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替补选手大地

陆王 池井户润 第1页,共2页

1

这一天,大地完成了当天的生产计划,收拾完毕走出开发室,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疲惫不堪,坐在工厂一角的长椅上,喝了一口塑料瓶里的水。长明灯下,飞蛾发狂地乱舞,大地凝视着飞蛾,聆听夜晚的静寂。疲劳从脚底爬上来。摇晃头和肩膀,能听到骨头在咯咯作响,伸直胳膊,僵硬的肩胛骨周围传来一阵紧绷感。

今天也是一刻不停地干了一整天。早上七点刚过就来到工厂,准备生产工作,接着一刻不歇地持续生产鞋底。也许是精神饱满的缘故,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傍晚的时候看了看时间,刚过五点。再次意识到,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在忙碌的工作中忘记了时间,精神高度集中,一个小时感觉就像是十五分钟。

这样的工作节奏下,时间绵密而充实。忙碌并不让他觉得痛苦,反而乐在其中。

“辛苦了。”

饭山接着大地的后脚才从开发室出来,走过大地身边时,他打了声招呼。

“辛苦您了。”大地轻声说。

饭山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示意,举止间写满了疲劳。行田的夏天很热。今天也是个热带一样的夜晚。每一天,体力都像被刨子削去一点。

不过,量产进行得意外的顺利。新地下足袋继续畅销,小钩屋的业绩也在迅速恢复中。在背后支持业绩的飞跃的,正是饭山和大地两个人。这件事令大地很是自豪。

大地把喝完的塑料瓶扔进垃圾箱,缓过神来,使出最后的力气拖着变得沉重的脚去关上大门,走向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这时,早他一步出来的饭山的身影闪过眼角,饭山消失在围墙那边。空无一人的工厂里静悄悄的。只有旁边国道上来往的车辆的声音在盛夏夜里闷声作响。

打开自行车的锁,把自行车推出来,这时,大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

但是,出了小钩屋的正门,在长明灯照不到的黑暗中,只见一个人的影子形成了一个黑块。

大地停下自行车,浑身僵硬,花了好一会儿时间,眼睛才习惯黑暗。只见两个男人,正在拿脚踢倒在地上的男人。一个男人弯下腰,往地上的男人脸上就是一拳,另一个男人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脚。地上的男人身体不自然地蜷曲起来。

大地屏住呼吸。

“饭山先生!”他大叫一声,男人们吃了一惊,停止攻击,看了大地一眼。

大地严阵以待,男人们却马上转身敏捷地逃走了。长明灯照出了两人的背影。

一个人穿着条纹衬衫,白色裤子。另一个人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仍然穿着上下身全黑的西服。

“饭山先生!”

大地从自行车上下来,跑过来,呼唤倒在沥青路面上的饭山。

没有回答。

饭山的嘴巴抽动,似乎急需氧气,但说不出话来。

“坚持一下,饭山先生。”

大地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然后又给父亲打了电话。

“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再坚持一会儿,饭山先生!”大地急切的声音,被黑暗吞没。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面上的饭山。在长明灯微弱的灯光中,饭山正在痛苦地呻吟。

饭山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大地蹲下来,努力辨认着饭山嘴里重复念着的话。

这次他听得很清楚。

“对不起……”

“你说什么,饭山先生?”大地问。

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2

医生要通报检查情况——

凌晨一点多,在医院里,护士向等候室里的宫泽他们宣布。警察接到报警后,也已经来做完了案情问讯。

“您是他太太吗?”护士问道。

饭山的妻子素子站在一边,一脸苍白地点点头。然后,她转向宫泽和大地,还有闻讯赶来的富岛和安田两个人,一脸不安地问道:“可以的话,能跟我一起进去听吗?”

所有人都进了医生办公室。医生正坐在电脑前等着。

“拍了ct,脑部和内脏并没有什么异常。性命没有大碍。但要暂时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还要在医院观察多长时间不得而知,不过医生说性命无忧,大家都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不过,全身受到殴打,有好几处骨折,暂时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需要在医院住多长时间呢?”素子担心地问道。

“最少需要三周的观察期。”

“三周?”素子嘴唇干燥,嘴里重复着。

“别担心,我们会照顾他的。”

宫泽似乎察觉到了素子心中所想,目光投向富岛,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他的视线碰上了富岛强硬的视线,没有说话。

和医生的面谈结束后,他们来到走廊,和准备去病房的素子分手。

“对不起,阿玄。”

“哪里。”

富岛轻轻摇着头,目光仍然强硬,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福祸相依啊。”

据被送进医院的饭山说,攻击他的两个人是自己曾经借过钱的系统金融的人。以富岛的性格,说不定会说出自作自受这样的话。

“但是,住院三周的话,生产怎么办呢?没有顾问,希尔可乐怎么造得出来?”

富岛的问题,让安田仰头望着天花板,紧咬住嘴唇。

这时,大地说:“我来。”

大地的话,让宫泽睁大了眼睛。

“你?你能行吗?”

“可以的。”大地不耐烦地说。

宫泽不由得和安田面面相觑。

“没问题吗?阿大?”安田担心地问。

“总能撑过去的。”大地说,“而且,饭山先生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他。”

宫泽失去了判断。这件事肯定不像大地说的那么简单。

但现在,如果说小钩屋里有谁能代替饭山,也只有几个月来一直在给饭山打下手的大地了。

“本来社长不就是指望我去学点东西吗?”

感觉到所有人担心的视线,大地露出笑容说。在同事们面前,大地管宫泽也叫“社长”。

“啊,说得也是——”

“我也不是光看着从来不动脑子的哦。”

“明白了!”宫泽直直盯住大地的眼睛,说:

“总之,要全力以赴!”

3

早上和大地一起七点就到公司,宫泽把仓库里的材料搬进开发室。大地立刻开始了忙碌的工作,他检查了生产计划表,开始计算当天的材料投入量。

“拜托你了。”

仔细一看,简陋的制造线似乎很不可靠。用制造样品的机器来投入量产,这个做法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这个问题,不光是宫泽,恐怕连饭山和大地都回答不出来。

这完全称不上是稳若磐石的生产体制。

如果要量产用在“足轻大将”上的希尔可乐,应该再造一个与之相匹配的生产线。但是,现在的小钩屋,要挤出这点资金,也是很困难的。

“阿玄怎么想?”

宫泽询问富岛关于这件事的意见,是在这天的傍晚。

在社长室,富岛手上拿着已经结算过的文件,考虑片刻之后,说:“要看杯子里的水啊。”

宫泽没听懂这句话,不由得追问道:

“你说什么?”

“现在的设备还能用的话,就还是凑合用下去吧。设备投资还是等到杯子里的水溢出来的时候再说吧。”

“那样的话,不是会错过商业时机吗?”

“那只是暂时。”富岛说,“但是,原来的杯子始终会在那里。不会有损失。而且,溢出来的水怎么都装不下的时候,只要再增加一个杯子就行了。”

宫泽在心里反刍着富岛的话。

在高速经营的时代,富岛的想法却与时代背道而驰。不知道他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是,这肯定是富岛从自己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

“我不懂什么高深的经营理念。不过,放过赚钱的机会,算不上是损失。”富岛断言,“如果不能预测未来,就只能根据现实来做决定。如果现在运转顺利,就应该保持原样。还有——埼玉中央银行的大桥先生马上就要来社里,拜托你了。他大概是来谈融资的。”

说着,富岛轻轻低下头,静静走出了社长室。

约莫一个小时过后,大桥来到小钩屋。

“前几天您提出的运营资金的事,已经决议通过了。真是多谢了。”

大桥坐在社长室的接待沙发上,说出这句话,低下头。

“那就太感谢了。”

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应付他往常的各种刁难,谁知如此顺利,宫泽不由得跟旁边的富岛互望了一眼。

“真少见啊,进行得这么顺利。”宫泽微带讽刺地说道。

“这是增运。”大桥回答说。

所谓增运,就是追加运营资金的简称。简单来说,销售走势看好,进货增加,就可以借到钱。进货的货款,从销售利润里面支出也可以,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很多公司在收到利润之前必须先支付进货资金。大多数情况下需要垫钱。小钩屋也不例外。不管销售额增加还是减少,都必须要借钱来维持经营,这是中小微型企业的实际情况。

“分行长也说,这笔资金,一定要支援。”

“那就太感谢了。对吧?阿玄?”宫泽征求着旁边富岛的同意,又忍不住露出几句埋怨,“如果你们一直这样融资给我们,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需要签合约,拜托了!”

利息肯定不会低,但总比借不到强。宫泽当场在大桥递上来的合同上盖了章,资金上暂时不用担心了,这让他摸了摸胸口,暂时放下心来。

“对了,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大桥把合同塞进包里,本来以为他会起身离开,谁知他隔着桌子,从对面向宫泽和富岛投来毫无表情的目光。

“之前,你们在找鞋的材料,对吧?已经找到了吗?”

茂木指出了他们鞋面材料上的问题。村野介绍的关东人造纤维拒绝了他们的订货,他们还在四处寻找。

“不,还没有。”宫泽回答说。

“你看看这个。”

大桥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样品一样的布料,铺在桌子上。

那是一种网眼布。

虽说是很粗的尼龙纤维织成的,但摸上去却感觉细腻柔软。厚度适中,重量比看上去轻得多。

“有一个公司叫橘·拉塞尔。这是他们的产品。”

“是纤维厂商吗?”宫泽问道。

“不是厂商,是编织品公司。”大桥回答说。

“这是我在以前的分行时的客户。之前社长问我材料的问题,我忽然想起来,就去问了问,对方就送来了这个。”

“哦。”宫泽的回答暧昧不清,他比较着几种样品。

“橘·拉塞尔那边说,请讨论看看能不能用。分行长也说一定要介绍给你们。”

“橘·拉塞尔是什么样的公司?”

“创业公司。”大桥说。

“创业公司?”富岛反问道。

他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因为他是个保守的财务人员。确实,没有比刚创立不久的创业公司更容易破产的了。

“这家公司发展很顺利哦。”

难怪富岛会介意。大桥也说:“不过说实话,这家公司现在还算不上赚钱。”这也是很诚实的回答,“这家公司,是在大型纤维厂商研究所工作的橘社长退休后创办的。成立只有三年。”

“他们有什么独特的新技术吗?”宫泽问道。既然是创业公司,那么肯定有特有的长处和专业技术。

“他们掌握了编织的新技术,还有专利。”大桥说。

“布有编织布和纺织布两种,您也知道吧。在编织布上,他们拥有经编的独特技术。”

“所谓独特的技术,是指?”宫泽问。

“详细的技术问题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开发了一种新型机器,能进行一种叫双拉塞尔的编织法。”

大桥打开橘·拉塞尔的公司介绍,只见上面印着工厂的实景,排列摆放着几条巨大的线编绳索。公司所在地是户田市。社长是橘健介,从业人员二十名。

“跟我们规模差不多。”富岛说。

“销售额十亿日元左右。”大桥的回答出乎富岛意料,“公司刚成立,正在寻找新的客户。我把样本放在这里,请你们讨论吧。”

当天晚上,宫泽把样本拿给村野看。

村野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宫泽说:

“宫泽先生,没准这种材料可行。”

4

第二周的周三上午,宫泽、村野和埼玉中央银行的大桥一起,去拜访位于户田市郊外的橘·拉塞尔。

他们的事务所兼工厂是一个方方正正、大煞风景的建筑。这家公司刚成立三年,厂房看上去却很老旧,应该是连工厂一同买下的二手不动产。

在事务所的前台通告了来访的意图,不一会儿,橘社长就带着营销负责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欢迎光临。”

橘社长带着关西口音,中规中矩地打完招呼,说了声“先看看我们的工厂吧”,带着宫泽他们去参观工厂。

这就是在手册上看过的摆放着编织机的工厂。粗大的绳索排列着,最先进的自动编织机正在运转,让人怀疑这是科幻电影里的场面。

橘社长站在一台停下来正在点检的机器前,粗略介绍了公司的业务概要和特点,给宫泽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对自己公司技术的自信。虽然业务规模并不大,但他言语之间洋溢着对技术的自信。

回到接待室,橘社长已经把样品铺在桌子上。

大桥拿来的只是其中几种,放在这里的样品却是五颜六色,一共有三十多种。每种都是经编技术编织的双拉塞尔或者是螺纹织物,花样多种多样,手感不一。

宫泽和村野一起热心地看着这些样品,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们接受最少多少量的订货?”

要是对方像关东人造纤维一样,说不接受小批量订货,那就到此为止了。要是进货太多,有库存堆积的风险。但是,橘社长的回答跟关东人造纤维完全相反。

“我们不管量多少都可以。我们可以给小钩屋你们想要的量。”

“真的吗?”宫泽笑逐颜开,一脸放松地和身边的村野交换了个眼色,“那真是太好了。”

“我对跑鞋有兴趣,对自己的技术也很有自信。但是大厂家大多不肯用我们的产品。听大桥先生介绍你们的情况时,我就想,如果能和小钩屋一起干就好了。”

橘社长与其说是个管理者,不如说更像是个研究者,他真诚的目光盯着宫泽。

“您能这么说,那真是太好了。”

宫泽拿出自己带来的小钩屋的介绍手册和陆王的样品,开始讲述起自己开发新产品的前后经过。

橘社长默默听着,想了一会儿说: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想要更有质感的材料,对吗?”他总结道。

“再多一点要求,那就是希望兼具功能性。”村野说。

“首先要透气。脚会出汗,所以尽量希望不要太闷。还有一些听起来像是相反的特点,希望它既柔软又耐用。”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请看看这个。”橘社长摆出几种新的样品,“这些跟用在跑鞋鞋面上的是同一种材质,都很轻。如果有感兴趣的,我们可以从库存里拿出来,你们拿去做样品。然后再订货也可以。”

真是求之不得的提议。

宫泽当场和村野商量,选出了三种材料。每种都是双拉塞尔编织法编织的,既柔软又强韧。

“要做出样品并经过测试,至少需要两个月。您能等吗?”村野问道。

“当然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拜访橘·拉塞尔,取得了超乎宫泽期待的成果。

“大桥先生,你介绍了一个很棒的公司啊,真是多谢了。”

在停车场,宫泽向大桥道谢,大桥仍是平常那副不讨喜的表情,淡淡说了句:“哪里,没什么。而且,生意还没谈成呢。”

情况确实如他所说。不过,能联系上有技术含量的材料供应商,意义很重大。

“确实如此,不过,马上就能知道结果了。”宫泽说,“看来一桩生意,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做成的啊。要有能理解的伙伴,要有技术,又要有热情。完成一个产品,本身就像是组队跑马拉松。”

大桥似乎在咀嚼宫泽的话,想了一会儿说:“也许是这样吧。”他脸上也看不出深受感动的样子,坐上银行业务用车回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村野目送着大桥的车子向左拐,消失在视线里。一丝微笑浮现在他嘴角。

“不过,他也是我们的伙伴啊。伙伴也是性格各异的,宫泽先生。”

“确实如此。不过,真是感谢他,真的。”

像现在这样越过一重一重的障碍,肯定能在某一天完成满意的产品。必须相信这一点,继续脚踏实地地努力下去。

5

“茂木,去吃饭吧。”

周六傍晚六点多,平濑邀请茂木一起去吃饭。

宿舍的食堂周六周日休息,只有工作日开放。从周一到周五,队员们忙着工作和练习,过着如同盖戳一般单调的生活,只有周末可以自由度过。有些队员会把一周的脏衣服都拿回家里洗。不过,茂木本来就不是本地人,总是待在宿舍里,无所事事。平濑跟他一样,两个人都闲得很,因此两个人经常约好一起去吃饭。今天就是这样。

“吃什么?”

茂木穿得很随便,运动裤搭配t恤。平濑跟他一样打扮。

“太贵的地方去不起。”平濑开玩笑说。

两个人都没有去高级餐厅吃东西的爱好,也没有钱。其实,都不用商量,两人去的地方照例是车站前的商店街。那里有很多便宜的居酒屋和大众食堂,在里面随便选一个就好了。还有,不管去哪儿,两人都是一副随便打发一下的态度。

最终,两人进了商店街尽头一家挂着麻绳门帘的居酒屋。

这家店店面很小,但老板是个日本酒痴,走遍了全国的酒库,挑选自己中意的酒,这是他们家的卖点。消费不高,小菜很可口。

平濑好酒,茂木却不怎么喝酒。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聊,茂木只顾着吃小菜。

两人先是各自倒了一大杯生啤酒,干完杯,又要了毛豆和鱼干。客人稀稀疏疏,大概因为是周六,店里流淌着悠闲的气氛。

微醺的茂木吃着美食,很享受地跟平濑聊着天。在大和食品田径队,平濑是他最亲近的前辈,也是很棒的倾诉对象。在他因为腿伤烦恼的时候,多亏有平濑在身边安慰他。

“对了,昨天,野坂股长有没有找你谈话?”两人聊着公司的事,平濑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在这之前,茂木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此时嘴角的笑容也收敛起来:“你都知道了啊。”

“我听牧村说的。”

牧村和野坂都在劳务课任职,他和平濑同期入社,关系很亲近。

“其实没什么问题吧?你的伤也好了。”平濑瞥了茂木一眼,有点担心地问道。

平濑所说的“没问题”,是指茂木作为大和食品田径队队员的资格。

“他只是问了问我的情况,以后的比赛计划等。让你担心了吗?”茂木笑着问。

平濑看着他,目光中有些寂寞。

“要是连你都不在了,不知道会怎么样,我是这么想的。”

茂木的心中浮现出疑问。

“连你?什么意思?平濑,你以后——”

“哎呀,茂木。”平濑打断茂木的话,盯着手中玻璃杯里的酒,好半天没说话,“我,要从田径队退出了。”

茂木耳朵里,店里回荡的演歌消失了,视线中的色彩也消失了。

茂木完全不知道平濑在说什么。

不,也许是他不想知道。

“我要退出了。”平濑又说了一次。他脸上浮现着寂寞的笑容,看着茂木,“一直以来多谢你了。”

“——为什么?”

茂木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不用问,你就应该清楚吧。”

平濑曾经是大学接力跑的一流选手,但因为脚伤,渐渐告别了正式比赛,那正是茂木大学四年间在箱根比赛上大显身手的时候。

后来平濑的竞技人生,就在回归比赛和旧伤复发间反复。付出血汗的努力,克服了伤痛,但曾经受过伤的股关节总是旧伤复发,本来已经近在眼前的纪录,离平濑越来越远。

曾是一流选手的平濑的名字从正式比赛的优胜记录中消失,平濑的敌人不再是他的竞争对手,而是自己的伤。

“我看到了自己的界限。”

平濑的眼光看着远处,认输了。

茂木知道自己应该说出几句漂亮话来安慰他,但是他的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平濑继续说:

“前几天在日本选手权争夺赛上,看了毛塚的比赛,我就想,这不是我该出现的地方了。毛塚虽然最后输了,但那是因为山崎的策略得当,不管在谁看来,都是毛塚更有潜力。我就算克服了旧伤,也不能跑出那样的成绩。在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这是我的能力的界限所在。不知何时,我已经到达了极限了。因为想超越极限,才会受伤。”平濑说着,露出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在哪里停下来。虽然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但脑子里总是以为自己还可以。不,说实话,现在我也还有这种想法。”

平濑说:“以前,我是为了胜利在奔跑。中学、高中、大学,进入社会以后——虽说已经绕了地球半周,但我赢不了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就像开了一个大洞。以前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从这个大洞里漏掉了。就像沙漏一样。我已经没法坚持下去了。”

说着,平濑似乎要平复自己的情绪,停了下来,默默地把酒杯端到嘴边。

“不过,我真的想变得更强,真的……”

茂木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如此寂寞的脸。“但是,我已经做不到了。所以,希望你能好好努力。代替我去跑吧,茂木。我的梦想,就交给你了。”

平濑伸出右手。

“平濑君……”

茂木还愣愣的,但平濑催促着他。茂木犹犹豫豫伸出右手,平濑使劲握住,把他的手握得生疼,仿佛要从自己的手掌上把身上的能量都传递给茂木。

6

放在旁边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了,饭山还在半梦半醒中。在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浅浅的迷糊中,他似乎回到了童年时的家。不久医生出现了,他想起自己现在正躺在医院。耳朵里远远听见医院里的各种声响,但自己却没什么住院的现实感受。

但是,现在——

饭山猛然睁开眼睛,抬头看着眼前白色的天花板,现实让他清醒过来。他把手伸向旁边,反射性地想要坐起身来,但上半身已经被固定住,十分沉重,身上传来的疼痛令他皱起了脸。他戴上老花眼镜,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

是大地发过来的。说是机器出了毛病,原因不明。

饭山沉思了一会儿。他沉着脸盯着手机屏幕。

“怎么了?”这时,素子从门帘后面出现,看到饭山的样子,一脸惊讶地问。

“是阿大发来的,看来进展不顺。”

“是吗?”

素子睁大了眼睛,一脸为难,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开了床边的折叠椅。把购物袋放在上面,拿出纸盒包装的葡萄汁。这是饭山点名要的,素子正准备把吸管插进吸口,饭山却说:

“等会儿再喝。去把那边的笔记本和铅笔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