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安的荔枝 马伯庸 第1页,共2页

江南西道南边有一处大庾县,正南即是五岭之一的大庾岭。从梅关驿道北上,这里是必经之地。县内群山耸峙,三道岭壁封住了三面方向,只留一条狭长的池水盆地可以向东通去虔州。

往返此间的行商,只能沿着山坳底部的水岸前行。驿路逼仄,两侧苍山对倾而立,仿佛随时要倒下来似的,遮住了大半片青天。要一直走到三十里外的南安镇,视野方才舒展,如雨过天晴一般。是以这一段路,被客商们称为天开路。

李善德跟随着试验马队一路马不停蹄,过韶州、穿梅关,然后沿着天开路朝南安镇赶去。那里有第二批马匹早早等待,轮换后继续前进。

天开路附近,带“坑”字的地名颇多,诸如黄山坑、邓坑、禾连坑、花坑等等。盖因地势不平,高者称丘,低者称坑。赶路再急,在这一段也得放缓脚步,否则一下不慎跌伤,可就全盘皆输。

此时他们正穿过一个叫铁罗坑的地方,诸骑都把速度降下来。李善德骑术不行,加上年纪大了,这一路强行跟跑下来,屁股与双髀都酸疼不已。可他大话说出去了,只能咬牙强撑,靠默算里程来转移注意力。

算着算着,李善德忽然听到一声尖啸,似是山中猿鸣。这里山势深厚,偶有猿猴出没不算稀奇。可走了一段,这尖啸声似乎有点耳熟,好像……那天晚上喝荔枝酒时,林邑奴也发出类似的声音。

可他出发的时候,根本没带林邑奴啊。

李善德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声吼声传来,这下子整个山坳都为之震颤。

大虫?

马队的骑手们登时脸色大变。唐人为了避李渊父亲的讳,皆呼虎为大虫。五岭有大虫并不奇怪,可靠近驿路却很罕有。

李善德吓得两股战战,但幸亏骑手们都是行商老手。他们一半人拿出麻背弓,开始挂弦;另外一半则掏出火石火镰,取出背囊里的骆驼粪点燃。大虫与骆驼生地不同,前者闻到粪味奇异,往往疑而先退。

外围又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一个黑影已从山中蹿出,几下翻滚,冲到山麓边缘。而一头斑斓猛虎,也从密林中追出来。李善德定睛一看,却惊得叫出声来,那黑影竟真是林邑奴。这人一改在广州时的呆傻笨拙,动作极为迅捷,真如猿猱一般。

只是不知为何,林邑奴不在山中躲闪,却偏要冲入山坳。这里没有高树可以攀援,也无灌木可以遮蔽,那大虫却可以奋开四爪,尽情驰骋。眼见林邑奴要丧生虎口,李善德急对骑手们喊道:“诸公,还望出手相救,我这里每人奉上酒钱一贯。”

按说跟大虫缠斗,既浪费时间,还有风险。倘若马匹受惊把荔枝瓮弄翻,那可就亏大了。可李善德总不能见死不救,只好自掏腰包,心想实在不行,先让苏谅把这几贯钱也算进借款里。

听主家发了赏格,骑手们便纷纷下马,举着弓箭与短刀,举着燃烧的骆驼粪靠了过去。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斗,不料这只华南大虫从未见过骆驼,一闻到粪味,二话没说掉头跑掉了。

李善德纵马过去,看到林邑奴趴俯在地上,浑身激烈地颤抖着,嘴角不断咳出鲜血。他以为这是被老虎所伤,连忙扶将起来,正要唤人来准备伤药,不料林邑奴却嘶声道:“不必了……你们须快些走,后头有追兵。”——发音居然端正得很。

“追兵?”李善德一头雾水。他送个荔枝而已,哪里来的追兵?

林邑奴胸口起伏,断断续续才讲明白赵欣宁的计划。李善德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岭南一番折腾,竟招致来一场杀身之祸。

“他何履光堂堂一个经略使,竟对一个从九品的小人物下手,这器量比痔疮还小!”

李善德忍不住大骂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林邑奴,对他告密这个举动倒不是很气愤,本就是赵书记的奴隶,尽责而已——倒是自己全无防备,把人心想得太善了。

只是……他既然告了密,怎么又跑过来了?

林邑奴咽了咽唾沫,苦笑道:“向主人尽忠,乃是我的本分,跑来示警,是为了向大使报恩。”

“报恩?”李善德莫名其妙,他虽没虐待过林邑奴,可也没特意善待啊。

“那一夜,您给了我一碗荔枝酒……”林邑奴低声咳嗽了几声,也许是触动肺经,双眼开始涣散起来,“好教大使知……我幼时在林邑流浪乞讨,不知父母,后来被拐卖到广州,入了经略府做养孔雀的家奴。我自记事以来,从来只有主人打骂凌虐、讥笑羞辱。他们从来只把我当成一只会讲话的贱兽,时间长了,我也自己这么觉……咳咳。”

李善德见他脸色急遽变灰,赶紧劝别说了。林邑奴却挣扎着,声音反而大了些:“您敬我的那一碗酒,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敬酒,也是我第一次被当成人来敬酒。可真好喝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似乎浮现出笑容:“我记得您还说,你我没什么区别,都是好朋友。那我得尽一个朋友的本分……”

李善德一时无语。他现在想起来了,当时那林邑奴喝完酒以后,仰天长啸,当时他还暗笑,这酒至于那么好喝么?原来竟还有这一层缘由。

“我那是醉话,你也信……”

“醉话也好,也好。好歹这一世,总算也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林邑奴喃喃道,“我向主人举发了您的事,然后又偷听到他们密议要派兵追杀,所以急忙跑出来提醒您。”

“你这是……这是一路跑过来的?”李善德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赤脚奔跑,翻越五岭的速度竟会快过马队。林邑奴道:“穿山越岭,对林邑人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我没想到,会被一头大虫缀上。更没想到,您竟然会停下脚步,把它驱走……”

说到这里,他突然再一次咳嗽起来,极其剧烈,嘴唇开始浮现带血的泡沫。有老骑手过来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说这是把给肺生生跑炸了,灯尽油枯,没得救。李善德焦虑地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林邑奴睁圆了眼睛:“我这一世入的是畜生道,只有被您当做人来看待一次。也许托您的福,下辈子真能轮回成人,值了值了……”他忽地努力把脖子支起来,嘴巴凑近李善德耳畔,细声说了几句,李善德大惊,连忙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可他再低头看时,林邑奴已没了声息。那张覆满汗水的疲惫面孔上,还微微带着一丝笑意。

何押衙对麾下的九名牙兵比了个手势,解下刀鞘扔在地上,只握紧了短柄铁刀。因为刀鞘上的铜环,可能会惊动休息的人。

五十步之外的小树中,有一小堆篝火在燃烧着,在黑漆漆的夜里格外醒目。听不见谈话声,也许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了。

不过也无所谓,眼前这些人的底细,他们早就摸清楚了。自从化开拔之后,他们就一直尾随着这支荔枝马队,远远隔开二十里。按照赵书记的指示,他们进入位于江南西道境内的天开路后,才开始徐徐加速,并在黄昏时缀上了刚刚抵达铁罗坑的目标。

何押衙不是个鲁莽的人,他为策完全,特意选择了对方宿营时发起突击,不可能有人逃脱。

他们接近到十五步时,何押衙发出了短促的哨声。树林里响起一连串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九名精锐同时突入攻入篝火圈内。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篝火旁居然空无一人。不,准确地说,还有一个人。这人皮肤黝黑,居然是个林邑奴,半依着树干,似乎已经死了

这人的死状有些诡异,双手双脚的腕处都被短刃割开,四道潺潺的鲜血流泻出来,洇红了身下的泥土。从血液凝固程度来看,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不是何节帅家里的家奴吗?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为什么杀他?其他人呢?”

何押衙脑海中浮现出数个疑问。他又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东西了,便一挥手,示意所有人回去上马,继续追击。天开路这里的地形,注定了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算李善德故布疑兵自己跑了,他们追上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何押衙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外走,猛然意识到,这是驱虎用的骆驼粪啊!他后脖颈一霎时寒毛倒竖,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闪过心头。何押衙急忙转动脖颈,在火光中,他看到一张额头有“王”字的斑斓兽脸,正张开血盆大口……

……远远的高丘之上,李善德看到篝火堆旁人影散乱,隐隐还有惨叫声传来,赶紧双手合十,念诵了几句阿弥陀佛,然后才带着骑手们漏夜前行。

林邑奴在临死之前,叮嘱李善德把自己的尸体扛到一处林中,点起篝火,趁血液还流动的时候,割开脚腕手腕。老虎这种猛兽报复心极重,那只白天袭击自己的大虫,应该就一直在附近跟着,它闻到血腥味一定会过来。

李善德先用骆驼粪围着营地撒了一圈,待估算着追兵接近,便把剩余的干粪收起来,匆匆离去。没有了骆驼粪的压制,那只伤人巨兽立刻会靠近篝火,打算把下午那只逃脱的血食吃掉。

至于十个经略府的牙兵和一只成年大虫谁比较厉害,李善德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他默默地把林邑奴的位置记住,待日后回来看,看是否能找到残留的骨殖,然后埋头继续赶起路来。

摆脱了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之后,马队重新找回了赶路的节奏,在驿道上疯狂地奔驰着。李善德在第三天的时候,无奈地掉了队。他的身体实在经受不住太多折磨,再跑下去只怕会比荔枝先死掉。

好在这一次的路线和次序都已经规划完毕,骑手们也得到了详尽指示。李善德可以慢慢从后面赶上去,检视他们留下的记录。

在第三次试验里,李善德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对路线进行了微调。转运队出发时走梅关道,但在抵达吉州之后,将不再继续北上抚州、洪州,而转向西北方向,直奔谭州,转到西京道。这样一来,既避开了谭州与衡州之间的水泽地带,也可以比梅关道节约四、百五里路。

马队会从谭州西北方向的昌江县穿过,弃马登船,循汨罗江进抵洞庭湖,并横渡长江。渡过之后,再沿汉水、襄河、丹河辗转至商州。这一路上并无险滩恶峡,只要水手够多,可以昼夜划行不断,直到商州。然后队伍将下舟乘马,沿商州道一口气冲入关中,一过蓝田,灞桥便近在眼前。

这条路的水陆全程是四千六百里,且避开了大泽、逆流、险滩、川峡、重山等各种险阻,可以说集四路之精华。李善德为了算出这么一条路来,差点把眼睛都算瞎了。他相信,除非是腾云驾雾,否则再没有比这条路更快更稳的了。

四月二十一日,李善德一人一骑,走到了基州的章门县。在一处简陋的驿馆里,他接到了前方的结果。

五瓮荔枝的枝条,从第四天开始相继枯萎,坚持最久的一瓮是第七天。按照预案,骑手们一发现枯萎,立刻将荔枝摘下来,换用之前的盐洗隔水之法,继续前进。

之前测试的结果证明,摘下来的荔枝最多坚持五天,考虑到新鲜度的话,只有四天。也就是说,用“分枝植瓮之法”和“盐洗隔水之法”,一共能争取到十一天时间。

试验的结果,和这个计算结果惊人地相符。最快的一个转运队,在出发后第十一天冲到了丹江口,在前往商州道的途中,才发现荔枝变了味。

李善德收到这个报告之后,不悲反喜。

转运队伍没能抵达长安,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一个小小荔枝使,调动资源有限。他一路上只能安排十五个左右的换乘点,平均每三百里,才能换一次马或者船。单以马行而计,一匹健马,每跑三十里就得饮水一次,每六十里得喂料一次,三百里中途休息便得十次。每次停留时间差不多两刻。换句话说,每跑三百里,就要有两个半时辰用来修整。这还没考虑到,同一匹马跑出一百里以后,速度便急速衰减。

而且这些骑手皆是民间白身,虽然持有荔枝使签发的文牒,穿越关津时终究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这些制约速度的因素,都是李善德所无法改变的。

但朝廷可以。

如果尚书省出面组织,便可以把沿途驿站的力量都动员起来,加大更换频度,让每一匹马都可以跑出冲刺的速度来。而且荔枝不涉机密,不必一个使者跟到底,可以频繁地替手接力。只要持有最高等级的符牒,理论上可以日夜兼程。

当天晚上,李善德便埋头做了一次详细计算。民间转运队伍,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内冲到丹江口;以朝廷近乎无限的动员能力,加上李善德设计的保鲜措施和路线,速度可以提起三成,十一天完全可以抵达长安!那时候荔枝应该介于香变和味变之间。

不对!还可以再改进一点!

他之前曾听人说过,可以用竹箨封藏荔枝,效果也还不错。如果等枝节枯萎之后,立刻摘下荔枝,放入短竹筒内,再放入瓮中,效果更好。

等一下,还可以改进一点!

他在上林署做了许多年监事,所分管的业务是藏冰。每年冬季,李善德会组织人手去渭河凿冰,每块方三尺,厚一尺五寸,一共要凿一千块,全数藏在冰窖里。等到夏季到来,这些冰块会提供给内廷和诸衙署使用。

不仅长安城如此,大唐各地的州县,只要冬季有冰期的,都会建起自己的冰窖储备。

荔枝保鲜最有效的法子,是取冰镇之。可惜岭南炎热无冰,只能用双层瓮灌溪水的方式来做冷却。而沿途州县也不可能开放冰窖给转运队。

可一旦朝廷出面转运,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各地唯有听任调遣。转运队只要一过长江,便能从江陵的冰窖调冰出来使用。

如此施为,荔枝抵达长安时,庶几在色变与香变之间,勉强还算新鲜!

可光有想法还不成,具体到执行,至少涉及二十多个州县的短途供应,何处调冰,何处接应,如何屯冰,冰块消融速度是否赶得及等等,不尽早规划,根本来不及……

灵感源源不断,毛笔勾画不断,李善德此时进入了一种道家所谓“入虚静”的奇妙状态,过往的经验与见识,融汇成一道大河,汪洋恣肆,奔腾咆哮。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计算,陈子、刘徽、祖冲之、祖暅在这一刻魂魄附体。李善德的眼睛满布血丝,却丝毫不觉疲倦,恨不得撬开自己脑壳,一磕到底,把脑浆直接涂抹在纸卷之上。

当李善德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时,已是夜半子时。烛花剪了又剪,纸上密密麻麻,满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蝇头小楷,他吹了吹淋漓墨汁,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忍不住心潮澎湃。

这一份新鲜荔枝的转运之法,关涉物候、邮驿、州县、钱粮等几大领域,内中细碎繁剧之处,密如牛毛,外行人根本难以想象。从驿站之调度、运具之配置、载重与里程之换算、乃至每一枚荔枝到长安的脚费核算。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须做到极细密极周至方可。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思虑不当,便很可能导致荔枝送不到长安。

李善德拿着这本牛毛细账,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当年裴耀卿于河口建仓的壮举。

开元二十二年,江淮、河南转运使裴耀卿受命来到河口,先凿漕渠十八里,避开三门之险,然后又在河口设置河阴、柏崖、集津、盐滩诸仓,与含嘉、太原两仓连缀成线,开创了节级转运之法。三年之内,运米七百万斛、节省运费三十万贯。从此长安蓄积羡溢,天子不必频繁就食于东都。

当时李善德也被调入幕下,参与磨算,亲眼目睹了裴大使统筹调度的英姿。他从心底认为,比起浮藻文辞之士,这样的君士才堪称国之栋梁。荔枝转运虽是小道,比不得漕粮,但自己如今能追蹑前贤,稍觇其影,足可以自傲志满了。

一念及此,李善德起身推开窗户,一缕夜风吹入,澄清了逼仄小屋中的油浊之气。他胸口块垒尽消,不由得发出一阵长笑。窗下恰好是一汪池塘,池中青蛙突受惊吓,也纷纷鼓噪起来。吓得驿长和其他客人从床榻上惊起来,以为赶上了地震,着实忙乱了一阵。

如今技术上已无障碍,唯一可虑的,只有时间。

贵妃诞辰是六月初一,从岭南运荔枝到长安是十一天。也就是说,最迟五月十九日,荔枝转运队必须自从化启程,这是绝不可逾越的死线。

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一日,留给李善德说服朝廷以及着手布置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十天时间。

一算到这里,李善德登时坐不住了。反正他此时兴奋过度,整个人根本不成寐,索性唤来一脸不满的驿长,牵来一匹好马,连夜匆匆上路。

这一次,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双髀和尊臀,扬鞭疾驰,一把老骨头跑得像真正的荔枝转运那么快,几乎要把自己燃烧殆尽。

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的寅末卯初,他抱住马头正在昏昏欲睡,忽然一阵清风吹过面庞。

这风干爽轻柔,带着柳叶的清香,带着雨后黄土的泥味,还有一点点夹杂着羊肉腥膻的面香味道,令李善德嗅觉为之一振。岭南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麦面,他在那里呆的日子里,不止一次梦见吃了满嘴的胡饼、捻头、毕罗、馎饦……

李善德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远方出现了一道巍峨的青黄色城墙。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缘泛起一道金黄色的细边,仿佛一位无形的鎏金匠正浇下浓浓的熔金,然后随着时间推移,整片墙体都被缓缓笼罩,勾勒出城堞轮廓,整座城市化为一件精致庄严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辉。

满面尘灰、摇摇欲坠的他,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市。

晨鼓声中,东侧的春明门隆隆开启,活像一位慵懒的巨人打着呵欠。李善德手持敕令,撞开等候进城的人群,从正在推开的两扇城门之间跃了进去。他对长安街道熟稔至极,径直先赶去自己家中。那座归义坊的宅子,还没顾上搬迁,夫人孩子暂时还住在长寿坊内。

他一进家门,夫人正在灶前烧饭,女儿趴在地上玩着一具风车。娘俩见到李善德回来,又惊又喜。女儿抱住他的脖颈,一直阿爷阿爷叫个不停。

李善德跟女儿亲昵了一阵,在灶前一屁股坐下,不顾烫手,直接抓起锅里的胡饼,往嘴里扔。他夫人有一个独到的秘诀,羊肉馅里掺了碎芹与姜末,还添一勺丁香粉,吃起来格外舒爽。李善德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六个,自己在路上几乎被颠散的三魂七魄,这才算是尽数归位。

夫人说招福寺的和尚来过两次,贼头贼脑,打听荔枝使的去向。李善德冷笑一声,他们大概也听到风声,以为自己不免要死于荔枝差遣,想要提前挽回香积贷的损失。

李善德现在也没钱还。苏谅的投资,全数花在了转运试验上,他自己可是一文未落,攒下的那一点点羡杂,还赏给那几个在铁罗坑救林邑奴的骑手们了。

不过没关系,今日之后,情况必大不一样了。

李善德吃罢早馔,换了一身干净朝袍,把那卷荔枝转运法仔细卷成一个札子,然后昂首阔步出了门,直朝皇城而去。