道能不能分一些给我们。”
“确实,我们跟制鞋厂有生意来往,但都是在一定量的前提下才能供货。”大野的口吻略带嫌弃,“也就是说,少量的订货我们不接受。要跟我们进货,没有一定的量是不行的。”
“你说的一定的量是多少?”宫泽战战兢兢地问。
大野报出的量让他说不出话来,垂头丧气地说:“这么大的量,我们还不能一下子下订单,我们还在开发阶段。”
“那样的话,除了我们,那些针对样品的供应商应该也有吧。”
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小野好像在说,这样的小买卖,只是自找麻烦。
“您认识那样的供应商吗?”
宫泽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接着问。
“不,我们公司只做大生意,在这方面不太清楚。”大野敷衍地回答着,看了看手表,“真抱歉,没能帮上忙。”
从大宫回到公司,宫泽把车停进工厂里的车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事务所。
不过,他并没有灰心丧气,只是全身像被一层疲劳的膜覆盖,透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
他在社长室思索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出了房间,他走向饭山和大地正在奋战的开发室。那里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量产“足轻大将”的鞋底,不光是饭山和大地,安田也在忙个不停。
“啊,怎么了,社长?”
宫泽走进来,安田询问他进展如何。宫泽咂咂嘴皱着脸说:“吃了个闭门羹。”
“真是的,看我们公司小……”
安田气愤地把手里的工作手套扔在旁边桌子上,抱怨说:“太瞧不起人了!”但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你们这里怎么样了?”
旁边的机器正在运转,饭山在其旁紧盯,他和大地正专心致志地检查。
“一切顺利,照计划进行。”
饭山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从机器那边探出脸来。大地一脸认真地在记事板上做着记录。
新制造的“足轻大将”,在昨天已经投入了追加生产,随时准备发货到都内的商店。要生产出计划中的五千双,希尔可乐的制造线和缝制部都必须全力开动。但是,这个生产计划,随时可能遭遇重重困难。不管怎么说,这本来就是生产样品的机器。从来没有生产过如此大量的希尔可乐,缝制部也因为生产计划的变更变得人手紧张。只要有一个人因病请假,生产计划就很难执行下去。
除此以外,宫泽还担心其他问题。
那就是资金的筹措。“足轻大将”要增产,就要增加进货资金。
6
“社长,埼玉中央的大桥先生来了,拜托接待。”
当天下午三天过后,富岛来叫宫泽。
“听说你们需要运营资金。”大桥开门见山地说。
宫泽点点头:“这个新产品很畅销。”说着,他把放在社长室展示架上的“足轻大将”拿给大桥看。
大桥凑近脸看,问:“这是地下足袋吧?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你拿在手里看看。”
大桥如宫泽所言把“足轻大将”拿在手里,却仍然面无表情,只是歪着头。
“再拿这个试试。”
大桥拿起旁边的传统产品,说了句:“真重。”
“不光是这双地下足袋重,全世界所有的地下足袋都差不多是这个重量。也就是说,这种新地下足袋,首先很轻,这是它的卖点。还有,鞋底也比生橡胶更柔软,对地面的触感很敏锐。而且,它的耐用性也比生橡胶更优越。”
“卖得很好吗?”大桥反应迟钝地问道。
宫泽回答说:“很好。”
“现在正在追加制造五千双。就算这样,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到半个月又会卖光。这是从没有过的畅销产品。”
大桥没有反应。
他把地下足袋翻过来,哼了一声。看不出是不是真的有兴趣,只是拿手指甲弹了弹鞋底。
“能拜托你们借给我们三千万吗?”富岛站在大桥对面,“要担负蚕茧渣的进货,还有加班费,我们的资金压力很重。”
实际上,这个金额里也包含了陆王的相关费用。受了“足轻大将”畅销的鼓舞,富岛也最终同意了这个金额。
事务员端来了茶,他们请大桥坐在沙发上,富岛拿出最新的试算表,进行详细的说明。
大致听完以后,大桥考虑了一会儿。
“那是用希尔可乐那种材料做的鞋底吗?”他问,“运动鞋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现在又准备做地下足袋了?”
宫泽再次憋着一肚子气看着大桥。他想起了希望银行拿出陆王的开发资金时大桥那副不可一世的态度。
“地下足袋只是一种副产品。跑鞋正在开发中。你们不是没有兴趣吗?”宫泽半带不耐烦地说。
大桥兴致索然的目光投向产品陈列架。宫泽取下最新版的陆王,放在桌子上给大桥看:“就是这个。”
大桥伸出手来,不过当然,他没有一句赞叹鞋的重量之轻的话。只是瞥了一眼鞋底,又把鞋放回原处。
“这个跑鞋,进展顺利吗?”他大剌剌扔出这句话。
“我们可是在苦战。不过,你经常跑步吗?”
“没有。”大桥立即回答,“我是读书人。”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宫泽真想把他一拳打飞,他忍住怒火,说:“人类就是因为会跑才能活到今天。”如他所料,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是已经完成了吗?”大桥指着鞋子问。
“没有,还差得远呢。”宫泽说,“还要进行鞋底的改进,鞋面的材料也要再讨论。”
“社长,我记得你说过,这个产品教育行业卖得不错?”
“这个嘛。”宫泽记得自己好像是说过,“不过,我们正在努力做出更好的产品,才能不输给对手。你们银行的客户里面,如果有经营鞋面材料的公司,也请告诉我们。”
“啊。是啊。”
大桥的回答无精打采。
如果是坂本,肯定会诚心诚意地提出各种建议,说不定早就掏出记事本,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了。令人不得不感叹,光是一个负责人,就能决定一个银行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