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

陆王 池井户润 第2页,共2页

田径选手的竞争,真是残酷。

曾经沐浴的荣光就像是一场谎言,茂木的名字,正在远离舞台中心。对选手来说,因为受伤长期离开赛场,搞不好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落后,这样的情况并不稀奇。

相比之下,另一方面,毛塚正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在成为明星的阶梯上攀登,两人曾经是竞争对手,现在的境遇却有天壤之别。这不正是人生的微缩图吗?

在小原的商业哲学中,世界上只有两类人:胜者和败者。

在做生意中最重要的,是永远要把赌注下在胜者身上。从这个意义上说,茂木是可怜的败者,是没有投资价值的商品。

定睛一看,只见茂木穿着一双从未见过的深蓝色鞋子。不知道是哪家厂商生产的,不过肯定不是亚特兰蒂斯的竞争对手的产品,这点可以肯定。应该是小牌子,便宜货。

这么说来,鞋子和茂木正好相配。小原在心里嘲笑着。

失败的厂商和失败的选手。

这和小原推崇的另一条哲学原则——商业关系都是在平等关系上结成的——也完全符合。

忽然,小原嘴角浮现的笑容消失了。

在运动场入口,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那就是村野。村野跟一个男人结伴进来。看到小原,他微微点头致意,接着往前走,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正在热身的选手们。

“怎么回事,辞职的人,跑过来玩吗?”他对村野叫道。

村野说:“我是来工作的。”然后,拉过身边的男人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小钩屋的宫泽社长——这是亚特兰蒂斯的小原先生,统管日本市场的营业部部长。”

小原和身边的佐山装模作样地和宫泽交换了名片,半带嘲笑地说:“你现在在做足袋顾问啊。”

“我在参与新型鞋的开发。”

小原的眼睛里露出憎恶的表情。

别人都说村野是什么大师级跑鞋顾问,但在小原看来,村野就是个“现场白痴”。他好不容易找了各种理由把他踢出公司,现在他还在现场晃荡,真是看着就碍眼。

“这次的‘r2’,看起来势头挺猛啊。”

最新型号“r2”,在村野辞职后不久的前几天才发布。

就算村野说好话,他也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村野在嘲笑自己,更加生气。

“村野先生之前不是想做跑鞋顾问的吗?”旁边的佐山阴阳怪气地说。

“不,不,这么重要的任务,还是交给你吧,佐山君。好好和选手们沟通吧。”村野一脸认真地建议道。

佐山对村野摆出的一副前辈面孔很不高兴,不过还是说了句“牢记在心”,嘴巴都气歪了。

选手们开始在操场上集合了。以城户为中心形成了圆阵。

三点刚过。

城户训完话,“啪啪”拍了两下手,走出赛道。选手们在起跑线排好队。

不愧是有名的田径队,人才济济,场上有很多熟面孔。

不一会儿,选手们一起开跑。踢在跑道上的鞋子干燥的钝音,在运动场上扩散开来。

小原的眼睛,紧紧盯住选手们脚上穿的自己公司的产品。

——怎么样,很轻吧?

——前所未有的体验吧?

春风得意的小原的脑子里,全是自卖自夸的赞扬之声。

6

参加试赛的,一共有十三个人。现在领先的是一个叫加濑尚之的选手。

自从梦想为茂木赞助,宫泽也好好研究了一番大和食品的田径队。如果宫泽记得没错的话,加濑现在是入社第五年。他曾经在大学接力赛里大显身手,在前几天的“白金里程”的一万米赛中,他出场了,也留到了最后。虽然没有获胜,也相当引人注目。

“真有意思啊。”村野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浮现出笑容。

“你说什么?”

“你看,王牌选手立原隼斗,跑在队伍最后。他完全没有拿出力气来实战,不想在比赛中显出实力。但是,加濑却不愿错失先机,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保持领先。他应该很后悔在上周的白金里程赛里没能获胜吧。”

“现在是一万米赛。这里面谁最快呢?”

“应该是加濑吧。不过,立原也不错,他更重视马拉松,不怎么愿意跑这种比赛。不过,以本来的实力来说,毫无疑问是茂木最强。”

村野对茂木的评价很高。宫泽甚至暗暗猜测,他是因此才接受小钩屋顾问的职位的。

现在,茂木正在队伍的后方,领先立原两个人头。

加濑打头,选手们跑成一队,从宫泽面前经过。

立原本来一直跑在最后,从三千米的时候开始,渐渐赶了上来。

“有变化了。”宫泽说。

立原身后紧跟着的就是茂木。

一开始是三个人排成一列,渐渐队伍拉长了,开始有人跟不上加濑领头的队伍。超过五千米之后,形势越来越明显。超过七千米的时候,胜负已经集中在跑在最前面的五个人当中了。

“势头不错,说不定能跑进二十七分。”

村野用表计量时间。从比赛开始,每跑一千米,村野就一直在计量跑在前头的加濑的成绩,相比之下,佐山只是喊着加油,完全没有做任何技术上的准备。同样是跑鞋顾问,对比太明显了。

“看来快要加速了。”

村野说出这句话没多久,之前跑在第三位的立原忽然加速。

转眼间,他就追上了加濑,接着又把他甩在身后。这就是顶尖选手的实力。

“应该在这里反超他的。”村野说。

但茂木没有追上来。立原加快速度,跟第二名的距离逐渐拉开,茂木也被他甩在身后。

“看来还是有点难。”村野说。但是——

在剩下不到一千米的时候,茂木开始全力加速。

大概是之前太用力,加濑现在排在第三,茂木转眼间就追上了他,接着马上把他抛在身后,追到了第二名。

茂木已经使出了全力。

转过头,只见远处的小原已经脸色铁青。他们肯定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停止赞助的茂木会跑得这么好。

“接下来就要决一胜负了!”因为是内部比赛,村野没有大声喝彩,不过他仍然用力叫道:“去吧!”

就在这时,茂木忽然慢了下来,他拖着腿退出赛道,一屁股坐在地上。

村野脸色大变,赶紧跑过去。宫泽跟在他身后。

难道——

“哪里?是脚踝吗?”

已经有教练赶过来,开始给他按摩。

茂木忍着疼痛,万分悔恨地仰面朝天,右手狠狠地捶着地面。

7

在运动场外侧,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小原一脸不高兴地抱着胳膊,一直注意着运动场上的动静。在他身边,佐山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窥视着上司的反应。他还没搞清楚,是什么败坏了小原的好心情。

亚特兰蒂斯赞助的选手立原首先到达了终点,这个结果不错啊。佐山心想。

“喂,佐山。”小原盯着运动场上,低声命令说,“去恢复茂木的赞助吧。”

“茂木的赞助?”

佐山一边看着小原的脸色,一边小心确认。小原却没有回答。

现在,田径队的人正跑向仰面朝天倒在运动场上的茂木身边,刚才见过的村野他们也在其中。

每次看到村野,佐山的心里就会泛起小小的波澜,因为到现在为止,村野从来没有对他的工作表示过赞许,令他饱受挫折。一直以来,村野对他的工作总是指手画脚,他心里一直怀着一个念头,总有一天要让村野也吃吃苦头。

“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能让他穿其他厂家的鞋。恢复赞助,听到了吗?”

上司的命令,佐山只有点头。这时,他发现小原的视线停留的目标并不是茂木,而是村野,佐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以经营专家的身份空降的小原,对熟悉现场、被尊称为“大师”的村野,一直心怀不满。把他视为眼中钉,一直冷落他,最后还把他赶出公司,周围的人都这么说。

小原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说了声“走吧”,转身快步走出了运动场。

城户跑了过来。

“抽筋了吗?”

面对教练,茂木回答说:“对不起,问题不大。”

听了这话,宫泽几乎要一屁股坐在运动场上,放下心来。

“立原的纪录是多少?”

茂木的这句话让他的执念无处遁形。

“二十七分五十五秒。”

听了城户的回答,茂木悔恨万分地骂了句“倒霉!”咬紧了嘴唇。他一边接受着按摩,一边以双手捂脸,仰面朝天躺在运动场上。

他一定悔恨万分吧。

茂木皱着脸站起身来,宫泽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茂木应该是为没能跑完全程悔恨吧。”在回去的车里,村野说。

“就算继续跑下去,也不一定能得第一名,最终还是破不了二十七分。这件事也令他很不甘心。”

毛塚的纪录,他一定相当在意。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宫泽实话实说。

“对输掉比赛的运动员,没有合适的安慰的话。”村野说,“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哪种安慰能把输变成赢。接下来,能不能真正复出,要看茂木自己的努力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给他最好的鞋。”

不过,在今天决一胜负的比赛中,茂木选择了小钩屋的鞋。他选择了陆王。茂木选择了陆王,也许陆王商品化和量产化的道路就此拓开了。宫泽对此满怀期待。

但是——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村野相当谨慎,“从茂木君那里得到反馈,做一次修改就需要好几个月。要把问题尽可能一个一个解决,才能做出一个满意的产品。路还很长呢。”

“运动员的反馈,具体来说,是怎么运用在鞋子的生产上呢?”宫泽问。

“例如说,亚特兰蒂斯的‘r2’,外底和中底,使用的素材在硬度上就有微妙的差别。鞋底外围用的是稍硬的海绵橡胶,鞋底中间用的是轻型海绵材质。你觉得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呢?”

面对村野的问题,宫泽只能给出一个自己胡乱猜的答案:“为了吸收着地的冲击力?”

“说对了。大部分一流运动员,都有一个倾向,他们并不是脚掌中间先着地,而是脚尖,而且是小指那边先着地。也就是说,如果鞋底外围使用柔软的材料的话,就会缺乏耐久性。所以,最高级的跑鞋,就算同样用海绵材料,也会将不同的材质混合使用——当然这也是制鞋商的专利技术——要让鞋底的构造符合运动员的身体机能。这种改良正是吸收了反馈的结果。”

第二天,开发队伍以村野为中心,召开了会议。

“所谓海绵材料,是什么东西?”安田顾虑重重地问。

“就是在合成橡胶里加入气泡,让它膨胀。理论上来说,样子就像有洞的奶酪一样。”村野面前放着样品,尽量简单地解释道。

“因为不是完全实心,同样的体积,海绵材料的重量更轻。鞋底中间使用的海绵材料,应该是eva(乙烯-醋酸乙烯共聚物)或者聚醚橡胶类的尿烷。”

eva这个名字是取乙烯、乙烯基、醋酸盐的开头字母。这种材料有弹性,又很轻,所以广泛使用在跑鞋的鞋底上。

村野给大家看的样品,是亚特兰蒂斯的鞋。

“看起来平平无奇,要善用聚醚橡胶类的尿烷,有很高的技术要求。这方面的技术能力,亚特兰蒂斯称得上是第一。”

“也就是说,一张鞋底里面,融合了各种不同的材质,真是有意思。”饭山凝视着鞋底,饶有兴趣地说。

“希尔可乐里加入气泡让它膨胀,这个主意也有可能性。”提出这个想法的是大地,“或者说,在一张鞋底中,分软的部分和硬的部分——”

“能那样的话最好了。”村野说,“必须同时使用不一样的材料,也是因为同一种材料无法同时达到鞋底要求的硬度和弹性。如果一种材料可以做到这两点,制造成本也许就能降低。这将成为将来的有力武器。”

饭山双臂交叉,下巴缩紧,闭上眼睛。不知想了多久。

“那么,对我们的材料,你有什么想法?”他直率地问村野,“你觉得,希尔可乐能打赢亚特兰蒂斯开发的鞋底上使用的材料吗?”

村野直视着饭山,思索片刻后说:

“要是不能赢,我就不会来这里了。”他十分肯定地回答。

“看来我想错了。”

会议后,宫泽回到社长室,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我还以为,我们马上就能量产了。”

“这个想法是太天真了些。”村野说,“就算是足袋,你让刚入行的人来做,也做不好啊。小钩屋的足袋,已经积累了一百多年的经验,所以也不能轻易地仿造。鞋子也是一样的。”

“刚才听了你的解释,我更理解了亚特兰蒂斯了不起的地方。”听起来像是认输了。

村野忽然一脸严肃地说:“亚特兰蒂斯有什么技术,我很清楚。”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做小钩屋的顾问,来支持小钩屋。村野想说的是这个。

如果没有村野,自己拿着毫无竞争力的产品,在竞争对手的铜墙铁壁面前肯定会一败涂地。

宫泽想要踏足的跑鞋界,被很难打破的坚固城墙紧紧围住。在旁人看来,小钩屋肯定就像那位大战风车的愚蠢骑士。

“如果为了做鞋重新开一家公司,从零开始做,我肯定会反对。但是,宫泽先生有自己的本业。有足够的粮食支撑,总归活得下去,这比什么都强。”村野说。

他坐在社长室的待客沙发上,沉思片刻:

“没有零风险的生意。”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原则,“决定了前进的方向,接下来就要尽最大的努力,相信未来。不过,去相信一件没有保证的事,这一点其实是最难做到的。”

村野的话,在宫泽心里引起了深深的共鸣。确实,现在宫泽面临的困难,就是相信未来。他现在一不小心就会被困难的现实打败,这也是自己和自己的较量。

“你说的对。”宫泽说。

“不过,茂木君肯定也和你一样吧。”村野接下来的话点醒了宫泽,“不,不光是茂木君,所有的运动员都适用这句话。越是认真对待,越是只能相信自己的才能和可能性。所以,现在的宫泽先生,应该能明白他们的痛苦和担忧了吧。这种感觉,在大企业的温室里坐着的人是肯定无法理解的。虽说现在你还意识不到,以后这说不定会成为宫泽先生的财产哦。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

村野口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宫泽先生说的光脚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个突然的问题,让宫泽无言以对。

“从来没有过的合脚的感觉,这么解释不够吗?”

村野继续问:

“你觉得‘合脚’是一种什么状态?”

“什么状态?”

“哎呀,我们这可不是参禅啊。”村野继续说,“光要合脚的话,只要抽取大量的脚样样本,取最大公约数就行。不需要特地去拜托茂木君。”

确实,村野说得对。“但是,我在样品阶段就请茂木君试穿,想要的就是他实际穿上后跑步的反馈。这个反馈,光是测量大量的脚样是没法得到的。我们的目标,说是光脚感,但并不是静止时候的光脚感。”

村野指出的这一点,正好戳中了宫泽的盲点。“跑、踢、踩——不是光站着,最重要的是运动中的合脚感。静止不动的时候就算合脚,那也毫无意义。在严苛条件下激烈运动,才是光脚感的最大考验。”

这时,有个想法在宫泽脑子里闪过。

不过,那闪电一样的光辉,只是在他思绪的深处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到底是什么呢?宫泽正准备努力分辨,村野说:

“一旦面世,评价就无法更改了。再给茂木君一点时间,让他和陆王磨合一段吧。可以说从现在开始,才进入真正的造鞋过程。”

8

“你准备投多少钱?社长。”

几天后,宫泽和富岛商量资金的事。

两人坐在一起讨论今后需要的经费,要购买材料以及模具等设备。富岛得知新事业需要的投资金额后,投向宫泽的眼光,就像是父母看着吵着要买不起的玩具的孩子。

“这也必须买,那也必须买。这么买下去,不管多少钱都不够。要开始一个新项目,还是从小的项目做起,怎么样?”

“比如说?”宫泽问道,“比如说,什么样的工作呢?”

“这样吧,大家一起想一想,找找看。”

宫泽感到一阵愤怒。

“所以,我们大家不是在想办法吗?但是阿玄在干什么呢?”一旦开口,宫泽就停不下抱怨了,“到现在为止,你什么事都没做吧。虽说公司的业绩数字一直在下降,至少我要对小钩屋的将来负责任。阿玄想过这些吗?你就光是出于保守的想法来反对我们,觉得有风险的事还是不要做。要是抱着混口饭吃就行的想法,公司总有一天会走进死胡同。就是想维持现状也很难。要很努力,才能获得增长,业绩才能持平,有点上进心不好吗?”

富岛的表情很僵硬,他光滑的脸涨红了。

“所以,我才埋头做老本行——”

“现在的小钩屋就是泥菩萨过江。”宫泽打断他的话,盯着富岛,“早晚自身难保。就连拼到最后的体力都不够。这一点,阿玄不是最清楚吗?现在还有一点点体力,可以展开新项目。但是,如果利润再减少下去,连新项目也做不了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要赌一把。”

富岛仿佛被浇了石膏,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他的镜片背后,一双透明的瞳孔盯着宫泽。宫泽正在怀疑他是不是听懂了,富岛嘴里冒出来一句意外的话:

“还是血脉相传啊。”

“你说什么?”宫泽问。

富岛挪开视线,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社长室的窗户。窗外可以看见院子里正在卸货。安田正在大声指挥着大地。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本来我也不想再提。不过,会长也说过,诸如这一代的胜负之战之类的话,曾经想要开创新事业。”

他说的会长,就是宫泽去世的父亲纮作。

宫泽很是吃惊,说不出话来,盯着富岛。父亲是个在家里几乎从不谈工作的男人。

“会长那时候四十多岁,说是足袋没有未来,所以也着手开创新事业。当时他也下了很大的决心,公司也投入了大笔资金。当时会长命令我去银行商量借款,把定期存款也都取了出来,总之想尽了一切办法来筹措资金。但是,最后,这项事业并没有成功。”

“有这种事?”宫泽还是第一次听说。

“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又疏忽了本业,失去了好几个客户。不仅仅是新事业失败了,本业也受到严重打击。当时,会长是这么问我的:你为什么没有阻止我呢?富岛是最清楚公司的财务的。为什么没有尽全力阻止我呢?当时的会长,眼睛里含着悔恨的泪水,我现在还忘不了。会长的经营比行业内其他公司做得更踏实,但那一次,是他唯一的失败。那次以后,小钩屋就真的被打趴下来了。如果没有那次尝试,现在的小钩屋会更宽裕。”

富岛望向远方的视线,又回到宫泽身上。“我是财务,社长。做财务的,就是会一直盯着失败的教训。不过,仔细想想,确实,如果新的事业能够成功,也会有很大收获。但也说不定会失败。我做了四十年财务,已经想过很多次了。考虑到万一的失败,出面阻止,是我的职责所在。社长要怎么说都行,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也请您理解我。”

富岛说着,深深低下了头。

“阿玄说了这样的话啊……”妻子美枝子说,“还真是让人感动。”

她把茶放在宫泽面前。

“不过,曾经尝试过开拓新事业,你却不知道,还真是意外。是什么样的事业?”

宫泽皱起脸,美枝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哎呀,这个啊。”宫泽的视线越过桌子,仿佛看着远方,“那就是陆王啊。”

“陆王?”美枝子睁圆了眼睛,“这也太巧了吧?”

“是啊。老爸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确实没有话来反驳。”

曾经,父亲把公司的命运赌在马拉松足袋上。以运营资金的名目借来了一千万资金,投入新事业。想要从传统的足袋厂商转型成制鞋厂家。但新事业最后以惨败告终。后来,仓库里留下了成堆的样品,账上留下了一大笔借款。小钩屋的资金流转成了个问题。不光如此,这笔用来开展新事业的资金还是以日常运营资金为名目借来的,所以当时的银行也很不满。分行长认为他们滥用了这笔资金,勃然大怒,从此中断了业务联系。小钩屋差点落入破产的境地。

父亲曾经在银行面前强词夺理,说借来的钱怎么用是自己的自由,他的态度不能说没有问题。夹在银行和社长之间,最为难的是负责财务的富岛,这一点不难想象。

为了返还贷款,还要支付薪金和货款,富岛为了资金忙得焦头烂额。每天都去找新的银行,每天都被拒绝,最后总算找到了银行愿意借给他们运营资金。那就是现在埼玉中央银行的前身,埼玉商业银行。

“在阿玄看来,埼玉中央银行对我们有大恩啊。”

这么看来,对这家银行,富岛如此毕恭毕敬,也可以理解。

“他这么认真,是个可靠的人啊。”

“这次,是因为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才反对新事业的吧。”美枝子带着理解的口吻说。

“可是,这样很难办啊。”宫泽说,“失败过一次,不代表还会再失败啊。”

“是啊,不过,还是不简单吧。”

这其中的困难,她想必也从大地那里听说了。

“是啊。”

虽说有饭山和村野这样值得信赖的朋友帮忙,但问题还是层出不穷,例如钱的问题。要实现产品化,必须先解决这些问题。

“那,不够的钱怎么办?”美枝子问。

“只有从银行借啊。技术上还不成熟,但已经有教育行业用了我们的鞋,已经有业绩了。”

大概是这句话听上去没多大说服力,美枝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如果借不到钱怎么办?”

听起来她很担心。

还要再取出定期存款吗——

宫泽吞下了自己想说的话。

面对前景不明的生意,在一边旁观的美枝子心中一定充满了不安和疑问吧。宫泽家的金融资产并不丰厚,不知道美枝子对这项事业到底怎么看,宫泽有点害怕去确认。

“到时再说吧。”宫泽说。

美枝子仿佛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说:

“想想看,世上从来没有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就算是不能成功,也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吧。只要尽力去做的话。”

面对妻子的鼓励,宫泽点点头,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道。

“世上从来没有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你生气了?”

宫泽没有回答。

前几天,和村野谈话的时候,从宫泽脑中一闪而过的闪电——此时,忽然以清晰的轮廓,浮现在他脑海。

“确实,并非一无所得。”

宫泽以无比严肃的目光盯着厨房的墙壁,一个从没有想过的主意,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形状越来越鲜明。

到目前为止,宫泽想把百年来积累的足袋的经验和技术,运用在陆王上。当然,这并没有错。但是,希尔可乐这种新材料和技术,以及关于跑鞋的各种知识,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运用在本业足袋生产上呢?

这个想法,如同从宇宙遥远的他方飞来的彗星,马上俘虏了宫泽,抓住了他的心。

这正如哥白尼的地心说,有时我们也需要反向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